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惠子

 

达芬奇是个不情愿的观察者。它不懂人类为何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上班、加班、考证、买房,像一枚齿轮,“不出挑也不出错”。


从A城到Z城,要先坐高铁,再转绿皮火车。他进高铁站,扫健康码、行程码。行李滑过传送带,安检员让他打开保温杯,喝一口。他就扒下口罩,喝一口。

随着水的摇晃,我在杯底扑棱两下。从杯中往外听,外面全是人。

顺利通过,安检员转向下一乘客。

到站,换乘绿皮车,同样方法过安检。这里听起来,就冷清得多,安检员大概很闲,问他杯中所泡何物。

他回答,龟甲。

安检员说,年轻人挺会养生,不过拿保温杯泡,浪费,最好用陶瓷杯。

他说谢谢,重新背好行李,走进站台。

说法倒也不错,我是龟。可不止是甲,我是活的。我叫达芬奇·高。

名字是他取的,他叫高枕。按规定,活物要办托运,手续复杂。高枕于是想出这简易的一招,带上我,坐两趟车,迁居Z城。

这是晴朗干燥的深秋傍晚,从今往后,他只有我了。

 

Z城的冬天,来得比A城早。在新住处安顿后,我很快停止进食,不再爬动。我将进入冬眠。高枕给我洗澡,在乌龟缸里铺好过冬用的水苔。他已替我安置过三个冬眠季,有了经验。

陷入湿润松软的水苔,我感到安全。闭上眼睛,收拢自己,我要去睡一个长觉,以弥补上回的匮乏。

是的,上一场冬眠,我没睡好,状态很低迷。

先是被挪窝。自从高枕上班途中偶遇我,把我带进公司,养在办公室,两年多来,一直安稳。这次他突然将我连缸搬走。我醒得被动,以为春天到了,却发现外面还很冷,本该睡得正香,真讨厌。

过去我独自生活野外,从不讲究日月年岁,不讲究身在何处。只知道那是一条河,我在水里觅食,岸边晒背,草丛爬行,天冷就钻水底,卧在淤泥,静静睡大觉,待到回暖自然醒。住进办公室后,和人类搭上关系,我才开始认识时间,知晓自己所在之地叫A城,是一座超大城市。

我气呼呼扒开水苔,探出脑袋,见到不少同事,和高枕一样,在收拾东西。大家都戴着口罩,紧张兮兮,到处喷酒精,讲话保持距离。话题围绕一种病毒,什么感染、隔离、疑似、确诊之类。

既然事出有因,那我就消气,我们龟也是讲道理的。

眼下快到春节,接公司通知,高枕他们正整理资料带回,说是居家办公——作为一家做旅游的公司,春节属于工作一部分——我听高枕对人说,病毒势头凶猛,他担心一时来不了公司,我没人管,所以一同搬回。

我鼻子哼哼气,算他有良心。当然,他是该吸取教训,对我上点心。要知道,第一个跟他过的冬眠,就因他疏忽大意,水苔都发霉了,害我患上白眼病,两眼肿成灯泡。他给我滴眼药水,一天三次,辣啊,辣得我头摇脚乱,好多天,才消肿。

同事们远远对我招手,再见,达芬奇!拜拜,小乖乖!后者是他们给我取的小名,听着幼稚又肉麻。没办法,谁让我人缘好。

我一概没搭理。一来觉没睡饱,二来没必要,暂时的,等恢复正常上班,高枕还会把我带来,毕竟他家那位女朋友不欢迎我。

 

我见过高枕女朋友,那还是在一年多前。她来公司找他,挺可爱的姑娘,人也热闹,说话声音脆脆亮亮。高枕带她看我,她扫一眼,不感兴趣。我没所谓,爬一边去。

第二次她来时,办公室就他俩。姑娘坐他腿上,黏黏糊糊,不宜观赏。我又往一边爬,碰上根连接线,缠脚。我一动,啪!一只鼠标被拖下桌,把我和他俩吓一跳。

我发誓绝非故意,怪只怪这里线太多。

我溜到墙角,眼见姑娘收回笑脸,指着我说,这东西,扫兴。

高枕抹平她噘起的嘴,轻声说,它害羞呢。

姑娘挪开他手,神情严肃起来:喂,跟你说真的。我老家表姐,结婚五年,跑医院,求偏方,就是怀不上。请大师一算,卦象显示,问题出在自家养的乌龟身上。意思是,龟自带一种气息,无形中,生育就受了影响。夫妻俩不再养龟,没多久,果真有喜。你说邪不邪乎?

