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脚不方便的刘胜利,独自出门去看大明湖畔的荷花。蛰伏了一辈子的他,没有抓到过一次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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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打来电话时,我刚关上地下室小窗,安贝斯号台风即将过境济南。
晚上叫了阿香米线,骑手堵车,揭盖一瞅,米线跟柳絮一样,将就吃下,正收拾桌面,手机响了。我爸一条语音,时长四秒,我没点开。其后又响,备注“AAA房屋中介毕晓虹”,言辞恳切,像是群发:安贝斯号台风已于昨日登陆,今日过境济南,特大暴雨将至,注意防护。括号标注:专家认证,雨势六十年不遇,末尾仨叹号。我撂下手机,趿拉拖鞋到窗口,垫脚尖瞅。草丛短齐,工人手推机车,嗡嗡一早上,统一剃了毛寸,几只斑鸠蹿到了冬青树顶,天际果真阴沉一片。
离职以后,租了这间地下室,合计写点小说,摸出一条路,好养活自己,不敢老跟我爸联系,怕露馅儿。我打小脑瓜不灵,学习费劲。高中读文科,数学尤差,那会儿还常唠,我爸问,你全学些啥玩意,咋六十分也上不了?我说,别提了,昨天刚学虚数,挺迷糊。我爸晃过神,说,那还是怨老师,净教虚的,邓小平咋说,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不能实在点儿?我爸言毕挥手,说,过两天吧,约个时间,我跟老师说道说道。高考过后,不出意外,读了一个二本,听说中文系不学高数,麻溜填报。大一劲头尚在,听过几堂课,还是我爸有先见之明,老师全讲虚的,一点不实在。课后无聊,图书馆里乱翻闲书,有时写点故事,投稿杂志,从无回音。后来攒一短文,登在广州一家儿童报上,稿费十五块八,吃了兰州拉面,大碗,外加卤蛋,吃罢一头汗,原来蛋比面香。这样应付了四年,拍完毕业照,挺有感触,校内溜达,还迷路了,最后跟导航摸了出来。
八点四十,手机又响了。毕晓虹一条语音,点开:小刘,是不正为这雨发愁?姐手上有套房,专为你留,康乐小区,中山公园南路,小区是旧点儿,可房子不孬,两室一厅,水电自付,空调路由器,五脏俱全,月租一千二,姐为你考虑,据理力争,房东降到八百,比地下室贵点儿,但永无水淹之忧……我戳开对话框,正合计呛她几句,窗外一声闷雷,我从床尾滚下毛线团似的,我麻溜关住两条小窗,这时我爸来电话了。我缓一口气,接通,问,爸,啥事?我爸语气急切,说,发你语音,咋不回?我说,估计信号不行,没收到,咋的了?我爸问,你是不在公司呢,方便不?
哦,我爸以为我还在广告公司实习。其实说是公司,多少有点唬人,拢共二十余人,工位狭小,三面隔板,一套桌椅,一台二手联想电脑。我专业对口,替电商写广告词。情趣内衣、健身蛋白粉、国产手机、电动汽车,人民生活,事无巨细,全怼跟前,睁眼闭眼想新词儿。语言跟齿轮一样,转到冒火星,见字儿直恶心,上班简化成了两件事:打水喝,然后跑厕所。不到仨月,经理先急了,小刘,换个地方折腾吧,咱们企业刚刚起步,供不起你啊。我回过神,险些漏嘴,说,爸,你说吧,我在洗手间呢。我爸嗯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你老爹失踪了。我愣了一下,说,爸,开啥玩笑,老爹右腿残废,十几年不出门,咋失踪,用手走哇?我爸说,是啊,我也没弄明白,昨天回老房,屋里毛也没有,问门房老彭,说前天一大早,六点出头吧,你老爹自个儿出门了,老彭以为看岔劈了,我一问,才发现你老爹真丢了,他那诺基亚也不好使,打死没人接。我说,爸,老爹好不容易打通了任督二脉,气功大成,腿伤痊愈,肯定是出去溜达一圈,散散晦气,你别上火。我爸说,啥时候了,还扯犊子,你老爹再咋,也是我哥,总不能不闻不问吧。我说,报警了吗?我爸说,跟你尤叔打招呼了,正查监控。咱老房那片是老区,前几年,政府张罗拆迁,结果放空响了,现在那儿一个监控没有,你尤叔说让咱自个儿先找找。我说,爸,我现在在济南,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你叫曹文博帮帮忙。我爸急了,说,你姑儿子要是扛事儿,我还问你干啥?我说,我不正上班呢,咋帮忙?我爸说,你不是正好干广告吗?你弄一广告,寻人启事,注明外貌特征,身高一米七,下巴俩痦子,右腿走路一高一低,手边没他照片,搭配范伟卖拐照片也行,更生动,传到网上,让网友瞅瞅,邓小平咋说,集中力量办大事,听明白没,全指望你了。我心底无奈,说,行,也别全等广告,你把尤叔电话号发我,我联系他。我又补充说,你叫曹文博也帮忙,刘胜利也是他老爹。我爸说,行。