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的形状


文/孟槿

 

伊畅为高中老师的葬礼赶回家乡,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暗示她“该走了”。


伊畅坐在江边,远远看见男孩朝她走来,她的影子在太阳下又细又长,像是被大风吹歪了。

今天不太热,堤岸聚起几簇野泳的人,来的多是中年人,他们仅穿着泳裤,最大程度裸露被阳光烤得焦黄的皮肤。伊畅还在学校的时候,每到假期,老师便会三令五申不能到江边玩耍,返校时也总听说有学生被江水卷走,但随着这些年几座水库的修建,原本泥沙翻滚的江水已经变得清澈,流速渐慢。

影子笼在她头顶,伊畅抬头看去,那张脸似曾相识。她在心里计算着对方的年龄,二十岁?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只是那种青涩姿态和周遭对比太过强烈,显得更小了。

 

“你叫什么来着?”伊畅问。

“杨其辉。”他左右看看,拣了处没被浸湿的台阶坐下。

“你家人知道你到这儿来了吗?”她知道答案。

“不知道,但他们能猜到。”

他的额头长了几颗青春痘,青瓜皮似的寸头,穿的是这个年龄的男生最常见的运动服和篮球鞋,唯一不同的是,T恤袖口别着黑袖箍。伊畅想到他们之间接近十岁的年龄差,既不想装模作样,又不想让对方对自己失了尊重。

日头渐高,游泳的人一个接一个扎进水里,浪涌浸湿伊畅的鞋面和裙摆,她拢起裙角,拧出水来。

“你很多年没回来过了吗?”他问。

“有五六年了。”

“连过年也没有?”

她点头,“你就在本地读大学?”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从小到大都待在同一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但对方似乎并未介意,从之前葬礼上的反应就能看出,他认识所有人,甚至还叫来了一群朋友,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像组织学生活动那样在葬礼上忙前忙后,就好像,这是他的地盘,他对发生的每件事都不惊讶。

即便去世的人,是他的父亲。

 

“老师他,怎么回事……”

“心梗。医生说,这个年龄身体多少都有些毛病,挺常见的,”杨其辉说,“我爸关系好的学生我都认识,之前没怎么见过你。”

“见过的。我上高中时,你还小。”

“哦对,那时他经常让我待在办公室。”他笑着挠了挠耳朵。

伊畅没有接到消息,她是从以前的班级群里知道的。高中毕业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留在家乡的同学不多,能联络的更是少之又少,就当她决定独自回来时,群里的积极分子鸭哥提议相约去送老师最后一程,虽然最终到场的只有三个人,也让不想应酬伊畅松了口气。

没人奇怪她为何千里迢迢赶回来。他们都知道老师曾经救过轻生的伊畅,因为这事儿,这片离学校最近的江岸还拉过一阵子警戒线,安上了监控,保安日夜巡逻,确保再没人溺水,老师也受到学校的表彰,上过地方台报道。

“毕业后,你们有联系吗?”

“偶尔。”刚上大学那两年还有人组织同学聚会。

“后来就没有过了?”

“没再见过面。”

伊畅回答他的问题,同时思考着要坦诚到什么程度。他的父亲刚刚去世,他才二十岁。

“你们睡过吗?”他脱口而出。

同情令伊畅咽下两句脏话,这些天来她第一次打量此人。他有着和老师相同的国字脸,眉毛很粗,算不上帅气,但衬得人端正。如果是其他人,伊畅会立刻离开,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伊畅有些心虚。

她摇头。

他明显松了口气,“其他呢?”

沉默片刻,她说,“我们偶尔写信。”

“信?”这答案肯定出乎他预料,“怎么写?”

“有时是邮件,有时是明信片,有时就是……手写信,你知道的,最传统那种。”

“贴邮票?”

“嗯,但会寄丢,通常用快递。”迟疑片刻,她说,“老师在信里,常说他在坚持跑步、游泳,从来没提过身体有问题。”

对方“哦”了一声,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畅住在附近的旅店。大学时期,父母离婚,随后又各自组成新的家庭,两边都不是落脚的地方。天色尚早,两人往同个方向走了一段,期间,她得知对方念的是某学校的药学专业,本地学生外加教师子女,老师们都对他格外关照,工作早有计划,毕业后就进亲戚介绍的药房上班。

“我本来打算上体校的,可我爸非说,家里迟早需要个医生。”他耸耸肩,“但我没考上。”

“现在也挺好。”

“他不这么觉得,在他心里,医生就是医生,差点都不行。”杨其辉顿住脚,“高考的时候,他怎么和你们说的?”

“还能怎么说,尽力而为、不愧于心什么的。”

“你看,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学校不都是这样,还能怎么说呢……”伊畅换了个话题,“他没有教过你?”

“我可不想他教我。”杨其辉说,“他也不想教我。”

“为什么?”

