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的生活


文/马亿

 

故事两则。在偶然与好心的穿引下,爱恨情仇便交织了起来。


艺术家

工作日的午后,我仍保持之前上班的习惯,沿着北二环城市公园散步,从雍和宫地铁站E口出发,走到鼓楼地铁站的瓷质司南为止。当时为了加班方便,把住处租在公司旁边的胡同里,因租期未到,我还住在这里,偶尔会在路上碰到之前的同事,大家尴尬地点点头,也都理解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前公司本来有两个部门,一个老大被另外一个老大干掉,很不幸,我归于被干掉的老大那边,所以我被优化了。

无论是那位没跟我说过几句话的老大,还是路上碰到的同事,跟我的缘分都没有我跟这个司南的缘分深。七年前,我跟女友小柔从南方沿海城市来到北京。她喜欢赵雷和他所唱的《鼓楼》,于是我们在通州的酒店安顿好后,就赶到了这里。当时我跟小柔在一起还不满三个月。后来我盘算过,她撺掇我来北京,甚至可能是决定跟我在一起之前就已经图谋好的。她的意思是既然我自诩为文艺青年,不来北京混一遭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小柔喜欢深究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在当时既是热恋又是彼此唯一依靠的情况下,这一点特别吸引我。至少纳博科夫最喜欢的蝴蝶是哪个品种,就是她郑重其事地科普给我的,虽然我后来又给搞忘了。

小柔跟我一样,司南这种几乎是产自上古的科学仪器,也是首次在生活中看到实体。她当场就研究起来。司南用以指南的究竟是勺柄还是勺子本身呢?

是勺柄吧。她瞎猜了。

肯定是勺子。我当然也是瞎说的,反正跟她对着来就好,我喜欢她为了驳斥我认真起来的样子。在百度的裁决下,终究还是她赢了。对于这个结果,我俩都很开心,虽然当天没有坐到赵雷唱的107路公交车。

我坐在司南对面的栅栏式公园长椅上抽烟,一只狸花猫从花坛旁边跳出来,围着司南转一圈后溜走了。看着狸花猫翘起的尾巴,我刷了一会儿手机,正好刷到杂志编辑转来一则关于我的小说评论。文章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几乎每篇作品里都出现一只猫的意象,这凸显了作者生活面和视野的狭窄。我笑了笑,觉得评论家说得很有道理。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无水的农夫山泉瓶子里装着几只小虫子。昨晚隔壁的小朋友在镇上小公园里抓的,发你看看。我妈说。看着那几只小虫子,也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很失落。我连萤火虫都认不得了,忽然想喝一杯。

随后就看到楚佳发出的邀请函,大意是她将在明天彻底离开北京,临时起意,今晚为自己举办一场饯行小聚。地点就在不远处方家胡同的一个小酒馆。这样的小聚,这几年我参加了好多次,特别是近两年,几乎隔一段时间就有那么一次。怎么说呢,每参加一次就徒增我的焦虑。有个叫李夏的歌手唱过一首歌《离开北京》,喝到一定程度,总会有人带头播放并鼓动人群跟唱,以至于我一看到楚佳的邀请函,脑子里就自动播放起来。

我想了一下,楚佳发的是朋友圈,又不是私发给我的。刚这么想,楚佳就把邀请函丢给我了。我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上次我俩联系还是去年过年前。她去参加豆瓣同城的线下放映活动,其实就是薅羊毛,要集三十个赞。对这种无意义的打扰,我当然是理都没理她。

我又抽了一根烟,同意了她的邀请。太好了。楚佳说。可答应她之后,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晚上小柔也可能在场。自从小柔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搬到南边4号线所在的大兴区,我跟她就算是异地恋了。在我潜心写作的这一年,见面就更少,别说之前约好两周见一次,就连每月一次的频率也没达到。昨天我跟她说这周末得赶一个约稿,哪里也不去。其实哪里有什么约稿,主动投稿给编辑,回我的人都不多了。有一两个朋友跟我提过小柔,让我多注意一下,她跟一个在后海酒吧里唱歌的走得有点近。我懒得理。

