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遇见她


文/肖爻悄悄

 
图片来自unsplash

 

‘我’怀孕了,妈妈和妹妹来到我家来照顾、探望我。妈妈、妹妹和我形成了一个牢固的等边三角形,连一旁的老公也显得多余。


我怀孕了,妈妈说要来照顾我一段时间。距离妈妈上次出席我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两年。

我和老公拍结婚纪念照的时候,拉着妈妈和我们一起拍了几张。婚礼现场当天,大屏幕上展示着我和老公的旅游照和纪念照。我瞒着妈妈,把她和我们的合照也放了上去。席间有妈妈熟识的朋友赞叹说,姐,你在照片上很好看。妈妈的表情像是在跳伞,短暂的慌张后迎来惊喜,她说,一定是我女儿干的。爸爸觉得很没面子,在一旁不满地嘟囔,拍照的时候为什么不叫他。

尽管爸爸没有被邀请,但他还是来了。爸爸从熟人那儿得知了我结婚的消息,给我发了信息。已有六年没见过面的爸爸先是祝我新婚快乐,接着便略带责备地说,结婚是大事,怎么能不通知亲爸爸?

婚礼仪式上,当爸爸将我的手交给老公时,不知道为什么,“婚姻”这个词不是让我看向前面的路,而是回头。看着爸爸依旧修长挺拔的身子,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妈妈。把女儿的手交给女婿的,为什么不能是妈妈?

妈妈曾在镇里的商场卖鞋。我穿着妈妈给我的新皮鞋,飞快地跑,试着与妈妈的时间相遇。妈妈在二十五岁结婚,二十七岁生下了我。我期待在妈妈这个年龄理解婚姻和生育,感受妈妈的感受,思考妈妈的思考。尽管迟到了七年,但终归是赶上了。结婚时我穿的皮鞋,也是按照妈妈的标准和要求定制的。不是意大利手工定制,不是什么知名品牌,而是妈妈牌。


妈妈年轻时喜欢有书生气的男人。经中间人介绍,妈妈和他约在公园见面。斜跨着布包,身材修长、脸蛋秀气的年轻男人提前到达。当边等妈妈边看书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时,有条一指长的小鱼跃出妈妈心底,然后摆动着尾鳍消失,在她的心里画出一个个同心圆。

爸爸是乡政府的公务员,读书多,有见识,在当地名声也好。妈妈是在供销社卖皮鞋的职工,仰慕有知识的男人也是理所当然。爸爸是大专生,而妈妈只是初中毕业。当爸爸坐在沙发上抖开报纸,漫不经心地说出“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的时候,妈妈非常钦佩,觉得这是一个成大事的男人。

嫁给爸爸后,妈妈除了上班,还包办所有的家务。给爸爸做饭、洗衣熨烫、操持杂事,是像拧开水龙头水就会流出来一样自然而然的事。而爸爸觉得,只要水费由他来交就好。食物端上桌的目的就是吃,炖鸡里的鸡腿是自己的,伸出手就会有人接过碗替他添饭。有一次妈妈出差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爸爸在外面餐馆只买了自己的那份晚饭。妈妈打开客厅的灯,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堆鸡骨头,心里很委屈。她委屈不是因为爸爸没给她留饭,而是她还要洗盘子。她的丈夫,是一个连盘子也不会自己洗的男人。

妈妈生下我和妹妹后,变得更加忙碌。两个孩子总是像张着嘴啼叫的雏鸟一般嗷嗷待哺。爸爸依旧喜欢结交朋友。当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衣,脚蹬新款皮鞋,在酒桌上大谈时事新闻和人生哲学的时候,妈妈在照顾孩子,为一家人准备一日三餐,添置应季衣裳,有规划地存钱,维持亲戚朋友的人情往来。爸爸每个月在梳妆台上放下装有固定生活费的信封,其余的钱都自己花。

妈妈把爸爸给她买项链和戒指的钱都存了起来,除了结婚证,她没有任何纪念物。当爸爸与一个年轻女人戴着情侣款天王表出现在饭店时,有人跑到供销社卖鞋的柜台前,急匆匆地告诉了妈妈。妈妈涨红了脸问:“你是不是看错了?”