高枕说,这就一巧合。姑娘一本正经说,不,我信。高枕搂着她说,听你的,就放公司,不带回家。

人类真麻烦,又真好笑。我不由得咳咳笑出声,好在他俩顾着亲热,没留意我。

 

比起办公室,高枕住处小得可怜。姑娘那脆脆亮亮的嗓音,在这小地方,就像是受到挤压,听着很尖,哪怕正常讲话,也跟吵架似的。姑娘看到我,自然不高兴。高枕向她保证,只是暂住,并迅速把我摆到阳台一角。

说起来是一角,其实与屋子里头,连为一体。就算把自己埋进水苔,吵闹也躲避不掉,冬眠质量大幅下降。

我尽量控制烦躁。在冬天,我不想生气,生气需要热量。

活这些年,我何曾为噪音所扰?当初在河边,我多自在悠闲,扎进河水,啊呜几口,饱餐不费力。在河不远处,是一座森林公园,我常去散步,小日子舒舒服服的。

都怪老鼠。

它偷松鼠和刺猬的食物,被我发现几次。看不惯它那做派,我猛跺脚,算警告。自此它怀恨在心,动不动来挑衅,故意撞我,撞完就溜。我天生动作慢,总来不及回击。

我不服,就在那个夏日清晨,打算跟它大干一场。

谁知它竟喊来同伙,咬住我手脚不放,疼得我直打转。我越挣扎,那几只卑鄙货越是来劲。在我几乎投降时,有脚步声传来。我们都是听觉敏锐之物,立马辨出,是人。老鼠们顿时四散。

我趴在原地,跑不动,被这过路人捉起来,捏我前胸后背,把我拿近,翻来覆去。一想到可能被红烧或炖汤的命运,我慌得喷气,随之而来温热液体,从尾巴小孔,不受控地流出,我尿了。

我被他带去动物医院。医生清洗并检查伤口,开病历单,填患者信息。

姓名,医生问。他思索片刻说,叫达芬奇吧。

性别,医生稍加观察,告诉他,雌性。

年龄,医生说,看不出来。

总之伤势不算重,定时上药即可。他在医生那里买了药,装进公文包。

进入高楼,坐电梯,来到一间大办公室。我落了地,探出身子,判断周围环境。几个人一把围来,像没见过乌龟一样。从他们七嘴八舌间,我得知他叫高枕。他成了我主人。

我可不需要什么主人,人类自娱自乐而已。看在他救我的份上,加之我身体虚弱,走不开,就勉强接受。

缓过劲来,伤口不怎么疼了。有人拿手机对准我拍照,我从那屏幕里,平生第一次窥见自己,面颊两侧各一条红色,背上13块甲——中间5块,两边各4块——纹路清晰流畅,还挺对称。

原来我这么好看。

之后,我天天被拽着手脚涂药,很快痊愈。高枕买来乌龟专用缸,里面有游泳区、喂食区、爬行区和晒背区,配小石子和草,同事都说是大别墅,其实跟我的河边森林比起来,小儿科。主食是龟粮,除此之外,凡是他们吃的,都要给我来一点。我胃口好,他们看我吃,比自己吃还高兴,认为我不吃就是不给面子。人类真会自作多情,我不过吃撑罢了。

 

既然待遇不差,我便在此住下。大多时间里,高枕和同事们坐电脑前,埋头工作。我听他们对外介绍,这是一家旅游业上市公司,做签证、度假、国际商务游什么的。公司年龄和高枕差不多,规模很大,不仅这一栋楼,还有十来处分支,大多是年轻人。

