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一个高中老师转发了一道期中考作文题：

最近我在做家教兼职，仍然算是半个语文老师，于是又开始对语文教育产生了诸多无语。

首先，要不是为了教书，我可能根本没机会读到那么多烂文章——现代文阅读理解90%以上的文章都很烂，就这些文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读下来都是同一种调子，同一种刻意，同一种写作手法，同一种视角——我怀疑这是一种专门为了出题而写的“阅读理解文”，它不属于文学范畴，而属于语言学范畴，应该让语言学家来专门研究一下。

总之，要是你从小到大读的都是这种文章，那你对文学产生发自内心的厌恶和倦怠，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其次是作文。作文题目越来越迷，现在流行材料题，思考题，考题常常让人困惑。

比如去年上海高考作文：

还有2024中考作文：

我的感觉是出题人和时代相当割裂，他们大概是出生于五六十年代的大爷大妈，还停留在旧的思维范式之中，总是反复徘徊于“集体-个人”“社会-国家”“进步-奉献”这一类主题，全然不在意时代已经不同了，人类已经进入了信息时代，社会已经原子化，孩子们早就接触到了世界的方方面面，他们面临的是现实得多的问题。

豆包告诉我，现在的孩子关注的话题核心是自我、情绪、数字世界、关系和现实压力。

我问豆包，为什么这些作文题这么落后？

豆包回答：中考作文题之所以普遍让人觉得落后，是因为它停留在 “德育口号+安全正能量+低幼抒情” 的旧模式里，不敢触碰真实生活、不敢鼓励独立思考、不敢跟上时代语境，与当代少年的真实体验严重脱节，只剩下空洞正确的套路。

连AI都能一眼看透的假大空，学生们却还要虚与委蛇地配合出题老师演戏。

这种割裂还在于，当铺天盖地的公众号、自媒体标题已经演化成抓取眼球的逗猫棒时，语文老师还在绞尽脑汁地出一道“紧扣中心思想”“价值正面”“内涵丰富”，故作高深的作文题。而学生的写作能力，分分钟被AI秒杀。

忍不住想感叹一句：语文教育已经落后于时代很远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作文题可以用“迷惑”来形容，比如我之前做过一份给中学生批作文的工作，其中有一道参考作文题是“你懂世界，我懂你”。

这类题目看似努力想跳出陈腐路，但却又落入另一种窠臼：故作姿态，不知所云，标新立异，弄巧成拙。

语言是用来交流和思考的，但命题老师似乎是把语言当成了菜市场，他们想用它来搞创意料理。

好了，说回来，看到开头的作文题，你是不是有种脑子短路的感觉？我读了两遍，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这个题目的问题不在于难写，而在于它根本狗屁不通啊。

“一个人独立思考时，需要与他人一起思考吗？”

这相当于在问：你独立思考时，需要不独立思考吗？

你独处时，需要和其他人相处吗？

这不自相矛盾吗？

而且这句话还有语病，一个人要怎么“与他人一起思考”？怎么，脑机结合？精神共振？集体显化？

“与他人一起思考”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它暴露了出题人露怯的心理，他害怕独立，害怕与众不同，害怕被识别，害怕任何心理阴暗面的泄露，于是在“独立思考”几个字后，他迫不及待补充了“与他人一起”，以证明自己绝无不轨之心，绝不赞成任何人拥有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

一边装模作样“独立”，一边却在为“独立”找退路，找借口，找一个稳妥且顺溜的坡。

嗯，出题人的心理大致如此吧。

想来想去，出这道题目的人，应该是有点“独立思考ptsd”。别以为套了个马甲我就认不出你，这不还是集体主义作祟、回避型人格、道德卫士、八面玲珑的出题人您吗？

话说回来，“独立思考”这个词在学校语境里，其实意思是完全不同的。通常我们只会在考试或者做题时听老师说：“你们要独立思考，不要交头接耳。”“独立思考，不要左顾右盼，我让你们讨论再说话。”

于是久而久之，大家默认“独立思考”的意思就是自己一个人做题，绞尽脑汁，孤立无援。这也很正常，因为真正的独立思考，在学校里恰恰是被禁止的。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因为我就曾经为此触到了教育卫道士的逆鳞。

当年我在中学做老师，学校每周一升旗仪式有一个环节，是让一个老师或者一个学生来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有一次就轮到了我。

我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呢？是一个古代寓言故事。大致意思是：有一个人捉了一只乌龟，想煮来吃，又不想担杀生的恶名。于是烧一锅开水，在锅上架一根筷子，对乌龟说：“你能爬过去，我就放了你。”

乌龟明知是陷阱，还是拼命爬了过去。

于是那人对乌龟说：“爬得真好，再爬一次！”

我总结说：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的是，当权力不对等时，遵守规则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假如你是弱者一方，你会怎么做呢？

其实讲完这个故事，下面的学生反应挺迟钝的，他们好像没有听懂，只有少数几个学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本来站在旁边和颜悦色，一向老好人的教导主任突然一个箭步冲到台前，脸色铁青，对我喊：“你这不是煽动反动思想吗？！”

她气得不轻，立马又冲到校长面前，告了我一状。

好在我并没有受到惩罚，只是从此失去了上台讲故事的权利。

这件事让我印象至为深刻，因为那位教导主任在我看来，是一个相当nice，勤勤恳恳，爱学生，和所有老师关系都很融洽的老太太，而且她是教数学的，平时我们没有太多交集，她也绝不是针对我。我没有想到这个故事会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想不通：这故事也不是我编的，就真的是读书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挺有意思。怎么就成了“煽动”“反动”言论了？

总之，经过那件事，我意识到学校并不是一个世外桃源，相反，学校充满了权力关系。

在学校里，独立思考往往会被扼杀在萌芽状态——你可以有思想，但不能太有思想；你可以独立，但你不能过于独立；你可以自由，但你不可以精神自由。

所以这道作文题，其实不是在讨论“独立思考”的价值和意义，而是在循循善诱：不要一意孤行哦，不要闭门造车哦，要善于倾听别人的意见哦，三人行必有我师哦……

在这道题里，“独立思考”的含义已经被扭曲了。

换言之，这道题的语义是错位的，学生若是理解不了出题人心中“独立思考”的内涵，就只能一筹莫展，无比困惑——为什么独立思考的时候还要和别人一起思考？

而我呢，我糟心的是还要教学生写这种狗屁作文，还要引导他们去扭曲对“独立思考”的理解，教他们学会去附会、去迎合，去满足这种趣味和意图，写出一篇篇毫无价值但充满雄辩和逻辑的高分作文。

好了，分析完了，你学会了吗？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