那年镇上兴起骑摩托车的风潮。女人喜欢骑摩托车的男人,爸爸便买来一辆摩托车,克制着恐惧勤学苦练。自信地将头盔递给女人,让她坐上后座的那天,摩托车载着他俩经过镇上热闹的街道,飞快地穿过大桥,驶向郊区,最后翻倒在公路边的玉米地里。

女人的脸、手臂和背部都受伤了,爸爸只是右大腿擦破了皮。妈妈提着保温桶匆忙赶到医院后,爸爸的第一句话是,她怎么样?

妈妈平静地说,死了,接着打开桶盖,让爸爸喝汤。

爸爸出院后,并没有与那个女人断掉联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妈妈迷上了打麻将。卖百货的阿姨在堆满纸箱的库房里辟出三平米的角落,放下一张麻将桌。妈妈和阿姨们总是在午休时间打麻将,后来顾客不多的时候也打。总有一位阿姨在外面盯梢,谁的柜台来了顾客,她就扯着嗓子喊,买脸盘!买炒锅!买被套!当听到“买皮鞋”的时候,妈妈就离开黑暗的库房,来到日光灯下,亲切又耐心地为顾客推荐鞋子。

尽管如此,妈妈也从未懈怠家务事。家里依旧打扫得干净整洁,每餐都有热乎乎的饭菜准时上桌,甚至爸爸那份也没落下。我和妹妹不明白,爸爸很少在家吃饭,妈妈为什么还要给他做饭。有一次,我把爸爸的筷子和筷篓藏了起来,他也只是笑了笑,将两只牙刷调个头,用它们来夹菜。当妹妹喊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你把家当旅馆吗”的时候,爸爸也只是微微一笑。

妈妈和爸爸时常会去乡下看望奶奶,那时候我和妹妹就住进姑姑家里。某个夏日,正在午睡的我和妹妹被姑姑摇醒,接着匆忙赶去医院。在病房里,妹妹看到浑身是血的爸爸后号啕大哭,我则吓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爸爸的脸肿了,脸颊上的伤口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他的白衬衣上沾满鲜血,两条袖子也撕烂了。妈妈坐在爸爸病床边的凳子上,额上的头发被撩起,额头上肿着一个包。爸爸冲我们眨着黑紫色的眼皮,笑着说“没事”。

事故发生在看完奶奶回家的路上。爸爸骑着摩托车在一条铺满鹅卵石的路上重重地摔倒。在倒下的瞬间,爸爸仿佛被赋予了魔法。他侧转身子,迅速而精准地挡在了妈妈身下。除了落地时额头撞上了一块石头,妈妈安然无恙。住在附近的居民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妈妈被医务人员从爸爸身上挪开时,爸爸仍在安慰满脸惊恐的妈妈,嘴里说着“没事”。

爸爸在住院期间卖掉了摩托车。出院后的那个晚上,妈妈特意做了豆腐鲫鱼汤、小炒回锅肉和粉蒸排骨,都是爸爸最爱吃的菜。爸爸买了瓶白酒回家,默默地吃着饭菜,第一次在妈妈面前喝醉了酒。爸爸脸颊绯红,忽然抓住妈妈的手,大声说,你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妈妈瞪着浑身酒气的爸爸,克制着扇他巴掌的冲动。她知道爸爸和那个女人结束了。


3

“你的家里没有书。”妈妈坐在沙发上,面露疑惑。

“现在不怎么看书了。”我怕妈妈失望,挽救似的补充道,“不过昨天我买了一本育儿书。”

妈妈点点头,慢慢地喝着我给她泡的菊花茶。她一定以为拥有硕士学位的夫妻理应有一个大书架,或者是一间书房。

我讨厌把书作为装饰陈列在书架上。如果不看书,干吗要买它呢?买了一定读,这是我对书的责任。况且我偏向读功能性的书,如今这些内容在手机或视频里就能搜索到,就更没有买书的必要了。在这一点上老公和我的看法一样。

小时候,我不理解家里为什么有间无人使用的书房。那是爸爸的书房。书房位于走廊尽头,四面墙都摆着高至天花板的书柜。每个书柜都安装了玻璃门和把手,像是被爸爸小心呵护的一片片国土。爸爸连在家的时间都很少,迈进书房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那些书由于很少被人翻看,反而带上了神圣的光芒。它们板着脸,像少爷小姐一样排列在书柜里,无声又优越地传递着责备。

