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发生后不沟通会造成误会,误会会催生负面情绪。负面情绪则会与善良底色一起,把人拉扯得面目全非。
一
手心传来针扎般的感觉,汗不断下淌,烈日凶猛,像是要蒸发掉每一条湿漉漉的生命。我撑着力气环顾四周,企图检索到一点熟悉的感觉,抬眼望过去,道路两旁全是陌生的店铺,绿植粗壮而冷漠,街道陌生干净,它们彼此交错,化作彩色旋涡,在我眼前不合时宜地旋转起来,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雪花点爬进视野。我感到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晃,倒下去的前一秒,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小姑娘,你怎么了?我看不清那位陌生人的面容,分辨不了这句话潜藏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只知道对方是一位比我高很多的中年男性。一阵幽幽的风吹来,带给我短暂的清醒,我攥紧拳头,撑起一股力,疯一样地跑开了。
两位警察将我送回了家。
从幼儿园开始,爸爸妈妈就让我背记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偶尔还会抽查,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他们不太了解小孩子歹毒的记忆力,一旦记住就很难忘掉。待我准确地报出那一串正确的数字,便展露笑颜,随后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叮嘱: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吃陌生人递来的东西,迷路了一定要找警察叔叔……我好奇他们在生下我之前是什么样子,是否也像这样每天紧张兮兮。妈妈看到两位警察,又看到蓬头垢面的我,一些前因后果已然在她脑海中生成,情绪激动地一遍遍确认我没有受伤,随后向他们道谢,警察看了一眼妈妈的身份证后,就离开了。妈妈吓得不轻,你不是和佳佳游泳去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佳佳呢,没有跟你一起回来?我眼前的彩色旋涡还在转,妈,我难受……她连忙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柔软冰凉的触感是一种安慰,我忽然想起托住我后背的那只手,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吃过药,躺在床上,头脑还是一片混沌,妈妈焦急地坐在床边,她没把握此刻该不该带我去医院。我说我感觉好些,已经不想吐了,她才浅浅地放下心来。那个泳池带你去了很多次,怎么还会迷路呢?她不明白能快速记住电话号码的我,怎么会记不住路。我的方向感一直不好,那些陌生的街景很难在头脑中建立熟悉的感觉,花草树木都有类似的面孔,街道宽宽窄窄的又没有什么大的分别,即使用熟悉的店铺作为记忆的辅助线,我也很难在一个个十字路口做出正确选择,这些事,爸爸妈妈都不知道,但佳佳知道。
佳佳,那我该往哪边走?
阳光太毒辣,我们在水里泡了没多久,就受不了露天泳池要命的暑气,一起爬上岸,匆匆换了衣服回家。热风带来阵阵塑料的味道,我们一人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泳衣,心情像压扁的游泳圈,在路上有气无力地走着。佳佳忽然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对我说,我要去妈妈的店里。我呆呆地看着她,可是,我不知道……绿灯一亮,佳佳扭头就要走,我冲她喊,等等!佳佳,那我该往哪边走?她没有回头,迅速地指了一个方向。我望去,是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的树木参天,一点没有身处城市的自觉,仿佛脚下正是雨林的沃土,势必要与云并肩。两排树木在高处汇合,一道绿色的拱形扎实地扣在马路上,它看起来阴凉而安全,却没有熟悉的感觉,怀疑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还是朝那儿走了过去,不知道自己将要离家越来越远。
我做了噩梦,被许多绿色藤蔓缠得动弹不得,边挣脱着边醒了过来。爸爸、妈妈还有奶奶,都坐在我身边,我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沉溺在糖果世界里的小孩,那个噩梦,那个莫名其妙的十字路口,是糖衣融化后的苦涩药丸,我决定不向他们提起。妈妈帮我量了体温,烧退下来了,三个人松了口气,爸爸和奶奶忙着去准备饭菜,轻松而快速的步伐离我越来越远,妈妈依然不放心地守在我身边。
