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的另一种形状——不是再续前缘,而是用一次见面,完成一场迟到的告别。
十月一日上午九点,我躺在床上,把发烫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刚插上充电线,就跳出一个外省的陌生电话,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摁断,又打来,接通,我说哪位,一个女声,问我是曹东吧,我说,孙萌萌?她发出鸟类求偶时的欢笑,说半小时前就打我电话,一直通话中,问我跟哪个小姑娘调情,我说没有,跟老板汇报工作。我撒了谎,刚才是跟小琴聊天。大学毕业两年,处过两个女朋友,恋情都没超过两个月,第一个嫌我沉闷,不主动,看完电影不知道送她回去,第二个又嫌我操之过急,说第二次见面就想骗她上床。小琴是第三个,谈了两个半月,不温不火,当初撮合我俩的朋友问过好几次,我们发展到哪一步,我只好说,隔靴搔痒。国庆节,小琴回广西老家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顺便看望父母,我半开玩笑,说不带家属吗,她说我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没到那一步。
我问孙萌萌怎么找到我电话的,她说那简单,找我同学要的。我和孙萌萌是大学校友,她高我一届,我读计算机,她读人力资源管理。我们谈过两年恋爱,我大三她大四时,她决定考校内研究生,把我们的关系再续上一年半载。考研失败后,她辗转各地求职,没找到一个称心的,我临近毕业,她在包头一家旅游公司和东莞一家芯片厂之间犹豫,包头待遇好,位置偏远,东莞上升空间大,生活成本高,过了一星期,两家公司都把她拒之门外,她说此地不留娘自有留娘处,开始海投简历。我被松城一家软件公司录用时,她在酒吧做陪酒的营生,我告诉她,我试用期五千一个月,转正后底薪七千,每季度有奖金,她祝贺我,我要她来松城找工作,她不肯,说相忘江湖吧。我知道跟她的关系大势已去,但还是假仁假义挽留她,劝她考松城的公务员,她说拉倒吧,可不想再受学习的罪。如此藕断丝连一个月,她说,曹东,你这人真虚伪,明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还不挑明,赶紧断了,各找下家吧。这是她一贯的说话风格,不爱遮掩,她对我主动示好的场景记忆犹新,大二期末,我坐在图书馆复习功课,她坐到我对面,顶着高耸的马尾辫,问我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大几,有没有女朋友,我被她的气场震慑,如实相告,她说她叫孙萌萌,比我高一届,在图书馆关注我一段时间了,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男朋友。孙萌萌提出分手后,公司派给我一个累活,我连续加班一星期,才想起分手的事,便邀请她吃一顿散伙饭,我猜她会阴阳怪气地说我是想打分手炮,等我联系她,才发现电话微信QQ全部被她拉黑,发了几封电子邮件,也无回复。我以为会沉浸在失恋的忧伤之中,哪怕是故作的,实际上,光是繁杂的工作就把我的生活塞得密不透风,工作期满一年,才得以喘息,赶忙陪父亲去医院做耽搁已久的肺结节手术。
