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被记住”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遗忘即死亡”的寓言。
1、
最近小雨连续不断,我整天在公寓里躺着,今天趁着雨停出门活动筋骨。早春的夜晚很舒适,可以说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夜晚。关掉母亲的视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苍老的影像,或者说是我执意要走出这份影像,所以我出门了。
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人们口中的无业游民,这是两年前开始的事。我住在母亲留下的一间老公寓里,就这样日复一日压紧着开支,靠失业金勉强度日,好在我对吃穿没什么要求。刚失业时,偶尔我到地铁站闲坐,从一班地铁的起始站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可以说,眼前的世界里我是最自由的人。后来有一次,撞上上班族的通勤早高峰,车厢里的上班族们面无表情地互相挤压着,有两个人还对骂起来,而我全程独享一个座位,就觉得有些惭愧,于是后来我就不在白天出门了。
父亲和母亲走了很久了。母亲的影像还不时地出现在我生活中,公寓里一些物品还留有她的气味,可是父亲走得太早了,我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人们说他抛妻弃子后命丧异乡,是因果报应,但我无所谓。临走前,母亲把我叫到跟前,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好些字,在那个时刻我调用了这辈子最大的认真去辨识她的发音,却什么都没听清。一年后,在一个清晨,大概四点左右晨光熹微时,我从一个噩梦中惊醒,终于想通了母亲说的是什么:多看看我们。就这么几个字,说了那么久,无非是因为嘴部肌肉不受控了。母亲是要我不要忘了他们。我推想,一个人在离开这世界的时候,她最想要的会是什么呢?大概就是被人记得、挂念,对于我的父母来说,更是这样的,听说他们与亲戚几乎没有来往,朋友早期有那么两个,在我年幼时家中还偶尔举行聚会,父亲走后就冷清了。要唯一的孩子去记住自己的存在,并用行动去证明这种记住,这是理所当然——至少在今夜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母亲刚走时,我回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要爬上老家那座矮山,跟她聊聊现今。但那种举动也是随大流的。与父亲母亲不同,我是个务实的人,所以后来我发现思念这件事在哪里都可以做,如果做不了,那就是不思念,就算日日住在山上也没用。于是在公司里当牛做马的那些年,每逢节假我都在这异乡渡过,就说这清明吧,再与逝者无关,权当它是个休息日去对待了,一觉睡饱了继续当牛做马的身份,每日现在疲惫里,惭愧就少了些。现在我变作无业游民,枉谈休息,按理说应该回乡看看,问问他们在那边怎么样了,同时也让我显得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此刻我还是流窜在了这异乡的夜里,今年的清明,我真心实意想要一个人过,不再觉得无人思念是什么可耻的事。
早春之夜凉如水,街上行人非常多,想来是因为今天是假期第一天的缘故,牛马们恢复人形,以至于脸上的表情异常鲜活。想到这我才发觉,自己已经脱离社会太久了,把这种正常的人间烟火气当作了什么特别的事。我不禁思考起我的自由来,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怀疑它,如果每一天都是假期,那么假期还存在吗?失业金只剩下两个月可领,以后的生活还没有着落,那种自由的泡沫仿佛正在我眼前一颗颗破灭了……氤氲中我看见前方红灯已经如一轮火日,急刹闸停下脚步。马路斜对面的拐角处,粗脖老板摆了一个书摊,全是旧书,车灯一闪而过时,书皮子的折痕亮晶晶的,偶起小风,那书皮子就微微翘起来跟路人打招呼。
我失业在家之后,每到夜晚就感到喉咙里杂乱难耐,还患上幽闭恐惧症,在破旧的电梯里仓皇逃到外面时,一下子就能被裸露的空气治愈。我不再看书、买书,因为就是书害了我,书使我对世俗的事务无法产生兴趣。母亲留给我的老公寓里,花了我最多钱的就是那一面书墙,当然再卖出去就不值钱了。现在谁还读书呢?我恨书、讨厌书,全世界的谎言都集中印在书里。
