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柜台里摆着玩具汽车,现在叫微缩模型,车轮可以转,车门可以轻巧地打开,颜色各异,车型各异,手心大小,我指着一辆蓝色的和一辆红色的。只是觉得好看,小时候对汽车品牌和型号并没有概念,不管柜台里的还是马路上跑的,都算作大小的玩具罢了。销售员是个年轻女人,留着短发,穿着黑色制服,她从柜台里拿出这两辆小汽车,递给我妈,我妈再递给我。这好像遵循着什么大人的程序,我不能上来就抢,也不能表示怪异的兴奋,似乎与家教有关,又似乎单纯是我性格的懦弱。我接过它们,它们好像变得更小,在我小学生的手掌中也并不拥挤。又或者是玻璃柜台的特殊魔力,具有面包房玻璃柜台同样的放大效果,使得展示物格外丰满,厚重,显出沉甸甸的价值。我将小汽车并排放置在台面上,压抑着兴奋推它们的车尾,两辆玩具车朝前冲去。我妈问了价格,待我试玩够了,把我叫到一边,刻意躲开销售员,躲开商场中走动的顾客,这时,我知道我又要再次被告知一个家庭秘密,妈没钱。我傲娇地抬起头,好像猜对答案的考生,勇敢地告诉她,其实也没那么好玩。
所以你始终是一个高共情的人,胡柔说。这跟我要说的事关系不大,我说。胡柔咬着吸管,珍珠奶茶已经过半。百货大楼里空调很足,我们已经脱掉了厚实的棉衣,但依旧有一种在烤箱里的闷热感。商场翻修过多次,每次过年回来总要转一转,今年头一次带胡柔回来,要先买新衣服,她说那是风俗,大年初一的早上要从床尾的新衣服开始,袜子也要是新的,她过本命年,红袜子早已经买好,在行李箱里塞着。她给我也准备了一双,尽管我的下一个本命年还早,但我也会按她说的穿上,红色加倍,我是希望她好运常在的。
我们回到柜台时,销售员好像已经明了,她的长相在那一刻的记忆里清晰起来,颧骨凸显,面容紧致,瘦削,像不买勿碰的掌管玩具的巫婆。我交回玩具汽车后准备转身走,我妈反而拉住了我,要求销售员把下层的几辆小汽车一起拿出来看看。销售员照做,台面上的小汽车排着长队,大概有七八辆,我定在原地,明知我妈不会买,销售员却言听计从,挨个介绍起来。我往前探着身子,趴在玻璃展柜上,但没有再把玩它们,我知道它们不会属于我,我便不会碰。我们离开柜台,本要上到二楼改衣服,但我妈赶快把我领到商场外面,偷偷把东西塞到我手心里。我当时已经摸出来了,打开手心,看到那辆蓝色的小汽车。我妈继续领着我过马路,沿街往回,穿过胡同,才渐渐慢下脚步。小汽车冰蓝色,在手心里捂出汗珠,我拿着在胸口擦净。我问我妈,你偷的啊?她没有回答,走得比我靠前,我紧紧跟着。我知道是她偷的,这话明知故问,但不知道她具体怎么偷出来的,就在销售员的眼皮子底下,没被抓住。与其说她是小偷,我更愿意把她比作杂耍的,拿现在的说法讲,魔术师,会隔空取物,会空手变物。小汽车我后来留到高中,有一次我妈脾气上来了,把家里所有看不顺眼的东西都卖了,其中有我的一箱玩具,包括她偷来的小汽车。
我指给胡柔看,我们对面的正门左侧,就是当年卖小汽车的柜台,现在是化妆品。她兴奋地说,你妈给你偷了一辆玩具汽车。我说,要不是她手小,说不定能偷大汽车。我妈后来也偷过很多东西,总是喜欢占便宜,但每次也会打着其他旗号,受益者才是罪魁祸首,我就是邪念,她只是帮了我。胡柔拉我起来,我们往商场一层的深处走。年前几天,商场已经很热闹了,四处促销,打折力度也大,听说几个月前被香港一个老板收购,大改格局,就为了这个春节。胡柔停在进口商品区,看着印满各种文字标签的食物整齐地码在货架上。
百货大楼前年搬空了,搞了几次最后促销,但来的人也不多。我妈说因为有个姑娘从四楼跳下来了,正好砸在中心,具体原因有很多版本,最容易让人相信的就是情感原因。她说那姑娘还不是因为谈恋爱,男人甩了她,就要死要活,这世上好像没了男人就白搭了,和你姐一个德行。那时我姐已经生了孩子,幼儿园大班,对象中层干部,家庭和情感都稳定,但还是被我妈冷不丁拎出来数落。也许我妈是嫌弃女人不自立,非要挂靠在男人身上,而这年头的男人大多又靠不住,挂来挂去一阵微风来了,就飘出去八丈远。她不提我爸,我爸离得比八丈还要远得多,在南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靠捕鱼为生,常年不归,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姑娘脑袋当下开瓢,血淌了一地,人群四处奔逃。我妈当时在商场二楼,探着护栏往下看,按她的说法,脑子一懵,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响,眼睛胀得疼。自从那次事故,百货大楼关停了,上头调查了几处违规,安全规格逐年提高,但楼越来越旧,人也越来越健忘。过了年,突然重新开门,把旧货都处理了,来的人不多,处理了个把月,毕竟算是个歪楼了,带着姑娘的邪怨,也不知道现在散没散尽。