我问孙萌萌在哪,现在做什么工作,她说在老家待业。我说怎么想起联系我了,分手后,我认定她将从我的生活中永久退场,现在联系难免生出疑窦,莫非她这匹良驹要啃我这回头草?她说,别紧张,有女朋友没?和当初在图书馆盘问我一样,口气咄咄逼人,我不置可否,把皮球踢回去,你呢,结婚没?她大笑起来,说当然没有,转而问我在松城还是在外地。黄金周游人如织的盛况让我焦躁不安,我宁愿宅在家中打网络游戏看电影。听说我宅着,她问我有没有时间陪她在松城转转。我说,你来松城了?她说上午十点半到,见我迟疑,又说行程她都安排妥当了,就找个搭子陪陪她。我不知道松城有什么可玩之处,问她行程,她说行期三天两晚,只游玩神秀山这一个景点,不乱跑。神秀山海拔不足千米,相传因唐代高僧神秀在此参禅得名,山上两座寺庙常年香火缭绕,据说送子观音相当灵验,一跃成了热门景点,游客暴增后,发生过几起野猪和猕猴伤人事件,政府便在山上围了铁丝网,设立野生动物保护区。我说这几天神秀山肯定游客爆满,她嗔道,国庆节哪个景点不爆满,别婆婆妈妈的,你要有事就算了。我赔笑,说她脾气没变,等会去火车站接她。我本可以顾及小琴不和孙萌萌见面,我和孙萌萌的恋情早已翻篇,把她当作校友旧朋,略尽地主之谊。
孙萌萌走在火车站出站队伍里,穿着白色低胸T恤,T恤印着女孩动漫头像,女孩两只大眼睛正好落在她胸部,她下身是蕾丝短裙,配黑色豆豆鞋。她挎一只粉色小包,包身竖着两只兔耳朵,右手推着笨重的米白色行李箱,箱面布满动漫贴纸。我朝她挥手,喊她名字,她疾步过来,伸展双臂,像是要拥抱我,我被她扑面而来的香水味俘获,侧身轻轻碰了她的腰身,双手悬空,然后接过她的行李箱。她略显尴尬,随即在我肩膀上捣了一拳,说,你变胖了。我说天天坐在电脑前,过劳肥。她说,我变瘦没?我看到她T恤下摆闪出一小道赘肉,说,你本来也不胖。大学时,她贪吃,吃完便后悔管不住嘴,节食数日,等遇到美食,什么减肥大计又全部抛却脑后,最重时达到一百三十斤。她笑着说,哟,嘴甜了,谈女朋友了吧。大学时,她总嘲笑我是钢铁直男,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我承认大学时言行不懂迂回,一部分受她影响,另一部分是对父亲忍耐精神的反叛,父亲每年要花上两三个月寻找母亲,持续十多年。我说,看言情剧学的。
她见我走向出租车候车通道,说坐地铁吧,打车贵,我说地铁太挤,你难得来一趟,打车才几个钱。她问我有车没有,我说没时间学驾照,问她打算先去哪,她说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我不乐意,我住的是公司提供的出租屋,每月象征性交两百块租金,一个套间隔出四个小单间,住了六七个人,有一半是同事。出租屋不隔音,半夜隔壁情侣摇床呐喊的声音一清二楚,小琴来过一次,撞见一个男同事只穿内裤走到阳台晾衣服,从此便跟我在外面约会。我努力了几次,想把约会地点从咖啡馆升级到宾馆,她一笑了之,说我动机不纯,那种事讲究水到渠成。我对孙萌萌说,租的房子,没什么好看的。她说,肯定金屋藏娇。我说,那去吧,友情提醒,出租屋住着几个男光棍,平时只穿内裤。她做了个鬼脸,说又不是没看过。
到了出租屋,掏出钥匙,我有点忐忑,担心那几个室友口无遮拦,果然,一开门,三个男同事正围着茶几打牌,两个赤膊,他们都比我年长,一个说,呀,小曹,弟妹来啦,另一个说,是新弟妹啊。我从他俩手上抽出一把牌扔在茶几上,说,哥哥们注意点形象。孙萌萌丝毫不避,大方说,你们好呀,我是曹东同学。他们反倒不好意思,两个赤膊的赶紧进屋穿衣服。