我来到书摊旁边,是因为天桥下的红灯时间太长,我又没有什么具体目标,就不再等待,顺着左侧的绿灯拐到这里来了。老板哪里像读书人,粗粗的脖子举着一颗红苹果似的脸,一副喝得还不尽兴的样子,恐怕是从哪里偷来或捡来的二手书,胡乱在这卖一卖,赚点烟钱,顺便散散酒气。
我挑中这一本,就是因为我刚刚在人行道上傻等红灯消失时,它的封皮颤得厉害,被我看到了。纸页翻动的样子很像一只鸟,准确说是一只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的鸟,迟迟飞不起来。我回头看去,清明之夜的十字路口人潮涌动,在这份拥挤中,我忽然对这本小书心生涟漪。我蹲在摊子前,从一摞旧书里抽出它,书皮上没有字,打开一看是本手写日记,上面的蓝色钢笔字让我想起上小学时英雄牌钢笔的墨水味。我把口腔里滋生出来的铁锈味咽下去,胡乱翻到最后几页,这时一只扁扁的蛾子掉了出来。蛾的身体保持完好形状,只是被书脊碾成薄薄一片,因此掉出来的片刻风把它腾起来了,接着很快飞失在夜空里。
本来是暗淡的清明之夜,因为偶遇这本手写日记,以及“起死回生”的死蛾,我的心情竟开阔起来。我问老板这书多少钱,老板果真一身酒气,伸出一只手指先是在我俩之间顿了顿,然后嗖地指向立在旁边的纸牌。其实我早就看到纸牌了,五元一本,我就是想跟人说说话。酒鬼老板好像也看出什么,拍拍我的背,轻轻打出一颗酒嗝。这过程中,虽然话是没说,但这种实质性的互动足够让我消除一些寂寞了。就这么,我扫了付款码,留下五元,把书带走了。
街心公园有把长椅,如果坐在最右侧,就能看到我那间老公寓的窗户。半夜我透不过气时就会跑来坐坐,看着那扇窗,想象自己的身体在里面的一张单人床上蜷缩着,或是冲到窗前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现在我就坐在这把长椅上,四下漆黑静默,左手边倒是傻立着一根路灯,好似专门为我开了这一盏,黑夜衬得它很亮,因此黑色反而成为一种温馨的元素。这时我才懂得,为什么生活人的心境转换只在一念之间。我迫不及待打开手里的日记,随便翻到一页开始仔细读:
“我忽然意识到,我需要用一种自己最喜欢的方式去过接下来的日子。使人厌恶,好过被自己忽略。如果一个人不被自己看见,他相当于没有活过。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运行的,人人都在争夺上位者的注意力,忽视自己的需要。而那些正在观看和选拔的上位者,只会用那种最实惠的方式——看价签,替世界做主,留下谁,处置谁。”
说实话,这古腔古调的文字我看不懂。
“以大众眼光看来,我是个典型成功人士,在自己的领域算是上位者。但我知道自己是个双面人。工作时,我紧盯经济目标,沿途提升效率,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人类被赋予的一些世俗智慧。但是一旦离开公司大楼,我又突然隐形起来,过着谁也找不到的生活。我有一个兴趣是看演唱会,少数几个女朋友才有机会知道。这些女友往往在与我走到谈婚论嫁的前夕,与我分手。原因很简单,就是我无法把自己的妻子看得比我那些宝物更加重要一些。”
虽然我自己对娶妻生子这种事务也不太感兴趣,算是一点共鸣,但不知为何,这人说的东西使我昏昏欲睡,我抬眼看去,远处的大街依旧是灯火繁荣,热闹的嬉戏声不绝于耳,看来今天大家都不愿回家,那我继续在这街心中眯上一会也就不足为怪了。
2
我以为我睡了很久,因为梦里的事件非常完整。凉风入颈,我睁眼看公园上方的时钟才过去三四分钟。
“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是一位穿着讲究的男人。
“你看不到吗,那块钟表。”
男人望向空中,找不到聚焦点。他坐在长椅另一头,距离我快一米的距离。
“我看不到。”
男人冷漠地说。
那关我什么事儿。算了,我再次闭上眼睛,想要继续刚才的梦,或者至少把梦里的事情梳理清楚。这时男人又纠缠道:
“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我把右眼睛张开一个小缝,发现男子在那棵路灯的光沿下显得十分俊朗。驼峰鼻,下颚像一只绷紧的弓箭。等他突然转过脸来,才发现那张标准的国字脸,还有两条毛刷子似的浓眉。
“走路。”
男人笑了:“我知道,我是问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我不知道。”
“到现在还不知道?”
