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一个陌生的国度,理解生活在洼地中的人们,理解人与人之间那些无法被金钱和性简化的联结。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摩洛哥首都卡萨布兰卡。上次在这城市停留很短,只住一夜便去了别处,这次打算多驻足几天。我住在旧城边缘一家老房子改建的旅馆里,步行几百米是卡萨港口(Casa Port)火车站,既可经由市内轨道交通直接前往机场,也可去卡萨旅行者(Casa Voyageurs)火车站转乘,去往马拉喀什等城市,交通颇为便利。
来摩洛哥的各国游客很少在卡萨布兰卡旅游,大多去马拉喀什等地。马拉喀什保留了大片传统建筑,以及规模惊人的手工集市。可如今马拉喀什已变得极为商业化。欧洲各地游客乘坐廉价航班而来,常年如山如海,如潮水般席卷,导致逛马拉喀什老城很像在逛批发市场。对我来说,其面貌犹在,魂魄早就没了。相形之下,卡萨布兰卡就其大部而言,虽只是座无聊的现代城市,不过老城小而完好,又几无游客,反而更保有纯正味道。
可是,我这次来摩洛哥的目的地却也是马拉喀什。最近我与朋友合作了一家淘宝网店,专卖印度、埃及、摩洛哥等地的手工制品。这家店是朋友一年前开的,我半路加入。上述国家的工业制造能力差,家具、饰品等多为手工制作,其传统工艺又颇为精湛。比如我很喜欢一把银质细颈茶壶,及置于书桌上的一盏阿拉伯小油灯。这些商品价格低廉,充满异域情调,淘宝上卖得不错,买家多为正装饰居所的家庭。不过大部分人不知怎样摆才好看,于是卖得最好的并非茶壶、明灯之类,而是一种摆在客厅的皮墩子,皮面绘有阿拉伯纹饰,淘宝售价两百元人民币,马拉喀什市场批发价50。朋友之前来过马拉喀什,与一家手工店铺达成交易,进过两批货。清关、纳税、装船等程序均由当地请的中国律师代办,货运到深圳上岸后发往仓库(我和朋友的淘宝店开在深圳郊区)。第一批货一切顺利,两个月前到港的第二批货却出现问题,部分货品尺寸不符,数量也有短缺。此次我来马拉喀什与合作的店家当面沟通赔偿,顺利的话再进一批货,若不顺利便换一家店铺合作。
时间倒不急,先在卡萨布兰卡转悠几天再去。我所住的旅馆内,虽少见欧洲游客,却常有些非洲各国前来的旅客,这两天见到的几个,便来自塞内加尔、加纳等国。与欧洲游客不同,他们不是来旅游的,目的地也不是马拉喀什或菲斯等旅游城市。他们要去欧洲,方式五花八门,有拿到公司Offer的大学生,有从事服务业或制造业的劳工,听说也有打算偷渡而去之人。这些人与欧洲游客们方向相反、目的各异,倒是有趣的反差。
此时我在老城区漫步,在细带子一样的巷子间切换路线,看那些两三层楼高的白色房子。窗子通常不很宽大,有些宽大的则在外墙铸有铁质的阳台。走久了我坐下喝杯薄荷茶,看棕榈树的大叶子。此时一月,天空时而飘雨。摩洛哥这样的国家,最不令人满意的是大多数人不说英语,而说阿拉伯语和法语(前法国殖民地缘故)。处理日常事务当然没问题,只是很难找到英语熟练的人进行深入交流,看来看去都浮在面上。午饭时巷子里餐厅的老板对我有些兴趣,很愿意聊聊。可惜语言不通,比划一会儿只得作罢。
逛了半日,我缓步出老城,来到卡萨港口火车站。闲来无事,想先打听去马拉喀什二等座的价格,便走进车站大厅。车站建了没几年,新的闻得到水泥味儿,几处留给商家入驻的店铺尚空着,玻璃门上挂着锁。我没去二楼售票大厅,而是来到一楼问询处。问询处是个不大的窗口,里面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中间由一段写字楼里工位间常见的那种隔板隔开。我走向左边的那个。
“我知道去马拉喀什的火车不在这里,要去卡萨旅行者车站。”我对她说,“我是想提前问下价格,这里可以查吗?”