进到我朝北单间,我刚要关门,被她阻止,说关门干吗,他们还真以为我们怎么样呢,我说是,屋里乱,随便坐,我给她泡茶。她说泡什么茶,别忙了,就看一眼,等会去神秀山。先前没以为她要光临寒舍,床上团着皱巴巴的衣服,书桌上还有半块干结的奶酪包,她瞅了几眼,咂嘴说,离了我你还真不行。她说的是她大四考研时我们住在校外,她把出租屋打造成温馨爱巢,养了一盆龟背竹,买了一部挂烫机,我的衬衫牛仔裤永远是挺括的。小琴来的那次帮我整理过房间,主要是我懒惰。我让她稍等,到隔壁借了开水,给她泡了一杯绿茶。再回来,她坐在床边折我衣服,我一阵战栗,忍不住想走过去搂住她,突然想起床上那件李维斯牛仔裤是小琴买给我的,便止住,说,我自己来吧,多不好意思。她把我衣服折好,起身说,走吧,去吃饭,吃完去神秀山,到那差不多能入住了。
中午找了一家西餐厅,排了二十分钟队,餐厅里闹哄哄的,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在训斥一个坐在宝宝椅里的男孩,地上覆了一只鸡蛋碗。我点了孙萌萌以前爱吃的牛排和柠檬鸡翅,她扒拉几块,眼睛不时扫向我身后,我转过头,身后的桌子坐着一个瘦高的外国男青年,蓬松的黄发,高鼻深眼,正捧着菜单研究,和身旁的服务员嘀咕什么,服务员摇摇头。我说,要不你去帮助一下国际友人?她擦干嘴巴,抓了抓头发,当真走过去,跟男青年比画,男青年点好了菜,不停感谢,她掏出手机,和男青年合照,两张脸几乎靠在一起。她回到座位,不忘和男青年挥手,又把盘中牛排分一半给我,说吃不掉,我说我也吃饱了,她说,吃醋了?我说我吃的哪门子醋,让她快点吃,外面食客还排着长队呢。刚才她去帮助外国男青年,小琴给我发来两条语音,我不方便听,便假装去上厕所,到了厕所,播放语音,小琴说亲戚家的婚闹有点恶俗,新郎绑在电线杆上,满脸锅灰,又问我在干吗,说天气好,晒晒被子。我回过去,说在吃午饭,下午洗衣服晒被子。
出了厕所,孙萌萌不在座位,竟站在餐厅门口抽烟,我小跑过去,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她说,酒吧上班那会学上的,酷不?我说,我不喜欢抽烟,我爸是老烟枪,臭嘴黑牙,我害怕跟他说话。她掐灭香烟,说,行,那我也不抽了。我说,你随意,偶尔抽一支没关系。她说不能算偶尔抽了,每天要抽两支,特别是饭后,不抽就犯困。她握着手机,高德地图上的线路红红一片,她说,网约车还得走一会,你爸怎么样?我说,我爸?老样子,切了肺结节,跟我说戒烟,还在偷偷抽,上次在他钱包里发现两支香烟。她说,你爸还在找你妈?我点点头,讪笑道,不忘初心。
我对母亲印象寥寥,照片上她尚年轻,一脸秀气,她在我七岁那年离家出走,这些年,父亲寻找母亲只有一个理由——他要讨一个说法。听父亲说,母亲出走时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告诉爷俩她走了,对不起我们,她只带走两千块钱,镇上的人说母亲和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在河边交谈了很长时间,父亲据此推测,母亲是和那个男人私奔了。这正是父亲不解的地方,父亲和母亲两家知根知底,叙起来还沾亲带故,酗酒家暴的恶习,父亲全然没有,相反,他悉心经营家电维修店,收入可观,晚上不过小酌两杯,和邻居打几圈麻将。对于母亲的出走,我攒了几种判断,比如父亲沉浸在家电维修和牌局中,冷落母亲,又比如家里曾经摆放过两坛鹿鞭酒,是不是父亲在床上不能展现雄风。父亲在医院做完手术,我本来想跟他提起我的判断,我搀扶他去小便,他颤颤巍巍,尿到了地上,我最终没有开口。