楚佳定的这家叫“跳水”酒馆我来过几次,主打云南菜。菜的口味一般,但是酒的装饰很用心,从杯子的造型、颜色到摆杯都有讲究。名字就更显文艺,都是一些经典文学作品名,“在异乡”“亲爱的生活”“好人难寻”“樱桃园”什么的。

邀请函写的是六点半,我磨磨蹭蹭到酒馆的时候已经七点多,我不喜欢到早了得等别人的那种感觉,挺让人尴尬的,搞不好还得和服务员聊天。一进小院儿我就注意到规模最大的那桌几乎坐满了,目测得有二十人左右。我走过去,随便找了一个人问是不是楚佳的局,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便在最角落里坐了下来。粗粗一看,没找到小柔,似乎一个人也不认识。当然,桌子远端的人我其实看不清楚。

桌面上散乱地摆着几盘脱骨鸡爪、花生毛豆,看来他们也到了没多久。我胡乱吃了几口,抽着烟观察身边这几位。有一个自我介绍是中央戏剧学院的青年教师,教表演的,但是职称还得拼论文,非升即走;另外一个是写剧本的,已经写了好几个戏,但他的名字还暂时没有列进“编剧”一栏,靠得最近的是挂在“策划”的那一次;还有几个含糊其词只说了一个类似网名的昵称,不知道干吗的,搞不好是楚佳在胡同口随便拉过来的。我连自己叫什么也没说,管他的呢。

没坐一会儿,几个热菜上来了,汽锅鸡、菠萝饭、炒野生菌、茅草烤罗非鱼什么的,挺丰盛。楚佳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一杯啤酒来碰杯。她的身后站着饿发。饿发忧郁的中长发剪短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饿发看到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热络,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待会儿好好聊聊。饿发说。

发型不错。我说。

懒得洗头,剪了。饿发说。

我点点头。

我和饿发认识纯属偶然,有一天下午我出门去见一个人谈点儿工作上的事情。完事后发现自己就坐在今日美术馆的正对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本来就是摸鱼的时间,回公司也是在工位上坐牢,于是进美术馆逛了逛。当天美术馆的展览主题“北京猫咪”,是跟豆瓣网合作办的,搜集来的都是网友在北京的各个角落里抓拍的猫咪照片。

小柔来北京后,极短的时间内就在楼下小公园抓到一只小橘猫带回我们当时合租的朝北次卧。那只猫橘中带黄,遂被命名为“梵高”。一开始我嫌猫叫得烦,影响我睡觉,但是后来我比她还爱它,当时我就处于这么一种状态。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看展的人不多,我和饿发便碰在美术馆门口半人高的白铁烟灰柱旁抽起烟,顺便聊起猫,然后就聊到豆瓣网,并相互关注,成了“友邻”。

饿发像个跟班一样跟着楚佳,大概是围着饭桌打了一圈,再回到我面前时,两颊已经绯红了。还养猫吧?饿发从旁边的桌子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不养了,送给小区的一个大妈,她家的猫看上我家的了。我说。

我这么说也不算是撒谎,最起码是一部分事实。“梵高”跟我住后,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分离焦虑症,忽然就不会用猫砂盆了,无论是拉屎还是撒尿都随心所欲,把我搞到了崩溃的边缘。后来又无缘无故地叫,好几次夜里我差点儿就把它生生掐死。但是在我掐死它前,有天我下班后刚进门,楼下的大妈找过来。我以为她要找碴,刚准备将“梵高”提过来当场掐死算了,大妈觍着脸笑,把我愣住了。解释半天,原来她家的猫到了生育年纪,一直想配个种,两年多还没成功。

嗨,都阉了,还没长大就做了手术,这不人道。大妈说。

我不想跟她吵,但是觉得阉掉挺人道的,天下没有比这更人道的了。大妈的话还提醒了我,我得尽快抽空把猫送去阉掉。

借我使使,我听了好几晚,你家的身体不错。大妈说。

我错愕半天,当场就像送瘟神一样把我们“因穷致死的艺术家”塞到她怀里。

啊?送走了?饿发一脸不可思议看着我,又补充道,你和小柔没事吧?

