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剂盲盒


文/胡刚刚

 
图片来自unsplash
 

‘我’和安安都是‘赏音社’的成员。与流窜于音乐、健康、绘画、阅读各专题版块间的我不同,安安固守健康版块。在这个版块里谈论的话题,主要围绕她的病,赛道相当垂直。


1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生病的,以前觉得病了早晚会好,后来发现有的病像难缠的小鬼,怎么甩也甩不掉。

或许一切始于紧贴尾骨的放射状疼痛。我休完产假恢复上班,坐下不一会儿就感到椅面仿佛生出密密麻麻的荆棘,对准耻尾肌、髂尾肌和梨状肌轮番刺戳,刺得后腰坠胀,大腿根麻木。撕裂感由脊椎底端的切入点一路上行,树杈一样向两侧拓张,尖细的末梢炸开锐角,硬生生往里剜,再往里剜,剜不到头的痛加大了站立、行走和排便难度,每次如厕都会将痛感延时,形成恶性循环。

从此我踏上长达四年的求医路,从消化内科到肛肠科再到神经外科,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最后定位为骶管囊肿。骶管囊肿除手术干预外无法自行缓解,但医生举棋不定,因为他职业生涯中做过的三台手术均以失败告终:“一个患者瘫痪了,要坐轮椅,另一个要拄拐杖,还有一个做了跟没做一样。你再思量思量。”

当消疾的信念失足坠渊,倾诉与倾听是最容易抓住的稻草,我上网与其他病友抱团取暖。在一个名为“赏音社”的群组里,我认识了安安。群组之所以叫“赏音社”,是因为以社长为首的横跨全球十二个时区的百余人基本属于正向中年阶段过渡的文艺青年,“赏音社”主版块讨论音乐,一系列副版块涵盖健康、绘画、阅读等专题。与流窜于各版块间的我不同,安安固守健康版块,谈论的话题主要围绕她的病,赛道相当垂直。

安安原名安(Ann),来自加拿大魁北克周边的一个小镇,和现居美国南方的我算是远邻,当然,拉近距离并不难,比如我习惯叫她安安。她命舛数奇,多年前选择接受骶管囊肿手术,却没能成为少数派幸运儿。并发症久治不愈,拖成了后遗症:神经源性膀胱及肠道导致她排便失禁,进而出现肾积水、肾结石、肛裂、肛瘘,最终恶化为直肠癌。她是社友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她的心情也成了健康板块聊天氛围的晴雨表。

苦难让安安散射出阳光般并存的明烈与柔弱,像带泪妆的瓷娃娃,亮给想要揽她入怀的手臂一身坚硬的腰肢。她比新闻报道中的斗疾楷模更令我芝焚蕙叹。她醒着的时候差不多都挂在网上,随时张贴自拍照和所见所想。她爱漂亮,追求时尚,但化疗夺去了她的一头秀发,她便分享精心收集的假发。她是英国另类摇滚乐队安慰剂(Placebo)的粉丝,那恰好是我少年时代迷恋过的乐队。我说安安,你知道吗,Placebo和你名字的中文翻译共用一个“安”字,“安”可以组成很多寓意美好的词,如“安逸”“安泰”“安妥”“安然无恙”,我愿这个字为你带来好运。

我跟安安提起安慰剂乐队主唱布莱恩的招牌动作——以45度角仰望天空拍照、叼着烟弹吉他、合眸展示他的珠光眼影、轻咬樱桃红的下唇……我们聊得眉飞色舞,一个网名叫“袋熊不爬树”的女孩偷偷笑我们花痴。

“袋熊不爬树”一个月前做过混合痔外剥内扎术,正处于恢复期。她擅长出其不意地玩抽象,还记得我刚加入社群时就见她在征求大家的建议,给自己被割掉的两颗痔疮取名,还要文学名著里出现过的浪漫、有内涵的名字,这样显得她很在乎它们。我哭笑不得,顺口问她为什么自称袋熊,她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她羡慕袋熊强大的臀部——袋熊的臀部由厚皮和软骨构成,并且缺乏神经,所以感觉不到痛,倘若捕食者尾随袋熊入洞,从后面扑上来攻击,袋熊会抬起臀部,将捕食者的头往洞穴顶部猛撞,直到敌人的骨头被撞碎为止。

“我们花痴怎么啦,谁让布莱恩那么倾国倾城,欸,你的伤口不疼了?今天换药了吗?”安安提醒完“袋熊不爬树”,转头对我说,“你目前的状态是确定的,稳定的,换句话说,它再糟也不过如此,要是做手术的话,你会面临一个未知状态,那个状态或许比现在的更差。你看看我就明白了。”

