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7号《猜火车2》上映，过不了几天，应该就会有资源了，如果要写，照理也应该是一篇新片介绍之类的文章，但昨天重温了《猜火车》，忍不住想单独写一篇。

那年看完《猜火车》，我忍不住又把《两杆大烟枪》、《偷抢拐骗》、《低俗小说》、《逃家》和《梦之安魂曲》翻出来一起刷了一遍。不得不说，这片有意思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背后就是一整部英国青年文化史，就是英国青年的生活轨迹，就是青年人的面孔，就是青春。

其中有这么几处，想聊聊。

“Shite”

其实每次听到《猜火车》里几位主角用独特的口音张嘴就来的“Shite”，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一种影像通感，总能让我联想到《神秘列车》里永濑正敏一直耍把戏的打火机，《低俗小说》里塞缪尔·杰克逊念白的《以西结书》、《阿玛柯德》里那头大雾中的牛，《列宁格勒牛仔征美记》里齐刷刷的飞机头。《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中，六个主人公在平原的公路上不停地行走。流汗，擦汗，大步向前走。

不过作为一部刻画一群爱丁堡瘾君子生活的影片，《猜火车》确实很接地气。考虑到“United Kingdom”的历史，突出爱尔兰口音很能显出这群底层青年的边缘感，只要Renton的“Shite”一出，你就明白它要讲的是真实的爱尔兰生活。

同理还有片中作为俚语的“Aye”。这个词的本意等同于“yes”，历史可以追溯到大航海时代，现在在爱尔兰和苏格兰地区还很常用，片子里Renton去Diane家过夜，第二天起床和Diane的父母吃饭，一个工人阶级出身的青年面对中产阶级的长辈，一阵拘谨中就只能一个劲地“Aye”“Aye”“Aye”。有点类似于美国中西部人民喜欢把“What the hell”说成“What the heck”。总之这类口语一出来，就显得很地道。

“马桶”

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Renton”和“Rotton”之间的联系。

稍有常识的人也能知道片中那个“苏格兰最脏的马桶”到底在致敬哪一个。

纽约CBGB俱乐部的马桶“闻名遐迩”，你能叫出名字的纽约朋克先锋，基本都在上面拉过屎。几乎以一己之力扶植“朋克”兴起的俱乐部老板Hilly Kristal，即便为CBGB付出了一生的精力，但还是遗留下了卫生间这个“法外之地”。

而片中Renton爬进马桶结果来到了一片海洋，在海底找到了洁净的鸦片栓剂最后仿若重生一般从马桶里爬出的片段，应该算是影史将肮脏-纯净的对比嵌入超现实主义手法中的经典了吧。

（考虑这场戏是参考了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似乎也不奇怪）



▲CBGB俱乐部的马桶

“毒品”

《猜火车》里对毒品/吸食毒品的刻画还算克制，相比于《梦之安魂曲》中百科全书式的毒品体验呈现，《猜火车》里的毒品只能算轻描淡写。

实际上从六七十年代可卡因吸食热潮卷土重来，到八九十年代海洛因席卷英国，相对于嬉皮年代的大麻和LSD，青年一代对毒品的兴趣渐渐由软毒品（Dope）转向了硬毒品（Drug）。无论是“人类快感的巅峰”的可卡因（威廉·巴勒斯语），还是最广泛也最畅销的海洛因，其快感、成瘾性和戒毒之难，都是以往的致幻剂和大麻类毒品无法比拟的量级。

1963年，反乌托邦经典《美丽新世界》和毒品体验百科《众妙之门》的作者阿道司·赫胥黎去世，临死前已说不出话，而留给妻子的遗言，是写在纸上的：“LSD，100毫克，肌肉注射。”

轮到片中的Renton，摆脱毒品不仅更难，还更加痛苦。戒断反应期间出现的种种幻觉，简直就是一副意识流风情画。当年看完这片，天花板的扭过头的婴儿让我心有戚戚了好久。



“Perfect Day”

影片中间，当参加完Tommy的葬礼，“从未感到如此孤独”的Renton又跑去找“妈妈桑”注射了一针大剂量，最后躺倒在地不断沉入地下时，Lou Reed的《Perfect Day》适时响起。

这些年，这段场景一直排在我心目中最佳配乐前五的位置。作为一名地下丝绒和老李的死忠，听到这段音乐时的心情实在是难以形容。而巧合的是，在影片前段，当Renton和Sick Boy去公园射那只狗的时候，Sick Boy说了一大堆过期摇滚明星的名字，比如“猫王”、Iggy Pop、大卫·鲍伊，以及Lou Reed，感觉这其实既是一种巡礼式的回顾，后来影片轮番使用Iggy Pop和老李的歌，便是一种致敬。

再加上电影配选用的其他经典，《猜火车》的原声歌单简直百听不厌。



▲稍有常识的人也能看出，这个镜头是在致敬披头士的《Abby Road》

“Choose Life”

不过抛开以上种种六十年代以降的亚文化/青年文化元素的集中展示，《猜火车》在我看来，其实探讨了更深刻的问题：你将怎样挥霍你的青春？又将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你可以把它视作一部毒品影像大全，也可以把它当作是一部青春伤感片，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更像一部看似以迷幻的视角呈现但最终站在了现实主义角度解构英国青年文化的电影。

从小到大生活在爱丁堡的底层青年，在戒毒之后最终来到了伦敦；Converse帆布鞋和皮夹克最终被西装和领带取代；一群好友靠贩毒发的横财最终被偷走用于Renton开始新生活。还记得片头和片尾旁白的呼应吗？最初是“选择其他”，最后还是回归了生活。

而置于大的时代背景之下，从美国“嬉皮士”蜕变成“雅皮”，英国摩登族进阶为中产阶级，反叛的青年一代终究回到主流社会的例子还有很多，《猜火车》里的Renton只是一个缩影。毕竟生活不易，毒品世界光怪陆离的疯狂之后，你还是会“选择一个家庭，选择一个巨他妈大的电视机”。Tommy说想到“那边去”，Renton回答，别他妈折腾了，“我们只是人渣”而已。

但《猜火车》的意义就在于，即便现实如此，它还是为我们展现了一种可能，青春时代，不这样过，又能怎么过呢？就读私立学校Diane还会一身成熟打扮去夜店喝酒，原本就渴望摆脱束缚的人，又怎会一开始就自我禁锢于世俗规则的牢笼？

片中的Begbie想揍人就揍人，Sick Boy直言不讳会带着一万六千磅当叛徒，Spud随波逐流。很多选择其实没有缘由，事情的发展是没有道理的。《无因的反叛》里，詹姆斯·迪恩喜欢飙车，喜欢追逐刺激，有什么必然的驱动吗？相比之下，Renton的洗心革面倒像是一种真正的背叛。

不过，电影总归是电影；电影毕竟是电影。看了《猜火车2》，痞子变老了，但终究还是痞子，一种电影式理想主义的复魅，似乎又让这种反叛回来了。

青春没变，还是卧在铁轨上，猜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