听上去不错。但我看来,上班实在不好玩,他们一个个,成天唉声叹气,骂骂咧咧,永远有加不完的班。真不晓得,人类为何把自己弄成这样。他们忙他们的,我乐得清静,自己在别墅待着。舒坦了,懒懒趴水底,脚向后伸得老长。有时候我顺着爬梯,翻出院墙,在地面溜达,他们任我自由活动。

上班上得烦,他们就来和我玩。达芬奇!小乖乖!达芬奇小乖乖!他们对我傻笑。碰一碰我脑袋,我连头带脚往壳里缩。把我翻个身,都以为四脚朝天我就没辙?笑话,跟人类僵硬身子骨相比,我们龟不知灵活多少倍。

我左右摇晃,然后往一侧歪,手脚撑地,找准落点。脖子伸长,鼻尖向后一顶,配合发力。

一气呵成,完美翻身。

很简单的事,惹得那群笨蛋欢呼不已:厉害!聪明!矫健!接二连三要看我表演。我可没有任人玩弄好脾气,不乐意了,要么装死,要么钻桌底,能躲一整天。他们无可奈何,想法子讨好我,比如给我淋雨,用他们话说,叫洗淋浴——把我放在水池中央,水龙头拧开一点点,细小水流拍打背甲,我不禁扭动肢体,让整个后背得到均匀按摩。

这让他们以为,我在跳舞。他们非常开心。人类够无聊,这也能笑半天。不过话说回来,洗淋浴是很快活。

吃饱喝足才好冬眠。过冬几个月,高枕把我放到办公室后面的档案室,那里场地更大,相当安静,偶尔有人进出,不构成干扰。高枕隔几天来看一眼,保持水苔湿度。他出差,会有同事代为料理。

到春天,我回办公室,又和他们打成一片。

 

人类春节,以及这场突发的病毒,本来都不关我事。谁能想到,我却受牵连,沦陷在这小角落。

姑娘不知做什么工作,同样是居家办公,她特别忙。高枕则相反,没有人敢在这时外出旅游,他变得很闲,除去做饭和打扫卫生,整日无所事事,说话越来越少。从前我在公司看到他和姑娘那股亲密劲,也没再见过。 

高枕,发什么呆,快看书!

高枕,别躺着,燃脂派对直播开始了!

高枕,你这废物!

……

耳边尽是姑娘吧啦吧啦,每一个字,都像在热水里滚过。高枕说话声本来就低,这一对比,显得更萎缩了。人类哪来诸多事情要折腾,无论在公司还是这,我见过的每个人,似乎都绷得紧紧。又哪来诸多计划要谈论,像我,就从不去想明天。还鼓吹生命在于运动,拉倒吧,在于静止才对,我就是最好例证,人类再蹦跶,能活得过我?

高枕看来已习惯被她指指点点,拿起大厚书来翻,照着视频健身。可事实上,书翻不了几页,扔一边,运动协调性太差,我都看不下去。姑娘说他心不在焉,他答道,我难过。

这倒不假。我发觉他这些天,不断刷手机,叹气,掉眼泪。我听来,是因为病毒对人类伤害很大。

姑娘说他这是过度应激,叫他放下手机,远离创伤性信息。他放下又拿起,他说他做不到。某个黄昏,他呆坐我旁边,从窗口看出去,在高楼、矮楼和远方的山丘之上,天空变换颜色,他盯着看上好一阵,忽然放声大哭,把我和姑娘都吓到。

他举起手机,边哭边念:“这首诗不长,不用公开浏览和发表/假如,在异乡我走不出这次春天的逃亡/当你打开朋友圈,就能读到这首我的/墓志铭”。他告诉姑娘,这位诗人因医治无效,在下午刚刚死去。

够了!姑娘不耐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哭,就能把病毒哭走?

高枕摇头,很轻飘地说,为脆弱,为苦难。

管好你自己吧!你的力在乱用,毫无意义。

高枕说,营营逐逐,才是毫无意义。

什么屁话,你就是闲得慌,姑娘说,顺便告诉你,我刚加入社区志愿队,参与疫情防控,考核能加分。

 

他们说他们的,我不懂,但我从中听见春天,意识到,冬眠季已经结束。由于睡眠不足,我好像瘦了,神智也不清醒。我慢吞吞爬上来,高枕停下争论,清理水苔,给我洗个淋浴,换一缸新水,喂龟粮。姑娘走开,去忙她的事。

我喝水进食,逐渐恢复体力,吹一点小风,晒背,感受初春的零星气息。只可惜在这狭窄空间,日照停留很短。

没过几天,两人吵得更凶。

你简直是恶魔!高枕大吼,丧心病狂!他一拳砸墙上,呼着粗气,脸涨红。

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姑娘尖声喊,一只猫而已,你他妈有病!