没事吧,我有段时间没见她了,我抽口烟说,你知道的还挺多。有次小柔和我大闹分手,我提的唯一条件就是“梵高”要归我,太傻了。

来来,别的不提了,今天敞开了喝,咱俩走一个。饿发从旁边的木托上端起一杯新啤酒,那个木托足足有两米长,摆满了溢出泡沫的啤酒,以供自由取用。我也从木托上端起啤酒,一饮而尽。我和饿发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很多,主要牵扯到我惨淡的全职写作状况,好久没跟人聊天了。期间楚佳过来又和我喝了一杯,还感谢我。我有点儿晕乎,不知道说什么,楚佳很快又被喝嗨了的人群拉走。不远处迷迷糊糊有《离开北京》的旋律,也许是我脑子里的,说不好。就在这时,我看到小柔走过来,径直拿了一杯酒挨我坐下,跟我轻轻碰了一下后,往楚佳的方向走去。

饿发已经喝得有点儿多了。我又提了一杯,祝饿发和楚佳之后生活顺利。

饿发愣了一会儿,说,你不知道我和楚佳分手了?

我看着饿发,又看看刚刚坐回身边的小柔,半天说不出话,摇摇头。

楚佳是要跟赵铮回老家结婚。饿发说。

赵铮这个名字,我似乎有点儿印象,脑袋里转了好半天,还是想不起来。

你忘了上次救“李白”的时候,赵铮是那个微信群的群主。饿发说。

自从养了“梵高”后,小柔彻底变成了猫奴,就这么一个毛茸茸的物种变成了小柔的命。她对任何猫的情感都远超人类。一段时间,我老是得提着装着猫粮的塑料袋,陪她外出去公园里找猫喂食。她说算是一种代偿,既然不能带回家养,就以这种方式豢养天下猫。

那天在国子监牌楼下,我们遇到一群小奶猫,其中有一只纯黑的小猫,还是异瞳,非常漂亮。我忍不住在豆瓣网上发了一个动态。很快,饿发就私信跟我联系,问我在哪里,他想过来看看这只小黑猫。不到半小时,饿发就站在我和小柔面前。据饿发说,他一直在找一只纯黑小奶猫,和他已有的纯白猫“李白”作伴。甚至他已经为他在想象中即将拥有的黑猫取好了名字——黑格尔。饿发觉得我们面前这只就是他的“黑格尔”。哲学家配诗人,听着挺不错的。既然是天命所归,“黑格尔”当然是由饿发带走。饿发还加了我和小柔的微信,说之后会让我们亲自见证“黑格尔”的幸福生活。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们所料,三天后,当我们再次在宠物医院见到“黑格尔”时,它已经奄奄一息,确诊了是猫瘟。这么小,抵抗力不行,连九死一生的概率都不到。饿发的旁边是楚佳,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楚佳。她像是被抽空了身体似的,坐在“黑格尔”旁边的椅子上。

我和小柔离开的时候,饿发特地把我拉到旁边单独抽了一会儿烟。原来所谓天命所归的“黑格尔”是属于楚佳的,“李白”也是楚佳的。楚佳一直在找这么一只黑猫。他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当时看着“黑格尔”活蹦乱跳的,没想这么多,就直接拿给楚佳了。我说“黑格尔”是你家猫自己生的,肯定健康。饿发说,千万别说漏嘴,求你了,楚佳最讨厌别人骗她,她要是知道我就完了。