暑假还要过一阵子才能结束,我确信剩下的假期里她不会再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去找她。我的内心已经演练了几百次开学时见到佳佳的场景,它们像错节的树根盘踞在脑海里,没有一个让我满意。也许我该直接冲上去质问她:你为什么故意指了一条错误的路,我差点被人贩子拐跑你知不知道!当然,我完全无法确认那个中年男人的动机,“人贩子”不过是我臆想出来的身份,更没有“拐跑”一说,把事情说得严重一些似乎就可以扩大对方的内疚,即使我并不知道他人的内疚于我有何益处;也许我应该不搭理她,等她向我道歉,再决定如何安放这段友谊;也许她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和我说话,甚至不敢直视我,绝交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期间我又做了许多噩梦,伴随着一身又一身的冷汗醒来,脑子还在犯瞌睡,可再也不敢闭上双眼,担忧着会被困在梦中。起床后刷个牙的工夫,梦境已经被我忘了大半,只留下阴气森森的感觉。开学前几天的日子过得无比难熬,迫切的心情让我反复望向时钟,可盯着秒针一格格走去只会让时间变得更慢,夜幕降临后又要面对那只反复将我吞进胃中的绿藤怪兽,我的精神变得更差。妈妈察觉到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我不想剥开那颗苦涩药丸,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的心情,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时的我被一种名为“焦虑”的情绪狠狠攫住,心里装了一池湖水,表面安然平静,底部满是旋涡。
二
我远远地看着佳佳,紧张到双手发抖,她正站在第一排,挨个收暑假作业,前面的同学好像没有按时完成,正同她软磨硬泡。她扎了两个薄薄的羊角辫,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终于,在我身边站定,双手一瘫,收作业啦。我抬头,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我迅速垂下目光,在书包里翻找一通,塞到她手里,佳佳笑着说,还是女生的作业好收啊。这不对劲,她的表现一如往常,我却畏畏缩缩,束手束脚,好像我才是那个做了错事的人。我回想着曾经演练过的种种可能,偏偏没有这样一种:她若无其事,我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应对。
同桌周然看着佳佳走过去,拿手肘轻轻碰了碰我,上次给你的冰箱贴呢,送了吗?我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它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文具袋里。他有些不满,看你表情就知道,你没送。我来了一丝怒意,那你自己去送啊,真搞不明白,你喜欢佳佳什么啊?周然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谁喜欢她了,你不要乱讲,我出去玩随手买的,她不是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么……呵,怎么不见你送我。话一说出口我就开始后悔,听上去像是我在嫉妒,或许我的确有一点嫉妒,但不想就这样脱口而出。哎呀,对不住,是我没考虑到,我那还有大熊猫的,你喜欢吗,明天给你带。我摇摇头,思绪又走进了死胡同。
等等,佳佳。我在校门口叫住了她。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语气和我那天在十字路口喊住她时完全一样,佳佳回头冲我笑,你还没回家吗?今天我值日,还以为你不会等我了。我把冰箱贴递给她,周然让我带给你。她接过去,露出欣喜的神情,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忽然又停下来,望着还在原地的我,怎么了,我们不一起回家吗?我怔怔地看着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不……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我把书包带吊在小臂上,沉重的书包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打着我的小腿。我不明白佳佳为什么可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开始重新确认着那天的场景:佳佳随手一指,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去……还是说,她指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我因为日光刺目,没有看清楚,所以才走错的?我一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佳佳凑近苏瑾瑾的耳边,双手在嘴前拢起,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看向我这里,和我的目光对上后,立马移开,这在我看来是心虚的表现——她在说我的坏话,一定是的。我没能控制住自己,冲上前,摆出质问的架势,你们在说什么?苏瑾瑾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逃开了。我盯着佳佳的脸,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她没有丝毫慌张,冲我微笑,一只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怎么会啊,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我甩开她的手,冲出教室,鼻头发酸,眼泪就要掉下来。除了刚才那副莫名其妙的场景,开学以来,佳佳对我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加热络,我多次想要问她指路的事,看着那张轻盈干净的脸,所有的话都被打碎流入胃里,讲不出一个字。我时而费解,时而愤怒,不同的情绪每天交替占据我的身体,我确信自己受到了伤害,但伤害我的人真的是佳佳吗,还是我自己?把过错推给别人也许能让我好受些,我开始认定佳佳是恶毒的人,邪恶的想法像高烧时才会出现的彩色旋涡,一个接一个从眼前冒出来。
