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移民时期的登云县城,十七岁的乡镇少女舒美,渴望亲眼见到偶像,渴望登上《同一首歌》的璀璨舞台。当演唱会将至,她以为抓住了一次改写平凡青春的机会——入选伴舞。然而,在家庭期许、阶层差异与成人世界的运作规则面前,她纯粹的热爱与梦想,最终被置换为一条更为“正确”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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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学不久,舒美就听说,《同一首歌》演唱会就要走进登云啦。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这么多明星,要来登云这个移民小县城,怎么可能?《同一首歌》是她最爱看的节目,每周五晚上七点半,她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她从这个节目认识了很多明星,那英、孙楠、周杰伦、F4、刘若英等等,还有大人们喜欢的蔡国庆、毛阿敏、谭晶等。她最喜欢刘若英,只听了几次,就学会了《后来》,“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这句歌词时常在她脑海响起。如今,她也十七岁了。她喜欢叫刘若英的昵称:奶茶。听起来特别亲切。而在传言的嘉宾阵容里,就有刘若英。
起初,没几个人相信,《同一首歌》去的都是大城市,再不济也是有知名度的旅游城市,登云县城只有十几万人,小得可怜,甚至连个像样的演出场馆都没有。从舒美记事起,就没听说过有明星来登云。她喜欢唱歌,关注了很多歌手,进而也了解到娱乐圈,她在娱乐新闻里看到很多粉丝接机、制作灯牌,一起大合唱,心里羡慕不已。她曾跟好姐妹梦云打趣说,登云县没有机场,没法接机,要是刘若英来登云,咱们可以去接船。梦云眼睛一转,接船?太有创意了,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被娱乐问题报道,那就好玩啦。舒美说,我们守在码头,也举着灯牌,呼喊刘若英的名字。说完,两个女孩笑得前俯后仰。
流言传出不久,老百姓奔走相告,让这个处于拆迁之际的小县城发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骚动。甚至那些还没找到去路、赖在老县城没搬走的居民都精神了许多,好歹热闹一场,明天怎么过暂时不想。明星能来登云,自己也觉得沾了光。
过了一阵子,一个去过很多地方的登云人说出了真相:《同一首歌》要走进登云是没错,但不是重庆的登云县,而是广东东莞同名的登云镇。
舒美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叹了一口气,这个愿望从萌发到结束,才一个月,像是一场梦。现在县城处在新老交替之时,老县城快马加鞭地拆迁,即将化为废墟。新县城如火如荼地建设,已经有了雏形。政府忙于三峡移民关键时期,哪有时间搞演唱会。她只能安慰自己,现在好好读书,以后上大学了,去大城市了,就有机会看演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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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美是去年来到登云中学念高中的,她的老家在长江支流泰昌河的北井镇。前年,北井镇启动三峡蓄水拆迁,北井新镇的高中部因为资金断裂问题,无法按时修建完成,北井镇的高中生全部合并到了县城的登云中学。这个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北井人认为捡了个大便宜,以前去登云中学念高中,要交一笔高额的择校费,现在可以免费上,再好不过。对于北井镇高中部的教师们来说,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从乡镇直接调到登云中学教书,实现了一次集体升迁。以前调到城里教书要考试,很多乡镇教师一辈子都考不上。
但九月份开学去到登云中学之后,北井人发现情况不妙:登云中学处在老县城的废墟上,周围除了一些不愿搬走的钉子户,到处是断壁残垣,一片萧条。一些小商小贩在废墟上搭建了小餐馆、棋牌室,甚至亮着红灯的发廊。随时可见三五成群,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小混混。老县城的派出所早就搬到新县城了,这里成了一片无人监管的废城,任其野蛮生长。像是香港早年的九龙城寨,也像巴西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
北井镇学生的到来让登云中学人口陡增,学校没有多余的教室和寝室,于是把室内篮球室用铁网隔成了一个通透的大寝室,几百人挤在里面,活像一个监狱,又脏又臭,连班主任都不愿进去查寝;学校又把之前堆放杂物的老旧平房腾出来,供北井镇的学生当教室使用,下雨的时候,甚至还漏水,乡镇老师千方百计都想把自己的子女塞进城区班,这样恶劣的条件,根本没法专注学习。
北井人感到歧视,几个有文化的家长提出了抗议,但无济于事。校方说这是三峡移民特殊时期,只能先这样过渡,不然的话,连高中都没得读。政府要是拿得出钱,早就把北井中学修好了,哪里至于寄人篱下。不仅是学生,从乡镇来的老师也抬不起头,很多评优评奖都不得参选,也只能继续教乡镇班级。
舒美最开始也不习惯,寝室住的人太多,常年有一股酸臭味,但住得久了,味觉也就适应了。来县城读书,还是比镇上好。每当周末,她和梦云都会乘坐非法的麻木车去新县城逛逛。最繁华的是广东路,这条主要干道是广东省对口援建的,以此命名。广东路两旁是装修豪华的服装店,从镂空的玻璃旋转门可以看到里面样式纷繁的T恤、连衣裙、牛仔裤。每个服装店的门前都立着一个黑色的矩形音响,放着当下流行的歌曲,舒美一边逛,一边跟着小声哼唱。学校没电视,没法看《同一首歌》,在街边听算是一种弥补。
除了新县城,舒美最喜欢去的地方是码头,夜晚的港口十分热闹,一排排露天大排档里,划拳声不绝于耳,诱人的烧烤味勾起食欲。码头的趸船上,时常有一些流动歌舞团表演。江面上有大船经过,趸船跟着摇晃,有一种醉生梦死的感觉。在趸船的旁边,一艘五层楼高的黄金游轮在夜色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由于它体型太大,在码头一众普通的客船里显得格格不入。舒美看过《泰坦尼克号》,觉得黄金游轮也就比泰坦尼克号小一点。听说游轮上有KTV、麻将房、酒吧、高档餐厅等,比县城的广东路还繁华呢!
