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或者不需要恋爱


文/周宏翔

 

新世代的男男女女,一切都是台本,没有实感的生活,如何再谈一场恋爱呢?


云劳斯和翁恒再见面是在十年后的雪山营地,他们也想不到两个人会出现在同一档恋爱综艺上。大翁恒三岁的老学长,此刻坐在充电桩旁边的石头上抽烟,刚刚下过雪的路面反射着太阳铺下的银光,墨镜里看不清他的眼神,翁恒只记得十年前在学校的时候,他还是那个被花团簇拥的少年,意气风发地驰骋在球场上,眼下,明显的疲惫和颓唐,让他一时间无法将两个形象重叠在一个人身上。翁恒原想要不要和他打声招呼,结果抽完烟的云劳斯先过来拍了下他肩膀,说,好久不见。

参加恋综不是他本意,至于云劳斯为什么会来,他不清楚。拍摄地定在东北的一处雪山里,人烟稀少,发生点什么故事,确实浪漫,但说不定也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就此消失在这个世上。翁恒总是胡思乱想,比如车祸、地震、地球毁灭。好多年前,就有女生评价他说,悲观主义先行者,不光是悲观主义,主要是先行,把所有的坏事想在前面,于是,一步也不肯往前踏。对于像他这样的母胎单身,或许闭一闭眼,日子就过去了,对于现在很多Z世代来说,恋不恋爱并没有那么重要,对他来说,也是。社交平台上收到节目组的私信,说他形象很好,又善于表达,很适合上节目,他不清楚是什么节目,看到简介才知道是谈恋爱的,正当他想要拒绝的时候,节目组将嘉宾费用的预算报给了他,对于一个六个月都没接到活儿的小网红来说,无疑是一笔诱人的数目。那么云学长呢,他为什么而来?从嘉宾简介的册子里,他看到他已经是某企业的大区经理,总不会为了钱,还是为了红?在翁恒的印象里,云劳斯走到哪里都会有一堆女生萦绕,好像从来没有缺过女朋友才对。

“所以,你怎么会在?”夜晚分房间的时候,摄像机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临着空隙,云劳斯才凑过来低声问了他一句。这句话也是翁恒的疑问,“所以,学长为什么也在?”云劳斯把门锁好,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买包烟,他想也不是不可以,虽然他并不抽烟。踩在雪地,嘎吱嘎吱的碎声,云劳斯不住多提一嘴:“怎么一个女嘉宾都没看到?”转而玩笑道,“总不会是让我们一群男人谈恋爱吧?”翁恒被他这个无聊的冷笑话尬到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的言语间还是这么油腻。他要的烟只剩一包了,问翁恒有没有别的想买的,翁恒从收银台那里拿了一支口香糖,说,走吧。

“我去年分手了,准确来说,应该是前年年底,谈了八年的感情走到末尾了,所以去年一整年都在和不同的女生谈恋爱,有时候早上起来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云劳斯叼着烟,取掉墨镜之后的他看起来更憔悴了,“所以下属接到节目组通知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你懂吧,就是那种来来去去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我想看看在这里能不能找个安稳的定下来,这就是原因。”翁恒完全没想到云劳斯会这么坦诚地和他交谈,在他印象中,学长向来都是高高在上,不会搭理任何人的样子,这些年,他的变化还是挺大的,虽然还是有一种自以为是的高傲,但却已经愿意和人分享交流了。话题又回到他的身上来,“你呢?”他们因为聊天好像走错了方向,虽然是山里的度假村,但是岔路实在多,一不留神就往野区走了。“诶,我们是不是走过了?”

翁恒在想,如果和老学长说自己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会不会被嘲笑,还是像在大学时期的时候,因为没有恋爱经验而被带去风流地破处,有一段时间,翁恒也对自己产生过自我怀疑,绝对不是对异性不感兴趣,而是害怕,怕麻烦,怕受伤,怕善后一切失败的情绪。需要或者不需要恋爱,到底是谁来规定的?原始部落的祖先或许只有繁衍的念头,谈不上任何情绪价值,到后来,婚姻也是包办的,人才在压抑中发现了爱的萌发,而现在,一切自由,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不拘束也就变得不重要了。