我把安安的告诫当作命运在冥冥之中给我的预警。好比疤痕体质的人一旦穿了耳洞,就会长出远远超过损伤范围的肉瘤般的瘢痕疙瘩,可如果不以穿耳洞或其他方式损伤身体,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是疤痕体质?我一路摸索前行,哪怕小幅度冒险也有可能让我偏离期待的终点。每换一个医生就像开一次盲盒,不知道会揭晓什么新病,也不知道降临到我头上的新病和我的疼痛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基于肠道家族病史,第一个医生为我做了全麻肠镜,切掉几个息肉,做了活检,过程还算顺利。第二个医生为我做了内痔套扎手术,我在恢复期不幸发生伤口水肿,肿块从体内延伸到体外,消肿后的皮赘须靠二次手术才能切除。医生口中“切除手术可做可不做,能不做就不做”的观点给我造成了长达数月的情绪困扰,我不断说服自己,身体的实用性大于观赏性,就连整理鞋柜都不忘总结出“舒适的鞋子不漂亮,漂亮的鞋子不舒适,好穿与好看难两全”的鸡汤话用来自我疗愈。

然而这并非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我最初的疼痛一如既往。第三个医生根据我的主诉做了针对性检查,确诊我患有肛裂。接下来我遵医嘱按时涂药,并服用益生元、益生菌和纤维补充剂改善消化吸收及代谢功能。为避免长时间处于固定姿势,我还买来电动升降办公桌和床上折叠式电脑桌,设上闹钟,坐立卧躺交替。

日子的胶带筒裹挟着我,滚过掺沙糅砾的痛觉,整整一年下来却未能澄沙汰砾——沙砾暂时被粘走,顽固留存的是本应作为其陪葬品的痛觉。于是第四个医生为我做了脊椎核磁共振,“骶管囊肿”终于浮出水面。医生认为该病来自分娩受伤,是导致我尾骨痛、排便困难和肛裂的原因。然而挖出了病根却没有将其斩殄的良策,眼看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犹如召唤降噪算法的咒语突变为啼笑皆非的梦呓,我忧心如酲,纡郁难释,只能忍耐与噪音共存。


2

“别人的千禧年充满憧憬,而我的尽是悲伤。2000年和2001年,整整两年,我都带着尿不湿,害怕出家门,天天蒙在被子里哭,哭到眼睛出血……我的梦里是没有尽头的泥泞,我跑得精疲力竭,却甩不掉身后的三足幽灵,也许那是丹麦传说中带来疾病的地狱马,要把我踢下厄运的悬崖……”

每逢安安回忆往昔,一些新生的细节都会戳中我的泪点。与她相比,我的病痛不足挂齿。我尽量消音自己的哭诉,把公共资源留给安安,除非我实在承受不住:“肛裂拉㞎㞎的时候像拉刀片,拉碎玻璃,拉狼牙棒,由内向外的痉挛和灼痛可以持续数小时甚至一整天,好不容易不疼了,一上厕所又打回原形。这僵局就像西西弗斯周而复始地推巨石,又像挨罚的普罗米修斯,被老鹰啄空的肝脏总能复原以供下次啄食。”

安安说她深有体会,她除了肛裂还有肛周湿疹,伤口的渗液掺着血,像黏人的尾巴糊在嫩皮上。前一秒如蚂蚁爬,后一秒似马蜂蜇,她知道不能抓,就用湿纸巾轻轻按,一按,加剧的瘙痒混合着刺痛让她全身紧绷,应激地缩成一团。

我想起肛肠科候诊室墙上令我触目惊心的教育海报。长度仅有几厘米的肛管里居然可以孳孕那么多妖魔,像桑葚、莲蓬、玉米粒一样的赘生物各有其名——非母语的拼音文字不如象形文字那样容易给我造成削弱好奇心的视觉冲击,我忍不住根据标注在手机上挨个查询——憩室病、‌无蒂息肉、肛周脓肿、溃疡性结肠炎……它们招式险恶,身怀绝技,后患无穷,相比之下,让普通人闻风丧胆的痔疮倒成了虾兵蟹将。

群魔乱舞中就有安安遭受过的肛瘘:细菌潜入肛门内组织,以类似牙菌斑侵蚀牙龈的方式造成化脓感染,脓液像老鼠打洞一样在组织中肆意扩散,若打通皮肤,那么患者就会有多个排便口——肛门和这些叫作肛瘘的“老鼠洞”。根据病症阐释脑补的画面让我头晕,随之而来的干哕逼出我一身冷汗。尨眉皓发的医生推门进来时,我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猜到了自己的脸色:“孩子,你没事吧?”