刺得我耳朵疼。吵吵嚷嚷中,我大概搞清楚,姑娘去做志愿服务,协助社区活埋了一只流浪猫。因为居民听信野猫会传播病毒,要求社区处理。

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自从和老鼠结仇,我就对猫抱有好感。我认为猫是无辜的,我同情猫。

谣言!高枕气得发抖。

姑娘冷着脸说,社区为居民排忧解难,这是工作。那只病猫,迟早要死。她转而看向我,还有这破玩意儿,也不知携带多少病菌,趁早甩掉。

你别想!高枕又提高音量。可他再提,也亮不出声,始终闷闷的,嘴里吐不出更长的话。

我忙得很,才没空管,姑娘说,复产复工了,你一上班就带走。

我一肚恼火,不停在地面磨爪子。我们龟,两亿多年历史,区区人类,零头都算不上,居然如此自大?!我还不答应跟你过呢。要不是冬眠,我早离家出走了,广阔天地任我逍遥,犯得着在这憋屈?

所幸,复产复工是好消息。病毒虽没有走开,但被打乱的,正在重建,我就快要跟高枕回公司了。

 

没等多久,高枕就接到通知,去公司。奇怪的是,他收拾办公用品,却没搬我的别墅,只把我塞进公文包带出门。到办公室,我从包里爬出,见好多工位空着。

几个人过来和我握手,表情惨淡:达芬奇,这回真拜拜喽。

我这才得知,高枕今天来公司,不是上班,是下班,彻底下班。用他们话说,他被裁了。

手续很快办完,高枕拿到公司一封致歉信,一笔补偿金。他在工位前整理物品,非常冷静,好像意料之中。同事们说,致歉信这没用东西,丢掉最好。高枕说,留个纪念吧。

没人安慰他,像他这样走的人多了,连告别都很麻木。暂时留下的,也发愁,说,搞不好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就连我出马,主动表演翻身绝活,他们也并没有开心一点,只让高枕以后好好照顾我。

我转动脑袋,把他们挨个看在眼里,当真体会到人类那么一丝丝伤感。

 

姑娘已恢复办公,早出晚归。高枕没和她说,假装还上着班。他将我的别墅折叠起来,在其夹缝,藏入公司致歉信,收进储物柜最底下。清早,他照常拎起公文包,把我装里头,按时出门,晚上再回家睡觉。

每一个上班的白天,我随他混迹于A城,任时间浪荡过去。我们大街小巷,在一条又一条路上,空荡荡张望。我们坐各路公交车,靠着窗,一路坐到底。我们在路边摊吃饭,他本就吃得不多,现在更少,顺便分我一份。我们在破网吧,他眼光涣散于一个个页面,就连打游戏,玩得都很低幼,撑不到几关。我们在街边长椅,他神思恍惚,将我握手中慢慢打转,说,达芬奇,我好羡慕你。我被他转得头晕,爬出他手心,在一旁闭目养神。他学我样子,也打起盹来。

每一个夜晚,或者休息日,为不让姑娘看见,高枕藏起我,在塞满杂物的抽屉、柜子和行李箱。我钻来钻去,要么就酣睡,躲藏使我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外面世界变沉默,姑娘不再聒噪,不再对高枕操心管教,他们无话可说,像一个屋檐下的两个路人。即便睡在一块(因为只有一张床),也是背对背。

又过些时候,高枕不再藏我,任我整间屋子晃荡,因为姑娘不常回来住了。哪怕回来,和我碰上面,她也当没看见。正好,咱俩各走各道,互不干涉。

 