“谁知道,怕我丢他人,保护形象呗。”

“那他在你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反正和你们不一样,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会大老远就为了来哭一场。”

伊畅语塞,她想起信里老师提到的儿子、妻子,仅仅寥寥几笔,她对他们的想象也仅是身份背后的暗影。她甚至同情过老师,认为家庭生活已经磋磨掉他太多力气。他甚至不敢来见自己一面。而现在,他死了,信里的家人就在眼前,像无事发生。

她决定开门见山,“师母会把信给我吗?”

“你怎么知道有?”

她就是知道,上个月,老师告诉她,自己又在组织学生利用自习的时间练字了,他也会跟着写,或许会写封信给她。她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看老师写字,他板书写得又快又好,会在粉笔槽里积累厚厚一层笔灰,用黑板擦擦拭后还有淡淡的印记。伊畅知道,如果老师这样说,那就是已经写好。

“里面是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她对杨其辉的问题感到厌烦了。

“你知道我爸是突然发病的吗?等我们赶到医院,他已经走了,没留下一句话、一个字。或许我妈想留个念想。”

“那是给我的。”话刚出口,她有些后悔,一股羞耻没来由地占据全身,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至少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存在,她不该冲动,被拿住把柄。

伊畅强迫自己冷静,就当她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杨其辉开口道,“我妈没有提到过信,但我会帮你问问。”

她有些疑惑,却还是道了谢,留下自己的号码。

 

***

 

伊畅觉得自己快死了。父母对彼此的忍耐同样逼近极限。

高三开学典礼那天,老师在班会开玩笑道,这一年,当父母的,无论有什么矛盾,都先放一放。许多人被逗笑了。母亲眉头紧锁,在稿纸写下“情绪”两个字。

伊畅猜测,他们此后肯定达成了某种约定,等高考之后再谈离婚。谁都不能影响她的情绪。

从那天起,父母很少吵架,讲话更少。通常是,母亲说一句,伊畅说一句,父亲说一句,或是父亲讲完,她讲一句,母亲再讲,他俩的话,若没有伊畅接住,就会掉到地上。伊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里,不知道家里正在发生的事,但父母的掩饰并不高明。

也许,常年过着将就的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对此视而不见。

父亲做着份销售的工作,母亲则是护士,两人性格中最突出的部分,组成了伊畅的敏感多疑。

她会觉察到他们正在玩的“接话游戏”。自己回学校后,母亲便会睡在她屋里。她给母亲说过的事情,父亲并不知道。厨房沥水架上摆放的碗筷和上周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却很新鲜,显然,父母仅在她放假这日才会开火煮饭,分量也刚刚好,谁都没有把菜剩下的打算。

伊畅喜欢冰箱被塞满的样子——父亲会把啤酒冻在最里面,喝起来有碎碎的冰碴。外层放蔬菜,保鲜层放水果,母亲的护肤品则要整齐码放在冰箱门侧边。冷冻室保存着姥姥传给母亲的面引子,每每和面,便取下一小块使用,发好新面,再揪下一团加入老引子,经年累月,大小竟无明显变化。

伊畅想过,它的一部分今后也会出现在自己家里。像个宠物。

现在什么都没剩下。

“清理掉了呀。”母亲说,“我看网上都说,冰箱不是保险箱,东西放不了那么久的。”

“好多调料都没过期。”

“你不在家,我和你妈用不上那么多东西。”父亲说。

伊畅没有接话,自然就没有其他话题展开,因为其他事,母亲提起应该去趟超市,后面不了了之。

 

高三下学期,母亲不再允许她住校,而是决定租下学校附近的房子,全身心伴考。

“那你工作怎么办?”

“我会和医院里打好招呼,早上呢,我就把中午和晚上的菜炒好,你回家热着吃,下晚自习还能回家吃夜宵。”母亲眉飞色舞计划着。

“太累了,我也累。” 

“我都不觉得辛苦,你有什么好叫苦的,这都是为了你!”她语气软下来,“休息不用受室友打扰,想吃什么妈立马准备,多好?”

没有力气摇头,没有力气点头,母亲和她住进学校附近的公寓。房间面积不大,一应家具严丝合缝卡进空间里,唯有书桌大的突兀,桌面已被墨痕浸透,无数学子在这里度过了高中最后的夜晚。

“不错吧!仔细听,还能听见打铃声。”母亲拍拍她肩膀,于她而言,这是离开父亲的新生活,令人兴奋。

伊畅钻进转身都困难的小卧室。她的指尖开始发麻,像针刺,发痒发烫,手掌持续仅在仔细观察时才能分辨的颤抖。楼下有声响传来,她拉开窗帘,宽阔且汹涌的江面轰隆隆地流淌。

 

***

 

面对这条江,伊畅醒来。

杨其辉的信息在屏幕上跳动,十分钟前,他说自己等在旅店大堂。伊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起码应该先打个招呼,但当她下楼看见对方时,说教的话又咽回肚里。

“能休息好吗,我一直觉得江边很吵。”

他问话的方式,就像他们认识很久。熟人社会将他塑造成如此模样。

“还行……我挺习惯的。”

“走吧。”

“去哪儿?”