小时候玩纸上迷宫,我发现从终点回溯更容易找到正确路径,如今患了肛肠病,我采取同理倒推,推出的思路果真符合医生给我列出的忌口——戒辛辣、油腻、生冷、煎炸,如胡椒、奶酪、红肉、麻花……我跟医生打趣:“别告诉我什么不能吃了,告诉我什么能吃吧。”捧着几十页饮食指南,我自嘲没口福,一想到美味进来得有多痛快,出去时就有多痛苦,恐惧便抑制了食欲。

“确实如此,有的东西想吃却不敢吃,有的东西不爱吃又必须吃。”“医生喜欢你这种听话的,像我,知道什么东西不能吃之前没心没肺地吃,知道了以后提心吊胆地吃。”“真羡慕貔貅,只进不出,百无禁忌。”社友们接二连三地从个性化角度附和着我的无奈,突然,“袋熊不爬树”在我们密集的短叹长吁中插了一句:

“姐妹们,我妈妈烤的柠檬酥闻起来好香,我不由得调大了手机音量!”她近日状况大有好转,面对佳肴跃跃欲试。

“香味和手机音量……这两者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吗?”其他人一头雾水。

“怎么没关系?比方说我吃到很甜的西瓜,就会把眼睛闭上。”她进一步阐述。

“难道说,你的痛感激发了通感?”我一声恍悟激发了大伙的创造力,不一会儿,奇谈怪论接连冒出:

“今天阴天,光线不好,我得在屋里喷点除臭剂。”

“对,窗外打了个响雷,我赶紧把口罩戴上!”

“我们这边是晴天,需不需要打开抽油烟机?”

“不用,在汤里多倒三倍量的胡椒粉即可。”

……

讨论逐渐趋向离谱,冷笑话有效缓和了场面原有的焦灼感。

“你们不要让我笑了,再笑,我的管子要掉了!”直到安安抛出小熊捂嘴憋笑的表情包打乱了发言队形,大伙才有所收敛。

安安所说的“管子”指她化疗用的PICC,PICC全称“经外周静脉穿刺中心静脉置管”,是从手臂静脉连到心脏附近大静脉的一根细长导管,便于医生注入药物。那根管子安安需要佩戴一年。她给我们看过右上臂的局部照片,用透明敷贴固定在皮肤表面的蛇形导管里灌满了血,被无针密闭输液接头堵住,看起来十分惊悚,但她说不怎么疼。

有不疼却很重的病,也有不致命的病,疼起来要了命。疼痛本身与从疼痛衍生出的不安时刻提醒着我相应脏器的存在,看着周围与我一样步入中年的女性朋友为抬头纹、鱼尾纹、眼袋、黄褐斑等审美的“上层建筑”烦恼,我苦笑自己还在地基下挣扎,注意力集中在追求功能正常上,来不及分出些许给美观。若有一天醒来浑身无感,我会如腾云驾雾般欣欢,但下一天的状况又回到开盲盒。情绪在乐观与悲观之间反复横跳,抖落被不少人认为高产的文字。有人问我分配时间的诀窍,其实在肉体罢工时,我的思维自动加班,承担了文学创作范畴的全部能耗。记得中学时代我无暇生事,全因学习压力太大,才平稳地度过了叛逆期,而如今的我,一定会因为身体机能太差,平稳地度过中年危机。


3

那天我刚登录“赏音社”健康版块,就赶上“袋熊不爬树”直播她的喜悦。她正跟闺密逛墨西哥小吃街,镜头背景中五颜六色的仙人掌沙拉、炸芭蕉、薄饼、卷饼、夹饼和玉米脆饼将她环拥,她红光满面地大快朵颐,真切刻画出味觉系统的“久旱逢甘雨”。观众无不为之欢呼,我也诗兴大发,脱口而出:

Recovery

A lakeful of mountain cherry petals

spills into the burning clouds,

stirring awake ears that slept all winter.

Listen — the snow geese,

clutching X-ray-like brittle twigs,

are gliding across the budding sky

across your eyes, fresh as ever,

beautiful as a vow.

The heart has scaled the sheer cliff.

In an instant,

my tears forget everything.