妈妈只在打扫房间的时候走进书房。她拖地,擦拭桌面、玻璃门和窗户。看到妈妈轻柔又慎重的动作,我好像隐隐明白了,小心翼翼对待的事物一定是重要的事物。我加油念书,也是为了讨好妈妈。每学期拿着一等奖的奖状回家后,妈妈总是笑得合不拢嘴。她奖励我零花钱,给我买新衣服,把奖状贴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小我两岁的妹妹受其影响,依葫芦画瓢,最终在五年级的时候就早早地戴上了眼镜。

我和妹妹看着妈妈操持家务,穿着她每年给我们的新皮鞋长大。有时候我会想,妈妈的心意和抚养会把我带到哪儿?我的脚一天天长大,个子窜高,妈妈却变得不再年轻。我和妹妹先后考去了县城读初中。在那里,我发现脚上新潮的皮鞋不值一提。进入青春期,我变得很丑,青春痘,近视,戴着黑框眼镜,大腿和屁股上的肉像膨胀的面团,胸部隆起的高度也让我觉得羞耻。妹妹的近视眼却莫名其妙地痊愈,出落得亭亭玉立。妹妹皮肤白皙细腻,身材匀称修长,大眼睛,樱桃小嘴。每次放假回家,妹妹的变化都让我惊叹不已。

初三在家过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妹妹从上铺爬下来,挤进了我的被窝里。我俩都长大了,曾经的床变得有些窄。我考去了更远的省城重点高中,离家更远,以后回家的次数也更少。妹妹像是攒了一箩筐的话,打算在当晚向我全部倒出。

“姐姐,其实小学的时候,我没有近视。只是大家都觉得戴眼镜的人显得读书多、有文化,我才故意装近视的。戴眼镜时,妈妈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她有点担忧,但又有点开心。”

我嘴里说着“还有这种事”,同时震惊于妹妹细腻的观察力。

“你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最高兴吗?你取得好成绩的时候,或者我们在房间里一起看书学习的时候。那时候,妈妈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生怕打扰我们。”

“的确是这样。”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妈妈端着削好的苹果,站在门口轻轻敲门的画面。

“有次我去了爸爸的书房。那天阳光很好,书房里有种神圣的禁地的感觉。我坐进椅子里,有些晕头转向。坐在四面墙都是书的房间里,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书很可怕,它让人产生幻觉。被书围绕,就好像拥有了它们,但真的是这样吗?就像戴眼镜,就意味着一定有文化吗?姐姐,我觉得妈妈的婚姻也像一场幻觉。”

我慢慢开口问:“爸爸又做什么了吗?”

“家里的氛围有点奇怪,好几次我都看见妈妈做着事就突然发呆。”

虽然整日埋头于书本和习题,我也隐隐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爸爸很少在家,难得在家的时候,也总是被妈妈叫去卧室。屋内很快传出妈妈的责备和爸爸压低声音的辩解。再开门后,妈妈总是阴沉着脸。有一次妹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透过缝隙看见他俩坐在床边,爸爸握着妈妈的手,柔声安慰着她。爸爸的眼神和语气能散发出毒药,让妈妈麻痹,难下决心。妈妈握着那只修长的手,就像握住了一个温柔的不幸。


4

“莉莉晚点会开车过来。”我在妈妈旁边挨着她坐下。

“莉莉经常来吗?”妈妈把菊花茶放在茶几上,抽出身后的靠垫枕在我的腰侧。

“经常来,话还像之前一样又多又密。莉莉老拉着我夜聊,要不是考虑到我怀了孕,估计能聊到天亮吧。”

妹妹常说,爸爸不是坏人,他爱帮忙,出手也大方,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对女人没有抵抗力。家里客厅角落堆放的一箱箱保健品、日用品和厨卫品,都是爸爸在年轻女人的推销下买来的。妈妈每次责问他,爸爸总是苦着脸说,看着对方的脸,我就没办法拒绝。

上个月妹妹和朋友去哈尔滨看雪。身为南方人的妹妹和朋友们用尽力气尖叫、嬉闹,肆无忌惮地打雪仗,在雪地里翻滚。当妹妹对着漫天飞舞的雪大喊道“第一次带我看雪的人,你还好吗?”。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对方是妹妹的初恋。

黑暗中,和我并肩躺在床上的妹妹自顾自地说:“其实是爸爸。那是我记忆中看到的第一场雪,感觉落了好久。姐,你还记得吗?”