我当然是没跟楚佳透露太多,但是看来该完的终究还是要完。

饿发和楚佳当时都经济紧张,这没什么可说的,我身边认识的人,一来北京就都经济紧张。在花光手头的现金后,楚佳急得要去贷款。饿发实在没办法,在豆瓣上发起“拯救黑格尔”的爱心筹款活动。饿发发挥自己互联网公司文案策划的特长,图文并茂地记叙了和“黑格尔”短短三天的人猫情缘。帖子一经转发,迅速引起了在豆瓣拥有猫咪垂类影响力的赵铮的关注。赵铮建个微信群,开始每天在群里同步“拯救黑格尔”行动的情况,每天的病况进展到详细的花费清单。我和小柔当然都在群里,无奈实在手头拮据,只捐了一千块钱。对于“黑格尔”的花费,实在是杯水车薪。到第七天,“黑格尔”还是去了喵星球。在此过程中,楚佳所养的“李白”也开始出现猫瘟症状,于是群名被赵铮改成了“拯救李白”。

那段时间每天看着群里的惨状,再对比自己的惨状,实在心里有些吃不消,我悄悄地退群了。过了一段时间,小柔告诉我,“李白”因为是老猫抵抗力强,顽强地康复了。这件事在我这里就彻底翻篇。赵铮和楚佳搞在了一起,对我来说确实算是新闻。我忽然记起来,小柔还是谁好像有次跟我说过一嘴楚佳和饿发分手的事,我没注意。

饿发已经趴在面前杯盘狼藉的桌子上睡着了。我看了看远处,只剩三五个人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小柔要去上厕所,我只得起身,晕晕乎乎地带着小柔去找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小柔把手机递给我帮忙拿着。她上厕所期间,正好有新的微信消息进来振动了几下,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是连着两条“想你”。我随手就把手机按熄了。小柔出来后,扒着我拿着她手机的那只手臂,甚至还挽住了我的腰,似乎我马上要跌到地上去。

从厕所回来后,我看着楚佳大大咧咧地瘫在软椅上抽烟。我摸到楚佳身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烟,塞到她嘴上,给她点火。

你见过赵铮没?楚佳的脸在打火机的火光下闪动。她好像比我印象中胖点儿,看着挺健康的,即将离开北京的人几乎都是这么一种脸色。我见过好几个了,挺好的。

我摇摇头,给自己也点上一根,连着抽了好几口,才说,我是刚知道你俩分手的。我指了指远处黑乎乎趴着的一团。院子里其他桌都散了,中间大灯已经熄灭,只剩下边角几个小夜灯在支撑着。

当时刚知道“黑格尔”是你带来的,我挺恨你的,但是后来就不恨了。小猫都是上天送来的。楚佳说。

我也挺恨自己的。我说。

不过,要不是“黑格尔”的事,我也认识不了赵铮。楚佳抽了一口烟,笑着说,所以你算是我俩的媒人。

我和楚佳又抽了一会儿烟,静静地听着小院儿四周黑暗的草坪里传来不知名的草虫声,听着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耳熟,脑袋里浮现出小时候在老家时,和一群小伙伴毫无目的漫游的那些夏夜,似乎就是耳边这声音。一扭头,小院儿的花坛里,正上升着一群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我正看着萤火虫入迷,小柔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我耳边,亲了我一口。她一下子就找到了我的手掌,像当时一样。

 

十字绣

四月的一天早上,正好是周日,我刷完牙从洗手间出来,小柔还站在客厅沙发前盯着墙上的十字绣看。我去厨房煎鸡蛋,刚打着火,她手里捏着几颗猕猴桃走进来,说她就不去了,跑来跑去太累。她说,反正邀请的是你。