中文翻译如下:

 

初愈

一湖山樱花瓣倒进火烧云,搅亮

沉睡了整个冬季的耳朵

听,衔着X光片般脆枝的雪雁

正翩翩飞过发芽的天,飞过

你崭新如故的眼睛,美得像誓言

心,攀越了绝壁,我的泪瞬间

全部失忆


“真好啊……又一位病友康复了。”安安读过我的诗,点了个赞,又叹了口气,说自己一定是剩到最后的倒霉鬼。

屏幕上滚动的贺词凝固了几秒。糟了,我没有顾及安安的情绪,“怎么会,不会的,安安,还有我呢,”我连忙安抚她,“别忘了咱俩同病相怜,只不过我没做手术而已。”

记得一次体检,家庭医生询问我的病史,得知我有骶管囊肿后惊呼自己只在教科书上见过这种病。我认为他的反应有些夸张,但至少说明该病不属于常见病。同病相怜在我眼中有种同甘共苦的缘分。

“骶髂关节炎千万别做手术,我就是手术做坏了。”安安回道。

我一怔,安安还有骶髂关节炎?还是她把“骶管囊肿”敲错了?应该是敲错了,可这两个单词的拼写天差地别,“安安,你说的是不是……”“对,就是我那次骶髂关节炎手术损伤了神经,导致肠功能障碍,害得我兜了整整两年尿不湿,从2001年到2002年足不出户……”安安复述着她那段我谙熟的往事,她的煎熬再度入驻我的情绪:一个又一个无殊的夜晚,无数困兽犹斗的星光戳破天幕,朝我射来巫术似的斑斓……下过咒的器官,不离不弃的呻吟,失控,怨念炼制悬念……停!“袋熊不爬树”及时关闭了摄像头,跟社友们一起聚焦安安,劝她不要多想。

我又何尝不是敏感的人?多年来疮疥之疾的叠加让我如惊弓之鸟,即便杯弓蛇影也会无端膨胀,伸展,魔爪般钳住我的喉咙,把我拖向焦虑的盲盒,盲盒打开一道缝,千奇百怪的病从里面伸出毒舌,勾引我对号入座。

日本黑暗奇幻漫画《剑风传奇》的毒舌主角格斯说过,野心是有代价跟随的,以死为代价的利息非常高,所以野心过大的代价是破灭。此话仿佛是作者三浦建太郎自设的凶谶,他为该巨制呕心沥血30余载,曾一度担忧有生之年无法将其完结。2021年他因病溘逝,这部连载中的传奇只能交由后人延续。

我从未刻意铭记,但诸多遗作都令我过目不忘,莫扎特的《安魂曲》、贝多芬的《第10号交响曲》、马勒的《第10号交响曲》、黄易的《盛唐三部曲》……未完结状态是我的噩梦,“噩”字像一张怪物狰狞的脸,脸上两排掏空的眼睛监视着我,警告我别写长作——你最好知趣,快快许愿一切如常,因为你勉强维持平衡的生活像叠叠乐游戏中摇摇欲坠的塔,不知道几时几刻,不知道谁抽走哪块积木,塔就会散架。无论弹剑作歌还是琴剑飘零,没有自如挥剑的强壮臂膀,再精良的剑也是白搭。

可谁不想长命呢?谁又愿意做倒霉鬼?相传猫有九条命,人梦想活八辈子不为过吧?可我偏偏在八辈子和倒霉之间选择了倒八辈子霉。这悲催的生活,叫人怎么生,怎么活?


4

……别胡思乱想了,社友们说得不无道理,尽管他们开导的是安安不是我。我揉揉眼睛,切换到主版块,画风顿时阴转晴,另一帮社友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即将举行的多伦多电子音乐节,社长已经开始准备行李,问谁愿意与他结伴同行。

我几乎忘了自己以前有多爱凑热闹,哪里人多我就往哪里钻。2006年,还在国内读大学的我在网上认识了一群女孩子,相约同去朝阳公园的北京流行音乐节,为了看安慰剂乐队的演出。可惜我们离舞台太远,只能遥望光影中如台灯般大小的布莱恩摇曳生姿,跟着他的歌声扯着嗓子号,期盼他能听见。歌迷中不乏猛士不顾保安阻止,翻过挡住我们的栏杆,一路冲到前方贵宾席,我因胆怯踌躇错过良机,只落得向若而叹。

那是安慰剂乐队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光临北京,而他们早在1996年就去过加拿大了。我回到健康版块拍了拍安安的头像:“安安,想想开心的事,你那么幸运,比我提前了好多年目睹布莱恩的风采。”

“也没有早那么多啦。96年那场我没去,我去的那次,他们在加拿大待得比较久,演出场次也多,包括渥太华、温尼伯、埃德蒙顿、卡尔加里……”

我愣了一下,在我的印象中,安慰剂乐队基本只造访多伦多和蒙特利尔,唯有一次巡演符合安安所述,“安安,那应该是……2001年?还是我记岔了?”