我说,你爸妈挺好吧?她绷着脸,抽了抽鼻子,说,嗯,我妈的口头禅就是萌萌什么时候嫁出去,好像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跟我说过她父母,十里八乡有名的模范夫妻,她父亲是果农,每天雷打不动给母女做早饭,母亲是初中语文老师,擅长女红,给家具家电缝制过大大小小的防尘套。她说,你知道吗,他们从来没吵过架,一次都没有,奇怪不?我说是很罕见,简直是圣人。她哼了一声,说,但愿吧。
通往神秀山的路上,车流量不小,不时看到路边停着一溜车,大家在路边抽烟、聊天,拍拍风景,草地上有零散的帐篷,帐篷前的烤炉鼓起浓烟。网约车司机是花白头发大叔,左手腕上缠着佛珠,操着本地口音说,你们是外地来旅游的吧。孙萌萌说是,大叔说,神秀山在二十年前毫无名气,什么神秀和尚,都是瞎编的。我说,瞎编的?网上说松城地方志有记载呢。他说,小伙子,地方志也是人编的,人编的就能造假,为了开发旅游资源嘛。孙萌萌说,师傅你这么一说,有点扫兴。他笑笑说,不过山上两座庙可以拜拜,特别是山顶上那座,送子观音远近有名,我家堂弟,物流公司老板,夫妻不能生育,北上广,跑了多少医院,都没用,前年拜了送子观音,求到一个大胖小子,生下来八斤二两,给庙里捐了二十万。她说,这么灵?他说,可不是,特别是你们年轻人,食品问题了,身体亚健康了,不孕不育多着呢,求求观音菩萨没坏处。他说,拜菩萨不能空着手,要捐功德,这样才虔诚。我说,捐多少呢?他说,又不是跟菩萨做生意,随便你,越多心越诚。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白天人多,你们挤不进去,晚上六点,山门关闭,你们拿我堂弟名片去敲门,就说他介绍来拜菩萨的。
孙萌萌住在山脚下的民宿,下车后,孙萌萌伸了几个懒腰,吐槽司机是话痨。我说没准司机和寺庙有业务往来,介绍香客捐献,他拿提成。她说亏我想得出来,我说不信咱们天黑去山上转转。她说再说吧,招呼我推行李办入住。
公司组织过员工来神秀山团建,两天一夜,当时也是住民宿,民宿不比大酒店富丽,要么是徽派建筑风格,马头墙,白墙青瓦,要么是田园风格的木屋,小院篱笆,主打返璞归真。孙萌萌住的木屋,大红院门垂着一副铜环,院子里七八个人,或立或坐,聊天喝酒,两只半大的田园犬在抢夺一块骨头,院墙上挂着玉米和红辣椒,墙边码着半人高的木柴。步入大堂,前台围着十来个人,边上大包小包,嚷嚷办理入住速度太慢,两个工作人员一高一矮,都是三十四岁的女人,齐声说,电脑卡机,大家稍等。等了二十分钟,轮到孙萌萌办理入住,高个女人把手伸向我,我不解,女人说,你的身份证,都要实名登记。我连忙解释我不住。高个女人跟矮个女人相视一笑,把房卡交给孙萌萌,又叮嘱我如果留宿一定要来她这登记。
孙萌萌的房间在最西边,临窗能看到远处的菜地和湖泊,湖面上游弋一群鸭子。安顿下来,她从包里摸出两只桔子,递给我,让我坐会,她坐车加吃饭,一身臭汗,要冲一把澡。浴室和卧室只隔着一扇磨砂玻璃,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撩拨我,哗哗的水流声让我坐立难安,我明显感到理性的大厦风雨飘摇,下一秒即会越过晦暗的界限。我咽下桔子,掐了一把大腿,给小琴发微信,问她在干吗,她不回,我猜想她还在参加婚礼,又翻看朋友圈,多是晒旅游照片。浴室水停了,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能想象出浴室里孙萌萌拿毛巾擦拭裸体的画面,她半开门,裹着浴巾,探出脑袋,说,曹东,帮我在行李箱里拿一片护垫,在最底下。我找到护垫,交给她。我担心自己把持不住,说,我到外面转转。