“你让我睡上一觉,我就知道了。”
“那好。”男人锋利的脸部轮廓逐渐柔和下来。
他忽然凑近我,大概在观察我是不是在装睡,我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那好,我先告诉你我是怎么来到这的。”
于是男人开始了讲述。
3
我在这城市的东边买了一间公寓。你知道,我喜欢住公寓,不喜欢普通的板楼民居,尽管这种南北通透的板楼最最适合我的身份,所谓那些八零后生人在成长的道路上,一直向往着的那必将到来的中产阶级生活。我还是选择做一个城市的漂泊者,以房屋作为形式之一,去保留我的漂泊感。这是一个从小城镇来大城市学习、落脚、发展整个人生却从来不想在此生根的人的顽固想法。
为了维持现状,我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在插满尤加利叶的浴室里冲凉水澡,水从头到脚冲下来,忍不住龇牙咧嘴一番。洗澡水浸湿了尤加利的干叶,散发出若隐若现的植物味道。女友留宿时也如此,我并不眷恋早间的缠绵时光。我告诉女友,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富有某种责任,要用它做出某些事情,在明确这些事之前,我只能尽力让它保持清醒和健康,等待事情突然出现了,它必须已经做好准备。
站在这间公寓里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从楼下花园里的泥土里伸至半空。不知从何时起,植物覆盖程度,变成了识别住户身份的依据之一。而在我的记忆里,满山遍野都是毫不稀奇的绿色植物,风吹来时树林莎莎作响带来的听觉体验,多到甚至让人觉得厌烦,如今却能为房地产商带来不低于十分之一的议价空间。
想到这,我转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些彩色封面的音乐唱片、演唱会的票根、以及几本关于音乐的理论书籍仔细观摩。我轻轻抚着这些物件的表面,有一些凹凸,像在寻找自己的心然后抚摸它。在平日的时间里,我是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的,几乎忘记了它正在跳动,此刻它却时快时慢,让我不敢轻怠。还有我身体里的其他器官,在这一刻好像也浮现出不同物的肌理与呼吸的动作,想要告知我它们还存在着。
我收紧小腹,舌头动了动,跟着唱片机内的旋律张开了嘴。声音飘荡在初夏的空气里,碰上了从楼下伸展上来的树萌。依旧是难听的,我几乎笑出声来,摇摇头承认自己确实不适合唱歌。人呢,一路长到四十岁够漫长了吧?足够让一切变化了吧,嗓子用着用着,总会有一天变得不一样吧?可时间的流逝没有数据和图表那么有效,一切还是一样。只是身体真的变样了,我失望地走向阳台,看到街心公园里的工人来来回回,正在安装一些供人休憩的座椅。
窗前的树枝上,有两只白花花的鸟蛋。那位系着黑色领结的雌鸟,每当夕阳时分就会衔着吃的回巢,等待两只小鸟破壳而出,时间长了,她的领结变成了淡灰色。小鸟开始学习飞翔时,我发现其中一只很快就能够唰地飞上另一棵树,而另一只却一直趴在窝里,等着一双只有豆子大小却沉静如湖泊中心的黑色眼睛,静静地喘息。我这才发现它的两个翅膀长反了,各自翘起向外支棱着,而不是像健康鸟类那样,合起来正好包裹住身体。我不在家时,估计它已经尝试了很多次。
4
“你说你已经四十多岁了?”