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爸最后说,这事儿别跟你妈说,让人家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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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三年,我父母离婚,我跟我爸。我妈在市立三医院北路,建民药房卖药。离婚后,我妈晚上也在药房值班,名义是值班,实则是免费住宿,省了租房钱。药房老板叫张建民,我妈电话里说,张建民对她有意思,吃过两顿饭,唱过一回歌,无实际进展。后来我妈到了前台,负责收银,操作电脑,问过我一点电脑的事,此外联系不多。一七年,我回家一趟,我妈听说了,非约我见张建民。我妈对这事挺重视,约在凯华酒店,还订一包间。等半小时,张建民还没来。我妈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倒了杯热茶,放我跟前,坐在对面,说,路上堵车呢,进货去了。我望向我妈,叠手端坐,杯中上升的水气把我们隔开。张建民来了。大背头,梳得油亮,蓝格子背心,腰带悬在大肚子下边,吊着一团钥匙。张建民坐我身边,咕咚咚喝下茶,拍拍我后背,说,总算见到真人啦,好孩子,好孩子。你妈成天念叨你,说你学习好,在济南工作。济南叔去过,旅游。是不叫趵突泉,喷水那地儿,我还在那儿拍了照,还有绿地中心,一座大楼,顶老高了,鸡巴一样。
我妈跟我爸闹掰的原因,我老琢磨,后来赌定,根儿还在〇一年,刘胜利的到来。那年我读小学,住在老房,一片工人家属院,苏联风格,赭色外壁,六层,一排四个单元,拢共八排。我爸原先在机车厂焊装车间,下岗以后,跟人搭伙跑出租,这间老房算唯一财产。老房暖气不扛事,属于通病,冬天进屋,一摸拔凉,冷气直蹿尾巴根儿。锅炉房杵在家属院隔壁,每天也蒸汽滚滚,可一点热力没有。我爸跟人钻锅炉房里,四处找毛病,蹿上爬下,并无猫腻。三九天儿,实在扛不住,我爸研究出一招,拧松暖气耳朵,外放一阵水,冷水过后,暖气热乎点儿。刘胜利搬来这天,我爸正调理暖气。旋开耳朵,水冲下嘀嗒,满一碗,上手摸,几无变化,再松点儿,水乱滋,我爸手把盆沿,扭头说,别慌,眼瞅劲儿猛,其实跟扎霍乱一个理。这是我们这儿方言,发烧感冒,跑肚拉稀,统称霍乱,治法是:脱掉上衣,抻直胳膊,上下撸,目的是把血液汇聚指尖,尔后用皮筋勒紧小臂,针扎指尖,血色稠黑,放血过后,百病皆无。但那天我爸有点失误,水盛过两大盆,暖气失控,水柱外射,直冲我一跟头。我滚起身,说,爸,别弄了,咱家成冬泳池子了。我爸肩扛脸盆,宛如盾牌,说,犊子玩意,管儿里一点热水没有,全他妈冷水。
这时家门推开,我妈闯入,掷下菜篮,说,咋的了,干仗呢?其后跟一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头顶雷锋帽,身穿军大衣,最里套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其人行如圆规,左腿为轴,提腰抬胯,右腿划一大圈,着地时戳一坑,正是刘胜利。刘胜利见状,竟挺兴奋,右手一挥,说,别慌,我来。抖下肩上包袱,抽开绳结,刘胜利提出铁皮箱,摸出扳手,夺过脸盆,护住头脸,稳步推进。水柱激响,刘胜利手眼奇快,一把扣住暖气耳朵,下手一扳,咔一声,水蔫了。刘胜利仿佛立下奇功,扭头一笑,抖抖扳手,说,我这家伙,老管用了。话音刚落,我妈惊叫一声,说,完犊子,日历全湿了。我妈从墙钉上摘下日历,用袖口来回擦水,日历上沾满水渍,页尾的日期已模糊不清。
细细回想,我妈这话,显然是跟前来寄居的刘胜利说的,而他之所以寄居,是因腿伤。
九六年,刘胜利部队复员。对外说法是,个儿短五公分,没当上特种兵,干脆退了。真实原因,有点砢碜。九五年底,副军长下团视察,刘胜利跟团长讨来一科目会演,单杠卷腹,团长定了指标,一分钟五十个。会演当日,刘胜利难得稳健,敬毕军礼,手把杠杆,趁了一趁,收腹提腿,四十五秒,指标完成。团长拍手,示意够数儿,刘胜利没搭理,鼓胸展臂,腮如青蛙,指标之外,咔咔咔咔,又弄了两百个。团长傻眼了,喊了三回,愣没喊住。副军长带头鼓掌,说,好哇好哇,这叫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团长脸通红,刚缓一口气,半空一声轻响,犹如信纸对半撕开,两秒过后,刘胜利脱手落地,送到医院,腹肌拉伤,缝了三十多针,卧床俩月,吃喝拉撒,全靠战友。