在我十岁那年冬天,镇上破天荒地下了一场大雪。南方的雪。破晓的雪。爸爸是第一个发现下雪的人。他将我和妹妹叫醒,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娜娜!莉莉!快出门看雪!”爸爸带着我和妹妹匆匆下楼,又在家门口堆了一个雪人,说是给妈妈的惊喜。那次看雪的细节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妈妈当时绯红的脸和爸爸开心的笑容。那种感情从过去渗透到了未来。当我到了解读爱情的年纪后,我觉得爱情一定包含两种颜色,那就是纯粹的白色和热情的红色。

妹妹念初三那年,像是穿上了不合脚的鞋,成为了一名叛逆少女。妹妹翘课、早恋、顶撞老师、翻墙出校门打游戏。种种“罪行”,罄竹难书。妹妹不接家里长辈的电话,我往她宿舍打电话也于事无补。妈妈很着急,接着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辞掉工作,去县里租了带两个卧室的套间,全职监督和照管妹妹。

某天当妈妈蹲守在学校门口时,爸爸打来了电话。妈妈从爸爸低沉的话语中得知,爸爸很可能会被开除公职,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搬家那天下了场瓢泼大雨。带家具和家电的房子被一起售卖,妈妈带着我和妹妹打包所剩无几的行李,爸爸书房里的书被姑姑送去了奶奶乡下家里。妈妈这时候才后悔自己没有可以变卖换钱的金银首饰。我和妹妹突然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面露惧色。我俩挑来选去,发现最珍贵的东西是妈妈给我们的皮鞋。猪皮的,牛皮的,苹果绿的,酒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系带的,盘扣的,鞋面有小动物刺绣的,鞋帮点缀着花朵的。鞋子不仅货真价实,还新潮时尚。卖鞋的人当然会让自己的孩子穿最好看的鞋子。这是妈妈对生活的承诺。

当晚我们搬进了县里的一个老小区。房子在一楼,很小,总面积还不及之前家里的客厅,而且只有一间卧室。卧室里摆放着两张宽大的床,中间被妈妈用衣柜分隔,因为太窄,不管是取衣服还是睡觉,我和妹妹只能从床脚爬上爬下。妈妈出门办事要晚点回家,我和妹妹睡不着,就躺在陌生的木板床上聊天。斜靠在卧室窗户上的三双皮鞋湿漉漉的,像还未干透的未来。 

“我们家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妹妹在黑暗中问我。

我从姑姑口中得知,爸爸因挪用公款替一个女人还债,被单位开除了。因为涉及不小的数目,三十万,还是五十万?爸爸成为了经济犯。爸爸嗅到了危险,提前和妈妈办理了离婚,把房子和财产全归到妈妈名下。

“爸爸以后会怎么样?”妹妹不安地问。

“不知道。”

妹妹沉默良久后说:“姐姐,没想到,爱情会毁掉一个家。”

妹妹沉浸在爱情里,所以才会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但我无话可说。我像被丢到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上,只有脚下穿的鞋子熟悉而亲切。那妈妈呢,守护妈妈的护身符是什么?我为妈妈感到痛心。妈妈是连结婚纪念物都没有的人。

“姐姐,我们以后怎么办?妈妈能养活我们吗?”

“没事。”尽管没有把握,我还是像爸爸那样说出这两个字,仿佛拥有了成年人的力量。哪怕是空心的力量,也足够安慰妹妹和我。


5

推开客房的门,妈妈的脸上难掩惊讶。墙角堆着奶粉、成箱的纸尿裤、整套摇铃玩具、系着浅蓝色丝带的衣裤套装、原木婴儿床,还有各种形状和尺寸的奶瓶,连婴儿车就有三辆。

“大多数东西都是莉莉给宝宝买的。”

妈妈摩挲了几下婴儿车的扶手,悠悠地说:“这些都不便宜吧?”

