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的名字


文/语冰

 

我五六岁时,妈妈在乡村中学教书。她带我翻山越岭去做家访。

我一路看到的都是土砖垒的一间两间家徒四壁的烂房子。

我看到好几个兔唇的小孩。他们头发和脸很脏,眼神发呆,盯着我看。

他们长得那么丑,五官不成比例,把我吓到了。

 

我十岁时,在三线工厂工作的爸爸病逝。妈妈调到厂里。

那以后几年,妈妈靠一个人的工资,带着我和弟弟,很穷,很苦。

所以我初中毕业去省会上中专,申请助学金时,理所当然认为我能拿一等助学金。

结果我只评了二等。我们班两个从农村出来的男生,评了一等。

后来我才知道,作为厂矿子弟,再穷,也不可能在社会上垫底的。

 

过了十几年,我成了背包客,在云贵川藏游荡,走穿越,访乡野。

这期间,我多次产生穿越回童年,跟妈妈去做家访的错觉。

 

从甘丹寺走到桑耶寺,看到一条清澈小溪。溪边有一栋小碉堡房子。房子边上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这个小孩光溜溜,黑黝黝,没有穿衣服,没有穿鞋子。

他跑过来看了我们一眼,撒丫子跑开了。

 

在怒江丙中洛镇秋那桶村,我被一个胳膊底下夹着一只老母鸡的男孩带到村长家,在他家堂屋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我在村里走,看到一群小学生年龄的小孩。他们挤着坐在木屋门口的门槛上,害羞地笑,看我。

他们的脸好像从来没洗过。他们的衣服有很多破洞和补丁,上面布满灰土。

他们每个人的鼻子底下都挂了两条碧绿浓稠的鼻涕。

每个人。

一个女孩大大方方上来和我说话。普通话。她带我去她家。她家的墙上贴满了奖状。她的奖状。

 

从泸沽湖到稻城亚丁八天穿越,第五天,走到路上唯一一个村子,弘义村(音)。村子四面八方被大山环绕,风景绝美。

一个驴友不愿意走了,但是这里不通汽车。一个村民骑摩托车载这个驴友,翻山两小时,送到最近的乡镇。这个驴友再从那里自己一程程坐车,从镇到县,从县到市,从市回他自己来的地方去。

说到这天,我们爬了八个小时,翻了三座山,本来是指望到村里和村民买一只羊,吃烤全羊的。但是那个驴友崩溃在山顶,无论如何迈不动脚。我们走在前面,到了村里,搭帐篷休息。一个小时以后,押后的向导也下到村里,我们才知道这个状况。

这个向导叫了另一个向导,两人再次爬到我们刚才连滚带爬才下来的山顶,一边一个架着那个驴友走了下来。他们下到村里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们都是穿了登山鞋的,向导穿的是磨平了底的烂解放鞋。

烤全羊肯定是泡汤了。不过我队友在山坡上一户人家,加了双筷子,蹭了一顿晚饭。

 

不久我暂时告别背包生涯,回到北美,进入谋生模式。

期间回国探亲,和中专同学聚过一次。

那两个拿一等助学金的男生,后来境遇大不相同。

第一个来自全省最贫困的县。我后来去他们县爬过山,当然,没有去找他。

这个同学进校时又矮又瘦,少言寡语。毕业时他被分回了他来自的乡。我们同学聚会时,他已经调到县里,成了县级领导。他的气质已经完全被他的身份改变。他变成了一个沉稳庄重的胖子。

第二个是妥妥的做题家。我中考过线70分,相当可以了,结果他还比我的考分高50分,接近满分。当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上学没多久,我就成了叛逆少女,他却继续每天伏案学习,从未放松。

毕业时,他一样被分回了他来自的乡。到我们同学聚会,他仍然在乡政府工作,连婚都没有结。

这个同学其实长得挺帅的。我去他家玩过。他妈妈在柴火灶上给我们几个烤了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锅巴。

 

至于我那几年徒步见到的孩子们,现在都应该离开大山,在城市里安身了吧。如果不是在写字楼的工位上,那大概就在流水线上。我去过的那些乡,应该都空心了。

这些孩子有了新名字:牛马。

责任编辑:讷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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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语冰
语冰  
非虚构或虚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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