“我家。”他看了看手表,“这会儿他们都去灵棚了,家里没人,你不是说有封信?”

“你问了?”伊畅没想到这么快。

“我妈没否认,那就是有。”说到这儿,他身上那种随意短暂消失,表情泛起稚气,像背着父母干坏事的小孩。

“她不会生气吗?”

“又不是我拿给你的,是你自己找到的。”他找了个借口,小声补充道,“或许她根本就不关心。”

是吗,真的有妻子会如此大度?伊畅想到老师,总用“那个女人”称呼师母。

那个女人整天咋咋呼呼。那个女人不修边幅。曾经有师友出差回来,送来一个水晶做的地球仪,她发起狠来,操起就往我头上砸,没砸到,掉在地上,地砖碎成四五片。那个女人也会莫名其妙地骂人,都不干净,什么脏字都让她说完了。这些描述,让伊畅感到恐惧。师母从未进过学校,连活动也不曾露面,按老师的话来说,井水不犯河水。

这和葬礼上的那个女人不太一样。她叫什么来着,周遭人口中提过几次,伊畅没记住,她穿着灰色套装,头发高高挽起,说话声音很细,走路动静很小,穿梭在人群中就像只蚊子。伊畅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形容,可她的确纤细,不像老师口中那么能折腾。

杨其辉亦然。

衬衫松松地挂在他身上,领口被风吹得大敞四开,意识到伊畅的目光,耳根猛地红了。

 

***

 

小区不大,依山势而建,沿江的城市多是如此,楼宇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鱼鳞。

“你来过这儿?”杨其辉见她轻车熟路。

“住过半年。”伊畅抬起手指向最边缘那栋楼,那扇窗令她胃里发紧,“高三下学期,我妈租了那儿。”

“真够重视的。”

她扯起嘴角,心中泛起自嘲的笑意,有很多年,伊畅都认为,考试失利是击溃父母婚姻的最后一步,作为他们的孩子,她令他们对这段关系再无从期待。

“你没骗人。”杨其辉突如其来的一句。伊畅不解,对方随即做出不符合常态的夸张表情,“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每年都要见好多次,恼火惨了,我信你是真的住在这儿了。”

后两句,他说的方言,那模样逗笑了伊畅,她努力控制好情绪,倔强道,“这还能骗你?”

“谁知道是不是我爸带你来过。”

钻进单元楼,坐上电梯,伊畅才明白那句话的深意,老师经常带学生到自己家里来吗?但她的确从未得到邀请,为什么?

杨其辉打开门,黑白遗照端放在茶几上,笑容正冲着两人。

“家里乱,这两天来不及收拾。”他的语气并不抱歉。

环顾四周,客厅不大,视野却好,角度太高或太低都有遮挡,这几扇窗干净明亮,将江岸尽收眼底,近处几条小路同样看得分明,来来往往,多是学生模样的人。原来那时,老师就是站在这里发现自己的,伊畅心里想。

房内处处体现出被生活浸透的痕迹,空气中隐约有纸钱燃烧的味道,除此之外,这真是套再普通不过的三室一厅。

“不是要找信吗?”

“这就来。”伊畅钻进厨房,把手仔仔细细洗过。这是她母亲植入她体内的强迫症。

很奇妙,厨房气质和屋外截然不同,整洁、干净,散发着洗洁精的柠檬味,窗边放着几盆长势喜人的葱苗,给人新鲜的气息。她注意到碗柜的一侧摆了大大小小的药瓶。

药?得益于母亲是护士的缘故,伊畅从小耳濡目染,她忍不住凑近看了看,药名大都常见,瓶瓶罐罐、大小药盒,用量早超出一个家庭的常备药储备……不过杨其辉是药学专业,这也能说得过去,但厨房并不适合存放药品,有受潮或误食的风险。

她想到,老师曾说儿子就不是读书的料。

 

“我爸平时书房都要上锁,都不让进,你猜怎么着。”他握住门锁,轻巧一推,“现在谁来都得参观参观。”

伊畅皱起眉,她还是不能适应对方的态度。

杨其辉留她独自在书房,屋外传来很大的电视声。怎么,难道他以为自己会哭,还是会情绪失控?太小看自己了。但会吗?伊畅想。

她捏紧指尖,将注意力转向书柜。

书很少,架子上放置的大多是这些年来的荣誉,几张毕业照,还有一张特地用相框裱起来的新闻报道,“人民教师勇救落水学生”。仅瞥了一眼,伊畅便快速挪开目光。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他救的那个人。”杨其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伊畅怀疑他是故意在此时走进来。

他在撒谎。葬礼当天,杨其辉就认出了伊畅,她在登记礼钱时就觉察到了对方正死死盯住自己,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像招待其他人那样招待她,却又在觉察她离席后偷偷跟到了江边。

伊畅没有理会,在屋里翻找起来,老师极其小心,断然不会把信放在办公室。

“和我说说你们写信的内容,他会和你说什么?”杨其辉问,“会提到我妈和我吗?”