“莉莉说要给宝宝最好的,这是姨妈的心意。”

“真漂亮。”妈妈拿起一套宝宝的包被仔细打量。白底绿边的棉布上点缀着金色的小飞龙,看上去既清新又贵气。妈妈夸赞道,“莉莉的眼光真好。”

我点着头:“她一向审美很好。” 

搬家后,妈妈去了县里的百货商场卖鞋,周末还会在便利店做兼职工作。妈妈依旧会让我和妹妹穿上最新款的皮鞋,但几乎都是店里的瑕疵款,或是擦掉一大块皮,或是左右鞋扣不对称,这样的鞋能拿到处理价。钱成了最要紧的事。我住校的生活费刚够用,妹妹由于住在家里,几乎没有零花钱。妹妹的学校不要求穿校服,她就变着花样改造衣柜里的旧衣服和牛仔裤:用橡皮筋将妈妈带回家的宽大文化T恤扎成高腰款;将妈妈年轻时穿过的牛仔衣剪掉袖子,再缝上爸爸的衬衣袖;偏小的毛衣做成V领马甲,接着戴上动物图案的毛衣胸针。我在校文艺会上穿着墨绿色短靴参加完诗朗诵,心安理得地接受同学对这双漂亮鞋子的夸赞,尽管脱落的鞋底是妹妹用胶水黏上去的。我和妹妹凭着青春期少女的直觉行事,让周围的人都觉得我们和其他人没有差别,状况一切如常。

某个周六,妹妹去超市买了生活用品回家,第二天妈妈从收银票里发现商家少找了五毛钱,便让妹妹折返回去让老板补款。当天妈妈加班后晚归回家,发现家里漆黑一片。她拉了下红色的塑料灯绳,白炽灯泡慌张地闪烁几下,蓦地亮起,无情地照出一个家的褴褛。妹妹坐在暴露出白色海绵的人造革沙发上,垂着眼睛默默地流泪。妹妹抹了一把眼泪,抬头告诉妈妈,那家超市老板的儿子是她的同班同学。妈妈放下包,没有说话。五毛钱?就为五毛钱?妹妹觉得伤了自尊心,忽然愤怒地大喊。妈妈沉默了两秒,接着咬牙切齿地说,对,就为五毛钱!

妈妈无意美化生活,也不会假装生活容易。她几乎是快速地适应了生活的急转直下,并带着我和妹妹一同感受下坠。没有钱买化妆品,爱美的她就慢慢放弃化妆;预算有限,她就拉着我和妹妹去二手市场淘旧家具;没有更多的零花钱给我和妹妹,她会直接坦白。她不伤感,也不抱怨,像接受生活发给她的一手烂牌,从容不迫地坐在桌边出牌。妈妈像往常一样洗衣做饭,将破旧的出租屋打扫得干净整洁,在每学期开学时准时为我和妹妹缴纳学杂费。妈妈总是说,这只是一个阶段,没有人总抓烂牌,一切都会好起来。 

高二回家过暑假后不久,我发现自己晾在阳台上的内裤先是不翼而飞,两三天后又会诡谲地出现在阳台地板上。先前干净的内裤裹满灰尘,还沾上了黏糊糊的不明液体。我困惑地将这件事讲给妹妹,一向早熟的她立刻就明白了。妹妹羞愤地说,姐姐,你的内裤被强奸了!刹那间我满脸通红,生气地将内裤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卫生纸盖住。

由于出租房在一楼,兼作走廊和阳台的窗户下是人来人往的过道。在阳台上踮起脚尖,目光越过锈迹斑斑的防盗窗,甚至能看到路过行人的头顶。不管是在正对阳台的客厅还是卧室,窗外杂乱的人声总能毫无阻碍地飘进房间。半夜我大睁双眼,想象一根晾衣杆戳破黑暗,从窗外探进阳台,渐渐靠近晾衣架上悬挂的一条白色内裤。被高高举起的内裤下,是一张警惕又兴奋的男人的脸。我几次起床,神经质地走向阳台,看刚洗的内裤是否还在原处。为了摆脱这种想法的纠缠,我干脆打开走廊的灯,拿了小板凳去阳台做高考真题。第二天清晨,妈妈叫醒了坐在小板凳上倚墙熟睡的我。得知情况后,妈妈哭了。爸爸入狱后的大半年,妈妈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她很快停止哭泣,对着窗外骂出一连串脏话。