“你没记岔,是2001年,我去的那场在蒙特利尔,布莱恩穿着无袖黑色紧身上衣,简约不失华美,温柔暗含妖媚。他在台上唱了两个小时,我在台下蹦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喊哑了。”

安安投入的叙述将我拽回类似的昨日。安慰剂演唱会之后,我重整旗鼓,在接下来的德国哥特金属乐队“以泪洗面”演唱会上不再恇怯不前,而是挤破头挺进观众席第一排,死守舞台一侧硕大的线阵音箱,随着笙歌鼎沸全程尖叫,跳得大汗淋漓,虽不及爬上舞台跪抱主唱的粉丝那般疯狂,但也赚足了与主唱的近距离对视。那时候我多年轻啊,不知天高地厚,任凭耳朵几个小时不堪重负,之后嗡鸣了足足一个星期,那时候我相信身上的任何毛病都能自愈,怎料到有一日会闯入进退两难的困局。

重播旧事中的我仿佛是另一个人,“另类”到我迟疑认领:自幼跟父母游历山水,从家门口的故宫、香山、八大处、颐和园……到远一点的青岛、重庆、桂林、三亚,再到更远的泰国、意大利、法国、哥斯达黎加……5岁那年我第一次随父母出京,在大连的海滩上,我无知者无畏,徒手捧起一只水母,双臂被带厚度的滑腻感包裹,我把水母装进盛满海水的塑料袋带回宾馆,挂在窗口,观察它果冻般纯粹的身体在阳光照射下无能为力地溶解。

到美国留学工作以后我没有同伴,但这不妨碍我自己到处转,逛街、看电影、下馆子,开车到邻州住一两个晚上,逛逛当地的景点。网上的孤独等级表列出的内容对我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个人活动,看病、搬家、庆生、过春节、做手术——只要是不打全麻的门诊手术我都自己去。我的一位朋友留英读博,过生日那天待在宿舍无聊之极,把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排列组合试了个遍,累了困了,就窝在散落一地的衣服里睡了一宿,再一睁眼发现脖子落枕还睡过了头,差点耽误专业课。她跟我讲述此经历时,几度哽咽难言,说自己太可怜,发誓毕业就回国,一辈子再不踏出家乡半步。

离群索居很可怜吗?我倒从没觉得自己有多可怜,而我上次独自旅游距今多久了?将近十年了,那是在希腊,同行者中有位美国护士,说她遇到过一个因为买不起医疗保险而耽误病情的越南女孩,医生做手术切开她的皮肤,发现癌细胞已经扩散,只好原样缝合,然后骗她说全治好了。

“她只有24岁,我们怎么忍心告诉她实情……用白色谎言给她一点安慰吧。”那位护士的话令我猛地回过神来——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件事?我双手按住胸口,试图压制莫名上涌的不祥感。


5

安安出事了。

骨盆骨折——她的更新吓得我一激灵,一股冷气从后脖颈生出,直通通地往下窜。我九旬高龄的姥姥就是在浴室摔倒,骨盆骨折后去世的。安安年轻,但这么重的外伤,对原本健康指标就不佳的她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万一救治不当会致残甚至……我不敢想。

“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伤得厉害吗?”“有人照顾你吗?”“你在医院吗?需要动手术吗?”社友们的焦急透过手机屏幕火烧火燎地蔓延过来,把我的心顶到嗓子眼。

“我吃了止痛药,感觉好多了,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幸亏我刚换好洗干净的假发,不妨碍自拍。”安安秒回。

“只有止痛药?医生给你开别的药了吗?”“有什么我们能帮到你的?”“哪位社友住得离你近?让她去看看你?”众人仍旧不放心,话踩着话赶得气喘吁吁。

“不用不用,你们陪我聊聊天就好……”

“你确定吗?安,别见外,别跟我们客气。”

“我确定,真的不用为我操心……大家都是病号,你们一急我也跟着急。我这边一切都好,咱们像往常一样聊天就行。”安安的善解人意轻婉适切,像阳光凝华的金屑,润物细无声地启动广谱的深呼吸。

“……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愿主保佑你!”“袋熊不爬树”开始为安安祷告,社友们纷纷加入,轻言软语致力挽救低落的谈话气氛。

