朋友聚餐,几个女生围着桌边,八卦聊过几轮,食物被吃得七零八落,红豆还没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头顶的阴云挥之不去,好像一抬头眼泪就能啪嗒啪嗒掉下来似的。她低头不停用叉子搅拌着未吃完的冰激凌,融化成了一滩粘稠的水。该说的安慰已经说尽,该骂那个混蛋男生的话跑马灯似的过了几轮,她的情绪还是丝毫没有好转,几个女友的聊天陷入尴尬。
林欢突然抽过红豆面前的盘子,说不想失恋的事了,你只是没找到命中注定的人,没什么好伤心的,然后……我要结婚了。瞬间红豆抬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欢身上。大家有些措手不及,红豆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林欢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一晃,“其实,有个秘密我一直没告诉过你们,认识他之前,是个周六,早上我刚睁开眼睛头顶就有一个声音跟我说,你在这部戏里是女一号,你要去找一个人他是谁谁谁,就他是男一号。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以为自己在做梦,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你好烦啊,我不要去找,我要睡觉。就是那天我开始失眠的。”
几个姑娘瞠目结舌。林欢笑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她这是第一次说出这件事,因为她知道,她和未婚夫的关系本身已经荒诞到不行,说出这件事,只能让别人感觉她不靠谱。有时候真话由于太过真实,听起来总是那么像为了自圆其说的谎言。
认识李尧那天是个工作场合,签完合同,对方客户兴致高昂,不停要求续摊,吃完夜宵又去了KTV,林欢不喜欢唱歌,但是想想自己就算回到房间,陌生的床,饱受失眠困扰的她反正也是睡不着,在沙发上坐着听大家唱一首接一首不怎么好听的流行歌,也差不多。李尧是客户的朋友,大家喝到差不多他才跑进来,看得出也赶了几场,带着酒意。当时灯光昏暗,大家神智都有些不清楚,林欢不应该注意到他的,但就是这个时候,天花板上又传来一阵声音,“就是他,是你的男一号。”林欢心想,我家天花板已经让我失眠了,怎么异乡的天花板也如此叨逼,心烦意乱,对着天花板比了一个中指。恰好就是这样,被李尧看到,走到林欢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瓶,一脸坏笑,“怎么着,还挑衅我是吗?也不看看谁是地头蛇。”林欢听完噗嗤笑出来,哪有人现在还用地头蛇这样老派的词称呼自己,既然天花板说了,林欢就多留心了他一眼。鬼使神差的,竟然感觉这张脸似曾相识。
之后几天和客户有些后续的交接,林欢常看到李尧,吃饭喝酒,彼此也熟悉了不少。林欢发现和李尧的朋友圈有不少交集,以前竟从别人耳中也听过他不少风流事,四年三人两段,且不谈那些新旧欢,想不到传闻中的人物,最终是这种情况见到他,好在现在他要安定下来,有了固定女友,准备求婚,最近正忙着挑戒指。
在林欢要离开前,客户请大家去山上一家朋友的小店过夜,也希望林欢公司能帮忙做点宣传。那晚大家都早早回了房间,李尧住在林欢隔壁,她睡不着觉,坐在窗台上,盯着寂静的山,沉下来的雾,睁着眼睛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彻底的黑,只有身后屋里的光把她的影子照在湖面上。她坐了一会儿,听到一声犬吠,之后又是一声,再然后,整个村子的狗全在叫,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然后她后知后觉,发现挑事儿的那只狗像是住在隔壁,她探头出去看,湖面上有了另一个光照着的影子。李尧也蹲在阳台上,就这样,和全村的狗聊了一宿。林欢忍不住大笑起来。李尧煞有其事地对她喊,笑屁啊,还不是知道你睡不着,怕你无聊。林欢说,你别叫了,我们上楼去偷瓶酒喝吧,我今天下楼时看到酒夹上有一瓶格兰芬迪。李尧一笑,从地上拿起一个酒瓶,对着她晃了晃。之后他们一起去厨房,蹑手蹑脚地拿冰块,找橙子,她看在他在一片漆黑中用打火机烤橙子的皮,啪一声,微弱火光照亮他的脸。光亮散去,他就像幻想中的人。
他把old fashion递到林欢面前,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指触碰到杯子的凉,闻到橙子和伏特加扭打在一起的味道,和他们日后的关系一样,明明是偷鸡摸狗的狼狈事却带点心照不宣的清新。他们聊着各自的琐事,他说起他的女朋友,说样样符合可以成为妻子的条件,浪子名号戴久了,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做一张新的名片,就是每次她在商场让自己帮她付账买包的时候有点不情愿,总想到动画片《狐狸爸爸》里,狐狸对狼招手的那一下。林欢说,那你还是给我讲讲你以前的风流好了。她就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天花板会帮他选这样一个人,错的时间,错的地点,错的人。
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她竟然睡着了。就躺在阳台的地板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脑袋下枕着一个沙发垫子,李尧笑着从房间里走出来,踢了她两脚,说你航班要晚了。
那天要去机场,李尧去接他去出差的女友,恰巧也要去机场,顺路带林欢去,好死不死碰上世纪大堵车。两个人被困在高架上,明明是水泥,却搁浅了那么多金属的岛屿。林欢有一个广告的方案着急要做,电脑又不知道哪里出了故障,她不停敲打电脑,李饶则在一边抽着烟看她。他缓缓说,你知不知道我见过你。
林欢一抬头,一脸不耐烦,嗯?