她说,外面太热,屋里有空调,坐一会,聊聊天,下午一块去转。我打开电视,调了一圈,没找到有营养的节目,作罢,在手机上玩斗地主。她走出浴室,穿着宽松的浴袍,散发出沐浴露的香味,脚指甲涂上了红色和蓝色指甲油。她坐到梳妆台前,往脸上涂抹护肤品,温柔地说,曹东,帮我吹头发吧。她在念旧,谈恋爱时,我喜欢给她吹头发,趁机亲她的耳垂和脖子,她怕痒,每次都被我作弄得咯咯笑。我正准备拿起吹风机,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小琴发起视频聊天,孙萌萌仰起脸,满脸天真,像在等着一个答案,我挂断视频,说是同事,打开吹风机,抓起她湿漉漉的头发吹起来,她像是说了什么,被呼呼的声音掩盖,我没有应答。吹到一半,她抓住我的手,接过吹风机,说,你去回电话吧。我要是不回电话,反显得欲盖弥彰,就拿起手机走到门外,拨了小琴号码,小琴问我怎么不接视频,我说刚才在上厕所,她说上厕所还带手机,我打哈哈,问她在干吗,她说帮亲戚打包酒席剩菜,吃饭时亲戚都问她有没有谈男朋友,我说你怎么说,她说,不告诉你。孙萌萌开门,刚喊了我名字,见我打电话,又住口,退入门内,我走远几步,小琴问是谁喊我,我说一个租客,她不认识,她“哦”了一声,停顿片刻,说先不说了,她还得收拾东西。
挂断电话,我按响孙萌萌房间的门铃,她打开,说,女同事?我说是,她说,关系挺近啊。我说,下午去哪玩?她说这会有点困,想眯一会,起来去逛逛动物乐园。我说你眯吧,她说你也眯一会吧。我望着宽敞的竹榻,躺两个人绰绰有余,说,你睡吧,我不困。她说,你还别扭,别多想,一人睡一头。我的确犯困,我有午睡的习惯,中午不睡,一下午都哈欠连天。我侧身躺到另一头,她说,你还真睡另一头,脚臭死了。我只好睡到她旁边,她枕上我的胳膊,猫进我怀里,说,我眯一会,别打歪主意,三点半叫醒我。不一会,她打起细微的鼾声,我睡意全无,心乱如麻,胳膊渐渐酸麻,小心抽出,轻轻下床,在床头柜上的便签本留言,告诉她我出去逛逛,醒了给我打电话。
我走到湖边看别人钓鱼,天空送来几团乌云,正好遮住湖边的阳光。一个戴草帽的老人拎着一桶活蹦乱跳的鲤鱼,倾倒进湖中,我问旁边的中年钓客,老人可是鱼塘的老板。中年钓客说,什么老板,附近村子的大善人,每星期都来放生。我说,他放生,你们又把鱼钓上来,不是白费工夫吗?老人说,小伙子,有些事,只问因,莫问果。老人走后,中年钓客说,这老头子年轻时可不安分。我说,怎么不安分?他说,吃喝嫖赌,哪样不沾,后来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病好了,不敢瞎折腾,开始吃斋念佛。正说着,湖对面的树林里一阵响动,中年钓客骂了一句脏话,说野猪把鱼吓跑了。树林围着铁丝网,我说,那里面是野生动物保护区吧?他说是,又说野猪破坏力强,会咬破铁丝网,上个月跑进村子咬死一只羊。
三点五十,孙萌萌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湖边看人钓鱼,她说以为我不辞而别了,我说给她留言了,她说院门口集合,去参观动物乐园。
孙萌萌穿着粉色半截针织衫,乍一看以为是抹胸,下身是热裤和黑丝袜。我身体里的河流向隐秘之处汇合,口干舌燥,她挽着我胳膊,说睡了一觉,精神多了。我们骑了一辆双人共享单车,十五分钟到达动物乐园,很远就能闻到动物粪便的味道。园子里人头攒动,好不容易抢到一个骑马的机会,老板说双人骑要加二十块钱,我说刚才母子俩骑也没加钱,老板说人家是小孩,你是大人,我赌气,不想骑,要孙萌萌一个人骑,她说来都来了,给老板扫了二十块钱。她坐前面,我坐后面,老马摇摇晃晃走起来,我经不住颠簸,轻轻搂住她的腰,她说后悔穿热裤了,大腿磨得生疼。老马边吃草边排便,我游兴骤减,挨到终点,赶紧下马跑到一旁呼吸新鲜空气。