“可以,系统是通用的。”年轻女人回答。她没戴头巾,穿着白色竖纹衬衫,浓密的黑发梳得丝缕不乱,整洁扎于头顶。她在电脑上点了几下,随即告诉我价格。我又问了几个问题,之后道谢离开。刚出车站大厅,我忽然意识到这年轻女人英语不错,便没犹豫一秒,转身返了回去。
年轻女人见我回来,挑了下眉毛,又扬起下颌。“我有三个问题问你。”我说。她不知我用意,便以审慎的态度点点头。
“你会说英语,对吧?”
“会说,但不算好,还过得去。”
“你是单身吗?没有丈夫、没有男朋友。”
“是单身,没丈夫、没男朋友。”
“等你下班后,可以请你出去吗,吃饭聊天之类。”
地板上发出办公椅的轮子滑动的声音,是女同事绕过隔板探头看我,她眼睛张得很大。年轻女人听完有点紧张,如自动反应般摇摇头说:“不行。”
“别误会,”我继续说,“我不是要跟你约会,或有什么非分之想。摩洛哥会说英语的人不多,我想找人聊聊,随便聊聊,仅此而已。”
我见她不说话,点头表示理解,正要离开,她却开口了:“若是这样,我可以和你在手机上聊,但不去外头见面。”
就这样,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我本以为她用Facebook、WhatsApp之类,不想她说有微信,于是加了好友。晚上我躺在旅馆床上,与她发信息聊天。年轻女人名叫爱弥儿达,来自马拉喀什旁边一个小镇。她10岁没了父母,与姐姐、哥哥一起长大。姐姐也住在卡萨布兰卡,是名护士,哥哥则是马拉喀什一座清真寺里的伊玛目。爱弥儿达三十岁出头,离过一次婚,有两个小孩,目前是单身妈妈。她问我来摩洛哥做什么,我便简要地告诉她,要去马拉喀什进货的事也说了。她听了说,她家里一个叔叔就在马拉喀什的老集市开店铺,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说不定有机会合作。她会提前跟叔叔打招呼,价格、质量等等都有保障。我记下她叔叔的联系方式,多个选择终归不是坏事。
爱弥儿达说,她虽不方便见面,但可以介绍一个朋友陪我。我问:为什么给我介绍朋友?她说,因为你在一个人摩洛哥很孤独,否则为什么想认识我?又说,那个朋友还在读大学,英语比她好,也用微信。
就这样,我又加了她朋友的微信,即那个女大学生。女大学生微信回得慢,有时还回复得不知所云。她问了我旅馆地址,第二天下午便来找我。女大学生的身材纤细瘦长,不像多数摩洛哥女人那样S得夸张。两人在老城区散步,不觉间走到海边的哈桑二世清真寺。女大学生讲给我这座清真寺的历史,比她在微信上健谈许多,眼珠也一直转。晚上我请她吃羊肉塔吉锅,主食搭配库斯库斯,喝卡萨布兰卡啤酒。女大学生喝过酒后,忽然开始说汉语,却只能蹦蹦单词,偶尔才可连成短句。说完汉语她又说韩语,我听不懂。她又说了些简单的俄语、法语、西班牙语。我问她从哪儿学的,她说跟学校里的留学生。我问她交过中国男朋友没,她说有啊,她交过好多国家的男朋友。我又讲给她旅馆里的情况,说之前住的几个西非人走了,换成几个北非人,但她对此没什么兴趣。与女大学生分开前,两人说好第二天她带我去大学里看看,晚上我请她去夜店喝酒。不过第二天她忽然反悔,说抱歉来不了,接着删了我的微信。
到了晚上,爱弥儿达又发来信息,说再介绍一个朋友,女大学生的事却没提。
第二个朋友也是女孩。我加了她微信。女孩头像为背影,穿短裙皮鞋。聊天时她回复很慢,后来才说,她不大会讲英语,是输入法语后系统自动转成英语,再发给我的。我问她愿不愿意第二天来老城见面,她反让我去找她,又发来一个位置,沿哈桑二世清真寺旁边的主路往西两公里,毗邻海边。我上谷歌查查,原来是卡萨布兰卡的富人区。也许见了面她会变得健谈,我这样想。