复员过后,刘胜利分到机车厂冲压车间,司阀门开关一职。工友运过铁板,卸到机床,刘胜利推下阀门,吊机一落,铁板承重,形态规整,刘胜利拉回阀门,一趟完事儿。活儿不难,且运卸铁板,挺耗时间,一来一往,腾出老多空档,刘胜利扯扯工服,捋捋手套,有时坐一上午,开关仨回,干瞪俩眼。眼瞅没人,刘胜利起身晃悠,空地站定,一扎马步,来了灵感,架手起势,左摇右晃,打下一套拳。有时打到一半,正在劲头,工友吆喝,刘胜利只好收束拳脚,招手小跑,回归工作。仨月下来,养成习惯,主司打拳,开关阀门属于捎带手儿。我爸挺急眼,吃过午饭,专门找来,说,哥,车间老多闲话,说你不务正业,自己图舒服,天天练拳。刘胜利神秘一笑,说,你没整明白,我练拳,不是为自己。我爸说,不为自己,为谁啊,为保卫毛主席?刘胜利说,啥年代了,还保卫毛主席,我问你,你在厂里干几年了?我爸掰指头一算,说,到今年九月份,整整八年。刘胜利说,八年啊,你现在啥职务?我爸说,没职务,在车间安螺钉,赶上状态好,一天安上千个,状态不好,也有八百。去年年底,评了个三等劳模奖,换了一瓶汾酒,就是你复员回来,晚上开的那瓶。刘胜利说,那酒好喝,味道醇厚,还有回甘,喝完酒,你就没啥想法?我爸说,有,在厂里好好干,今年再拿个三等奖,再喝一回汾酒。刘胜利说,你在这厂里,干到头了,也就一瓶汾酒的事儿,你得往前走。我爸说,往前走是厕所,右拐是澡堂,水老热乎了。刘胜利说,我这打拳,就是为个往前走。
我爸说,咋,滚地拳啊?刘胜利说,上回厂长到车间视察,你在不?我爸说,在,他还跟我握手了呢。刘胜利说,你没发现,厂长缺点啥?我爸想了一会儿,说,缺点啥,我看他缺锻炼,手心全是肉,发面团子一样。刘胜利说,对,但只对了一半。我爸说,也不缺媳妇啊,厂长去年不刚换一个?刘胜利说,缺保镖。我爸说,你可拉倒吧,他是肯尼迪还是里根啊,怕人刺杀,还整保镖。刘胜利说,跟你说不明白,你有空出去转转,眉毛上吊把钥匙,开开眼。我爸说,你开啥眼了?刘胜利说,咱厂今年产量,是不低了?我爸说,这话在点上,我在车间,每天撑死,也就安七百来颗螺钉。刘胜利说,外面的世界早变了,市场经济,懂不?刘胜利接着说,统购统销,那是以前,现在是遍地英雄下夕烟,要想厂子不黄,厂长首先得活泛,睡觉也得留只眼,瞅准机会,谈生意,讲合作,找销路,这就免不了四处跑。现在外面多乱,啥人没有,厂长不缺个保镖,缺啥?找保镖,不得跟厂里物色?多少知根知底。外头找人,指不定啥心思呢。我爸说,这么说,你打拳,是为了当厂长保镖?刘胜利说,对,但只对了一半,现在讲究全面型人才,啥叫全面型?文武双全。武艺在身,勉强及格,还要读书,要有文化,说话分出个一二三,引经据典,这才有面儿。我爸说,得了吧,六几年,正经上学那会儿,你忙运动,拉一裤兜子,知道找茅坑了。刘胜利说,你说的,那叫历史局限。鱼有啥能耐,也游不出鱼缸。现在是啥,鱼全放生大海了,老话说,海阔凭鱼跃,一猛子下去,直接干到太平洋。我爸说,行,只要别光顾着打拳,耽误正事儿,你爱干哪儿干哪儿,别没干出下水道,先让耗子逮了。
刘胜利练拳少了,改成看书。早上上班,俩手抱一茶水罐,掀盖吹气,吸溜一口,搁到桌台,跟斜挎包取出书,环顾四周,抚平封面,展开读,读仨字儿,抿一口茶,然后长呼一口气,气流深沉而幽长。工友问,老刘,读啥呢?刘胜利不搭话,笑呵呵合上书,举至齐眉,展示封面。工友眯眼细读,《红与黑》,啥玩意,样板戏啊?刘胜利收回书,笑而不语,一个劲儿晃茶水罐。工友急了,说,红卫兵,黑五类么,谁没读过一样。读到兴头,刘胜利还出声儿朗诵,尤擅朗诵毛主席诗词,扎一红箍儿,昂首屹立,三腔共鸣,上句调儿高,下句调儿低,声波均匀,呈波浪型。朗读之外,配合动作,刘胜利说,自个儿学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属于苏联学派,根正苗红,重在体验。百万雄师过大江,刘胜利分饰两角,左手抻高,护住头脸,右臂开合,模拟划桨,这是船夫,怀抱钢枪,双目如炬,探身眺望,这是战士。细节也不少,刘胜利前后摇晃,时不时抹一把脸,手心后甩,这是浪怼脸上了。
九八年底,厂里有股风,说全国工厂,净搞下岗,部里下了通知,拢共十五个字,分批下岗,轻装上阵,小跑蹿进新世纪。工人挺上火,车间主任说,不吓唬大伙儿,厂长正合计下岗名单,年根宣布,急也没用,仨字儿,好好干。全厂哗然,我爸也有点坐不住,后来琢磨一办法,奖状叠成小方块,揣在胸口,两个目的,一是好运贴身,取个吉利,二是万一不测,立马掏出奖状,据理力争。全厂上下,唯有刘胜利稳如泰山,打拳读书,一切照常。我爸挺纳闷,问,哥,咱这厂里,除了厂长跟他俩老婆,全紧绷一根弦儿,你咋一点儿不急呢?刘胜利抿一口茶,说,这不正应你话,拉一裤兜子,知道找茅坑了,早忙啥了?我爸说,你吆喝扎太平洋,不也还干岸坐着呢?刘胜利说,对,但只对了一半。鱼跃龙门,见过没?你以为啪一声,一甩尾巴,就蹦过去了?乱世出英雄,啥意思?得风起云涌,大风大浪,趁这股劲儿,啪,跳过去,才能成龙入海。我爸说,这股劲儿啥前儿来?也通知我一声。刘胜利眯眼掐指,说,马上,到眉毛底下了。