妈妈在卧室拉了一根尼龙绳。我在卧室一角的木桌前坐下学习,一抬头就能看到绳子上晾晒的我和妹妹的内裤。内裤上点缀的小动物图案虽然种类各异,神态却无不快乐活泼。它们朝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齐齐对我说,这只是一个阶段。我冲它们用力挤出一丝微笑,接着低头浸泡在习题里,全神贯注地备战高考。

发现爸爸的信,是在我高考后的第二天。那天家里溜进了一只老鼠,我和妹妹一路追赶围堵,无意间发现了床底的鞋盒。鞋盒里是满满一沓信,收件人都是妈妈。我和妹妹坐在床脚,逐一阅读信件。信里除了爸爸对妈妈的思念和愧疚,还有他对未来的规划和保证。妈妈从未给爸爸回过信,但爸爸没有放弃,依旧给她写信。他是想用坚持到底的真心感动妈妈吗?

“最近我脑子里时常出现一个画面,就是我离开家的那天,门口鞋柜上摆放的皮鞋。那段时间你爱穿一双银灰色的高跟鞋,摆在鞋柜的第一层,旁边酒红色的短靴是娜娜的,莉莉的黑色皮鞋侧面扣子处有红黄两色的小花。为什么老是想起鞋子?刚开始我也纳闷,后来我终于明白,鞋子是联系我们一家人的纽带。没有比看见一家人的鞋子摆放在鞋柜上更安心、更幸福的事了。一家人摆放在一起的鞋子,堪比全家福。”

我读着爸爸的文字,渐渐明白了妈妈被他牢牢吸引的原因。爸爸的感情真诚而炙热,总是让人憧憬美好,哪怕他未曾许诺过这种美好。

“姐姐,妈妈一直在等着爸爸出来。”妹妹忽然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爸爸穿多少码的皮鞋吗?”

我摇摇头。

“41码。”

“你怎么知道?”

“之前我也不知道,后来我问过妈妈。奇怪吧?只有妻子才会熟悉丈夫穿多大码的鞋,穿多大尺寸的衣服和裤子。有天我帮妈妈拿过一双皮鞋,她说是要寄给老家舅舅的,怎么可能!我看过鞋子,刚好是41码。”

“妈妈给爸爸寄鞋,却没回信?”

“皮鞋就是最好的信啊。”

我沉默不语。

“等爸爸出来那天,你会去接他吗?”

“不会。”话出口后,连我自己也有些惊诧。

“不管怎样,爸爸终归是爸爸。”妹妹盯着我问,“姐姐,你恨爸爸吗?”

“我不恨,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


6

老公回家的时候带了慕斯蛋糕和鲈鱼,说要给我们做红烧鲈鱼、鱼香茄子和口水鸡。我把蛋糕和小叉子放在纸盘里递给妈妈,忍不住告诉她,我的老公自己洗袜子和内裤;在我每次帮他找到衬衫或T恤后,会对我说“谢谢”;之前卧室窗帘有道缝隙遮不住光,是老公用针线缝了一块布补上;我俩会一起换床单、铺被子。

“我家的家务两个人一起干。”我希望男人不做家务这件事能原始得像钻木取火。

妈妈赞赏地说:“很好。”

直到结婚前,妈妈也从未问过我的理想对象,尽管我一直期待她问。大一迎新晚会上,坐在对面的学长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时,刚喝完三瓶青岛啤酒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认真听我说话并给出回应的人。”

告别青春期后,我的赘肉和青春痘一并消失,我抽条似的长高、变瘦,身边的人都说我变漂亮了,其实我知道自己只是达到了普通标准。大学期间我勤工俭学,还拿到了奖学金。常常往返于图书馆和各大兼职场所的我素面朝天、衣着朴素,却也在大二那年遇到了爱情。那个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行色匆匆,总是在图书馆门口一口气喝光牛奶的女孩,不知什么原因吸引了他。