隔日天气不错,路程不远,我按照地图指引,沿着海边公路慢慢走去。地中海的海浪在近岸处拍出一排排白沫,远方的蓝色水面上则出现几艘帆船。海滩边伸展出小街,街边排列着一座座白色房子,由于造型简洁且色调浅白,不像真的倒像一个个乐高玩具。
我按照定位,来到一栋房子面前。大门紧锁着,我想想,拿出手机打算发微信。这时二层露台上出现一个长发过肩的女孩。“嘿!”她朝我挥手。我向两边看看,小街除我之外几乎空无一人,我又显而易见地是个中国人,便也朝她挥手。“嘿!”我说。女孩朝下面的大门指了指。我会意点头。她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露台上,大约过十秒钟,铁门“当”的一声开了。
“Bonjour。”我走进门去,用法语对女孩说了句你好。女孩跟我几乎一样高,脸上化浓妆,分辨不清本来面目。她超级瘦,比之前见过的女孩还要瘦上两圈,兼之髋窄臀小、胸前平平。“Bonjour。”她挤出笑容也说,双颊同时出现了几条斜着的纹路。
“你住这儿?”我一边打量此处一边问道。她没回答,而是收起笑容朝里走去。女孩迈着小碎步,走路时膝盖挨在一起。她在前边引路,我随她穿过前院进了房子。看这房子原本的设计,此时该阳光明亮饱满才对,却由于堆放了许多物品而显得暗,且带拥挤感。我随女孩沿一条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过道两侧有几个房间,均房门紧闭,嗅不出人气。女孩推开一间房门,侧身将我让进。我走入一看,噢,原来是卧室。暗红的窗帘遮住窗子,如血色罗裙;角落里的小灯供应出亮度,那亮光像是有温度的泡沫。作为卧室倒是宽大,床对面斜着对摆两个单人沙发,房间紧里头有扇小门,毫无疑问通向独立卫生间。
“是你租的吗?”我问她。
“对,是租的。”女孩说着关上房门,又拧上了锁。
我满腹狐疑地又打量几眼,便在靠里的沙发上坐下。这环境暧昧又诡异。女孩斜对着我坐在床边。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找些话说。但她显然对聊天不感兴趣,只简要回答,说不清便在微信上打字,由系统将法语翻译成英语发给我;有时她听不懂,我也打字发去。我心中烦躁,感觉耐心处于临界值,而此种处境更令人不安。女孩的面目依旧模糊,姿态也不自然。几分钟后她起身过来,用半个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同时手指摩挲我的腿。我看她脸,那粉底打得很厚,眉眼画得浓重,有些英气,脸型瘦长,两腮边各有一片青色。
她是个男的,更准确说是Ladyboy,腮边青色是剃去胡须留下的痕迹。我暗骂自己愚蠢,居然此时才看出原委。她是Ladyboy这一点我倒不介意,只是既无心情,这类地下场所又让我感到不安。我起身要走。她见我脸上不好,随即变了色,拦住去路。我摆手表示没兴趣。她用右手食指点点左手手腕,又指墙上钟表,做了个点钱动作,似乎在说她的时间也是钱。我皱眉,上前一步推她胸口。她踉跄着倒退,一边发慌一边扭头朝门外喊,随即盯着我看,鼓鼓劲也来推我胸口。她这房子里显然没别人,喊人只是虚张声势。但我不愿过多纠缠,便拿出钱包,朝床上扔几张纸币。她吐口气,侧身让出了路。
走出房子后,我来到小街尽头,进了拐角的咖啡馆。刚喝了口咖啡,她又发来微信,是几张裸体照片,特别突出阳具,还挺大的。另有一张朝我竖起中指的自拍。我笑了,回复她:我要想干你,你长什么东西我都照样干。谁知她收到这句,态度忽然缓和下来。你会吗?她问。会的,我说。刚才过于紧张,似乎存在些误解。她又发信息说。我将手机放下,想着事慢慢喝完咖啡,之后拿起手机问她:你是职业的吗?她回复说是。我又问价格,她说了个数。我想想说,可以付你这个钱,但不做什么,只问些事。