“谢谢姐妹们,我太感动了……”安安为给她祷告的社友逐一送上爱心符号,隔了一会儿,又群发了一个含泪的表情包,“只是……有件事我很郁闷,我感觉我解大号更难用力了,这可怎么办……”她接着打出一串表情包,每张卡通小脸都哭得比前一张更凶,看得人心疼。大家一筹莫展,一时语塞。我想说点什么,又担心我给出的对策不适用于她的现状,如果提供不了实质性帮助,我比别人笨拙许多的宽慰会不会给她添堵?我思前想后,发抖的手指在键盘上迷了路。

“安,要不然你试试按摩长强穴?”片刻沉默后,“袋熊不爬树”建议,“让臀部像袋熊的那样为㞎㞎塑形,这样易于排出。”

“袋熊?”安安纳闷,“它们有这种本领?我只知道它们会拉方形㞎㞎。”

“的确,袋熊的臀部像一台橡皮泥制作机,模头处括约肌不足以强壮到将排泄物的半成品重塑成圆柱形,于是产品直接以立方体出厂”,“袋熊不爬树”解释道,看来这触及到了她的强项,“有科学家发现了‘橡皮泥制作机’里的秘密并因此获得搞笑诺贝尔奖——袋熊用来凝固㞎㞎的肠壁,其延展性呈现为坚硬与柔软不均匀相交替的分布形式,坚硬的部分打造平面,柔软的部分形成棱角。目前工业界有两种制造立方体的办法——模塑与切割,袋熊的肠道结构指出了第三种可能性,这对人类社会有所启发。值得一提的是,在标识领土方面,立方体粪便优于球形粪便,因为球形粪便不仅随风乱滚,而且容易被蜣螂运走。所以划地盘冠军非袋熊莫属。”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袋熊不爬树”的科普像馋人的节目预告,勾引我们去搜索袋熊的纪录片。安安分享的视频里,一只澳洲野犬在以每小时25英里速度狂奔的袋熊身后穷追不舍,袋熊瞅准一个与体宽相符的洞穴,一头扎入,用瓷实的臀部死死堵住洞口,让澳洲野犬无从下口也无从下手,最终只得放弃。

“袋熊的臀部果真强大,我也被圈粉了,”我啧啧称羡,“我们要是能像袋熊一样坚不可摧该有多好,这样一切伤痛都托足无门。”

“是啊是啊,袋熊扭屁股的样子也超级可爱,喏,这儿有一首童谣叫《袋熊摇摇舞》(Wombat Wobble)。”安安边说边贴出歌曲链接。我刚点开,一个支着三角耳朵、顶着扁圆鼻头的沙褐色脑袋就从草丛中探出来,随后拱起的是滚筒般的身躯。袋熊拥有小而闪亮的眼睛,长而忙碌的门牙,俨然棕熊、地鼠和香猪的混合体,它随音乐节奏扭摆,越扭离镜头越近,把所有杂念挤出了视线。我灵机一动,装作不经意地欲言又止:“假如安慰剂乐队唱这首歌……”

“老天,你能想象温香艳玉的布莱恩边弹吉他边唱‘摇摇晃晃,晃呀晃,摇摇袋熊走一走,我们一起来跳袋熊摇摇舞’吗?”安安循环张贴各种动物大笑的表情包,说她笑得直不起腰,差点从高脚椅上摔下来。

高脚椅?安安怎么下床了?

“小心你的伤!”我胸口一紧,跟大家不约而同地提醒她。

“谢谢,我会注意的。有你们真好,我爱你们!”安安向来推诚不饰,她实况转播的喜怒哀乐中辐射出极致的能量:一句话就可以让她掩面而哭,哭得凄婉悱恻;一句话就可以让她破涕为笑,笑得前仰后合。为了不让她的眼泪惹我落泪,逗她开心是我所能尽到的绵力,她的悲伤少一点,我的快乐就多一点,疼痛亦随之轻一点。


6

我的食欲受到重创后,持续下降的体重拉低了免疫力。感冒发烧来得毫无征兆,名不见经传的病毒不费吹灰之力侵占了我的上呼吸道,压迫胸部肌群不辍劳作,不到24小时,就把我改造成了咳嗽永动机——说话咳,喘气咳,醒着咳,睡觉也咳。本来已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下可好,我连躺着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频繁增加的腹压令尾骨周围的软组织胀痛难耐,脑子也震成了一团糨糊。清醒难保,更别提上网闲聊,甚至连喘气都没劲儿,我由衷佩服安安能够凭超人般的精力和反应速度支撑旺盛的分享欲。