他个子不高,长相也并不出众,外形上唯一的优点就是皮肤白。不过我并不在意相貌,我喜欢的是他听我说话时认真的模样,哪怕阅读说明书也专注的表情,吃饭时从不玩手机的行为,以及和我一样对未来抱有明确的计划。

圣诞节那天,我和他坐在被大大的圣诞树、红绿两色礼盒和金色铃铛包围的餐厅里,我的心忽然有了不同往日的跳动频率。当他仔细翻开菜单的时候,我伸长脖子亲了他的侧脸。他白皙的脸瞬间红透了。红色如火烧云般地蔓延,甚至烧红了他的耳朵。我的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白玫瑰是在被吻了一下后,变成了红玫瑰?

正是这一年,爸爸重新回到了家里。一个夏天的周六,身形变胖、面色红润的爸爸出现在客厅里,眼里的闪光像阳光下的鱼鳞。爸爸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一条米色的长裤,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铮亮。他应该刚理过发,头发看起来清爽洁净。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轻盈的黑色手提包,像是刚结束一场短期旅行。我和妹妹互看一眼,飞快地传递眼神中的惊讶。

“看来里面的伙食很好,生活也滋润,一辈子在里面或许也不错。”妈妈一边戏谑爸爸,一边走进厨房准备午餐。

“娜娜、莉莉都这么大啦。”

爸爸笑着看向我和妹妹,又问我们读的什么大学,念的什么专业。我和妹妹窘迫地一一作答,像是尴尬地应付过年期间的远房亲戚。明明是真正的父女,我却总觉得爸爸在假装扮演父亲,我在假装扮演女儿。

爸爸或许同样感受到了不自在。当他再也无话可问后,便钻进了厨房。不知道爸爸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妈妈很快就开怀大笑起来。夫妻之间的默契和二十多年的相处模式像凿刻进石头里的字,无法轻易擦去。 

爸爸之前的职业是会计,也保持着学习的习惯,因此在县城找工作并不难。爸爸花了半个月时间梳理之前的社会关系,由于较强的专业能力和不错的人缘,爸爸很快便受到了推荐。三个月后,他拿着从公司领到的薪水,带着妈妈一起搬离了之前的小区,换了一间套三的出租屋。我和妹妹假期回到家,看着宽敞、明亮、洁净的“租来”的家,觉得一切都在逐渐好转。

大四那年,我听取男朋友的建议决定考公。我俩打算尽最大力气留在省城。就在我准备了大半年后,上网时却得知自己没有报名资格。理由是爸爸有入狱记录,政审不通过。不懂政策的我又气又恼,当晚便在宿舍喝光了半箱啤酒。更糟糕的是,男朋友说我欺骗了他。

“你爸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我啊。”

“你难道不该主动说?”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眼睛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你知道原生家庭对婚姻、对下一代的养育有多重要吗?你爸是经济犯,政审过不了,我考了两年才上岸,你凭什么让我跟你一起承担?”

我想辩解说“我从没让你承担”,想质问他“你之前说的爱我,原来是有条件的吗”,但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男朋友的眼神刺痛了我。那不是愤怒的眼神,而是失望,那种发现投资失误般的失望。

那晚我躺在宿舍床上哭了很久,反复回想他说过的一句话:“男人可以和你谈晕眩的恋爱,也可以现实残酷到让你醒过来。”这句话是他说的,还是我自己在心里替他说出来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分手后,我买了火车票连夜回到了县城的家里。当晚妈妈睡在我的房间里,耐心地听我絮絮叨叨地说完。我的眼泪几乎哭干后,妈妈忽然说,你知道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吗?

小时候我取得好成绩拿回奖状,参加市里奥数比赛拿到第一名,收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兼职打工后给她买的第一件羊毛衫……

妈妈人生的重大时刻,几乎都和我有关。那些时刻,时间好像融化成了奶油,妈妈浸在浓浓的奶香里,嘴里打出甜丝丝的饱嗝。这让我既感动又惊讶。

“你知道你有多优秀,多让妈妈骄傲吗?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女儿。你值得任何美好的事物,谁也影响不了这个事实,连你爸爸的事也影响不了。早点了解那个男孩的真实想法,或许是一件好事。”

这是妈妈第一次对我说抒情的话。

“伤心是肯定的。伤心了就哭,哭累了就睡,总有一天会过去的。”妈妈安慰我说。

“有用吗?”