我把鸡蛋磕在平底锅里,心不在焉地说,休息一下也好。

从昨天下午开始,小柔的情绪就不太好。甚至可以说从上周,我把张超然发来的电子邀请函点开给她看完后,她就显得异常。小柔的情绪变化标志非常明显,不说话,至少跟我是这样。我没见过她在工作中的样子,大概不是这样的。可能是杂事太多,张超然一时疏忽,邀请函里只填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鸡蛋落在油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很有家庭生活的感觉。特别是早晨这段时间,厨房的侧窗还射进来一块橙色的光。小柔的上半身就处在那块温柔的光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时刻,有点儿戏剧性。吃完早餐,我收拾了几样出门必备的手边行李,背上我上班时用的黑色双肩包。小柔叫住我,她迅速站上客厅的沙发取下十字绣,拉开我的双肩包放了进去。这个送给他们吧,当伴手礼,还是我亲手绣的。小柔说。我回头摸了摸小柔的脸,点点头说,别忘了按时吃药,事一谈完我就回来。小柔推了推我,轻轻关上防盗门。

走出单元楼,我深吸了几口带着花香的空气。楼前的草坪上有几棵樱花树,正满树雪白,比前几天白多了。太阳晒在草坪上,发出油亮的绿光。小区门外的停车棚里还有几辆共享单车,运气不错。我掏出手机扫了其中一辆,伴着朝阳一路骑到地铁站。在营口道换乘,一号线转三号线,然后从天津站到北京南站,检票上车,这段路程我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车上没坐满,我买到了最喜欢的靠窗F座位。

京津城际铁路这段路上,有很长的一段铁轨两边种植了大片的杨树,我每年都看着这些杨树开始长叶子,变绿,飘杨絮,落叶,变得光秃秃,一次次轮回。北京和天津,就像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就是这样。这么多年来,北京是属于工作时间,天津就是休息时间。离开在北京的“K厂”工作后,我回过好几次北京,但今年还是第一次。

哎哟。身边有人叫了一声。我一扭头,旁边D座位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大爷差一点儿跳了起来。他的身后站着一位手足无措的中年女人。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哭闹吵着要吃饼干。女人说。嗨,没嘛事儿,你走你的。大爷弯下腰捡起了一个包,对女人说。

我这才认出来他手里提着的是我的背包,和散落一地的行李。我站起身连忙接过背包。小伙子,包是你的啊,小孩儿要吃饼干,他妈没招呼着碰掉了。哎,这小兔儿爷绣得不错。大爷一边展开手里的十字绣一边说。我笑笑,把十字绣叠好收进包里。媳妇儿绣的吧?大爷问。我点点头。媳妇儿不错。他说。

我接过大爷手里的充电线、钱包、身份证和几样杂物。没落东西吧?大爷说。我稍微检查了一下,应该没落下什么。手指再次触到十字绣,一种异样的感觉传导到我的指尖。在家里,好多次,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有一种把它取下来烧掉的冲动。因为一看到它,就触到那些痛楚的思绪,不知道小柔是不是也是这样。

前年七月,确认小柔怀孕后,我俩都震惊到有些不知所措,特别是小柔,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虽说老大不小,也领过证,但是生孩子这事儿真的还没提上日程,想也想过,讨论也讨论过,结论是“没做好准备,还没到时候”。至于什么时候是“到时候”,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想这么一直延宕下去。我俩在两周后才慎重做了讨论,哪怕是到了这时候,我也没想过真的要有一个孩子。但是最终我们决定生下他。小柔上班后即跟领导提出了转岗到分公司的请求,按照公司规定,薪资下调百分之三十。她当然答应了,本来就是有所准备的。

小柔住进我们之前买的房子,一边上班一边等着产假的到来。我每周末京津通勤回家陪小柔,给她炖汤,陪她听安胎的钢琴曲,一切都很顺利。十字绣就是那个时候绣的。是我妈从某个神秘的地方求来的,据她在电话里说,这张兔子十字绣有神秘力量,亲手绣完能保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小柔本身就对这些手工活儿感兴趣,大学的时候还报过一个服装裁剪的社团。十字绣她没绣过,但她研究了一个晚上就会了。按预产期,孩子出生的时候是兔年。