春天和夏天,就这么过完。到秋天,两个人彻底散了。

要不是我,他们也许能再拖一阵。

是我趁姑娘在家,爬进储物柜最底下。等她走近,我在堆得歪歪斜斜的物品中,用力一顶,它们哗啦啦倾倒,冲出本就关不严的柜门——我们龟力气很大,远超人类想象——公司致歉信滑出我的别墅夹缝,扎入姑娘眼底。

姑娘看起来并不很意外,高枕也没有慌张,反倒像是松一口气。我怀疑,他早就想坦白,只是习惯捱着。作为远古生物,我们龟智慧非凡,人类那点小心理,轻易洞察。只不过,我们从来都以缄默为美德。我是实在替他觉得,瞒下去不是办法,才出手相助。

姑娘说,我猜到了。

高枕说,我也猜到,你有了新生活。

没有争吵,这一回,两人把话说开。姑娘说,这几年,我给过你多少建议,升职,跳槽,考证,考公,你口口声声听我的,到头来全当耳边风。但凡你听我一点,也不会落得这下场。媒体早披露过,你们公司,别看一时风光,背后是持续亏损,资本都在撤退。就算没这次冲击,也不会持久。聪明人早早谋后路,你呢,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当缩头乌龟——我昂起脑袋,对她翻个白眼——毫无悬念,第一个被裁的,就是你。是你自作自受,你拿什么在A城立足,拿什么跟我结婚?高枕,我对你失望透顶。当然,说这些都已没用,正准备通知你,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我很累,高枕说,一直累。

姑娘翻箱倒柜收拾,屋里大多物件,都是她的,一部分打包,一部分丢弃。高枕面朝一个虚茫的方位,一动不动,好像看不见姑娘身影来回纷乱,慢悠悠、自顾自说起话来。我从未见他讲过这么多,像是攒了长年累月的话,一把说完——

我觉得一生都好辛苦。

上小学,早六点起床,晚上写作业到九点,周末参加一堆无关兴趣的兴趣班。到初中,整天读课文、背单词、刷题库,晚十一点睡觉,周末被辅导班占满。在高中,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家再学到凌晨一点,周末永远补课。考上A城还算不错的大学后,妈妈突然一病不起,临终之际,都还不忘嘱咐我,在大学不可放松,要争气,往上走,将来留在A城。

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问,为什么一定要是A城?为什么往上走就是对,往下走就是错?

看不到其他选项,只能靠着惯性,铆足劲,生怕落后。家回不去了,妈妈去世后一年,爸爸组建新家庭,又有了小孩。我见过他短短几面,他显得疲劳、苍老。

在此之前,对他的印象,还停在我小时候,作业没写完、考试没考好的时候,他浓黑眉毛一紧,把眼睛压下来,责备我太笨,再来一顿打骂。长大一些,我记忆里的家,他往往不在场,样子越来越模糊,乃至陌生。眼前这个他,无非是加倍陌生而已。他按月打来生活费,我们没有更多交流。

毕业以后,换过几份工作,似乎除了留在A城,也无处可去。我告诉他,不必再打钱。他果真就没再打,只剩逢年过节一句问候,随时间推移,也免去。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吧,我想。

好不容易被现在公司录用,天天加班,像一枚齿轮,不出挑也不出错。心里的声音环绕不去,可面前每个人行色匆匆,都在笃定奔忙,就如你。

是的我遇见你,以为爱情能消解困惑。起初,我确实努力和你同步,把自己填得满满。你夸我有了质变,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精气神。可该与不该,究竟是谁的规定呢?

时间不长,我就厌倦,像气球慢慢泄回原形。你改变不了我,做这些事,对我毫无快乐可言,只是在执行程序。而一旦我表现出丧气,你就会不高兴,发脾气。与此同时,就连爱情本身,也变成可疑的。

缩在这租来的小房子里,我常想,后退也要得到允许吗?明明疲惫至极,就想放肆休息,就想挥霍大段的空。

然后,疫情来了。脚步按下暂停键,我再也不想重启。

刚被裁员那阵,我还挣扎过,试着投简历。一家一家,石沉大海。我不干了,一点力气没有了,那股铆足的劲,在我身上,已经耗光。

高枕讲完,姑娘也已默默打包完毕。不知道这些话,她实际听见多少,反正,她没任何回应,面无表情,手机上操作一通。不一会儿,来一辆小货车和两名搬运工,帮她把东西拉走。她丢下钥匙,也随他们走掉。