我想毁掉一些她珍视的东西。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但仅仅只有一瞬间,“我想”,就变成了“我要”。
周然看我天天心不在焉,问我最近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也许我也应该凑近他耳边,说些佳佳的“坏话”,他会相信吗,会因此而疏远她吗,佳佳会受到伤害吗,伤害别人的我是否也可以心安理得地过完每一天……喂!周然推了下发呆的我,见我如此反常,已然不是他能解决的程度,便不再追问,趴在桌子上,一支笔转来转去。
去年生日,佳佳的小姨送给她一支钢笔,她和我炫耀了很久,每天带在身边,但从来不舍得用,这大概就是她珍视的东西吧。我的心脏咚咚直跳,这不是一个恰当的“报复”方式,随后又觉得自己可笑,“报复”本身就不是恰当的,我明知这些道理。从噩梦中抽取的邪恶气息早已将我团团围住,托着我飘向一片蛮荒之地。我带着不受控的兴奋盘算整个计划,不需要太有创意,只要顺利地拿到那支钢笔就好。
准备行动的当天,我紧张到胃痛,趴在桌子上。周然问我怎么了,要不要帮我去打热水。我拒绝了,你不用这样假惺惺的,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关心我,只是好奇而已。他听到我这样说,重重地沉默,好像有些受伤。原来伤害别人是这样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我没有为此内疚,这让我诧异,我的心是坏的吗?我开始暗示自己就是一个虚伪的人、一个没有同情心的坏人,像小说里的反派一样,那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那么艰难了,毕竟,坏人做坏事,多么理所当然。
大家都出去做操了,我请了假,看着空空荡荡的教室,一步步走向佳佳的位置,坐下,打开她的笔盒,里面满满当当、五颜六色,我一眼望到那支钢笔,它精致漂亮到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普蓝色的笔身上映着亮晶晶的碎片,像夜空一样,我轻轻拿起它,旋开笔帽,银白色的笔尖熠熠生辉,上面刻着一颗四角星星,边界清晰锐利。这支笔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如果我的心也如此一尘不染就好了,我出了神,忘记接下来该做的事。
你在干什么?佳佳左手提着我的水杯,站在教室门口。我受到惊吓,慌忙松开了那支钢笔,随便从她笔盒中拿出一支别的,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的小动作。
你为什么坐在我的位置上?
我试图笑意盈盈地看向她,但做不到。我的笔摔坏了,我想借一支你的。“借”这个字让我脸红耳热,我垂下头,谁都能看出来我在撒谎。
可你不能没有经过我允许,就擅自翻我的东西。
我有些恼羞成怒,为什么她可以这样爽快地表达不满,为什么最终我成了被指责的人?
你还说我?那你为什么拿着我的杯子?
佳佳很错愕,我听周然说你肚子不舒服,去帮你打热水。你在介意这个?介意我拿了你的杯子?我们不是经常这样相互给对方打水吗?
我只是想借一支笔,没有翻你的东西。我举起手里那支被我调换的笔,这才看清它的外观,是之前和佳佳逛文具店的时候一起买的同款,她拿了粉色,我拿了蓝色。我手心发热,好像举起了一块烙铁。这支笔忽然变成了魔法棒,果断地召唤友谊。佳佳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你拿去用吧。
我羞耻得几乎要死掉,声音像蚊蝇一样弱,对不起,下回借你东西前,我一定先征求你的同意。
佳佳走过来,把杯子递给我,你的肚子,好些了吗?堵在胃里的诡异力量正逐渐消散,我好多了,谢谢……
三
一年级的下半学期,我第一次需要自己回家,不到一公里的路,在成人世界是如此轻而易举又微不足道,我只会站在路口一脸迷茫。方琳,你怎么站在这儿?稚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看着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是陈佳佳,班上的第一名,“别人家的孩子”,除了交作业,我几乎和她没有说过话。我……你知道该怎么去月亮湾小区吗?我怯懦地问。你也住月亮湾?太好了!我也是!我们一起回家吧。佳佳牵起我的手,像小天使一样坚定地走在前方。后来的一天,小天使冲我笑,我们家住一起,多有缘啊,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好吗?