没想到国庆节刚过,集团进行大范围的优化,我在优化之列,赔偿N+1,其他没得商量。那段时间我回去得少,海投简历、面试,没太注意小柔的状态。元旦前的一周,我接到小柔电话,孩子没了。赶回家后,我在医院陪了小柔一周,其实是我也跟着住了一周的院。我没了继续在北京找工作的状态,索性直接就退了合租房搬回天津。

张超然在周岁宴的群里发了消息,12点准时开席。

和张超然在K厂重逢也是意外,当年我们是文学院不同专业的同级研究生,并无太多交集。有次集团会议我俩都迟到了,坐在门边聊起来,发现是同学。他是校招进的K厂,已经是业务部门的一个小负责人了,而我刚来,做的还是集团公众号编辑这样相当边缘的事。K厂算是在行业内有一定的名气,所以才有了后来王琪来找我内推的事。

在学校的时候,我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话剧,还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学校拥有二十多年历史的学生话剧团。研二那年,我挂着话剧团副团长的名号。王琪当时读大一还是大二,反正刚入校不久,学过一点儿表演,是话剧团里的积极分子,经常在各种奇怪的演出里扮演一些配角,业余还尝试写小说,跟我算是有点儿联系。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我在K厂工作,于是找我内推。

我想了好几天,该找哪个部门的谁呢,有次和张超然在茶水间碰到,说起有个叫王琪的师妹。他爽快地让我把简历转给他看看,他们部门正好在招一个策划编辑,专业对口。

没多久,王琪就入职了K厂,我们仨经常中午一起吃饭,成了饭搭子。偶尔周末的时候,我也会叫上小柔,四个人出来喝咖啡什么的。其间,公司所在的教育行业经历了好几次地震,业务不断收缩,到那年年底,公司终于扛不住开始裁员。最先裁的就是当年入职的新员工,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对公司来说是最省钱的一种方式。王琪的岗位岌岌可危,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得到她的焦躁。直到有一天中午,张超然主动提起来,当天就是王琪在公司的last day。那顿饭吃得有些异常,王琪全程表现得亢奋过头。我有点儿摸不清楚状况,当时我心里也正烦着,我所在的部门有蠢蠢欲动要调整的苗头。再后来,就是听到张超然和王琪宣布在一起并已经怀孕的事了。

凑巧的是,在他俩宣布的第二个月,小柔也意外怀孕。听小柔后来讲,当时确定要这个孩子后,小柔和王琪这两位储备新手妈妈几乎天天交流怀孕心得,直到小柔毫无征兆地胎停,两人几乎再未有过任何交流。可能王琪不知道如何拿捏跟小柔说话的感觉,反过来,也怕一跟小柔说话就让对方想起事故本身。再然后,就是我也被裁员,离开了北京。我想尝试着捡起荒废多年的写作,但也没写出什么来。其实在书房待了两三个月后,我就知道我没有写小说的天赋。上学时靠着一腔热血写过几个话剧本子外,我还真的发表过几篇小说。但是时过境迁,我无法找到写小说需要的“戏剧性时刻”,就像缺少中药的药引子。我的故事都不太成形,就像跳起来摸高,跳是跳了,就是摸不到。这次之所以答应张超然,赴京参加他儿子的周岁宴,除了往日的交情外,其实是有一个工作中认识的朋友联系,手上有个编剧的活儿可以谈一谈,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宴席设在朝阳区一个二层小楼的楼上大厅里,大概有七八桌人,多是张超然的亲戚朋友,他老家在张家口,亲戚往来北京算是方便的。开席的时候主角出场,长得胖嘟嘟,大家伙儿都说很可爱,简直跟张超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琪抱着儿子站在张超然身边,似乎有点儿茫然。