当他们折回的时候,翁恒说:“我说我是来赚钱的,你可能不信,但从另一个层面讲,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恋爱过,所以也想看看有没有这样的机会。电视里那些综艺不是最后总能促成一对吗?”因为动机不纯,反而就不会显得那么幼稚了,翁恒当时是这么想的,云劳斯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似的,说:“都是假的,就是那种促成的,都有台本,我不相信的。”翁恒反问:“那你刚刚又说想在这里找到一段稳定的关系?”云劳斯捂着耳朵小跑起来,“是这么说,但也是理想化的,你这些年在做什么?”翁恒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想到学长并不知道他在经营自己的网红账号,时不时拍一些模特照片,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两个人就不太可能有交集了,至少翁恒当时是这么想。那时候身边一个特别要好的女性朋友暗恋云劳斯,没多久就被云劳斯劈腿,一开始翁恒非常生气,想要去找云劳斯理论,反而被那个女生拦住,说,算了,他以后会自食其果的。事实上,云劳斯在很多段恋爱中都有过劈腿,也不存在什么真正的自食其果,但如果那个要好的女性朋友看到他现在这副略有发福又变老颓唐的样子,应该也不会想要和他再有什么关系了。云劳斯说:“介绍讲你是什么达人?是说你很擅长的意思吗?”翁恒被他老土的质问惹笑了,“就是网红,你可以这么理解。”随即云劳斯拿出手机搜索了他的名字,“哪个是你啊?”翁恒说,“搜不到的,我用的网名,嗐,不重要。”

两个人回到公寓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等他们,节目组的导演说差一点就以为他们撤逃了,也有人笑,不会是你们俩开始谈起恋爱来了吧?翁恒说:“我们之前认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旁边另一位男嘉宾说,“那就是真的命中注定了。”云劳斯说:“命中注定谈不上,在劫难逃倒是有可能,上大学的时候,他差点拿砖头拍我呢,现在我不一定打得过他。”一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只是翁恒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块砖最后被女性朋友扔到了荒草里,说,为了这种渣男,犯不上自己搭进去啊。

夜里躺在床上,翁恒忍不住想,即使是拥有过无数恋爱的学长,最后还是和自己这种从未恋爱过的人走到了同一个起点上,所以,到底是谁比较浪费人生呢?那个曾经交好的女性朋友,说起来无非是个头衔,如果不是因为老学长的存在,他应该就鼓起勇气表白了,现在回头来看,没有表白也是对的,自从大学毕业之后,那个女生就迅速结婚,和一个根本没有感情基础的人在一起了,之后他们就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关系,缘分从一开始就有了倾斜,当然是他对她的倾斜,她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加过筹码。翁恒不想承认的是,做网红的开始,他就试图变成和云劳斯一样有魅力的人,那种“有魅力”是屡试不爽的优势,现在回头来看,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反而是做自己之后,丢掉那些所谓的条条框框,变成一个完全自由的人,不恋爱不结婚不养宠物,没有任何的情感束缚,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那么,刚刚和学长说的那番话也所言非虚,如果真的有合适的人走进他的世界,产生新的关系,在三十出头的年龄,未必是件坏事。

第二天女嘉宾陆续入住,因为接下来要生活在一个空间里,所以每个人的表现并不相同,有热情洋溢也有静静观察,女生之间似乎也彼此有所考量,相比之下,云劳斯确实有很快化身为大学时期的姿态,表现出一种若即若离的高冷,为了女嘉宾的出现,特地抓了头发换了衣服,而翁恒显然没有特别的准备,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女嘉宾过来问他,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翁恒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随即点了点头,女嘉宾发出惊叫,引来了旁边的侧目,她兴奋地说,我是你的粉丝,我经常看你直播。这番言论一下引来了其他人的好奇,开始动手搜索,原本还被当作中心的云劳斯瞬间被他取代,大家慢慢围坐过来,讨论起他的视频和笔记。其他男嘉宾也不免赞叹,原来你有这么多粉丝啊,应该很赚钱吧?翁恒这时才注意到云劳斯已经离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后来几天发生的事情,在翁恒看来也很意外,首先是云劳斯开始不断把他拉出团体之外,总以找他买烟或者一起散步为由,节目组的摄影总是要为了他们分出一个人来,有趣的是,很快网上就将他们俩锁死成了新cp,这当然不是翁恒想要的,但云劳斯确实因为这个学弟学长的组合在网上得到了讨论,相比之下,那些男嘉宾统统变成炮灰,一开始找翁恒搭话的女嘉宾不时加入到他们的组合中,后来网上还批评那个女生为了蹭流量,其实对他们俩根本不来电。因为节目上线,翁恒的网络平台开始流量飙升,但从一开始的恋爱综艺到后来也变得奇怪起来,突然有嘉宾闹了矛盾,又有人提出要退出,不知道是谁传出其中一男一女在几天内恋爱了又分手,这一切都让翁恒觉得匪夷所思。