一直以来我被情绪环绕,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佳佳真的故意给我指错路,那她图什么呢。我的记忆开始每天被意志篡改一点,佳佳没有这样做的理由,我更愿意相信是我看错了。我开始原谅她,即使她从来不知道我产生过恨意,眼前的彩色旋涡一个接一个消失,我找回了过去轻松的心情,持久的恨意令人如此疲惫。我总不能任由这件事变成一颗肉钉,永远钉在心里吧。我在心里说。
生日快乐,琳。
我呆呆地坐着,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沉湎于痛苦与算计之中,忘记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佳佳和苏瑾瑾一起端着一个蛋糕走来,放在我桌子上。你记得吗,瑾瑾有一家蛋糕店,我们俩挑了好久哦,选了这个蓝色小海豚的,希望你会喜欢。苏瑾瑾有些羞赧,蛋糕店是我爸妈的啦,那次佳佳来找我,就是想要找我买蛋糕,给你一个生日惊喜。“那次”,是我看到他们两个在说悄悄话的那次吗,我回想起那天怒气冲冲的我,我怀疑佳佳,对她态度很差,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走了,佳佳没有生我的气,还为我准备了生日蛋糕。我任由体温不断上涨,吐出一句僵硬的“谢谢”,可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展露一个干净的笑容,我用力憋住眼泪,如同吞下一根针。
我们相安无事地相处了一段时间,绿藤怪兽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我怀着感激的心情珍视此刻平淡的日子。我以为怪兽已死,未曾想它只是蛰伏起来,在恰当的时机忽然睁开眼,面目狰狞地要吞噬一切。
学校组织研学,两天一夜,爸爸妈妈爽快地给我报了名,佳佳的父母还在犹豫,她有很多课外补习班需要上,不知道为了一次研学停掉那些课是否值得。我渴望佳佳的陪伴,眼看报名截止时间越来越近,总是不断催促她。她很想去,但没有话语权,被我催得烦了,呛我几句,你干吗非要让我去啊,怕落单吗,还是怕迷路?
“迷路”两个字像猛兽的封印,在脱口而出的那刻便已揭下,心里的肉钉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留给佳佳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转身走了。
我们放学不再一起回家,我看着佳佳的背影和一起一伏的羊角辫,心情跌落悬崖。失去朋友的滋味并不好受,她是否像我一样,有一种高烧的感觉长存于体内,偶尔听到胃里翻滚的声音,夜幕降临时充满恐慌。
琳!
锐利而稚气的声音喊住了我,这音色我再熟悉不过。佳佳兴奋地朝我跑来,我爸妈同意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她忽然紧紧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左肩,重复说着,我们可以一起去了!太好了,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你也知道,爸妈给我报了多少补习班,我求了他们很久……肩膀上传来一种小小的刺痛,随着她的声音起起伏伏。
佳佳缓缓松开我,诧异地盯着我看,你怎么哭了,琳。
我低下头,迅速擦掉眼泪,可很快又盈满眼眶,不断往下掉。
佳佳……暑假的时候,我们游完泳,在十字路口,你为什么会给我指那条林荫路,那不是回家的方向。佳佳愣住,迅速回忆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声对我说,我记得!那天你不是说想去单位找爸爸吗?
爸爸是二中的老师,他的桌子上、抽屉里,总是有许多奇妙又斑斓的小东西,是文具、卡片、玩具,还有一些过期的零食,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另一个国度,足够开启一场冒险。
我想去爸爸的单位,那里好好玩。我们两个像温水里的青蛙,泡在泳池里,我似有若无地对佳佳说。佳佳把那句“我想”,当成了“我要”。
我抱住佳佳,放声大哭,一句句对不起混着眼泪一起落下。佳佳温和地轻拍着我的后背,你怎么了,该道歉的是我,你不生我气了对不对,不知道那天可不可以带零食,妈妈给我买了好多焦糖饼干,你一定要尝尝……
我从未觉得夕阳如此优雅美丽,佳佳的白色裙子被染成浅浅的橘,微风吹过又变成彩色,颗颗旋涡绽放如花朵,不再让人眩晕,和着晚风一起,飘散着安全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