我们买了两包草料两包胡萝卜,走马观花,看到动物就投喂,豪猪、梅花鹿、荷兰猪、羊驼,全都吃得肚滚腹圆。栏厩里养着一头龇牙咧嘴的骆驼,骆驼歪着嘴咀嚼草叶,棚子里走出一匹枣红马,骆驼奔过去,侧身撞飞枣红马,引得游客哄笑。一个女人说,怎么想的,骆驼和马养在一起。我说,这骆驼有吃有喝,干吗要去欺负马呢?孙萌萌说,可能是骆驼认为马侵占它领地。我说,贪得无厌。她说,换作你,是想一人独享大房子,还是跟人合住?我无言以对,按我的理解,骆驼和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孙萌萌似乎更乐意做一头贪婪的骆驼,她给我传递过骇人的妒意,她大二时,曾把室友最新款苹果手机埋在一盆浸泡的衣服中。
孔雀馆也挤满人,叽叽喳喳,四个男孩站成一排,撅着屁股,引诱几只绿孔雀开屏,孔雀不为所动,懒洋洋卧在地上。我没有玩兴,站在馆外透透气,她说等她几分钟,挤进人群。孔雀馆传出野鸡一样的啼叫,她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孔雀羽毛,说,漂亮不?我说,哪来的?她说,一只孔雀屁股顶在围栏上,我就拔下一根羽毛。我苦笑,说,你拔它羽毛干吗?她说,留个纪念,两百块一张门票,不能白来。
离开动物乐园,孙萌萌在门口买了两根烤肠,烤肠也隐约有臭味,我咬了一小口,淀粉掺杂半热的肉粒,勾出胃里的酸水。她说我怎么像孕妇,我说肠胃不太好,她说大学时没觉得,我说上班后经常不能按时吃饭。她说改天给我找个中医调理一下,我说不要紧,缓一缓就好了。见我身体有恙,她不再约我共进晚餐,允许我回去养精蓄锐,第二天满血复活,再来陪她。
回到出租屋,如遇大赦,路上轻微的胃绞痛不再发作,没睡午觉的后遗症还在,脑袋昏昏沉沉。我点了一份黄焖鸡外卖,将近五十分钟才送到,鸡肉凉了,泛着油脂,扒拉几口,一股鸡毛的腥味。晚上七点,给小琴发微信,又是不回,仿佛我们昼夜对调,存在巨大的时差。我冲了把澡,清醒些许,穿着T恤短裤走到客厅,想找人打牌或者聊天,每个房间都是户门紧闭。我躺到床上闭目养神,听手机里的相声,没听几句,手机嗡嗡响,孙萌萌打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她刚才干吗去了,我说不知道,她要我再想想,跟白天的事有联系,我说这次拔了哪个动物的毛,她咯咯笑,说去你的,她去山上拜送子观音了。我说,拿的司机堂哥的名片?她说是。我说,你拜什么送子观音,你结婚了?想要孩子了?她说,不是给我拜,是替别人拜。我说,替谁?她说,明天跟你说,搞笑的是,我钱包里只有四百块现金,往功德箱塞了两百,两个和尚冷着脸,胖一点的和尚竟然说,微信支付宝也可以捐。
她说住山脚下夜里很舒服,打开纱窗,虫鸣鸟叫,凉风习习,就是乌鸦的叫声有点瘆人。她说挺希望我能留下来。小琴的微信接二连三冒出来,我跟孙萌萌转移话题,问她是不是真的待业,同时翻看小琴的微信,孙萌萌说跟待业差不多,平时直播带货,偶尔打打擦边球,小琴说晚上家人硬拉着她去相亲,我发微信问她没坦白有男朋友了吗,她说没有,她希望我们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再公之于众。孙萌萌问我还在吗,我说在呢,给老板回个信息,她说老板剥削挺狠,节假日也不放过我,我说,早点睡吧,明天好好陪你。她说,那你给我个拥抱,我害怕乌鸦。我说,给你个大大的拥抱。她“啵”了一声,跟我道晚安。挂了孙萌萌电话,我给小琴发起语音,她没接,说相亲还没结束,刚才是在厕所给我发微信,我说,相亲对象怎么样,她说什么怎么样,我说你满意吗,她说,走个过场,你生气了?我说,我生什么气,又不是你男朋友。她说,我把戏演完,回松城再说。