年关将过,厂长在车间召开全厂工人大会。前一晚上,下了点雪,我爸把奖状和汾酒瓶并列阳台,坐马扎上抽烟。后半夜,我爸床板老响,我也没睡踏实。八点开会,不到五点,我爸过来给我掖被子。雪光跟窗口渗进来,我以为到点儿上学了,折身起来,我爸直按我肩,说,躺下躺下,还能睡一个钟头。我揉眼问,爸,有信心没?我爸眼窝挺深,轻松一笑,朝我扬了扬下巴,说,这叫啥话,没问题,杠杠的。我爸喝下一杯水,穿好衣鞋,轻轻掩门,去开会了。根据我爸回忆,他在台下坐定时,人已到了一半。我爸扭头找刘胜利,找半天,回过身,头一排一人,冲我爸挥手。打眼一瞅,是刘胜利。我爸挤到跟前,刘胜利上身蓝工服,下身绿军裤,直溜溜俩棱儿,绿得发黑,一双皮鞋,老晃人眼。我爸说,咋,又是工服,又是军裤,不伦不类,显你了?刘胜利嘿嘿一笑,拍拍裤脚,说,行伍出身,工兵结合,这是咱特色,关键场合,不得亮一下子?刘胜利一翻脖口,露出一层绿领,说,里头套了军装,没露出来,毕竟人在车间,入乡随俗,这叫尊重。我爸说,你戳第一排,领导坐哪儿?刘胜利掰手指算,说,打听过了,今儿八个领导,一厂长,一秘书,俩副厂长,四个车间主任,全坐台上,我这位置,天时地利,属于工友的前线,厂长的防线,换句话说,此乃兵家必争之地。
七点二十,工人基本到齐。刘胜利端坐前排,头发根根直立,后背垂直地面。台下一小孩哇哇哭,车间主任拍拍话筒,嗡嗡回响,问,这小崽哪个车间的?女人抱孩子晃悠,说,彭金龙蹿稀呢,我占个座。七点五十,厂长、秘书、副厂长落座,台上交头接耳。彭金龙溜进来,坐在我爸身边。大会开始,厂长发言,声音豪迈,从新中国说到厂史,又到改革开放,全是大词儿,唠半小时。然后副厂长发言,四个人,又唠了四十分钟。台下有点骚动。终于,扯完闲篇儿,秘书宣布下岗名单。我爸掏出奖状,攥在手心,浑身冒汗。焊装车间,首当其冲,下岗五十八人,我爸屁股离凳,一秒没松劲儿,念到最末,是彭金龙。我爸落下屁股,手心奖状,攥成一絮团儿,正缓口气,彭金龙猝然起身,说,啥鸡巴名单,凭啥我下岗?下岗工人挺不服,全跟着吼。副厂长说,名单是集体讨论的结果,有啥意见,会后反映。彭金龙说,小嘴挺能叭叭,啥理由?现在说明白。车间主任先急眼了,歪身扯过话筒,说,逼崽子,蹬鼻子上脸了?上班八小时,蹿稀俩钟头,有脸跟我要理由?彭金龙双眼血红,说,操你妈,我他妈肠胃炎,是你妈带病上班。说话之间,彭金龙高举木凳,如同旗帜,两手一扬,喊,弟兄们,砸了这帮狗日的。几十号工人麻溜起身,抽出家伙,迅速合围台上。我爸才回过神儿,这是他妈有组织革命啊。
木凳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领导纷纷往桌下钻,忽一只手,半道抓出,稳捉凳腿儿,随后一声响喝,我看谁敢干仗!革命工人愣在原地,我爸一瞅,竟是刘胜利。刘胜利把木凳稳放于地,两脚一蹬,蹿上凳面,刺啦一声,扯开工服,扣子四处崩落,露出军装,转向台上,庄严敬礼,说,厂长好,我叫刘胜利,刘是文刀刘,胜利是失败的反义词,机车厂冲压车间阀门工人,工号二五三七,请您检阅。我爸挺傻眼,台上桌后升起一只手,厂长说,保安呢,麻溜点儿啊。刘胜利三腔共鸣,说,厂长莫怕,有我在此。言毕转身,抻直双臂,脚尖上挑,金鸡独立,呈十字形,一拱手,脚掰脖子后头了。台下还有叫好声,刘胜利咔咔又整俩造型。我爸也没见过这场面,正瞪眼瞅,哪儿喊一声,搁这儿装你妈呢!什么东西射向台上,刘胜利小腿一软,应声倒地。工人一拥而上,刘胜利栽在人群中,喊叫不休,如同困兽。我爸慌了神,挤上救人,死活挤不进去。多亏尤立强及时赶到。据我爸说,尤叔那时人特精干,刚当民警,一身八三式警服,橄榄绿,一声怒喝,工人四散。抬出刘胜利时,他的小腿已铲下一团肉,呈月牙形,血肉模糊,卧在担架,攥我爸手,还咧着嘴笑,说,放在古代,这他妈算单骑救主啊。刘胜利住院后,厂长过意不去,拎俩果篮,探望过一回,没提下岗的事。九九年,厂长逮进了局子,新厂长上任,我爸和刘胜利光荣下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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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通尤立强电话,响了几声,尤立强一听是我,挺意外,说,你爸咋还通知你啊?这不远水解不了近渴么。我说,尤叔,我爸挺上火,往后咱俩联系,有啥进展没?尤立强叹了口气,说,毕竟你老爹不是啥省心人,有点眉目,市立三医院北路俩监控,晃过人影。我问,刘胜利去了哪儿?尤立强说,八点五十九,进了佳乐超市,九点十七,转头到了隔壁药房,六分钟后出来了。我问,啥药房?尤立强顿了一下,说,叫建民药房,你去过?我心头一紧,说,去过,尤叔,我有点头绪了。尤立强说,好,你别上火,我跟各部门通过气儿了,全在查监控,无死角,刘胜利指定没事儿。我说,麻烦尤叔了。尤立强说,你爸就你一儿子,你在外头不容易,有啥困难,打我电话,明白不?