“有用。妈妈已经替你试过了。”

我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我像是把脚伸进了妈妈的鞋子里,切身体会到了妈妈这些年向前每走一步的艰辛和忍耐,虽然这只是困难中的一种。

“妈妈文化不高,只能给你实用的建议。但妈妈知道,爱情再大,也大不过生活。记住,这个时候,别抽烟、别喝酒,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做一切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我的酒量很好,喝半箱啤酒都不会醉的。”

“还是别喝了吧,睡觉对女孩子皮肤好。”


7

“莉莉快到了吧?”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

“还有四五分钟。”

“饭后活动是打麻将,妈肯定喜欢。”老公的目光转向我,“不过亲爱的,你会觉得累吗?”

妈妈劝阻说:“麻将什么时候都能打。别吵到宝宝,还是看电视吧。”

我和妹妹开始领工资后,妈妈总是把我们给她的生活费存起来,照样去商场卖鞋,但妈妈也有了和阿姨们打麻将的消遣时间。生活的恶犬在身后不停追赶妈妈,妈妈穿破了几十双皮鞋,脚底结出厚厚的硬茧,终于摆脱了它。那一年,妈妈有了白发,指尖由于常年拿放皮鞋变得光滑干燥,手背也像皮革一样粗糙,妈妈却变得更有决断力。

一个女人在国庆节期间找上了门。穿着小香风外套,化着美式浓妆,浑身散发出刺鼻香水味的女人理直气壮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和她离婚了,如果是,那她和爸爸就是自由恋爱。

女人走后,妈妈先是怒不可遏地甩爸爸耳光,接着挥动拳头,狠狠地砸在爸爸的肩上和背上。妈妈问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面对妈妈的质问,爸爸低着头,不反抗也不吭声。妈妈将脸埋进手掌哭起来。爸爸拿来纸巾,温柔地安慰她说,别气坏了身子。

妈妈冲进卧室,将爸爸的衣物和个人物品塞进行李箱,连人带箱子地将爸爸推往门外。爸爸脸上挂着乞求和哀怨,用身子拼命挡在门前。妈妈抱着誓死与爸爸斩断夫妻情分的决心,转身去了厨房。看着手握菜刀冲上前的妈妈,爸爸彻底傻眼,一条鱼似的飞快地缩出门外。后来的好几次,爸爸试图偷偷开门回家,妈妈每一次都挥着菜刀赶走了他。妈妈像带刀的武士,守在家门前,坚定地维护着自尊。

没过多久,我和妹妹收到了妈妈的新家地址。


8

吃过饭后,我们各自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边看电视剧边聊天。

妹妹一来到我家,气氛就变得轻快、活泼,还有种让人愉悦的张力。妈妈、妹妹和我形成了一个牢固的等边三角形,连一旁的老公也显得多余。电视里的两个女孩正为一个男人吵得不可开交。妹妹忽然感叹道:“要是世界上没有男人该多好啊。”

老公说:“那谁来保护你呢?”

“姐夫,你该不会不清楚女人的大部分危险来自哪儿吧?”

嘴笨的老公害怕妹妹这张嘴,知趣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要出门钓鱼。

我和妈妈忍不住笑了。

“娜娜,你选择的是一个和你爸完全不同的人。”妈妈像是洞悉了一切,“但你要过自己的人生。”

我像是被闪电击中,对自己的无意识选择恍然大悟。

妈妈问我,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

“她也要经历恋爱、挫折、结婚、生子。她也要过自己的人生。”

电视画面切换到一场婚礼,美丽的新娘放开父亲的手,款款地走向新郎。我再次想起了自己的疑问,问妈妈说:“我一直不明白,结婚仪式上,为什么不是妈妈把女儿的手交出去呢?”

妹妹漫不经心地说:“或许是为了照顾男人脆弱的面子吧。”

妈妈想了想,转身看着我的眼里闪着光:

 

因为妈妈永远不会把女儿的手交出去,不管你多少岁,和谁结婚,生了几个孩子,你随时可以回来。妈妈要做的,只是握住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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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爻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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