“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他经常提到你,确切地说,是提到那起事故。他经常重复,无论是自己提起,还是等待别人提起。伊畅,我经常从他嘴里听到你的名字……关于你,他从来没说过其他的事,除了,你要死要活,而他救了你。”

听到这儿,伊畅停下来,她有点犯恶心。就当她准备反驳,门突然推开,师母愣在原地。

 

***

 

坐在沙发上,伊畅提醒自己保持呼吸,她在脑海里回溯她给老师写过的东西,以及老师给她写过的东西。

我一直想要个女孩。以前我将你当作自己的女儿,现在你长大了。蓝色和你很相配。你与众不同,我们能够真正交流。我没有办法离开,如果学校派我去出差,我们可以见上一面。我常常想到你。

那不算什么。她提醒自己。

 

***

    

老师让伊畅站起来,去走廊上等着。

某个秋冬交替的时刻,阳光被云遮住,阴影里有些冷。她和母亲因为校服吵了起来,至今仍在冷战。伊畅不厌其烦将校服画得花花绿绿,母亲一遍遍洗去,上周,她网购来丙烯颜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了个痛快。

母亲发现后,冲上来,双手拎住衣领两边,借巧劲儿往后一撸,就把外套抢了下来。剐黄鳝似的。她立刻钻进厨房,伊畅听到搓洗的声音,刷刷刷,刷刷刷。持续了好一阵,母亲才发现这次的颜料区别以往,耐水、不掉色。伊畅挑衅似的凑上前去,校服砸在脸上,砸得她晕头转向,她深深呼吸着洗洁精的味道。

 

老师从教室后面走出来,示意伊畅往外走出两步,站在阳光里。

“之前我是不是说过别这么干。”老师皱着眉头。他指的是,在校服上画画、写字,或者剪出别的款式。老生常谈,但干的人多了,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平时就算了。”

可今天升旗,她还在解散时从校长眼鼻子底下晃过去。言下之意,伊畅给他惹麻烦了。

还有其他人比她张扬,就因为被抓住,才拿她开刀。伊畅觉得自己倒霉。她既不是好学生,也不是坏学生。他们是坐在教室中间的人,既不想要荣誉也没有精力捣乱,对集体生活毫无感觉,却不至于独来独往。伊畅就是这样的人,她低着头,没有反驳,希望以此加快处罚的进度,让这天,或者,每一天都尽快结束。

“你这画的什么东西?”老师问。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片刻才回答,“闪电原野。”

老师没有反应:“把校服弄干净。晚自习下课前写份检讨交到我办公室。”

 

当天傍晚,伊畅走进办公室,老师接过她的检讨,随手放在纸堆的最上层。她留意到,那一沓都是检讨,开头大差不差。

“你用什么画的?”老师问。

“丙烯颜料。”

“洗得掉吗?”

她本想直说,却开口道,“可以用白色涂掉。”

老师点头,话锋一转,“闪电原野,那个艺术装置。”

伊畅在心里笑出声,老师这副表情,显然是私下搜索过了。她想到父亲也经常这样,每当伊畅嘴里蹦出个最近才流行的新词儿,他便先不表态,待偷偷搞清楚后再不经意地提起,显得时髦。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在新墨西哥州的高原沙漠上,几百根金属管竖立在天地间,将闪电导向地面。伊畅在搜索自己的指尖发麻时,偶然发现世界上还存在这么个地方。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她画得很糙。

“你画得很像。”老师说,“你喜欢美术,是想走艺体吗?”

伊畅没那么喜欢画画,但害怕老师追问更多,进而不得不解释家庭情况,甚至还会联系家长。

她只好点点头。

得到积极反馈,老师挺直了腰杆,语气不像刚才谈论艺术那样含混。“那可是大事,要好好和父母商量,学习更不能落下。你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总之先回去聊聊吧。”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后续,老师把黑板报的任务派给了她,想要弥补她“喜欢”画画的心情,或许只是刚好找到个学生来做,还没有太多抱怨。她做得认真,以至于连母亲都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了。

比起真正热爱画画的人,伊畅付出甚少。起初她还会找些免费分享的视频来看,桌上放着专业素描本或成套的马克笔,她笔下的人歪七九八,动物凶神恶煞,没过多久就只剩下在课本空白图乱涂乱画了。她自虐地欣赏着,承认自己毫无天赋。

尽管如此,画画仍回馈给了伊畅一点快乐,就像在咬指甲时没有控制好深浅,指缝渗出血来,用舌头轻轻舔掉的那种快乐。

 

***

 

屋子里有阵子无人说话了。

杨其辉被打发去浇花,伊畅待在客厅,师母则钻进厨房。

伊畅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想到柜子中的药瓶,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可想到这些,不可避免地想到母亲。

母亲现在的丈夫,谈不上多好,伊畅只见过他几面,印象中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圆滑但迟钝。可能人上了年纪都会变得迟钝,就连母亲这些年也变得话少。

胡思乱想的时候,饭已经摆上桌。

 

“我听其辉说,你住的旅店。难为你大老远跑回来一趟。天气热,外面吃饭容易闹肚子,就在这儿随便吃点儿吧。”

嘴上这样说,可桌上的四菜一汤,一点都不凑合。

“师母,老师救过我,这都是应该的。”伊畅决定先示好。

“我姓李,李玉琴。”她笑了笑,“你叫我李阿姨吧。”

伊畅看了眼杨其辉,他始终低着头。

“李阿姨……”

“你父母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都挺好的。”

“同学们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聚聚吗?”