屋子瞬间敞亮不少。高枕把那封致歉信丢入垃圾堆,人陷进沙发。我也听得犯困,不知不觉睡着。

 

接下来,高枕也开始打包,每天拾掇一星半点,扔掉大多数。他打过几通咨询电话,出过一趟远门,临行前替我备好食物:达芬奇,你在家乖乖的,过几天回来接你。

从通话内容看,他打算搬离A城,去Z城买房定居。那是一座边远小城,辉煌一时,如今没落了,人都往外走,也就有许多房子空着,价格一跌再跌。在那里,花上A城一年多的房租,就能买一套旧房。

几天后高枕回来,联系房东退租。离开之前,他把屋里打扫干净,没再联系谁。他的全部家当,就一个背包和一只箱子。

最后他给我洗淋浴,将我藏进盛满凉水的保温杯。我听着他带我出门,坐两趟火车,抵达遥远的Z城。

这是晴朗干燥的深秋傍晚,从今往后,他只有我了。

 

Z城的冬天,来得比A城早。在新住处安顿后,我进入冬眠。总算耳根清净,睡了饱饱一大觉。

醒来已是新一个春天,太阳暖暖的。我挪动身躯,适应光线。

见我苏醒,高枕给我换水喂食,我一口气吃很多。他瘦了些,剃成平头,胡子刮得光净。我环屋爬行一圈,先前入睡快,还没参观他买下的房子。

这屋我很满意,和A城小公寓面积相当,视觉上却大出一倍。家具都是旧的,他没有添置。几个月前,我刚入住时,屋里霉味明显,像我曾住过的档案室,现在已经闻不到。

楼上楼下隔壁,都静悄悄,静到我听得见自己在爬,四肢和腹甲贴地摩擦之声。对面楼房望过去,很多阳台上空无一物。

底下是不宽阔的马路,路上走的,大多是老人,半天开过一辆车。路两边大树长出嫩叶,枝头鸟飞上飞下,显得比人类更繁忙。

 

天不急着亮,也不急着黑。

高枕窝在屋里,靠积蓄和公司补偿金活着。他一天比一天松垮下来,变得像我,消耗很少。

他越来越能睡,一天的睡眠时间,有十五六个小时。他睡得像死猪,每个清晨,上下身之间的凸起也渐渐不再。

他醒着的时候,也像在睡觉,无非是从床上挪到沙发,斜躺下来,打开电视。电视也很老了,只收到几个台,要么新闻,要么傻乎乎娱乐节目。无论什么,他都没所谓,不过是让房间有点声音。

人类世界纷纷扰扰,都被隔离在这一方空间之外。偶尔他会关掉声音,看屏幕里人人嘴唇乱动,表情疯傻,他乐得哈哈笑,充当演员,替每个人编造台词。他语无伦次,五音不全,为自己鼓掌叫好。

他极少外出,只在必要时,去买食物和小份日用品。每天一两餐,主食是清水面条或白粥,肉类用开水煮熟,直接下嘴咬,蔬菜洗一洗,拿在手里啃,吃相接近我在河边见过的动物们。

不同的是,他吃得非常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好多下。似乎对他来说,吃快也是一件费劲的事。有时他分享给我,我扭头拒绝。说实话,我宁愿吃龟粮。

每隔一阵,我有意从床底或沙发底下爬出来,带出一身团团绒绒的灰。他看见,就会打扫卫生。天热时,他光身在房间来去,袒露成自然。到深秋降温,我又进入心无旁骛的冬眠。

醒来一切照旧。

 