辗转到十一点半,依旧睡不着,我给孙萌萌发了条短信,问她睡觉没有,她马上回复,说就预感我会联系她。我说睡不着,屋子里有几只蚊子,怎么也找不到。她说,来我这。我想了想,说,好。她说,记得带身份证。
打车到达孙萌萌住的民宿已近凌晨一点,前台只有高个女人,躺在行军床上,鼾声如雷。孙萌萌示意我不要叫醒她,索性溜走,院子里的两只田园犬突然冲进来,撞击我们的小腿,女人惊醒,问我们干吗的,孙萌萌说,办理入住,补录张身份证。高个女人盯着我,说,你白天来过。我讪笑,她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和孙萌萌面面相觑,女人说,我也不愿意瞎想,你们千万不要……孙萌萌拉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是情侣,大学就开始谈了。女人欲言又止,把身份证递给我。进入房间,孙萌萌笑着说,谁让你鬼鬼祟祟。
孙萌萌抱着我,仰头闭眼嘟嘴,等着我亲吻她,这一切像是水到渠成,又像是她蓄谋已久。我期待小琴能立刻打电话来,哪怕不说什么,也能让我勒住欲望之马。我瞥了一眼手机,一点一刻,什么样的相亲需要通宵达旦。我轻叹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吻上孙萌萌温热的嘴唇。这久违一吻,旧日恩怨,异地恋,她的工作,似乎都能迎刃而解。我的双手在她身上快乐地游走,浮想联翩:她考上松城公务员,我们购买大房子,结婚,备孕,我伏在她隆起的腹部听小家伙的心跳。这时我想到她去拜送子观音,好奇心战胜性欲,便问她替谁求子,她松开我,表情严肃,说,我爸妈。我说,什么意思,你希望爸妈再生个二胎。她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稀薄的烟雾,说,我爸不是我亲爸,是后爸。
原来她的家庭不过是表面风光,她说她三岁时,生父就病逝了,继父比母亲大十五岁,坐拥几十亩果园,她不知道继父为什么一直没结婚,也不知道为什么相中丧偶带孩的母亲。等她知事,见证继父和母亲奔走于各大医院治疗不孕不育,认为继父是相中母亲知识分子的身份,想改良他后代的基因,毕竟继父的家族没出过一个大学生。
是谁的问题?我打断她的回忆,她说,我没问过,这不重要,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我摇摇头,她说,避孕药,我妈偷吃避孕药。我说,为了你?她说,是,我妈让我千万别跟后爸说,她说等我上大学,就给后爸生个孩子。我说,后来生了吗?她白了我一眼,说生了她还求送子观音吗。她说等到她上大学,母亲想生,高龄加上药物副作用,已经生不出来了。她忽然哭了,说,今年六月份,后爸私下跟我说,他想跟我妈离婚,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他们没孩子,他说不完全是因为孩子。我说,那还因为什么?她说,我也这么问他,他让我问我妈。我说,你妈怎么说?她说,我妈说这些年后爸演得挺累,他并不是真心爱我妈,只是娶了一个老师,让他有炫耀的资本。她说,什么模范夫妻,呸!