李尧笑笑,我也忘了在哪里见过你。林欢哼了一声,说你这样泡妞方式未免太老套了吧,再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还是改改泡妞的习惯。李尧耸耸肩,我们一定见过的。他把烟扔到弹出去,拿过林欢的电脑,说,女人是不是都这么蠢,一切关于电器的问题以为用敲打就能解决?你堵在这里,就当看了风景。李尧拿过电脑,帮她检查着问题。李欢就在一边看,看着排满高架的车,听着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抱怨。过了一会儿,李尧把电脑还给林欢,排线问题,是你用电脑太不小心,现在接触不良了,以后翻盖的时候,小心点。林欢点点头。
之后车子开始缓缓一定,一辆接着一辆。他们没再说话。林欢抬抬头,竟然有一闪而过的念头,希望天花板告诉她点什么。可是,天花板也没有说话。
回到家之后,林欢才发现,李尧要送给女友的戒指错放在了自己的电脑包里。她辗转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问他如何还她。他对此倒是挺云淡风轻的,说刚和女友吵了架,婚也不着急求,就先放着吧。且后两人每天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都是说些琐事,还有关于他江湖传言的验证。他虽然本性不安,花心,三心二意,但却对此无比坦诚。很奇怪,女生都讨厌花心的正经人,却总在钟情坦荡的浪子。有些夜里睡不着,林欢回打开那个丝绒的戒指盒,仔细观摩那枚小小的戒指,在灯光下观察它的色泽,切割工艺,精致恰好。爱说话的天花板问林欢,你喜欢吗。林欢一惊,看看表,已经凌晨两点。她胆战心惊地问天花板,你为什么帮我选了这样一个人渣。天花板说,因为你喜欢人渣这一口啊。林欢又问,那你是谁,是人是鬼。天花板大笑起来,我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天花板。之后声音消失了,夜晚冷飕飕的,又安静又寂寞。林欢辗转到三点也没能睡着,发了一条信息给李尧,说自己下周去北京出差,知道你也有生意要去谈,我们交接一下,把戒指还给你。没想到,不到五秒他就回复了,好。林欢感到又惊悚又奇妙,把戒指盒扔进了包里。
之后的故事,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两人不断偷欢,林欢目睹李尧活生生的背叛,之后和女友分崩离析。林欢不断在理智层面谴责自己,觉得成为了那种电视剧里那种最典型的反派人物,李尧是最典型的混蛋。但是感性上,有迷恋和李尧在一起的每个小细节。天花板说,你看,他虽然是个混蛋,但是讲的每个笑话都会笑,叼烟炒菜的样子那么迷人,而且,他会修电脑,真实美好的生活体验都是真的。
林欢跟天花板说,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离开他,这样不对。天花板没说话。林欢转了身,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林欢约李尧去爬山,一路上她话很少,拼命向前跑着,像是要挣脱什么似的。他在后面气喘吁吁追着,说慢一点。林欢带着耳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一口气跑到山顶。如此恰巧,她看到太阳坠下去最后一个瞬间,光芒稀薄,热闹有限,伤感无穷。她转身看到李尧站在自己身后,她喘着粗气,看了他一分钟,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李尧突然走到她面前,先开口,“我想起来了。那个牛皮纸文档袋,我想起我在哪里见到你了。”
林欢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的历史,他本性的不安,未来的风险,围绕周围的负罪感,什么都不重要了。她想要的就是那一个瞬间,眼前有天下美景,回头身后有他。或许天花板说得对,没有什么道理,因为他就是你的男一号。
林欢吻住他的嘴巴,“我们在一起吧。”
从那以后,林欢再也没有失眠,天花板也不再和她聊天。
时间可能线性的,每个平行空间,都有无数的答案。逆流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天李尧在公司辞职,准备换一个城市开始创业,抱着一纸箱的东西,走进人满为患的电梯。电梯因为客满发出警报声,李尧一贯率性,身后把箱子递给了站在电梯门口的林欢,“送你了,我走了。”电梯劲爆不再叫了,他说完按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合上。
林欢觉得奇怪,低头看着这一箱东西,千奇百怪什么都有,甚至有老人家把玩的核桃,什么样的人会带这样的东西来上班呢。她没有扔掉箱子里的任何一样,反倒一点点拿出来使用,揣摩这个陌生人的生活,不自觉的,好像活成了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他。
她尝试在大楼里找他,却再也没见过他。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但是没想到,这只是整个故事的伏笔。
恋爱这种东西,真的很随机,每一种巧合就缔造了另一种可能。但是恋爱这种东西,又很精准,和你事先预想的所有标准无关,就是某一天,天花板上传来的一个奇怪指令。
故事说到这里,红豆看着对面的盘子,对她大喊,快看,快看窗外,你的男一号出现了。她接着扭头,看向窗外,一股斜阳洒过来,照着她的侧脸特别美。
作者介绍:
张晓晗,作家、编剧、银河系少先队大队长。
微博:@张晓晗Oliver
别让我孤单
张晓晗
注定
(责任编辑:秦何人 qhr@wufazhuce.com)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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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晗 @张晓晗Oliver
作家、编剧、银河系少先队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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