我结过咖啡钱,原路回到房子里,轻车熟路上了二楼。女孩的卧室门虚掩着,我敲敲门后走入。两人相视一笑。女孩的肩膀早已放下,衣襟似乎也在飘动。我仍在靠里的沙发上坐下。她倒了杯茶递给我,之后另坐一张沙发。我缓缓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说清这件事,”女孩想着我的问题说,“是需要时间的。”
“我们有很多时间。”我说。
“好吧,”她下定决心似的说道,“那是大约五六年前。”
语言从两人口中吐出,如连珠细线般串起信息,渐渐勾勒故事;语言不通时则仍旧打字。大约过了一小时,我留下说好的钱数,向她道声再见后离开。
夜里我躺在旅馆床上,想着Ladyboy说的那些事,又想这一切究竟有何联系。爱弥儿达为何介绍我认识这样的朋友,她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女大学生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切盲人摸象,手中拼图太少,尤其缺乏关键核心,无可能得出可信结论。我发微信给爱弥儿达,说白天去过了。她只回了一个单词:误解。爱弥儿达没再做任何解释。
第二天我退掉酒店房间,坐火车去马拉喀什。在卡萨港口火车站转车时,我远远瞥了一眼问询处里的爱弥儿达。我在马拉喀什集市中找到合作的店铺,与老板谈了两天。他对之前的行为百般抵赖,拒绝赔偿。于是我去集市里与别家店铺商谈,也去了爱弥儿达叔叔的店铺,还抽空见了之前朋友委托办理法律程序的中国律师。他见到爱弥儿达叔叔的名片,说曾经代理过这家,信誉可靠。于是我再与爱弥儿达叔叔详谈,商定这一批进货的内容,价格比之前还便宜不少,由于数量较大,需一个月时间制作,中国律师答应装箱上船时他会帮忙验货,确保无虞,且无需另付费用。我发微信向爱弥儿达致谢。她说不客气,真想谢的话可以付她介绍费。我不知她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便试探问付多少钱合适?她说,2000迪拉姆(约合人民币1400)即可。这批货物大约二十几万人民币,价格比之前合作的店铺便宜两三万,付些中介费倒是公平。于是我答应下来,说回到卡萨布兰卡必当面奉上。
我将后续事宜交由律师打理,买好回北京的机票,之后原路乘火车回到卡萨布兰卡。我去卡萨港口火车站的问询处找爱弥儿达,她人却不在,女同事说她病了在家休息。出火车站后,我仍住进之前老城区的旅馆。旅馆里先前那几个北非人不见了,新来了几个刚果人、喀麦隆人,以及一个印度人和几个摩洛哥人。
我发微信问爱弥儿达,她说的确病了,正在家躺着呢。我说去看看她,顺便送钱,她说算了,难受不想见人。过一天我再问她,她仍说头痛发烧,不便见面。我说,可明天一早我就走了,再没办法送钱。她一直没回,到了夜里九点发微信说,要来也可以,只是她状态不好,别期待太高。我琢磨她这句话的意思时,她发来一个位置,是新城中的一幢公寓楼。我问几门几号,她回复说,头好疼,下一条又说:阿司匹林。我问,你想让我帮你带药,带阿司匹林?她又发一条:阿司匹林;接着一条是:发廊。我说什么发廊?爱弥儿达说,她楼下有家发廊,见到发廊就见到公寓了。之后她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绿色的铁门,一张是公寓门,说,从绿色铁门上来,到二楼敲开这间公寓门。我从谷歌地图上查她发来的位置,看附近街区情况,的确有家发廊,却与她发的公寓隔着两座楼,并不挨着,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家。无论如何,我带上钱,又从包里拿了一盒阿司匹林(从国内带来的常备药),出了旅馆,在老城区边上的主路拦了一辆出租车,朝新城驶去。