“约好了,今晚吃饭。”

“打算什么时候走?不耽误工作吧?”

“这次请的年假。”伊畅一边回答一边观察,对方此刻的态度,就像把她当成了杨其辉的同龄人。一个孩子。

“后天出殡,你想来的话,就打电话给其辉,让他去接你。”

“妈!”杨其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是在干嘛?”

“伊畅,你想来吗?”她没有停下,而是盯住伊畅。

意外地,伊畅并不生气。那束审视的目光令人想到母亲,更年轻时的母亲,曾经一段时间,只要母亲用这种眼神看向自己,怒火就在伊畅胸口燃起。火烧得太久,在体内形成某种爱恨交织的躯体反应。

但对面的人,毕竟不是母亲,她们有相似的困境,伊畅看着她,只感到同情。

“李阿姨。”伊畅深吸一口气,“我是来拿老师给我写的信的。拿到我就走,不多待。”

“信。”她看了眼杨其辉,后者则缩了缩脖子,“我去找找。”

 

李玉琴没有进书房,而是去了厨房。

“你不该留下来。”杨其辉埋怨道。

“你不也想我拿到东西之后赶紧走人吗,这不正好。”

他没接话。很快,女人抱着塑料收纳盒走了出来。

“这都是老杨走后我从他房里收出来的,有学校的东西,有没收学生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我准备后面交给学校去处理,你先看看吧。”

伊畅,打开盒子,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其辉,过来帮我盛汤。”

说罢,母子两人,一前一后离席。伊畅猛然意识到,为何厨房与屋内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在这房子里,唯有厨房完完全全属于她。伊畅并不迟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厨房是老师唯一不会涉足过多的地方,即便来到,也只是漫不经心地使用,男人向来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事情总是如此。

从伊畅的角度,能看见厨房里,鞋尖对鞋尖,墙上的倒影,映出两人争论时双手乱挥的影子。

 

偶有一两句话,断断续续传来。

“都是我的错……”杨其辉带着哭腔。

“就让她走吧,让她走吧。”女人也哭了。

抽泣的声音,又远又近,仅半墙之隔,伊畅听得分明,口中泛出苦味。茶几上老师的遗像似乎置身事外,她突然没来由愤怒,想把那相框砸碎,问问他,为什么要走得这么轻松。

她很快找到了那封信——伊畅,亲启。

她对着阳光去看胶痕,信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与此同时,厨房传来巨响,伊畅吓了一跳,连忙冲了过去,只见汤汤水水打翻在地,杨其辉正死死捉住女人双臂,女人手里则紧握几只药瓶。

 

看见伊畅,杨其辉立刻松开手。

“我都说了好几次了,药品不要放到厨房,你就犟吧!”

伊畅看出来他是在找补,并未理会,反而上前查看女人有没有受伤,所幸那锅汤早就熄了火,温度并不高。

“她没事的,你先出去吧,我来处理……”

“闭嘴!”伊畅打断他,“家里有烫伤药膏吗?”

杨其辉愣了愣,点点头。

“去拿过来!”她又转头对女人说,“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但保险起见,还是先到卫生间冲二十分钟凉水,我扶你。”

李玉琴坐在卫生间的一张小板凳上,慢慢挽起裤脚,足背和脚踝的皮肤略微发红,越往上挽,伤势越发严重,青与紫的斑块自小腿往上蔓延,藏进衣物更深处。那不是烫伤。

杨其辉找来药膏,伊畅挡在门口。

“你去把厨房打扫干净,不会等着你妈来做吧。”

“又没说不扫……”他嘟囔着转身。

 

两重水声,几乎快要淹没伊畅,她轻轻吐出气。镜子里可不是一张小女孩的脸了,手指虽不可控制地发抖,但很快被她克制住。

 

***

 

KTV昏暗的光线中是几团似曾相识的面孔。

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连接起留在这座小城的人们。谁家老人原本老乡,谁的父母是同事,谁是谁的同学,谁又和谁是校友,这里面有医生、老师、工人、销售,各行各业的,只要有心,总有线索将毫不相识的两人牵到一处。这曾经伊畅安全感的来源之一,后来变成了她想挣脱的网。

原本为老师举办的追悼会,现下正演变成同学会。活动组织者,正是此前在班级群里的积极分子,因为高中正处于变声期,大家都叫他鸭子,后来变成了鸭哥。

在这群三十岁往上的老同学中,鸭哥仍最为热心,据他说,他正从事医疗器械销售,最喜欢结交朋友。伊畅不禁想,这不就是长大的杨其辉,在这座一辈子都离不开的小城市,混得如鱼得水。

 

“听说你今天去老师家里了?”鸭哥坐到伊畅旁边。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啊。”他哈哈大笑,见伊畅只是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又很快收敛,“小辉告诉我的。”

她感到不自在,“他还说什么了?”