“ABCD四位女嘉宾里,有你喜欢的吗?”云劳斯在有天晚上给他发信息过来,当时他刚好喝了瓶啤酒,“其实我都没有那么了解,学长呢?”云劳斯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到了后半夜,翁恒被手机震醒,学长说:“我刚刚表白了。”翁恒甚至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谁,“但是女生似乎有另外喜欢的人了,靠!”翁恒想,是吗?所以是谁,那个人喜欢的又是谁?到第二天早上,云劳斯就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和翁恒谈着别的。

接下来的行程里,有一个森林徒步的安排,需要两两抽签,决定配对,云劳斯抽到了全组最漂亮的女生,但似乎不是他喜欢的那位,而翁恒则刚好抽到了自己的粉丝,随着大家步伐不一致,慢慢各自离散,一路上都是女生一个人在说话,直到她问:“所以你没有谈过恋爱是真的,而不是你在网上塑造的人设?”翁恒说:“我也不需要什么人设吧,毕竟我也不是明星。”然后女生又问:“所以你和学长的那个安排也不是台本?”翁恒说:“他确实是我学长,但是后来网上传的又是另一回事了,总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吧。”女生点点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人非要恋爱一样,需要不需要恋爱另说,但是我实在太想走出房间了,现在的人要不是这样的机会,怎么会在陌生环境里认识新的人呢?”翁恒说:“在网上也可以啊,有时候现在的人也不那么需要实体感。”女生立马否定,“不是不需要,只是害怕,害怕实际的东西和想象中不一样而落空,现在的人都很脆弱。”翁恒就此讲:“所以以后网络终究会代替一切,人的物质需求,精神满足,即使碰壁,也可以在网络中躲起来,实体触感都会慢慢消失。”女生说:“当一切都消失的时候,人就会意识到现实的美好,比如此时此刻。”他猝不及防地被她亲了一口,接着,他们发现已经和大部队彻底走散了。

只是让翁恒没想到的是,那段他们在林间徒步的cut瞬间被卷入热搜,掐头去尾的交谈变成了女生主动勾引他,最主要的是原本磕学长学弟cp的那群人像黄蜂一样攻击她,甚至扬言要弃剧,女生有两三天没有出门,大家也不知道她情况如何,直到有天吃饭,云劳斯几近嘲讽地说:“装呢。”翁恒一开始没懂他的意思,云劳斯说:“全都是节目组安排的,cut,网暴,舆论场,几乎全是台本,她一开始就知道。”翁恒心里咯噔,为什么他毫不知情,“这种戏份她求之不得,而且一般都会给她加钱。”对于云劳斯恶意揣测,翁恒感觉非常不舒服,“你有证据吗?”云劳斯瞅了他一眼,“今天早上有个女生接到台本要求和我单独到山里过一夜,你说我有证据吗?”翁恒如鲠在喉,那顿饭吃得并不开心。

夜里,他和女生在走廊遇到,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摄像头和摄影机,确认没有特别拍摄他们,才说:“你还好吗?”女生点点头,说:“还好。”翁恒说:“抱歉,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女生苦笑,“你真的没想到吗?”翁恒被女生的反问吓到了,“所以你都知道?”女生几乎是讥讽的语气:“哥,这是在录节目,你以为你来度假吗?”几乎是一语点醒翁恒,“什么寻找真爱,什么遇到初恋,别说你不是按台本来的?”翁恒没有再继续说话,眼看着女生回了自己房间,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剩下像小丑一样的他。

节目很快录制结束,真正配对成功的,只有男嘉宾c和女嘉宾h,而其他人都各自踏上旅程准备回家。云劳斯拎着箱子坐到翁恒旁边,松了一口气,说:“终于结束了。”翁恒说:“为什么大家都有台本,我却没有?”云劳斯拉开窗户,朝导演组挥了挥手,然后拉上窗帘,对他说:“什么台本,哪有什么台本,每个人自己就是自己的台本,你以为节目组怎么把这群人凑到一起来的,无非早就知道,谁会搞事,谁会来事,谁会陷入僵局,他们背后有一整个策划团队和心理大师,你我无非都是棋子。”翁恒这才注意到云劳斯重新戴上了婚戒,“你……”云劳斯说:“正在办离婚,还没离,是她帮我报的名,我想他就是想让我来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又安分守己地回去吧。”翁恒想起两人相逢的第一天,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老学长就已经开始戴上面具表演了。

“你是真的没谈过恋爱啊?”

“对啊,真的。”

“挺好,那你现在可以好好去谈一场恋爱而不是表演了。”

车下山的时候,满车的嘉宾互相加了微信,唯独到云劳斯的时候,他说手机没电了,他还是那个高傲的学长,他一点都没变过。

责任编辑: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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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宏翔
周宏翔  @周宏翔
青年作家,代表作《名丽场》《当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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