最难熬的一周过去了,不堪行尸走肉状态的烦躁和劫后余生般的侥幸聚积成倾吐的冲动,催促我登录“赏音社”服务器……怎么回事?健康版块暂时封锁了?是在维护吗?还是被黑客入侵了?为什么其余版块一切正常?病友们还好吗?安安的伤势怎么样了?从没主动找过我的社长三天前发给我的一条私信“有空聊聊吗?”令我更加困惑,困惑搅拌着不爽拥雾翻波,我把满腔碎碎念倒进手机记事本,再全选内容,复制,打算等版块一开放就点击发起新话题窗口,然后粘贴内容,发布,一气呵成。可我始料未及的是,几小时后,功能复原的版面上,满屏滚播着来自社长的新鲜公告,公告里的每个单词都身着炭黑色富兰克林哥特体,严肃,魔幻,刺目:

“大家好,我想和各位谈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一位赏音社的成员已经被移除。过去几个月中,她一直在健康版块分享自己的各种病症,包括癌症、骶管囊肿、肛肠科疾病等等。和你们一样,我相信她的话,并认为她在向一个支持她的社群寻求帮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人注意到了她话语的前后矛盾之处。我本想忽略这些,因为大多数人无法想象有人会拿这种事胡编乱造,而我也不想成为那个指责别人装病的人。然而,在刚刚过去的多伦多电子音乐节上,我看到了活蹦乱跳的她。我们的偶遇令她猝不及防,在她当着我的面撒了几个明显的谎之后,一切水落石出。

“需要强调的是,我不是说她完全没有健康问题,也不是说她的每句话都是假的,但我可以百分之百确认她在很多事上骗了人。比如她所谓戴的假发是真发,她穿着无袖上衣,双臂完好,显然没有通过PICC置管接受化疗,当然,她更没有在音乐节前几天骨盆骨折。

“无论她是否有健康问题,我都真心祝福她,但我也必须保护大家。我知道你们是一个善良、富有同情心的群体,想到让一个曾经撒下如此谎言的人继续留在这个社群情感操控大家,我陷入了严重的焦虑。在与管理员和我能联系到的几位跟她有过接触的成员深入讨论后,我决定将她移出群组。”

是我看错了吗?还是我烧糊涂以后产生了幻觉?我把公告来回读了好几遍,终于确定社长说的是安安。可我不相信,我不知道我不相信的是社长,是安安,还是我自己——一直为安安有出入的话找借口,选择相信安安的我自己。我点击安安的头像,她的资料已无法显示,我查看群组成员列表,她不在其中。安安的动机是什么?靠装病诈捐?可她从未发起过众筹。为了赚流量?我们社群只有一百多人,她完全可以到有数亿用户的社交媒体平台上博眼球。或者,她把我们当傻子、实验品、戏耍的对象?我想起生于乌克兰的吃播网红“鳄梨小哥”,他以自虐式的胡吃海塞掀起上千万人对他的网暴,尽管有人同情他,但大部分声音是狂欢般的讥讽和辱骂。殊不知这一切是他蓄意为之,他一边发布扮演饕餮之徒的存货视频一边悄悄减重,在7个月内甩掉250磅脂肪,之后亮出真身,震惊全网,让等着看他出丑的人自己成了小丑。“鳄梨小哥”宣称这场与网民的互动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社会实验,难道安安也想如法炮制?重温她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的话语……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我记起多年前,我跟妈妈在地铁站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卖艺青年,破旧的小提琴在他手中化作催泪宝物,引得路人围观。后来从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介绍自己是音乐学院的教授,爱才若渴,当即掏出名片和一沓钞票塞给青年。众人无不动容,随之解囊相助,这份捐助里也有妈妈的一份。然而没过多久,妈妈撞见青年和老者在另一个地铁站上演了相同剧目。她震惊、愤怒、失望,连呼上当。从此妈妈不再为路边乞讨者口述的悲剧驻足,她偶尔侧目的神色中,混合着条件反射的质疑和犹豫不决的怜悯。

我猜不到安安的动机,就像搬运工和手机党长期保持相仿的姿势,仅凭屈服般的脊柱不足以断定它的弯折究竟来自上方的压迫还是下方的诱惑,但我知道安安摧毁了什么。接下来的几天,健康版块静得像墓地。安安上传的最后一张自拍照里,她插着输氧管,躺在血一样摊开的卷曲红发中朝镜头咧嘴笑,像面对一场没有来宾的葬礼。


7

我把谜面放到网上搜索,从似是而非的定义中揣摩结论成立的概率——边缘型人格障碍、表演型人格障碍、自恋型人格障碍……直到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给了我一个陌生的名词“孟乔森综合征”。根据网络百科解释,这是一类在人格及行为方面的精神障碍,症状包括蓄意制造病征、伪装病征,或把原有病征夸大。

