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叫人又爱又恼的。爱它的草长莺飞,恼它的乍暖还寒;爱它催开百花,又恼它惹起愁绪。千年前的唐人也是这样。他们在春色里思乡、怀人、感时、悟世,把一腔心事都托付给了春风杨柳。翻检唐诗里的春天,便如同推开一扇虚掩的柴门——门内是古人的心事,门外是今人的目光,而春光,就这样穿过千年,洒在彼此肩上。
唐诗里的思念,常常从一草一木中生发出来。公元760年春,诗人贾至被贬谪到离家千里的岳州,因思乡情切,遂作《春思》一首:“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全诗构思精巧,尤其是结尾的“惹恨长”三字更被赞为“无理而妙”——春风本应解忧,却反增愁绪,将无形之愁化为了有形之物。据说他在老家的妻子收到诗信之后,感同身受,回信道:“君愁因春起,妾恨逐春生。何当共剪烛,再话岳州城?”夫妻二人虽远隔千山万水,却仍能通过诗书唱和,一时被传为佳话。巧合的是,诗仙李白也有一首《春思》:“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这是李白早期的诗作之一,描写的是一位士兵的妻子在春日里思念远方丈夫的心情。此诗通过对燕秦两地的春景对比,来表现妇人的思边之苦,以及对于爱情的忠贞。其中“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一句,更是将思妇的娇羞与哀怨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成为千古名句。也有人说,李白其实写的是自己,因为作此诗时,他正客居长安,长夜孤灯,心中难免思念家乡的妻子与亲人——这也在情理之中啊。
唐诗里的春天,也不全是心事。杜甫人称“诗圣”,诗名流芳百世,才华自然毋庸置疑,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杜甫的祖父杜审言,其实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文人,同样写得一手好诗。据说他在江阴做官时,与友人陆丞于早春出游,触景生情,尝作五言律诗一首:“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此诗被誉为 “初唐五律第一”,其中“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一联,更是被后人推崇为写早春景色的千古名句。话说描写春景的唐诗多如牛毛,但写夜景的,却相对较少,诗人于良史的《春山夜月》,可说是其中的精品:“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尤其是“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一联,通过掬水、弄花两个动作,将明月与泉水、花香与衣香巧妙融合,达到了物我交融的妙境,被清代著名诗评人——蘅塘退士赞为“妙手偶得,天然成趣”,后世书的画家也多以此为题创作诗画作品。
唐诗里的春天,还藏着人间的烟火气。杜甫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时,立春日见到当地人做的春盘,不由又忆起当年在长安、洛阳时的春日盛况,唏嘘之余,手书《立春》一首:“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诗中提到的春盘,又称“五辛盘”,即五种具有辛辣味道的蔬菜,因“辛”与“新”谐音,于是食用五辛就有了迎新、发脏气的好寓意。食春盘,在唐代是立春时的一项重要习俗,宫廷拿它赏赐群臣,民间也流行在立春日食用春盘、春饼、萝卜等,称为“咬春”,寓意“咬得春回”。而同时代的诗人韦应物,也在自己的诗作《清明日忆诸弟》中,提到了几样春日美食:“杏粥犹堪食,榆羹已稍煎。唯恨乖亲燕,坐度此芳年。”诗里所说的杏粥、榆羹,即以杏仁煮粥、榆叶做羹,清淡可口,益于身心,据说也是唐代民间较为流行的几种寒食(清明)食物。诗人表面上写的是美食,实际上思的却是家乡的亲人——他的几个弟弟。可见,美食里也常常藏着乡愁啊。
唐诗里的春天,也记录着人世的无常与珍贵。安史之乱后的一年春天,诗人李华途经河南宜阳,目睹原先繁华的市镇如今却荒草萋萋,花儿自开自落,鸟儿空自啼鸣,感叹世事兴亡,悲悯之余,赋得《春行寄兴》一首:“宜阳城下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该诗以乐景写哀情,无一字提及战乱,却写尽了盛世崩塌后的无尽荒凉,被后世名家评为是唐诗“伤春悟史”诗中的一流作品。俗话说,失去过才能懂得珍惜和拥有,对于身处晚唐、饱受战乱之苦的诗僧贯休来说,太能体会平安、平淡生活的珍贵了。某年春日,在流亡的途中,贯休经过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小山村,正值春雨初晴,炊烟袅袅、黍饭飘香,花影朦胧的农家庭院中,传来泉水叮咚声,夹杂着锅碗碰撞声、小儿啼哭声,一派人间烟火气息,这让诗人感慨万千,遂作七言一首以记之:“柴门寂寂黍饭馨,山家烟火春雨晴。庭花蒙蒙水泠泠,小儿啼索树上莺。”诗人虽没有直抒胸臆,但以诗写春、悟春,感悟全藏在诗里了——那就是人间最美的春光,其实不在宫廷,不在繁华,而在农家烟火、平淡日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