“你和师母,不大愉快,他让我开导开导你。”

伊畅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俩关系真好。”

“我可是看着小辉长大的,能不好吗,我俩就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鸭哥嘻嘻笑,“我看你在这儿也不自在,走,跟我端果盘去。”

他身上有伊畅欣赏但总也学不会的特质,二皮脸。

 

明明能按服务铃,鸭哥偏走到前台要了三个果盘、几份冷吃。等待上菜的时间里,他拉着伊畅在大厅沙发区坐下。

“说吧。”

“你也拿到信了,何必留在这儿呢。”鸭哥开门见山。

“你和老师关系怎么样?”伊畅问。

对方微笑道,“没你好。”

她暗自想,按照家乡的风俗,这几天守灵,遗体还放在停尸房,得等到出殡那天才拉去殡仪馆火化。KTV的气味已经被烟酒浸透,令人作呕。

“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伊畅摇摇头,语气也变得不客气,“既然你和杨其辉关系那么好,他不会没告诉你,老师的死不是意外吧。”

说完这话,伊畅正对上鸭哥眼神,或许是他平日笑容过于灿烂,收敛后脸上也有几道刀刻似的纹路。鸭哥点上烟,盯着伊畅,令她胸口发紧。

 “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果盘和冷吃准备妥当,五颜六色堆作一团,鸭哥嘴里吐出的烟雾就在心肝皮肚间盘绕。她顿感胃中翻涌,猛地站起身往大门走去,背后传来几声喊叫,听不真切。夏夜并不舒爽,热气吹得人脚下阵阵发虚,城市起起伏伏,走得她整个人都摇晃起来,最后不得不蹲在地上,眼前不时晃过几双腿、几只脚,自行车座似的狗鼻子冒出来,左右嗅嗅,湿漉漉轻点她的手臂。

 

***

 

母亲的电话在第三天清晨拨来。比她想得迟些。

伊畅想约她去咖啡厅,母亲选了家米线店。

 

店内没有空调门口,几扇风扇徒劳旋转,伊畅刚钻进去就退了出来,店门口半米高的大锅,烟囱般吞吐热气,她选了个稍远的位置,木桌油乎乎的,泛着亮光。

母亲刚坐下,就忙不迭掏出湿巾擦拭起来。擦完桌面、碗具,又递给伊畅一张单独包装的,让她擦手。她接过湿巾时,习惯性拉住母亲的手,左右翻转,检查她裸露出的皮肤。

“干嘛?”母亲抽回手。

“你说干嘛。”

“你叔叔可不是会动手的人。”母亲脸上泛起一丝笑容。

“难说。”伊畅松了口气,紧接着想到李玉琴身上的痕迹。

“刘阿姨说在街上看见你了,我还说不可能,你好好上着班呢。”母亲抱怨道,“后来她发来照片,我一看,还真回来了。”

“没打算待几天,不想麻烦你。”

伊畅不认识姓刘的阿姨。

“你这孩子……”母亲叹口气,“你小时候最喜欢这家,开了二三十年了,快去点吧,随便给我点一碗。”

“来就点上了。”

“那行,等着吃吧。咖啡喝多了不好。”

“你待会儿还要去单位?”

“退休啦,早没单位了。”母亲笑着,“是你叔叔托熟人介绍了个诊所,我干着不错。”

“退休就该好好休息。”

“闲不住,劳碌命。”

话音刚落,米线端了上来,母女俩低头吃饭。许是看伊畅不说话,母亲又接起话头,“比医院轻松多了,没事。”

“嗯。”她几经犹豫,还是开口道,“妈,我问你个事。”

 

伊畅凭记忆说出在老师家看到的药品名。

“这都是降压药啊,你咋了,身体不舒服?”母亲放下筷子。

“没,是我一个朋友在吃,我不放心,问问。”

“那也不行,这药混着吃,容易过量。”

“他每年都体检,没听说有什么问题……”伊畅试探道,“如果是正常人长期误食降压药,会怎么样?”