司机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戴前进帽,穿夹克和皮鞋,其装束风格、仪态气质很像老电影里的人。他不会说英语,看过我手机中离线地图的位置,在脑中思索片刻后点头确认。他真像过往时光中的人呀,那一身衣帽虽非制服,却像是某个年代所有出租车司机都必须穿戴的衣帽,若此时耳边响起萨克斯风就更对味了。他开了十几分钟,将车停在大街边上,示意往里走一点便是。那举止中的礼仪也像从前年代才有的人物。我付钱下车,按手机离线地图指引朝前方一大片公寓楼走去。
楼间有横竖几条道路,路灯暗淡、人影稀少,半明半暗处仿佛弥漫着灰色烟雾。途中我见到两家餐厅,三家小超市,却不见发廊。来到地图标识的那幢公寓楼,从楼头走到楼尾,没一个单元的铁门是绿色的。我感到焦躁,在这当地人的居住区里,我一个中国面孔很是显眼,时不时有人看来。深夜拜会一个阿拉伯女人够让我心虚了,若在同一区域像鹰一般来回盘旋,更添可疑。我离开这幢公寓楼,折到旁边一幢,从头到尾看一遍,还是没有绿色铁门。正要查看下一幢楼时,我见到了一家发廊。
发廊门脸很小,不过招牌发出的光亮很大,清楚映照出里面的“Beauté Salon”二字,是法语,为英语的“Beauty Salon”。那招牌上方还有一块木牌,写着“Aspirine(阿司匹林)”,字却在灯光之外。若是白天看,从其摆放方式很容易连出全名:阿司匹林发廊,夜里灯箱发出的光却将两个单词区隔。也许“阿司匹林”是后加上去的。门玻璃上还贴着几个英文字母:WIFI。
真是救命。我手机卡里的流量昨天就没了,明天要走,便没再买。我推开发廊的玻璃门进去。里面几个人朝我看来,全是女人。店内的发胶味、染发剂味、香水味早已混为一谈,飘荡在镜前灯、风筒与烫发机之间。其装饰与国内小城市发廊无异。墙壁的海报上有几张阿拉伯脸,及一张中国脸。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化着浓妆,嘴唇叼着烟,身上罩一袭宽松袍子,像是此处老板。她正给一位女顾客染发。
“能用下你的WIFI吗?”我先说了句“打扰”,接着说这句。
四十岁的女老板点点头,又用眼神朝另一个年轻女人示意。年轻女人走来,在我手机上输入无线网络密码。我连忙给爱弥儿达发微信,说我就在附近,找不到那绿色铁门。
爱弥儿达很快回复,说每幢楼侧面都写有号码,又说了她的楼号。这就好办了。我向女老板道谢,出门在几幢楼的侧面一一查找,果然看见爱弥儿达说的楼号。原来是定位错了,这楼与她发来的定位隔着两座楼,倒确是挨着发廊。我又在那楼下走了走,果然见到一个单元口立着一扇绿色铁门。过去一拉,门却锁着。旁边单元口出来一个男人,手里拎着垃圾,瞥我一眼。我下意识闪身躲进黑影里。
都什么事啊?我心里堵,手机又没网了,联系不上爱弥儿达。等了两分钟也不见有人开门,只得回到阿司匹林发廊,告诉女老板还要用下WIFI,之后讪讪走到一边。正要看手机,直觉有人盯过来,循之看去,却是一个年轻姑娘,正翘腿坐在一张塑料椅上,脸侧一鼓一鼓,嚼着泡泡糖。却是之前在老城区与我散步的女大学生。