“患者在现实生活中缺乏亲密关系或未被重视,因而通过虚构‘受害者’的身份来快速获得关注和同情。这样她可以在社交圈中建立某种‘控制力’。她发布更新时,人们回应她、关心她、为她祈祷,她在无形中掌控了他人的情绪。这种情感操控给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和价值感,助力她逃避现实——她把自己幻想成另一个更值得被爱的‘我’。这种欺骗行为本质上是对自己深层痛苦的表达,但它对他人伤害极大,特别是在共情能力强的、有良知的群体中。你想就此话题展开聊聊吗?”

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操着标准的客服腔,向我稳定输送模拟37摄氏度的温柔。这份我依赖过的温柔,此刻让我打了个寒战。屏幕上,等待我输入信息的光标模拟心跳在闪烁,而我没有交流的欲望,一键关闭了对话窗口。写字台角落孤零零的LED灯泡盯着我冷笑,仿佛看透了我交疏吐诚的幼稚和愚蠢。

是的,模拟,这是一场有关拟态的把戏,拟态者对模拟对象不成功的模拟被受骗者识破,揭开两败俱伤的结局。拟态者和受骗者均入戏太深,谁都值得可怜,谁都不值得可怜。我不责怪安安,也许她有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所推断的难言之隐。况且,多少人在童年时代就已学会作秀的把戏,为了向长亲争宠也好,向老师请病假也好,谁能保证自己的过去式和将来时全然清白?有心理学研究发现,连6个月大的婴儿都会用假哭引起母亲的注意——这无师自通的本领算不算植入我们基因的一种求生本能?我不妄断,但至少我要思咎:如何在明枪包围的博弈中识别暗箭,在有效躲避进攻的同时控制泛滥的善意。

“排斥”是孤独与生俱来的武器,惺惺相惜凑不成双数,最多以“貌似”级别的交融走向自噬,像某种意义上的涅槃。善意带给我敲开万物之窗的勇气,却无法帮我判断迎面而来的目光属于护身的荷鲁斯抑或索命的巴西利斯克——盲盒开启,当相同的问候得到相悖的回音,彷徨中似乎飘来毒舌格斯的嘲讽:“既然做不到就闭嘴吧,明明是一介匹夫,连剑都挥不动,却要去对付那种怪物,这根本就是错的。”

然而抛开纠结,抛开伤感,靶标不明的生理性厌恶苟延残喘,我依旧为安安感到幸运,毕竟她没有经受过她所描述的肉体上的折磨——与其希望她说真话,不如不希望她说真话。只是余下的我,或者说余下的我们还要继续与客观存在的症候对决,用孤独作剑,即使挥不动,也要强撑起残体中尚且完整的野心。

仔细想来,没有任何局势非黑即白,安安或多或少充当过安慰剂并作用于我,虽然她不自知。安慰剂效应又名假药效应,指病人获得了无效治疗,如吃下以为是药片的糖果,或接受了只切开皮肤的假手术后,态度积极地“预料”或“相信”治疗起了作用,从而使症状得到舒缓的现象。我愿将安安视为我抗病的陪伴、对照、私密助攻,以挽救她将被群体回忆日渐扭曲的形象。

我的病去如抽丝,从找回深呼吸的能力开始,我一点点挖出埋在肿胀声带下的音量。安安的存在像带血丝的分泌物一样从我淤积的喘息中撤离,粘着生锈的风,只在大脑中留下镂空的线索……也许不久后,她的故事将从我破土而出的字句中逃散,随机蹦入不知情的耳朵,弹起哗疑。

只可惜巧于辞令的魔镜终究是碎了,连同镜中的自己,尽管我身上并未留下外伤。我用无以参考的皮囊覆盖无以言表的空洞,每一秒钟的回忆都是痛。此刻,我清楚地意识到,词语们互相扶持时,牢骚也宛如祝福,当其中一方坍塌,失衡的另一方必须保持清醒,且以不动声色的强势加速成长,才能弥补暗中缺失的意象结构。那些吃过苦,吃过亏,吃过教训之后新生的血肉将成为这项修复工程唯一的当事者,除此之外,没有谁是谁的安慰剂,也没有谁是谁的救赎。

责任编辑:讷讷

本文选载自《广州文艺》。

作者


胡刚刚
胡刚刚  @旅美作家胡刚刚
胡刚刚,测试架构师,中英双语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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