 

***

 

经验丰富的老护士面对药品,往往比年轻医生还要在行,伊畅打小就知道,在专业方面,母亲从未出错。

印证了猜测,她不觉崩溃或者震惊,只是大脑一片空白。

分别时,母亲留住她,两人肩并肩走在浓荫里,天空蓝得发亮,细汗很快攀上脖颈,所幸风很干爽,一扫雨天蓄积在心头的沉闷。伊畅意识到,她竟能以注视另一个女人的目光注视母亲了,褪下“母亲”的外壳,眼前的人,竟让人感到陌生。

“我是回来看老师的。”

“我知道,医院有老同事问过我,问那人是不是你以前的班主任。”这个和母亲长着一样面孔的女人说,“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吧。”

母亲指的是离开这里。

这里明明是伊畅从小长大的地方,可现在,每个人都想让她离开。

“还有事,我感觉老师的死有点奇怪。”

她顿住脚,回过头看着伊畅,嘴唇上下开合,声音轻得像是两人之间的耳语。“无论你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要么当看不见,要么当记不住,你忘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别去管别人家的闲事。”她压低声音,“再说,你那老师……”

说罢,母亲看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她跳上车,公交摇摇晃晃开走了。

 

汗浸湿伊畅的后背,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在毫无遮挡的日头下游荡了好一阵,眼前是母亲工作多年的医院。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令她无比安心,像大多数护士子女那样,一放假她就得跟着母亲上班,这不太符合规定,如果被医院查到容易挨批评,所以有无数个日子,她跟随母亲走进医院,四处晃悠。

连廊是她的迷宫,天台是她的广场,她探索过这里大大小小的花园,那时她什么都不懂,把这里当成了游乐场。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伊畅,她们都是母亲带出来的护士,年龄比伊畅大不了多少。她们询问起伊畅的近况,无一例外地羡慕她去到大城市生活。

“我们这里就不一样了,没变化,日子过得快得很。现在要你回来,肯定待不住。唯一的好处就是,压力小。”

她们话是这样说的,但伊畅还是从她们的话语里听出了对现在生活的满足,她们口中的“我们”自然包含了母亲,而伊畅嘛,则是个外人。

“你去江边玩了吗,现在都能游泳了,得在傍晚去,下午日头太毒。沿江还有几个馆子,新开的,你都不知道吧。”

她们快把她当成游客了。

“我回来的时候就去了。”

“你是因为什么回来的?”

“以前的班主任,去世了。”伊畅尽量让语气放松,“就在这儿抢救的,第一高中的杨老师,你们知道吗?”

“好像是有这么个老师,说是心梗。”有人回忆道,“发现太晚,他儿子打的电话,等救护车过去,人早就不行了。”

“他儿子打的电话?”伊畅记得杨其辉提到过那天的事情,听他的意思,他和李玉琴是事后才赶往医院的。

“我小孩也在第一高中读书,听到是老师,就留意了一下情况。这年头,心梗脑梗都太正常了,你们在外面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对方说完,话锋一转,“走吧,要不要周末和我们去划船,把你妈妈也叫上?”

 

***

 

终于说到了那天。

伊畅十八岁的生日那天,父亲会来到她和母亲的小屋,在晚自习前的空档,为伊畅庆祝生日。

天气极闷,她想过父亲爽约,毕竟父母之间已经长久地沉默,或是气氛尴尬,那没关系,她已经习惯说些糗事哄他们开心。想象之际,已经行至门前。门仅虚掩着,挡不住争吵声。

 

“爸!”伊畅硬着头皮,抵在两人中间,“妈!”

看见她,两人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说了,吃饭吧,待会儿还要上课。”母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高三课业压力极大,伊畅食量猛增一倍有余,原本拥挤的空间随着父亲到来更显局促。三位围坐在小方桌前,几乎是腿碰腿、肩挨肩。

“蛋糕,你妈忘拿了。”

“没事,现在就很好了。”伊畅轻轻说。

“什么叫我忘了?”母亲摔了筷子,“我是不是说临时要接病人,让你过来的时候顺路去拿。”

“你发的时候,我都在路上了,这谁看得见,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父亲反驳道。

“可能你不把我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就能看见了。”

除开吵架的由头,后面的内容,每次都大差不差,伊畅听到这里,心思便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有件好事。

上次月考,她的英语,进步很快,老师特意叫她到办公室,询问她愿不愿意在班会上分享学习方法。他刚开完组会,拿着成绩单,整个人容光焕发,成绩单上伊畅的名字被红笔圈起。

你的进步,所有人都看到了。老师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伊畅回答。她只是格外在意老师的一举一动。

老师若有所思,他说,很多人都是高三才开窍,我们都小看你了。

小看她了?这句话让伊畅热血沸腾。那曾经他们都是怎么看待她的?