胡柔拿起一盒泡面,说,这个我只在韩国吃过,没想到你这里还能买到。我没把姑娘的事儿跟她说过,说了她肯定不来,胡柔也是个信徒,虽然不信固定教义,但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运势和命理上也有倾向和规避。比如她强调,今年夏天我们就要结婚,七月底不能过八月,否则我们的情感在将来会颇有阻碍。我都依她。这几天我们住的酒店,也是依她,怕她在家里住不惯,毕竟老房子逼仄,狭窄。这么多年,还是那条长长的胡同,墙壁被反复粉刷成红色,使得我妈像藏在盲肠尽头的多余阑尾。我说过接她来城里,但也没强求,想到胡柔和我妈同时在家,就会每天自动生成成群的尴尬。胡柔在韩国留过学,我妈知道韩国,也属于海洋中的一个岛,不过她不知道那是个半岛。她们其实不用产生交集,但情感发展的后期就会莫名其妙让她们见面,我会对过年产生极大的恐惧,总是想着要把胡柔硬塞给我妈,好像这才符合规矩。胡柔也像我小时候那辆玩具汽车,带着隐隐愧疚的偷喜,但总归还会想着销售员发现真相后的愠怒,和被无能为力地克扣工资。
我们买了三盒泡面,胡柔说酒店里的水也没了,我们又去了地下超市买了桶装水。回到一楼,我还是有种错觉,纵使百货大楼看上去已经焕然一新,但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还是自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胡柔让我把东西寄存,她不喜欢拎来拎去,然后跑往二楼。那儿都是女装,她常年纤细,身材极好,穿什么都像模特,各个店铺试衣,留下两件,一件绿色睡衣,一件红色棉衣。我有时候很羡慕她,欣赏她的年轻和年轻里透出来的新,二十四岁,从外地来的,在二十岁的百货大楼里穿梭,使用重新定制的试衣间,使用新装的卫生间,使用新安的扶手电梯。她的到来,似乎是对旧时代的一次全新的检验,也是为我抛出了一根结结实实的新世界的绳子,试图带我逃离县城这座地标性的建筑怪兽。
胡柔在三楼给我挑了一双运动鞋,随后我们上到四楼,她买了一条丝巾,礼盒装,要送给我妈。我替她应着,说,我妈一定会喜欢的。从四楼往下看,整个百货大楼像一个木桶,中间是圆形的空地,摆着临时竖起的儿童攀岩设施,有三层楼那么高。刚才我就注意到了,几个小孩被安全绳拴着,从一处处彩色凸起往上爬,难度太大,没小孩能真的爬到顶端,但他们乐此不疲,反反复复。偶尔有小孩顺着旁边的黑色陡梯爬到顶端,再一跃,在绳索的拉力下缓慢落坠。当他跳那一下,我就会担心锁扣,担心绳子,担心陡梯。胡柔在五楼电玩城落了脚,我们买了二百个币,她粘在娃娃机前,对着美乐蒂说起了韩语。我拍拍她的头。她说,我没想到县城这么好玩,这个商场我就很喜欢,如果我住在这里,我会天天来。我笑着说,你不会住在这里。胡柔多次拨动拨杆,多次敲击按钮,屡次三番,终于伴随着音乐声,她抓住了美乐蒂。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说,因为我不会。胡柔把美乐蒂塞给我,说,那你就不要说我不愿意,我怎么都行,不像你,感觉心里有个疙瘩。
我把玩偶扔进推车,让她先玩,我去楼下买两个麦当劳的冰激凌。麦当劳是什么时候有的,铺天盖地的麦当劳进军城市,县里第一家开在南边,没多久就倒了,那时候我上初中,去吃过一回。正想着,扶梯停了,人们差点摔倒,我站在中间探头往下看,一楼到五楼的都停了,人们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接着有人哒哒哒往下走。我想跟他们说别动,很危险。这个说法我忘了是从哪里看的了,在省城的地铁新闻滚动屏,还是飞机上的无聊杂志。我不能动,我得站在这里,遵循某种来自新世界的规则。这座老旧的百货大楼正停下来,似乎露出了衰老的原貌,表达着对我们新进人群的不欢迎。我被人拉下扶梯,示意我可以走拐角的楼梯,电力正在尽力恢复。我慌了一下,但已经随人群走下扶梯,危险并未发生。走入楼梯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感应灯不灵敏,正在忽闪。偷小汽车那天,百货大楼厕所的灯就像此时的楼梯间,一样在忽闪。我妈站在门口等我,让我快点上厕所。我走进卫生间,里面发出吱吱的水声,地面肮脏,污渍成行。我捏着鼻子蹲进坑里,尽可能让动作缓慢,再缓慢。我没有继续下楼,反而沿着楼梯上行,到六楼后,看到一扇没有上锁的铁门。我推开门,来到楼顶。
天下起雨,并不大,傍晚的灰从天边一抹抹涂过来。我往楼边走,向远处眺望,整个县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全貌尽收眼底。南边有一条河,东西将县城折断,北面是山,其余的建筑低矮,错落,像满布地表的不合规的山寨乐高。我掏出一根烟,遮住雨点燃,深吸一口气。我妈说跳楼那事后,有传言要把大楼爆破掉,改成公园,也有说搞成酒店,但都没办成。楼顶有一层黑色防水,像是刚铺不久。有时候希望它倒,有时候又不。烟还没抽完,胡柔打来电话,问我跑哪去了,冰激凌呢。我说,电梯停了,我在楼顶抽烟,冰激凌搞忘了。胡柔气着说,你就是故意的。我说,你抓了几个娃娃了?她说,就那一个,不抓了,但我想到个好玩的。我把烟掐了,问,什么?她说,你快下来,我们去偷玩具,看看谁能像你妈那样,从百货大楼里把玩具偷出去。我笑起来,说,行,等我。
我快步下楼,想起那个毫不知情的销售员,想起我妈让她一遍遍从玻璃柜里掏玩具,想起错过魔术表演的我。我自言自语道,百货大楼,这次你得抓住我,抓住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