挂掉电话,我给我妈发一微信:妈,在忙?刚放下手机,我妈秒回:不忙,有事?我打了过去。过了几秒,我妈才接,语气急切,问,啥事儿子?今儿坐班,我搁门外接你电话。我说,妈,最近咋样?我妈缓了口气,说,以为啥事儿呢,挺好,贼能吃,又胖两斤,一百二十五了,你呢,你咋样?我说,胖点也好,注意锻炼,光吃不练,容易三高。我妈说,是,血压有点高,店里一坐一天,刷刷手机,看这看那,以后注意,你放心。我说,张建民咋样?我妈说,人家是多动症,一天到晚,又是甩鞭子,又是跳国标,上周六,跟仨老太太组团,坐飞机,去杭州旅游了。我说,你咋不去,出去转转,有益身心健康。我妈说,喊我来着,我不乐意。无非是山山水水,走走看看,买点纪念品,过眼不过心,没啥意思。我妈又补了一句,我不去,少添点堵,他也好放得开。我沉默一会儿,不再追问,说,妈,昨天上午,九点十七,刘胜利去你们那儿买药了。我妈挺吃惊,说,他腿好了?老久没见。昨天小翟值班,我不在。我说,妈,你帮忙查查,他买了啥药?我妈往回走,说,行,他咋的了?我说,人丢了。我妈似没听见,鼠标嘀嘀响,说,查着了,有登记,买了苯巴比妥,安眠药,咋,他睡眠不好?我脑子深处轰了一声,说,买了多大量?我妈说,买这药,得有医院处方,市立三医院开的,一个星期的量。市立三医院,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说,药一把全吃了,能那啥吗?我妈心领神会,说,理论上不会,但老病缠身的,存在可能。听我不回话了,我妈说,你别急,刘胜利是个惜命的人,腿残废了,又是练功,又是种荷花,不会想不开。我妈又问,你爸是不挺着急?我“嗯”了一声。我妈说,跟你爸说,着急也没用。每个人的道路,早有安排,何时来,何时走,比咱想得周全。找到最好,找不到,你也别受影响。尘归尘,土归土,来无影,去无踪,谁都一样,可千万别掉这事儿里头。你在济南,心思得在自己身上,万事明朗,明白不?我说,明白,妈。我妈说,送货的来了,等安顿好,我再跟你说。
我转手打给曹文博。无人接通。我发一微信:老爹的处方,是不你帮忙开的?想了一下,删掉哥字,发了过去。过了半天,没人回复,倒是我爸打来电话,急冲冲地,说,你尤叔有新发现,刘胜利去过市立三医院。我说,爸,老爹不失眠吧?我爸说,没听说过,年轻那会儿,睡眠就好,打起呼噜跟牛一样。我说,爸,老爹买了安眠药,估计是曹文博帮忙开了处方。我爸说,不是,他买那玩意干啥?我说,现在难说,曹文博但凡动点脑子,也不能帮这忙啊。我爸说,他也是忙昏头了,又欠债,又闹离婚,手机不敢开机,属于内忧外患。你姑也不容易,又是盘几家理发店,又是跑讲座,说道法,才给曹文博攒套房,还在三环,我忙活一辈子,啥也没给你备下。我说,爸,别说这些,老爹的事,你别操心,我跟尤叔联系,你最近身体咋样?我爸说,还是老毛病,肩周炎,大胳膊老不得劲儿,贴几副膏药,好多了。我说,开车别老开窗,兜风,冷气儿全吸胳膊里了。我爸说,一天也拉不了几趟,现在全弄滴滴打车,手机安过这玩意,老难操作了,你有空指点指点。我“嗯”了一声,手机亮了一下,尤立强来电话了,我说,爸,我接个电话,过会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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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在中信商场一层,开理发店,晓莉烫染。门面不大,四面落地镜,但人挺多。我去理过一回,寸头。我姑时不时扭头,跟人聊几句。理完照镜子,后脑勺俩白方格,我姑说这是时髦发型,后来我再没去过。〇一年,我姑俩腿静脉曲张,难以久站,属于职业病,干脆出租了店面,住家休养,兼收房租。我姑儿子叫曹文博,高中学习中下游,考到沈阳一所卫校,毕业后安排到市立三医院外科,当副主任医师。
刘胜利搬来以后,腿老不得劲,尤其阴雨天,小腿青筋凸起,如同山脉。我爸带我去过我姑家,为让曹文博给刘胜利看腿,省了挂号费。出发前,刘胜利执意要买水果,挑了一把美洲蕉,一上秤,二十五块八,有点儿贵。老板推荐梅花蕉,便宜。刘胜利捉高一看,说,咋全是斑?老板说,净扯犊子,特色明白不?刘胜利提溜着美洲蕉,到家门口,敲老半天,我姑才开。一条黑毯,二尺宽,从门口直铺到客厅。到客厅才发现,共八条黑毯,呈米字形,汇聚一点。米字中心,端放一尊香炉,三炷香,游丝袅袅。我姑开门后,也没招呼,让我们等一会儿,她先做完小周天。我们三人肃立一旁。我姑扎下马步,两掌相合,啪一声,一拍手,抻开手脚,一个前空翻,倒立身体,紧贴墙上,如同壁虎。我姑两腿缓缓张开,呈一字马,然后猝然折腰,稳坐于地,两腿扯笔直。我爸吃了一惊,语气敬畏,说,姐,这啥玩意,属于体操还是杂技?我姑徐徐起身,吐纳三回,睁眼环视,说,整不明白别瞎问,我这一套,属于气功范畴。