 

桌子被推倒了。伊畅回到现实。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父亲的巴掌就落到母亲脸上,然后是肩膀、后背、所有地方。母亲更是只顾抱着头,在小得可怜的房间里四处乱钻。但他很快停下来。

三个人各占客厅一角,伊畅先是看了看母亲,她不敢看父亲,但还是强迫自己看去,他们都吓坏了,神情已从愤怒变成羞愧,这是第一次。

母亲也看向伊畅,自己的表情一定也很难看,以至于母亲的目光刚刚落在她身上,就发了狠地向父亲扑了过去。父亲则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到地板上,任凭对方发泄。

声音从母亲口中的“啊啊”,变成父亲发出的“唔唔”。再到男女声混合的,伊畅——伊畅——

 

他们都没追上她,声音消失在雨幕后。

她拼命地跑,双脚飞旋,直到眼前的一切也失去了平衡。

雨持续下着,伊畅满脸是水。江岸被雾气笼罩,天地都模糊成一派灰暗,随后是暗绿、土黄、或者由泡沫堆积成的白色。

有几个人瞥见她跳了下去,又有许多人看见她被救了起来。

 

***

 

老师坐在病床前,手指不断向后梳理一头灰发。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有个女儿。”他终于整理好了措辞,“女孩子,总是心思细腻些。”

伊畅说不出话来,但她知道,门外还有许多人在等她的回答。

于是她说,“对不起。”

老师的双肩微微回落,他松了一口气,“这不是你的错。”他接着说,“你父母的事,我都知道了。以后,你的事都可以告诉老师。”

所有的事。

 

***

 

回到住处,杨其辉就在旅店门口。他站在树下,简直要和背景融为一体。

伊畅看着他,反倒没了最初见面时的尴尬,他们往江的方向散步。

“在我小时候,长江发过一次大水。那时候我只觉得好玩,不用上学,天天和爸妈待在家里。后来才知道,附近田地都被毁了,沙滩广场、步道、农家乐都被淹了。我爸成天都在担心,水位会不会继续上升,灌进家里来。”伊畅慢吞吞地说。

“然后呢?”

“所幸后来雨停了。接着一个大晴天,水位稳定了,所有人都跑去江边,看死猪死鸡浮在江面的尸体。”她抬手指了指两侧,“就我们走的这条路,全是水。”

不仅如此,上上下下的步道都已经变成了平静的水面,植物、花坛都淹在水里,并不浑浊,像被胶水灌满变成了一大块滴胶摆件,她和父亲蹲在旁边,水面有许多水蟑螂,不断掀起涟漪。

“我印象中,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事。”杨其辉说,不远处,江边又聚起划船、游泳的人。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再也没有过。”伊畅不知道为何要说这么多,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些了,但此刻,却有种预感——她不会再回来了。

没有故土可以重回,故土也不再呼唤她。这个念头让她有瞬间的不知所措,随后是种解脱。

为了将思绪拉回重要的事,她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没看那封信。”

“她不在乎。”杨其辉坦言,“只有还想扯上关系的人,想要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我、我妈,我们都不在乎。”

伊畅点点头,她现在也没那么在乎了。

他们走到江边,江风吹鼓身体,她依然觉得那条江很恐怖,就像从小到大学校发的放假通知里说的那样,江水暗流涌动,稍不留意就会将人卷走。

“鸭哥和我说了,你们聊过。如果你要去找警察,就去吧。只是所有的事情都和我妈没有关系。”

杨其辉说这些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盯着伊畅,汗珠在晒红的颧骨上形成一层闪亮的油膜。

她摇头,“我只想知道,那天你和李阿姨在厨房里争论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爸是什么人,她不愿意。”杨其辉眼圈发红,“她觉得你都走了,没必要知道这些,对你不好。你看嘛,她就是这么个人,这么个性格,才被我爸欺负。”

伊畅看着杨其辉,他自顾自说下去,“你不觉得吗?还好我爸心梗是我发现的,换了她肯定要立刻叫救护车,我爸被救回来,她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伊畅已经完全想明白了,那天老师突发心梗,杨其辉发现后,故意延误了拨打急救电话的时间,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犹豫令老师死亡。

可不管他怎么做,老师都难逃一死。

“你刚来那天,我讨厌过你。”杨其辉的话语因哽咽而含糊,“你的伤心不像装的,你那么难受,说明我爸还真有过挺好的一面。可惜了,我没见过……”

说到这,他还是哭起来,最初只是站着,后来双脚脱力,几乎是伏在路边石椅上。伊畅看着他,想到李玉琴,她如何知道长期滥用降压药恶果的?在那间辛苦了大半辈子的厨房里,将药片磨成细粉,掺入老师饮食中的场景,日日期盼着滥用降压药导致心梗发生。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在看过孩子那双惊恐的眼睛后,她总会找到其他方法置他于死地。就像母亲曾看到自己的神情,拼死反抗父亲那样。

天色渐暗,眼泪被风烘干,在杨其辉脸颊留下了一圈透明的皱壳。伊畅将那封未拆的信递给他,他还没有接住,便被一阵风吹走,刚开始伊畅还想要去捡起来,追了两步立刻停住脚。信翻滚了几圈,落进江里,瞬间就水流卷到更远处去了,很快,连同落叶、浮枝还有其他浑浊不清的东西落进过滤垃圾的大网里,岸边开始上人,影子三三两两跃入江中。

责任编辑:梅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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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孟槿
孟槿  
短篇《凤凰》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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