两人相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女大学生如若无事地继续嚼泡泡糖。我却有些焦躁,再发微信给爱弥儿达,说绿铁门锁着进不去。她回复说这就下楼开门。我又等了两分钟,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离开发廊,走回有绿色铁门的单元口。门果然开了一道缝,像一个身份神秘的人将语未语时微张的嘴,隐藏许多未知信息。我推门而入,上到二楼。楼道一圈有四五个公寓门。一扇门开着,从楼道一端往门里看,见两个小孩正在笑闹。楼道无灯。墙壁陈旧。我拿出手机,比对爱弥儿达的第二张照片,却发现每扇门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我有些恼怒,爱弥儿达打开了绿色铁门,难道就想不到要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吗?我又何必鬼鬼祟祟,随便敲开一扇门问问就行了。可这是个穆斯林国家,一个中国男人深夜寻找一个阿拉伯女人,本身就不成体统了吧。我下楼、出铁门,回到阿司匹林发廊门外。再进去有些难为情了,只得站在门外,利用微弱一格的无线信号发微信说,认不出是哪扇门。爱弥儿达回复说,她这就去开门。我刚收起手机,忽见一个长发女人走来。她个子跟我差不多高,身材瘦削、步态不匀、指间夹烟,正是租住在富人区的Ladyboy。她见到我一怔,却未作声,只将烟头扔在地面,一拐进了阿司匹林发廊。
重新来到二楼,果然见一扇公寓门虚掩着,便过去象征性敲敲。旁边大开着的那扇门内,两个玩闹的小孩听见声音看我。一个家庭主妇模样的女人从小孩身后闪出,狐疑投来一眼,随即合上房门。我闪身进了爱弥儿达的门,见她正站在客厅中央等我。爱弥儿达面容憔悴、脖颈修长,于病态中仍如鹿般挺拔起身体。她垂着乌黑长发,穿T恤和牛仔裤,个子很高。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站立的样子。爱弥儿达见到我,笑着招了招手。
公寓面积不小,有四五个卧室,不过客厅却无陈设,几乎是空的。我绕着走了半圈,见另外几间卧室黑着灯,里面摆了些似乎从没人触碰过的家具。“你看完了吗?”爱弥儿达问我。我点头。她便过来拉住我手,将我拉进一间卧室。
这卧室里倒有人的味道,桌柜上物品凌乱,一件薄外衫如瘫软一般斜搭在椅背上。我靠着桌沿看她。爱弥儿达病倦的面容上挤出笑容,说了句“等我”,之后合门而去。不到半分钟,如雨落地般的水声从稍远处响起,是淋浴。
再回来时,爱弥儿达只着内衣,外披粉色薄纱。她于床尾坐下,仔细观察我说:“你不喜欢吗?”“喜欢,很喜欢,”我说。可这是为什么呢?我感到困惑,又觉着不安全,像在海边富人区的房子里一样的不安全。又想,似乎不必担心爱弥儿达。为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必担心。可我在楼下转悠时会不会被人盯上,还有邻居家关门的主妇呢。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但是没有这个必要。”我接着说。爱弥儿达听完“噢”了一声,下意识拢一拢粉色薄纱裹住身体,又起身离开床尾,去更远的床头靠着坐下。
我问她感冒怎么样,她回答说还是不好,有些头疼。闲说几句后,我想还是办完正事赶紧离开,便走到爱弥儿达身边。“我明天就走了,”我说,“所以身上剩的摩洛哥迪拉姆不多。”爱弥儿达皱起眉,脸上飘过一片灰云。我见状忙说重点:“不过我有欧元,”又拿出两张面值百元的欧元。“两百欧元比两千迪拉姆还多一点,大约两千两百迪拉姆,只是得麻烦你去一趟银行兑换。”
爱弥儿达脸上舒展,灰云顷刻散了。她将钱放入床头抽屉内,想想又去撩自己的粉色薄纱:“确定不想这么做吗?”