“是的,已经以这副样子过了四十多年了,明年五十。”
“不信,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年轻,也就二十多吧。”
男人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不再接茬。他转眼看向远处的闹市,好像是被什么声音吸引了。
“那是锤子张,”我向他解释,“我小时候,每天下午他都骑着车扛着个破箱子,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工具。现在根本没人要卖‘旧冰箱旧彩电’了,都是直接扔,他还是天天喊着‘回收回收’的,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我记得。”男人沉吟。
“你小时候也有这种,是吧。我就说咱们差不多大。”
“是的,邻居还有一个叫二蛋……”
我打断他:“巧了,我也认识一个二蛋,是个傻子,长得黢黑,但是对人特别好,有一次我被一群小二流子堵在胡同里,二蛋突然出现,呜呜叫着把他们赶跑了。”
男人又笑了,挠挠鼻子,虽然被打断了但是很高兴的样子。
“你小时候过得怎么样?”
这样穿着讲究的男人也许同样在过着无聊的生活吧,竟然开始好奇我的小时候来了。每次碰到这个话题,我倒是愿意多说两句,但总是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仿佛我的记忆缺失了一块。
“我小时候挺好,嗯,真挺好……对了,你那只鸟怎么样了?”
5
鸟很好,残疾但还顽强地活着。
但我却对这个世界越来越没兴趣了。除了音乐,还能让我感到喜悦的就是阅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不再读书了。每次出差,坐在候机室里,夕阳的光线蔓延在我手中的书脊上,我就在这样的斜阳里读,或者只是看着它不读,我听见书的作者径自低语。这些感觉能使我抱着某种希望,继续进行手里的乏味生活。也许是我老了,虽然在会议室里和谈判桌上我的权力越来越大,决定着大部分事情、很多人的命运,但是我明显感觉到自己正在远离世界的中心,那些最激动人心的事物,不在我这,也不在那群孩子们手里。
也许是因为,如今人们的心思变化无常,心绪和欲望难以安定下来,所以纸质书这种“板上钉钉”的东西,越来越不讨人喜爱了。书中文字就像琥珀里的虫子,固定了一种讲述。而现在,人们常常更换说法。
比如在公司里,常常我签个名字,钱就几亿几十亿地易主了。因为一点点利益背信弃义的事情也常有,但都在合理合法的范围里边。但我总想着柜子里那张周末的演唱会门票,就是在秘书离开后将门轻轻关上的那一瞬间,这样轻柔的动作让我晃了神。说到这,我喜欢两种音乐,一种是极其梦幻暧昧的,比如贝多芬的《悲怆》,一种有着极端简白直接的军鼓前奏,就像瀑布以加速度流下,毫无悔意地冲进海里,这个我就不举例子了。
不幸的事终于来了,但换个角度去想,也可以说是幸运的事。今年开始,我的视力迅速下降。眼前的世界,仿佛正在以一种最难以为人知晓的方式死去了。总在一觉醒来时,我想起梦中的自己在火中的片刻生出翅膀,然后化为灰烬。虽然那片刻只有片刻,也足够了。但是揉揉眼睛,屋子里是一片模糊的幽暗,这种时刻我会感到非常孤单。
总之,因为这个,董事长认为我不再能够担任现在的职位,要我赶快交接出所有的工作内容。因为我的职责很重,好几个业务线就是我一手搭建起来的,所以交接进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你知道,那种时刻的区分是非常明显的,在交接工作的期间里,相关的领导和同事,包括董事长都与往常一样和睦可亲,董事长握着我的手说,交接得尽量详细一些,以后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找他。我事无巨细地交出了全部的东西,整理好交接文档和注意事项,离职的手续办得也很顺利。
可是就在一周后,年度审计核查中,其他业务线的报表被识别出数据造假的可能。这倒没什么,继续去调查就好,可是我没想到,董事长把罪名摊到了我的头上。这样的话,裁员赔偿金就得另说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交出了我全部的东西。
“等等。”我差点被男人绕晕了。
“我问的是,鸟呢?”