我心疼起孙萌萌,把她放倒在床,正欲宽衣解带,她握住我的手,说,亲戚还没走。我说什么亲戚,她在耳边说,大姨妈。她说太晚了,睡吧,亲戚明天就走了。我们相拥而眠,我睡不踏实,在她怀里摸索几番,她吐出几句呓语,听不清楚,像在说某个人名。
再醒来,已是上午十点,我亲吻孙萌萌的额头,她睁眼,一骨碌坐起,下床去上厕所。我听到织物剥离的丝拉声,说,亲戚走了没?她说还有一点。上完厕所回来,她看到我有些失望,枕着我胳膊,吻了吻我,说,早上七点多,你在睡觉,手机一直亮,小琴给你打电话,我帮你接了。我吃了一惊,说,你跟小琴说什么了?她说,实话实说啊,她问我是谁,我说是你前女友,你这会正睡在我旁边,要不要叫你接电话。我不露声色,心想,也好,快刀斩乱麻。
我们腻歪到十二点才出门,她拉着我打车去市中心吃重庆火锅,吃得满嘴红油。吃完火锅,计划回神秀山参观古村落,临近神秀山,路边一辆私家车耷拉着保险杠,打着双跳,车旁站着几个人打电话。出租车司机踩下刹车,转头说,我看下他们需不需要帮助。我们一起下车,打听到私家车被野猪撞坏了。出租车司机问路边的人野猪撞死了没有,路边的人说没有,野猪躺在地上抽搐,嘴角滴血,没人敢上前,过了十几分钟,野猪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走进树林。私家车司机骂爹骂娘,说保险公司不赔,倒了八辈子霉。出租车司机回到车上,孙萌萌说,野猪是保护区跑出来的?司机说,应该是,关不住的,野猪天性就这样。
参观古村落,孙萌萌兴致不高,逛了十分钟,买了一把漆扇,就说想回去睡觉。走到民宿门口,她眨巴眼睛,说,你回去吧。我捉摸不透,自她来松城,一直是热情似火。她说,养养精神,明天上午再联系。
到了夜里,脑海里全是孙萌萌,我不由怀疑小琴在我心目中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或者说,孙萌萌更有魅力,可以迅速取代小琴。另一个我发问,难道不是你见异思迁?
我删除小琴的联系方式,打电话给孙萌萌,她在通话中,二十分钟后才打通,问她刚才给谁打电话,她说,我妈,她告诉我今天签了离婚协议书。我安慰她,说离了也好,貌合神离没意思,又问她要不要过去陪她,她说不用,我顿了顿,问她亲戚走了吗,她说,她很累,只想睡觉。
出租屋几个同事没出门,问我去不去喝酒,我需要酒精打发漫漫长夜。我们坐在烧烤摊前,喝到一半,隔壁桌两男两女要跟我们喝酒,我们也不拒绝,跟他们碰杯,得知他们是网友,都结了婚,背着伴侣约见。席间,同事问我孙萌萌是不是我新女友,我豪饮半杯啤酒,说什么新女友,大学时我们就在一起了。同事说那怎么没带过来,我脚边是横七竖八的空酒瓶,眼前影影绰绰,舌头发僵,刚想说什么,胃里翻江倒海,踉跄着跑到花坛边,吐出黄黄绿绿的秽物。
第二天,我被尿憋醒,摸出手机,九点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孙萌萌的。我脑袋隐隐作痛,像有人在里面撞钟,夜里做了几场乱七八糟的梦,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坐在马桶上给孙萌萌回电话,她说她退房了,这会正在市里闲逛,下午两点坐火车去北京。我向她道歉,说昨晚喝多了,她说没关系,我要她把地址发过来,我去找她,她说不用了。我生气了,说,你来松城,不是来跟我复合的吗?她笑着,说,复合?上个月,我跟追求我一年的老男人领证了,就在我妈告诉我她怀孕的那天,我找你,是心有不甘。我恼羞成怒,吼道,渣女。她长叹一声,说,我想通了,我要离婚,恢复单身,做自由自在的野猪。
她没等我说话就挂断,再打给她,总是正在通话中。我查了下午两点松城到北京的火车车次,在进站口守株待兔。等到两点半,她也没出现,或许我一个闪神,就此错过人群中那个倩影。远处的火车在山野间捷驰,我想火车上的人终究要迈向一个站台。进站口墙上有两块大屏幕,一块展示列车车次,一块播放野生动物保护区宣传片,我挂念那头撞车的野猪,它是否后悔逃离乐园,它有没有思索过,天性从来不是正义的代名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