到Z城的第三年末,我在冬眠半途,又一次醒了。

这回,我被自己喷嚏打醒,感到周身无力,头脑昏沉,喉咙又干又疼。鼻孔不通,我不得不张大嘴,呼吸粗重,伸长脖子,咳嗽好几下。高枕闻声走来,翻开水苔,观察我。

他也在咳嗽,整个人恹恹的。电视里放新闻,主持人嗓音沙哑。随着解封、放开等词语,我明白过来,高枕此时,正生着一场大家都在生的病。

而我,也许是因为他在病中,忘记打理水苔,也许是被他传染,谁知道呢。

见我难受哼唧,高枕裹上羽绒服,把我放进内层口袋,出门去。Z城可真冷,我缩在他口袋里,仍感到寒风呼呼。他按照手机导航,找动物医院。不同于A城,Z城能看龟的医院很少。要么关门,要么只看猫狗,找一大圈,才终于有家医院接诊。店里唯一的医生说,你运气不错,前几天我在家发烧,今早刚营业。

高高的仪器,医生将我平放在正下方,拧开上面旋钮,一块长方形的光投射下来。没什么感觉,我只听到仪器阵阵运转。片刻,医生从旁侧电脑打印出一张片子。

我从没见过如此透明的自己,黑色底片上,清晰呈现着我身体里全部骨骼,细致到每一个脚趾尖,和尾巴末梢。真漂亮,像一件精美艺术品。

医生说,根据DR影像,诊断为肺炎。他开处方,边写边告知高枕,喂服消炎药,用量按我体重推出,一天一次,五到七天为一疗程。

高枕去药店买药,还有注射器。回到家,他把一粒药片剪成四小等块,按量准备温水,搅匀,冷却后,倒进注射器,将白色液体朝我嘴里推。

真苦,我忍不住往外吐。高枕轻拍我后背:达芬奇,坚持一下,你最棒。

切,哄小孩呢?我闭起眼,勉强下咽。

坚持一天又一天,我明显好转。到第七天,总算不用再吃药。看高枕状况,也已经康复。这晚他站在阳台看,外面正放焰火。原来,这是今年最后一天。

我也爬来看。

深黑的夜空,无数光点,扑扑,啪啦,闪闪盛开。

我还没在冬天醒着看过焰火。其他季节,也已经很久没人放。

我们接连看了很多场,直到夜静。他再次入睡,我回归冬眠。

 

一觉深睡。到新一年春天,日照充沛的午后,我睁开眼。高枕坐在窗边晒太阳,我向外看,人们都没有戴口罩。

三年了,高枕伸着懒腰说,真想出去走一走啊。达芬奇,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靠到他手边,算是答应。

此后,我常和他在外晃悠,他走,我爬。Z城虽小,却很适合走走爬爬。我们去公园,看树林,花草,鸭子在河面划水。河水不像A城那种,张大口,流啊流,而是平静的,只在起风时,有微波。Z城的日落好美,我们能一直望到天黑。他见我停下,四肢摊平,就知道我不想爬了,把我拿起来,放进口袋。

在一个夏日傍晚,散步途中,他偶然看到路边贴的宣传单,是一则比赛消息,名叫“奔跑吧!乌龟”。他打电话去了解,主办方告诉他,计划办一场龟龟赛跑,正在征集乌龟选手,品种性别年龄不限。场地设在郊区,一大块绿地,将搭建乌龟专属赛道,最慢到达终点者夺冠。

比谁爬得慢,这我喜欢,并且毫无压力。

他蹲下身问我,达芬奇,你要不要试试?

我又靠到他手边。

作为我经纪人,他扫二维码,为我填报名信息,发送过去。

我们继续漫步。无意间,来到河中岛。四周寂静,地面草浓密柔软,远远铺展。爬至边缘,我一头扎进河水,吃点野味,连打几个滚。要知道,比起陆地,水中翻身轻快得多。

不忙翻回来,我腹甲朝天,四仰八叉,左右两边慢慢摇。

高枕见状,也下河,先是双脚,再到全身。他划几下水,然后像我一样翻转,平展身体,躺在河面上。我记得,他曾跟同事聊起,小时候被家长报名游泳班,被迫学会各种泳姿,唯独爱仰泳,又不游动,只在水上直直躺着。

我们仰面漂浮。云朵变换形状,夕光漫长而无限。

真想长眠不醒啊。他自语着,轻轻闭上眼睛。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本文选载自《小说月报·原创版》2025-4。

作者


黄惠子
黄惠子  @Paula黄惠子
业余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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