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春意渐浓,终于到了街上的行人纷纷褪去冬装,取而代之的是新款超薄打底裤以及跃跃欲试的大长腿们。
每年春天来的时候,我总觉得今年春天一定会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到头来,什么都没发生。
周而复始的,除了期待与失望的循环,还有每年春天都要重温一遍《立春》的习惯。
电影的开头,镜头里一片破败冷冽,春天只像是“名义上的”到来,在一片苍凉之中,王彩玲用方言说:
“立春一过,实际上城市里还没什么春天的迹象,但是风真的就不一样了,它好像在一夜间变得温润潮湿起来,这样的风一吹过来,我就可想哭了。我知道我是自己被自己给感动了。
每年的春天一来,实际上也不意味着什么,但我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我心里总是蠢蠢欲动,可等春天整个都过去了,根本什么也没发生。我就很失望,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
王彩玲是一个市师范学校的音乐教师,她出身农家,身材肥胖,一口龅牙,脸上散布黑斑和痘痘,但上天却给了她一副好嗓子。她最喜欢歌剧,却也因此养成了孤僻高傲的性格。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唱去北京,唱去巴黎。
但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北方内陆小城,还没有多少人能欣赏这个,同样欣赏不了的还有芭蕾和现代派绘画。所以她一次次往返北京,低声下气四处求人,去各个剧团和音乐学院面试,拿钱托人为自己办北京户口。
她打定主意一心想离开这个城市,她倾尽所有、费尽心机希望能立足于远方的大都市,似乎这样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但又不得其门而入。
在世俗社会中,权势的威力大于容貌,然后才是才华。而才华却仿佛是虚幻之物,不被人认可的才华不能称之为才华,这注定了王彩玲一次次的碰壁。她在北京的边缘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自己出生的那个小城。
可她拉不下失败的脸面,她必须还得趾高气昂,仿佛志得意满,见人就说我要去北京了,中央歌剧院正调我呢,还扬言要唱到巴黎歌剧院去。
听到县城广播里王彩玲的歌声,周瑜立刻就给迷上了,想要认识王彩玲,并表示要和她学唱歌。他不嫌王彩铃丑,还暗恋她,用最朴实的方式求婚:“你以后跟我过吧,我养着你”。面对周瑜真诚的追求,王彩玲就回了一句:我是宁吃鲜桃一口,也不要烂杏一筐。
但王彩玲真心爱过黄四宝,他是第一个让她有“这个世界上还有懂我的人”感觉的人。他不安于小县城工厂工人的身份,业余时间在家画画,一心想要考北京的美院,想要离开这个小县城。但无奈一次次考不上,又不太愿意巴结别人,他日复一日地将自己喝得烂醉。
王彩玲甘愿当黄四宝的裸体模特,拉着他去北京,还向他复述契诃夫《三姐妹》的故事,“那姐妹三个住在远离莫斯科的一个小地方,老想去莫斯科就是去不了,我忘了是姐妹中的哪一个了,她懂六国外语,她说住在这种小地方,就跟六指儿一样是个累赘。你明白吗?就像咱俩。”
在他们生活的这个世俗小城,功利主义、实用主义占据了主流,他们是不可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的。对于大都市来说,他们是不得其门而入的外地人,而对于家乡,他们同样是无法融入其中的本地人。在遥不可及的两者间,他们仓皇而凄惶地为在劫难逃的命运左奔右突,最终耗尽了热情。
很多人并不理解,用“是金子总会发光”和“酒香不怕巷子深”来反驳,却不明白这话本来就是没有实现理想的人对自己的麻痹和安慰。
胡金泉挚爱芭蕾,在这个小县城跳了十几年的芭蕾舞,可是因为太娘炮他一直被人嘲笑,以至于多年来他孑然一身,很多人因为流言没敢和他交往。
有天他受不了了,想请王彩玲和他假结婚,结果被拒绝。后来他在男厕所非礼了舞蹈班上的一个女学员,完事后他傲娇地走出男厕所,在众人的围观中跑到舞蹈教室跳了一支芭蕾,当然是带着与世俗决裂的决绝。
他坐了牢,王彩玲去看他,他在铁栏杆门里穿着囚服和布鞋依然跳着舞。他说,其实监狱挺好的,你看我脚上这双布鞋还可以立脚尖呢,我立给你看。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在茫茫黑夜中曾经互相安慰过彼此,带着一种同病相怜式的感伤,但其实他们之间又有着深深的隔阂,如同一座座孤岛。
到头来,王彩玲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和爱人。那些追随她却又离她而去的人,与她做朋友,无非是因着她比自己更惨,而自己却害怕比她还惨。
死寂沉沉的城市还没从冬天醒来,大家都过着慵懒平静的生活。王彩玲也好,黄四宝也好,胡金泉也好,看起来他们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是人们嗓子眼儿里的一根鱼刺”。
说是不自量力也好,不甘平庸也罢,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没有安于柴米油盐的生活,没有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在社会的大环境下,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追逐理想的样子可笑又认真,特别是屡次的失败,更是给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话题增添了几分戏谑。
在电影的最后,王彩玲也开始俯下身子重新面对世俗生活。她走进孤儿院,收养了患有兔唇的女儿取名叫王小凡。为了给女儿做手术,她开始在路边卖羊肉,这样一种转变,更像一种彻悟后的游刃有余。
生命本身就是残缺的,不圆满的。在时间的洗礼中,更多曾经特立独行的人会选择藏起那些未完成的梦幻,打碎那些年少时的轻狂,归于世俗生活之中。
不是人人都是上帝眷顾的宠儿,通过努力便能成功不过是世人制造的集体梦幻,最后成功的人只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少数,而绝大多数人是在一番跌宕沉浮中不了了之。
大多数喜欢《立春》的人,恐怕也从王彩玲身上看到了自己。同样来自小城,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天使般的面孔,有的只是靠自己的努力积攒的一些才华和傲气,在异地他乡奔突,为梦想或生计而努力,经历过很多疼痛与苦楚。在看到命运相似的人,总觉得安慰。
有人认为《立春》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我完全不认同。就像海子的诗里:“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我们终其一生总是要寻求超越性的,即使明知边界何在。
王彩玲带着女儿在天安门前玩耍,这个曾经寄托了梦的地方。两人欢快地拍着手掌唱着儿歌,而她的思绪却飞进了中央歌剧院,化身为此刻立于舞台中央的歌者,让人恍如隔世。这场面似乎在说:“梦想即使只能在梦里实现,但这份热爱仍然值得鼓掌。”
面对世俗而卑微的生活,愿我们永远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