我们围坐沙发,我姑端上一盘黄瓜,切成几段,外加几颗熟鸡蛋,说,练功之人,饮食清淡,不吃杂食,尤其忌讳大油大腥,家里没啥吃的,平时只吃这玩意,尝尝,黄瓜挺脆,昨晚文博跟红旗市场买的。我爸说,姐,文博几点下班?我姑看一眼表,说,早班是六点,晚班是九点。刘胜利蹲在地上,歪着头,端详香炉上一圈一圈的花纹,说,晓莉,你练这玩意,管用吗?我姑神色严肃,说,第一,你问管不管用,心思就偏了。世上多的是不管用的事儿,或者说,红尘滚滚,草木一秋,生死跟前,世上压根儿没啥事管用。我练内家功夫,讲究个天人合一,结果咋样,顺其自然,但求身心畅快。第二,非问结果,管用。原来是啥?撸起裤子,大腿小腿,全是紫道道儿,静脉曲张,属于晚期。练功半年,百病全消。我爸说,这话我信,姐,你那一套,咔咔咔咔,一不留神儿,人干墙上了,就是李宁也整不了。我姑说,我这第二点是跟在第一点后头的,第一点决定第二点,心诚则灵,功勤则行,不能片面理解,明白不?我爸说,姐,这话都跟哪儿学的,一套一套的。我姑咬下一截黄瓜,说,老话说,事上磨炼。有些事儿,必先经历,回过神儿,慢慢才能整明白,急了不行。一句话,后天的事儿,今儿别想整明白,得熬,得琢磨,得下功夫。人活个啥,俩字儿,修炼。
刘胜利站起身,半弓着腰,头凑跟前,说,晓莉,你是行家,能不能教教我,咋个修炼法?我姑把黄瓜搁在茶几上,双手抱肘,说,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老话说,六十耳顺,啥叫耳顺,耳朵眼儿大,好话能听,赖话也能听,今儿都是家里人,我破一回戒,讲几句俗家话。哥,你活了大半辈子,心思挺多,没少折腾,结果呢?可以说是一事无成。车房没有,光棍一条,还是个残废。根源在哪儿?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压根儿没整明白自个儿几斤几两。老话说,多大能耐干多大事儿,多大饭团端多大碗,踏踏实实的,该是啥是啥,该干啥干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啥叫刍狗,草扎的玩意,人即草,人命即草命,风吹草动,一枯一荣,皆有定数。别整天脑门开盖儿,异想天开,忙着忙那,到了最后,使唤别人给你擦屁股。我爸揪了揪我姑的袖子,说,姐,文博是不快回了?我姑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文博跟同事调班,晚上睡值班室,今儿不回了。刘胜利嘻嘻笑,说,文博这孩子,打小有事业心,好事好事。刘胜利右手提起大腿肚,身体左倾,右脚向前落地,晃了一下,左腿迅速并拢,平衡过后,说,晓莉,你说我这腿,咋练合适?我姑叹了口气,说,我这毛病,出自血管,所以练内家,你这腿,属于外伤,应该练外家。我对外家没研究,瞎指挥的事儿我不干,你自个儿打听打听。刘胜利如获箴言,嘻嘻直笑,右腿不住抖,说,咱仨里头,你是真能人儿。我姑指了指门口的香蕉,说,给侄子提回去吧,我家没人吃。
那晚我吃了老多香蕉,刘胜利坐在一旁剥皮。剥了一阵,刘胜利停手骂道,他妈的,让骗了。刘胜利捋直香蕉皮,展示给我,上面斑点杂生,刘胜利说,全是他妈梅花蕉。〇五年,我在足球课上踢伤了腿,送到市立三医院挂号。路过一面墙,上贴医务人员照片,下标职务,搜罗半天,曹文博在最末一排,中分头发,人挺利落,下面标注:外科副主任医师助手,负责挂号取药。
我姑家回来两天后,刘胜利跟二手市场买回一条香案,樟木味道,细细高高,摆到了北房南墙。正中一尊四方香炉,烧香其中,香丝细密。香案三尺以上,悬挂一张阴阳八卦图,两步开外,置一把靠背木椅,木椅右侧,贴边拼一条长凳。刘胜利淘了一副象牙板,说是象牙,多半是白色石头,上身纯白二股筋背心,腿上一条短裤,身坐木椅,脚踩长凳,挤一点凡士林,两手一搓,抹在右小腿伤疤上,然后目视香炉,默念祷词,右手执象牙板,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削向伤疤。手法不唯一,以削为主,还包括:点、捻、挑、砍、刺。练功时间也有讲究。刘胜利以外家学说为正宗,以九五二数为至尊,因此早五晚九: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不吃早饭,保持空腹,摆凳上香,抹油削腿。到十二点,简单进食,然后午睡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点准时归位,温习功法,直到九点。此外,练功须保持室内通风,风霜雨雪,任何天气,门窗洞开,刘胜利说,只有这样,才能气脉流动。
仨月下来,刘胜利气脉未通,把我妈整挺堵。我妈药房上班,两班倒,白班居多,七点出发,八点回家,七点以前,我妈处于深度睡眠,刘胜利咚咚当当,打门开窗,开练晨功。我妈干瞪俩眼,再睡不着,一觉醒来,枕头上全是头发。因为这事,我妈跟我爸说道了几回,最后达成共识:刘胜利毕竟是寄居,生活作息,应以我妈为主,以练功为次。协商过后,我爸问刘胜利,哥,练功仨月,腿好点没?刘胜利闭目削腿,说,效果挺好,腿贼有劲儿。我爸说,屁股不离凳子,能不有劲儿?我有个主意,功效更好,再练下去,半个刘翔。刘胜利睁眼问,外家功夫,你也研究?我爸说,老话说,九五之尊,九五九五,啥意思,九得在五前头,你弄反了,练也白练。九点开整,五点完活儿,符合科学,事半功倍。