原谅我对他的遭遇提不起什么兴趣。
6
鸟很好,残疾但还顽强地活着。
离职两周后,我已经不在乎什么审计核查了。一天傍晚,外面大暴雨,我在自己的公寓里,忽然发现家具的轮廓越来越不锋利,整个世界已经变得非常模糊,我想我就快失去视力了。我慢慢移到唱片机旁,播放那首我最喜欢的歌曲,区瑞强的《客从何处来》,你可能不知道这首,很多人都没听过,总之我收紧小腹,动了动舌头,跟着唱片机内的旋律张开了嘴。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这下子,我的音准和节奏都对了。
我知道天色正在变暗,我正是在几乎完全的黑暗、真正的黑暗中,唱出了那些高音。以前唱不出来,原来是因为听不到。那么人的视力与听力,是否不可兼得呢,难道一次只能开启一样?
这时,窗台那边传来细不可闻的吱吱的叫声,混在大暴雨的敲击声中。一开始我以为是小猫,还在为自己能听到这样细小的声音感到高兴呢,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是那只残疾小鸟。我快速移动到窗台旁,眼前一个小小的黑影子正挂在树枝上。我跳起来,爬到窗台上想要抓住那只鸟,我腾空了,但无所谓,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好像只有这一件。可是我的视线好像融入了暗蓝夜色,如同眼中盛满墨水,于这样一个非常普通的时刻,我彻底盲了。
将小鸟放回雌鸟为它筑的巢里头,我用脚摩擦地面,一寸一寸从客厅一路踅向卧室,像一只用肚子吸着地板缓慢爬行的蜗牛。我不得不抚摸着到旁边的家具,找到通路。那些我精心挑选的昂贵物品这才有了实感,沙发、柜子和墙纸的纹路是这样的区别,我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我爬上床,躺在柔软的床铺里,慢慢关上眼皮,墨蓝色变成了无边的黑暗。我梦见自己的身体逐渐缩小,轻盈,直到胳膊足以使他一下子腾空,并在空中保持一种停顿的姿势。
第二天早上,第一道阳光照过来时,在公寓二十四层的阳台上,两只新鸟蛋的内在正在狠狠撞击,眼前的世界裂开一道浓绿的裂缝,它们继续张开柔嫩的耳朵,我也张开耳朵,我们一起听见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和警车的鸣叫,以及人们低声讨论后,回到各家厨房洗菜做饭的声音。人们讨论着,那是一个为了事业抛妻弃子,侥幸取得成功后又被自己的贪得无厌搞死了的男人呐。
7
“等等,你从阳台掉出去了?”
“畏罪自杀?”
“现在你是鬼?”
我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嗯嗯,幽灵,我更喜欢这个叫法。”
男子连着点了好几下头,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他却摇摇头,他神秘地笑着说:
“不过,你才是幽灵。”
“我?”
“准确地说,从今晚开始你不是了。”
“因为?”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了。”
一开始我还觉得这穿着讲究的男人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但是我向上看看那块钟表,自从男人开始讲故事,它的时针好像就没有动过,莫非是恰好没电了。
我往远处看去,依旧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我放了放心,假装轻松地问男人:
“哈哈,是吗,为什么现在又不是了?”
“不被记得的,才是幽灵。”
“不明白。”
“我们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死者——如果我们已被遗忘。”
“还是不明白。”
我只不过是眼睛痒,就揉个眼睛,男人就不见了。
好吧,我合上日记揣在风衣兜里,离开长椅,走上街头,救护车和警车鸣叫着呼啸而过。警车与我一起停在路口等绿灯亮起时,我从车窗上我看到自己那张刀削般的国字脸,以及一双粗眉。接下来该去哪呢,我真的是幽灵吗?应该不是,我现在很饿,很想回到温暖的老公寓里吃碗泡面,幽灵不会饿。但我还是订了张火车票,决定先去看看母亲,车票贵得我心里一哆嗦,省了那么久的钱一下子就没了,不过,只有她能告诉我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