“这个真没有必要。”我退到床对面的桌子旁,重新靠在桌沿上。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钱呢?”爱弥儿达重新合拢薄纱。
“因为你帮我介绍生意嘛,这样说好的。你又为什么觉得,我是来跟你上床的呢?”
爱弥儿达朝我眼睛深处看了一会儿,才说:“原来你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听她这么说,我大约是知道了,可仍有疑问,于是继续问:“为什么要介绍女大学生和Ladyboy给我?”
“因为你在火车站问询处想认识我,对我感兴趣。你一个人在摩洛哥。商人、孤独、异国,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呢?但我不可能跟你出来,不可能让同事知道这些,而你知道我在哪儿工作。于是我介绍女大学生给你。她陪了你一天,告诉我你对她没兴趣。她说,你要么只对我感兴趣,要么就是对女人不感兴趣。我这才介绍Ladyboy给你。Ladyboy说你付了钱,没做什么,只问了很多问题。我想,那她一定告诉了你,我私人时间的秘密。”
“没有。”我摇头。“我问的全是她的故事,没问到你身上。”
“那么,你又为什么去见两个女孩呢?”
“因为我不愿像普通游客一样,到一个国家走马观花地看看,拍拍照片,之后就算了。总想与当地人有些交流,深入下去,所以有类似的机会我都会尝试。只是与当地人交流,通常都是些去别人家里拜访啦,聊聊天,参加当地的活动,诸如此类的。我还参加过婚礼。仅此而已。”
爱弥儿达点点头。“原来这样。”
“刚才我进了阿司匹林发廊,”我又说,“女大学生和Ladyboy都在。你们又怎么认识的?”
“是在阿司匹林发廊认识的。”爱弥儿达说,“在摩洛哥,很多人认为女人不需要接受教育。不过有些家庭开明,女大学生家里就同意她来卡萨布兰卡读书。可她家穷,课余要靠自己打工才能凑齐学费,打工也不够的话就兼职做皮肉生意。Ladyboy也是,她更边缘。至于我,火车站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但养不了两个孩子。我跟前夫离婚,他一分赡养费不出。在卡萨布兰卡做这个赚不到什么钱,因为这一行全靠挣外国人的钱,可那么多外国人来摩洛哥,并不来卡萨布兰卡。他们去马拉喀什,那里的夜店妓女多的是。我们可以去那当全职妓女,可我们不想那样,只想在生活之外有点补贴。卡萨的这个圈子很小,慢慢都认识了,聚在一起互相取暖。阿司匹林发廊的女老板,从前在迪拜做,那里能赚大钱,干几年攒够了,回来开个发廊过日子。店里你见到那几个女孩差不多都是如此。这间公寓也不是我一个人租的,而是我们合钱租的,谁需要就来用,不用平时空着。所以,任何国家的社交软件我们都有,Facebook、WhatsApp、VK、微信,什么都有,也是这个缘故。”
“你哥哥姐姐呢?”
“哥哥姐姐——其实父母当初去世时是有点遗产的,可在摩洛哥,遗产大部分留给儿子,女儿分不到什么。我哥哥是个伊玛目,生活无忧,遗产也都给了他。至于姐姐,她自己生活都安顿不好,有时跟我住,有时跟哥哥住。谁也管不了谁。也有人说,干嘛不交个男朋友,或者再婚,不就可以分担生活压力了吗。”爱弥儿达冷笑一声。“男朋友——女大学生倒是有男朋友,可那人是靠她卖肉养着的。男人只想控制你、利用你。我不交男朋友。倒是认识个法国老头,可惜他有老婆,否则也许会娶我。很多摩洛哥人都想去欧洲,很多非洲人通过摩洛哥进入欧洲,这里是门户。”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沉默一会儿才又开口:“我是来送钱的,今晚发生的事全没想到。这笔钱只是介绍生意的费用。”
“我从前给别人介绍生意,从没人付过费用。我以为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所以来跟我上床。”爱弥儿达又去撩她的粉色薄纱。“不过,你现在想的话还是可以,不另外收钱。”
我摇摇头。
“对我不感兴趣?”