作息矛盾还算表层,我爸勉强解决,信仰冲突,慢慢凸显。刘胜利这套设备,具化为八卦图和炉香味儿,门窗大开,非把这些怼我妈眼皮底下,平添挑衅意味。我妈跟刘胜利折腾老多回,没啥结果,我爸夹在中间,又想持平。我老琢磨,错就错在我爸想一碗水端平,对我妈来说,不是这碗水端得不平,而是这碗水压根不该存在。刘胜利寄居我家,吃喝拉撒,也成了明晃晃的负担。我爸下岗后跑出租,收入时好时坏,后来攒钱,合买一车,挂牌经营,赶上行情不好,挣不了多少。又撞上我学习费劲,那会儿刚流行补课,报一辅导班,大班,四五十号人,跟在学校差不多,没啥效果。后来我妈下狠心,报了一对一,我跟老师到一小房间,面对面单补。课时六十分钟,收费八十,一个月八节课,有时内容没讲完,增补两节。效果也有,数学原来没及过格,补课之后,上过两回七十,但课一停,成绩立马出溜,我妈无奈,让我继续补下去,遂又产生了一笔长期开销。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刘胜利侍弄起了莲花。莲花乃清淡之象征,刘胜利说,这是辅助修炼的玩意,整好了,功力噌噌涨,一天一个样。刘胜利在阳台稳了一口瓮,一人合抱,擦拭干净,瓮底垫砖,铺平整后,又不知从哪儿捣鼓上了塘泥,盛满在盆,播入莲种,最后把盆端放瓮里,一瓢一瓢倾水,淹过盆口。起初方法不对,不见花叶,光捂一瓮臭水,人一走近,蚊虫飞散,犹如空中扬起细网。后来摸到点儿门道,瓮里伸出一小片荷叶,但叶子又黄又脆,长不大,也长不圆,一细瞅,上面全是虫洞,更别提开花。刘胜利折腾俩月,荷花没养出来,阳台先成了蚊虫培养基地,品种贼多,乍一看,有点《昆虫记》那意思。赶上我妈有洁癖,衣服一天一洗,洗后烘干,挂阳台,次日穿。刘胜利一弄,衣服也没地儿晾了,偶尔晾几件,摘下一瞅,前胸后背,全是小虫子。
我妈提的离婚。我爸跟民政局出来,没回家,又跑出租去了。那晚刘胜利带我出去吃兰州拉面。天已经黑了,刘胜利在前头走,路灯下,他的影子很怪,右腿像一截轮胎,一滚一滚的,影子伸长,慢慢缩短,归拢脚底,然后又伸长。面馆没客人,女老板黑巾裹头,伏在前台。刘胜利买了一碗面,大碗,又加了卤蛋和豆腐干,跟胸口摸出一绿手绢,薄薄一层,上面绣着毛主席头像,展开,取出两张钞票,一张一张捋在前台。面升起热气,刘胜利手把醋壶,问,整点不?我说,来点儿。我拢着碗,吸溜面。刘胜利腿伸过道,在对面看。我抻直面条,问,你吃不?刘胜利手一推,说,我不饿,你吃。我说,我妈是不是不回来了?刘胜利没搭话,问,够不?不够再要。我说,我妈老瞅你那莲花不得劲。刘胜利摸了摸腿,说,你在学校,跟人赛跑不?我说,跑,不过我跑贼慢。刘胜利说,跟你个头差不离那会儿,公社运动会,长跑,十公里,村头跑村尾,折返两回,我是头一名。我说,我爸说,你腿搁工厂里伤了。刘胜利说,那回算小伤,没伤骨头。我下岗那会儿,蹬一倒骑驴,跟红旗广场卖炮仗,红旗广场知道不?我说,知道,当中一喷泉,四周全是鸽子,呼啦啦飞,死活逮不住。刘胜利说,〇〇年,大年三十晚上,喷泉滋老高,你去看没?我说,没,我跟家里看小品,赵本山演的,老好笑了。刘胜利说,幸亏你没去,喷泉一蹿,我一车炮仗,受点儿潮,后半夜,全自个儿炸了。我说,我咋没听见呢?刘胜利说,到处放炮迎新,哪能听见我这点儿响。刘胜利一拍腿,说,腿跟那会儿废了。
我说,你弄那莲花,管点用不?刘胜利说,你这词儿不对,或者说,只对了一半,荷是荷,莲是莲,人们老弄混。原本是两码事,一个人不讲究,弄混了,后头人跟着全混了。我不是扯犊子,有说法,出自《诗经》,《诗经》知道不?我说,见同学用过,卫生纸的一种,湿了吧唧,适合擦嘴。刘胜利说,《诗经》说,荷花,其实为莲,啥意思,莲是荷花的一部分,是荷花的籽儿,莲子莲子,就这意思,你吃过莲子没?我说,没,好吃吗?刘胜利说,那玩意怪得很,咬第一口,有甜味儿,吃到莲芯儿,比他妈黄连还苦。我说,你说的是啥书,还讲这些?刘胜利说,反正是古书,啥书我拿不准了,你有兴趣?我说,我对书没兴趣,对吃的还行。刘胜利说,跟荷花有关的,还有《爱莲说》,学过没?一宋朝人写的。我说,学过,我还会背几句,出淤泥而不染,啥啥啥而不妖。刘胜利拍手大笑,说,对对对,你背的是个名句,知道啥意思不?我说,老师讲课那会儿,有点犯困,没记牢。刘胜利双眼发亮,说,你且说说。我说,有个同学,坐后排,老跟我们玩,期末语文考了九十一,挺高,我们老师说,他就是出淤泥而不染。刘胜利听罢摇头。我说,老师讲的不对?刘胜利说,对,但对了一半,重点错了。我挺讶异,说,老师还能犯错,那你说,这话啥意思?刘胜利说,其实这话的重点,在出淤泥,染不染的,那是后话。出不了头,压根轮不到你染。我说,啥意思?刘胜利说,人不能老在身边这拨人里混,得钻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往前走,去看看别的地儿,不然混久了,沉在泥里,啥也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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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十点十七,我正在出租车上,前往大明湖火车站。三分钟前,尤立强打来电话,铁路局查到了购票信息,刘胜利昨天下午五点二十登车,今晚十点二十五,抵达济南大明湖站。我跟地下室出来时,天已全黑,夜空中一片云也没有,天际一晃一晃,台风即将来到。上车坐定,一看手机,微信一红点,有人加好友。点开,头像是一片圆叶,上托一朵荷花,粉扑扑的,安然开放,亭亭玉立。再看昵称,叫刘胜利。我挺傻眼,刘胜利哪来的手机,怎么学会用微信了?加了好友,我直接拨语音电话,无人接通。我问:老爹,你在哪儿?消息过去,没人回复。我催司机再快点儿,然后试着打视频,过了十几秒,竟然接通了。