吃席期间,谈编剧那活儿的朋友大概是睡醒了,约我晚上在簋街吃小龙虾。中午我就没喝酒。吃到有人陆续离开的时候,我去主桌跟张超然和王琪告辞,说下午还有点儿工作的事要谈。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这里距离朝阳公园不远,在北京的这几年,好几次我都住在朝阳公园四周,偶尔周末会去跑跑步。我计划下午去公园走走。

张超然站起身来客气了几句,照顾不周什么的。我笑着摆摆手离开。刚下到一楼,王琪从身后追过来,问我有没有空聊聊,旁边就有一个星巴克,看起来像是有备而来。我看着王琪略微有些变形的身材,但是气色很好,甚至比我印象中她生孩子之前还好。我们一起走进星巴克,我点了咖啡,她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我挺喜欢你最近在公号里写的那些故事。王琪说。

嗨,瞎写的,算不上什么故事。我说。前段时间有点儿自暴自弃,写小说手上毫无感觉,索性瞎写一通,找出来被我弃置了好久的个人微信公众号,写了一系列带点儿超现实又带点儿哥特风的短故事,几百字到一两千字不等。写完就转发到朋友圈,也不想其他的。在王琪之前,确实有几个朋友跟我表达过喜欢,也就仅此而已。

咖啡好了,手机提醒我去取。我取回咖啡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王琪说,但是有点问题,那些故事,你知道,我之前一直做的是类型故事编辑。

我把咖啡放在面前的小圆桌,说,那你得指教啊,什么问题?

你的故事缺少戏剧性。王琪说。

她说得没错儿,我缺少药引子。我点点头。

王琪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给你提供一个故事原型,不对,是小说素材。你知道我有产后抑郁吧?

我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柔有焦虑症,还在吃药。除了小柔之外,我也有焦虑症。

我高兴不起来,孩子哭了,孩子笑了,孩子拉粑粑了要洗屁股,孩子不拉粑粑了要用开塞露,反正一切都是孩子,我的身体也属于孩子,哪怕他已经从我肚子里剖出来了。王琪忽然发笑,怎么样?你的小说里很少有这类女主人公吧?停了停,她接着说,你觉得你跟张超然熟吗?

我觉得手臂上凉飕飕的,似乎是坐在了空调风口上。

这孩子就是一个骗局。她说。

我想喝口咖啡,但是摸着还烫。

王琪说,比如说,我是被他侵犯后导致怀孕,才决定跟他在一起的,这你不知道吧?

我看着王琪的脸,笑笑说,别开玩笑了。咖啡还是很烫,我快速吞了下去。

你看,这就是一个转折,里面包含着文学性。王琪说。还有,我工作被裁员的事,是另外一个骗局,这都是他设计好的。从招我进公司到裁掉我,都是设计好的。他妈在催他,他需要一个人帮他生孩子给家里交差。他爸得了胃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我定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找工作非常难,所以才开掉我,让我掉进他的陷阱里。不过,你也是当事人,是你和他一起制造了这个陷阱,哪怕你是不知情的。我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名声很差,你们还没毕业的时候,他的名字就已经在系里传遍了,他在各种群里添加所有女生的微信,约饭约酒,最后,你知道的。他也加过我,我没通过。他肯定不记得试图加过我的微信。但是当时没办法,再找不到工作我连叫外卖的钱都没了,我甚至想过去网贷,最后才找的你帮忙。王琪说。

我有点儿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在讲故事。说着,我喝了一大口咖啡,现在算是彻底凉下来了。

我没想过会怀孕,你不了解我,我家里从小就有《圣经》,不允许我打掉它。我很羡慕小柔。王琪意外地停住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充满了转折和戏剧性。你一定要写出来,最好今天就写。

我也大笑起来,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临走前,我从背包里拿出十字绣。祝宝宝生日快乐。我说。

责任编辑:讷讷

本文选载自《特区文学》。

作者


马亿
马亿  
青年作者。@少年马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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