我再次摇头。“能与你共度春宵是我的荣幸,但我不想占你便宜。”我拿出一盒阿司匹林。“放在这里吧,以后用得上。”
“过段时间,也许我会去中国。”临出门前爱弥儿达对我说。我点了点头,与她道别,从黑黝黝的楼道下去,按开绿色铁门,原路到大街上拦了出租车回旅馆。出租车司机仍是个老人,戴前进帽穿夹克皮鞋,衣着举止与几十年前电影里的人物无异。有些事似乎永远停滞了,被缓慢而远远地抛在后头。那些有幸跑在前面的人回身看见,既感觉有趣,又模糊着看不清楚。来摩洛哥的外国人最喜欢此处永无变化的部分,享受其中、占有优势:老式建筑、老式手工制品、老派的司机及其礼仪、老套的观念,以及老旧而难以发展的经济。此处乃是洼地。至于生活在洼地中的人,无人关心他们究竟作何感想。
飞回北京三个月后,我出了趟门。在回北京的高铁上,我收到爱弥儿达的微信。那是个下午。爱弥儿达的信息很简单,是处于东四环一间快捷酒店的位置。她果然来北京了。我约好晚上去看她。到北京站后,我乘地铁回家,放下行李箱,沐浴更衣,到爱弥儿达的酒店时已经晚上八点。
快捷酒店坐落在一个拥挤的院子里。酒店门厅很小,进去时我有些紧张,如同在卡萨布兰卡的深夜去见爱弥儿达一样。毕竟夜里拜会一个阿拉伯女人,很难令人感到寻常。为了绕开前台的询问,我在门厅观察了一下,伺机溜到电梯边。进去却按不亮楼层按钮,原来需刷房卡才行。我出电梯想从楼梯上去,楼梯口却安了推拉门,上着锁。正无计,忽然三四个住客喧哗着冲入大厅,全部涌进电梯,我连忙混入。那群住客刷房卡,按电梯上四楼。我便也从四楼出来,下楼梯到三楼,敲爱弥儿达的房门。
爱弥儿达开了门。她脚下似乎在轻微跳跃,如春日野地中的小兽。我进门坐下后,她说了句“等我”,便进了卫生间,出来时仅着内衣、外罩粉色薄纱,与上次见面几乎一模一样。“真的没有必要。”我笑。“你不喜欢吗?”小兽脸现疑色。“喜欢,但还是没有必要。”她“噢”了一声,重回卫生间,换成T恤牛仔裤出来。
“喜欢为什么不要?”她问。
“你想跟我上床吗,真的想吗?”我反问。
她摇头。“不想,我对性没多大兴趣,只觉得你会喜欢。”
“那就不要这么做。你帮我做成生意,我有幸认识你。可你一点都不欠我,爱弥儿达,一点都不欠。不要做我喜欢你不喜欢的事。”
两人说话中间,爱弥儿达提到没吃晚饭,我便点了披萨外卖。她是来旅游的,与阿司匹林发廊的几个人,费用女老板出。女老板的弟弟在中国工作,儿子在中国读大学。她来看家人,捎带爱弥儿达她们旅游,过几天还去上海。我问,其他人呢,爱弥儿达说都出去逛了,只她一个人等我。我说,那么,明天要去看The Forbidden City(故宫)吗?她疑惑地说,什么City,City哪里都一样,没什么意思。我又问,那The Great Wall(长城)呢?她更疑惑了,说什么Wall?Wall不是到处都有,有何稀奇?她见我笑,便也笑笑。
后来我走了,下楼路过前台时,刚好外卖送到。我过去说,外卖是我点的,送去四楼摩洛哥朋友房间。前台警觉问我,摩洛哥朋友叫什么名字。“爱弥儿达·卡迪嘉。”我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