刘胜利那边一片黑绰绰,我问,老爹,你搁哪儿呢?刘胜利没回话,踱到路灯下,他头戴一顶前进帽,半截黑影罩住鼻梁,两颊见骨,嘴角一片淤青。刘胜利嘿嘿一笑,敬礼说,侄子,老久没见了。我说,老爹,你在哪儿?刘胜利抬头环望一圈,说,我也整不明白,下了车,跟人们屁股后头走,干这儿了。我说,你把手机给别人,我问他们。刘胜利晃了晃手机,说,走到十字路口,人们就散了,路上就我一人儿。我说,你原地杵着,别乱走,我去找你。风鼓了起来,雨点开始敲车窗,嗒嗒直响,我贴窗张望,呼上一层蒙蒙雾气。我说,老爹,你穿的啥玩意,带伞没,冷不冷?刘胜利说,不冷,老热乎了。刘胜利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前胸后背,薄薄两片,提溜着军绿色斜挎包,背带油黑,埋下头,跌撞着走,还喃喃自语,迟了迟了,不赶趟儿了。我指挥司机右拐,往出站口走,问,啥事儿迟了,老爹,说啥玩意呢?刘胜利说,我去大明湖,大明湖知道不?司机一个急刹车,盯后视镜,问,到底去哪儿啊?我示意司机别急,问,老爹,你是往大明湖走吗?刘胜利说,那可不,来这趟,专为大明湖。司机开始掉头。我说,老爹,天黑,后头有大雨,路上老滑,你别动弹,等我接你。刘胜利不听劝,说,放心吧,啥事儿没有,喝了点药,火车上睡一宿,脑瓜清醒,腿脚杠杠的。我盯着刘胜利,干着急,又没办法。刘胜利边走,边扭头说,八九年,入伍那会儿,我到济南拉练,出了车站,街上清一色长头发、喇叭裤,全走费翔路线。费翔知道不?脸老白净,个子老高,冬天里的一把火,唱得上蹿下跳,老带劲了。我说,老爹,听我句劝,你站那儿别动,行不?刘胜利说,你别上火,咱俩唠唠。说起入伍,想起一事儿,跟你讲过,副军长视察,单杠卷腹,我整了两百多个,后来回想,是两百九十八个,差俩凑整。我当兵七年,追求进步,干到班长,咋也蹿不上去了,你说,要是那天,我屏住一口气,整完那俩,是不当排长了?贴上军衔,穿上皮鞋,往后一整个儿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说,老爹,你分到机车厂,也是因为在部队干得好,属于光荣退伍。刘胜利说,光荣啥呀,整天惦记给厂长当保镖,最后让人一铲子干废了。其实也不是我干不过,是腹肌老伤复发,早埋下因果了。说起这事儿,你记得老彭不,彭金龙,下岗以后,搁咱老房干门房,我咋老瞅着,他像下黑手那人儿呢,天天歪个脖子瞪我,你说,又不是我把他整下岗了,瞪我算啥玩意?我说,老爹,彭金龙脑血栓,逮谁都瞪俩眼。刘胜利说,我学你姑,练功老些年,图个啥,赵本山咋说的,没病走两步,你说,走这两步,咋这么费劲呢,咋屁也没练出来呢?我说,老爹,我姑静脉曲张,本来也不是啥大毛病,稍加锻炼,绝对能好,你这小腿,属于硬伤,没可比性。刘胜利说,是啊,人活一辈子,不就为活出个可比性么?我没再接话,说,老爹,咱先不聊别的,你报个位置,我好找你。刘胜利说,我刚到大明湖,瞅见没?门口牌坊,个儿老高了,仨字儿,湖明大,整反了,你说有意思不?我说,老爹,还有心思开玩笑,跑这儿干啥啊,你想旅游,跟我说不完了么?刘胜利说,跟你交个底儿,我来这儿,为看荷花。我愣了一下,说,老爹,开啥玩笑,夏天尾巴,哪有荷花,再说了,真有,荷花也是早上开,夜里有啥啊,你是专家,咋这也忘了?刘胜利说,你没研究,所以不明白,我自个儿算过,今儿是吉日,符合卦象,亥时一刻,正是花开时分。我种荷花老多年,咱那儿水土不对头,养不出花骨朵,我老早想看看,人家正经地方,荷花开放,是个啥样。
雨下大了,车终于到大明湖,我跟北门下车,撑起伞,一路盯手机,问,老爹,我刚下车,你在哪儿?刘胜利说,我刚过俩桥,正去湖边呢。我说,等我一会儿行不?咱一块儿看荷花。刘胜利说,吉时快到了,我先去,咱边走边唠。刘胜利说,咱家有点盼头的人,只你一个。原来以为,自个儿也算一分子,结果呢,闹腾一辈子,啥事儿没成,只想明白几句话,这话只跟你说,你得记住,往心上记。你不能在身边这拨人里混,得往前走,到哪儿都得冒出来,当人尖儿。我说,老爹,这话你跟我说过。刘胜利说,当人尖儿不容易,要泄掉老多气儿,经历老多事儿,但最根本一条,不管咋折腾,你得看紧这门心思,切不能放,一放下,再也拿不起来,这股劲儿蔫了,人就倒了,人一倒下,唯一那点意思也没了,明白不?我说,明白,老爹。刘胜利说,现在还写东西吗?你小时候数学不好,语文一直不赖。我说,写,但咋也写不好。刘胜利说,你得写,而且要把它当回事,好好写。有的人长了一张嘴,挺能叭叭,喝上点酒,天南海北,掏心窝子,可睡一觉,酒醒了,说的人忘了说啥,听的人也没当回事,这些话,全跟屁一样放了。好多人没你运气好,经历老多事儿,心里老多话,没写下来,写不出来,憋屈,你得让这些人舒坦舒坦,也让你自个儿舒坦舒坦。我说,老爹,你放心,我好好写。雨更大了,噼里啪啦,风飕飕直响,大明湖黑乎乎一片,几盏灯在岸边零星闪烁。我说,老爹,我到湖边了,你在哪儿?刘胜利说,我在北极宫前身儿。我扭头看,说,我也在这儿,没见你啊。刘胜利说,你往前走。我向前几步,湖边一人儿没有。刘胜利说,你再往前走,继续往前走。刘胜利说,瞅着没?我说,啥?刘胜利说,我就在跟前。
我放下手机,轰隆一声,半空掠过一条闪电,照亮湖面,什么东西正在岸边扭动。我蹲下身,湖上枯叶左摇右晃,顷刻间,中心生隙,旋出一花苞,拳头大小,苞尖儿顶泥,粒粒光芒,向外溅落。我有点晕,起身远眺,湖上光芒成团,砰然群响,葱葱茏茏,慢慢舒展下来,露出核心。是荷花。那是荷花。我突然呼吸艰难,软在地上,朵朵荷花,不理睬我,兀自游至湖心,联成光团,飘然腾空,抖了一抖,然后横穿乌云,飞向茫茫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