有一次从码头回学校的路上,舒美看到一群民工正在废墟上清理砖头,几台推土机正在填平因为拆迁凹陷的土坑。舒美觉得奇怪,这一带拆迁之后早就没人管了,为啥突然修整起来?她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嘴,师傅,这里填平要干什么呢?
一个脖子挂着汗巾的师傅转过身,对舒美说,小姑娘,你还不知道?《同一首歌》要来登云了,就在码头这一带举行,我们正在清理场地,过段时间就要开始搭建舞台了。
舒美一惊,之前不是说假消息嘛?
师傅说,谁说是假的?一直是真的,之前审批还没通过,现在通过了。
舒美还是不信。现在登云这么乱,为何要举办,你是不是骗我哦?
师傅说,骗你干嘛。你是登云中学的学生?
舒美点点头。
师傅说,等这学期结束,你们学校就要拆了,这是老城区最后一批待拆迁建筑,拆完老城就没了,三期蓄水启动,这次演唱会的主题就是“高峡出平湖,相聚新登云。”
舒美认真地听完,每一个字都不敢落下,班主任之前也说过,过完这学期,下学期就要去新县城的登云中学上高三,时间上完全对得上!
舒美掩盖不住喜悦,笑着说,哎呀,原来演唱会就在码头啊,距离学校这么近,一定要来看。说完,蹦蹦跳跳地往寝室跑。
回到寝室,舒美迫不及待把码头要举办演唱会的消息告诉室友,室友们最开始也不太信,舒美拉着几个室友往码头走,要当面去核对,室友们才相信,跟着舒美欢呼雀跃,议论着到底什么哪一天举办,许愿自己喜欢的明星最好能来。舒美听完室友们的七嘴八舌,美美地说,我们以后也是见过明星的人啦。
第二天,《同一首歌》走进登云的消息再一次传遍全城,《登云报》刊登了这次演出官方新闻稿:
登云县文体局与《同一首歌》节目组经过磋商,最终敲定在6月30日备下一台明星满棚的欢乐盛宴。届时将有3万人相聚新三峡,赏景听歌,美不胜收。这台“蓄谋已久”的大型歌会以“高峡出平湖、相聚新登云”为主题,旨在庆祝高峡出平湖的美梦成真,答谢广东对口支援登云十周年,并歌颂舍小家为大家的三峡人民。目前确定的演员阵容蔚为壮观,董文华、阎维文、腾格尔、刘若英、那英、林依轮等17位著名歌唱家及当红歌星将参加演出,著名主持人梁永斌、李霞将主持本场歌会,相声演员冯巩、蔡明将同台献艺。演唱会还会在央视一套播出,这将是登云县有史以来最大的演唱会。
真的有刘若英!舒美看到报道的时候跳了起来,那个只存在荧幕的美好形象,终于要来到自己的家乡了。这太不可思议了,舒美心里盘算着,无论千难万阻,一定要去看刘若英。以前,她没有想过梦想这件事,现在,她可以肯定,去看《同一首歌》演唱会,就是她最大的梦想。
舒美到处打听关于演唱会门票的事情,她打算从现在就开始存钱,实在不行,找同学借,也要圆梦。过了几天,梦云在学校外小餐馆吃饭的时候听老板说,这次演唱会不对外售票,政府会把大部分门票分发给县城各个单位的公职人员,普通老百姓门票份额很少。
她皱了皱眉,自己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打工人,哪里轮得到啊。门票这么抢手,一定是有关系的先得到。
她愁眉苦脸,不知道如何是好。中午吃完午饭,忍不住又去码头看现场搭建,观众席的各个区域已经用白线标注出来了,一共六个区,每个区可以坐5000人。舞台即将搭建,她幻想着坐在观众席,与观众一起挥舞荧光棒的场景,这就是娱乐新闻里说的万人演唱会!这个梦想这么近,这么远。这一次错过,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商店,用公用电话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她想起有个远房的舅舅在县教委工作,来登云上高中还找他帮了不少忙,说不定能通过这位舅舅弄到一张票。
接通电话之后,她向父亲说明了想看演唱会的事儿,问那个舅舅能不能帮忙弄一张票。父亲抱怨说,这怎么好开口!你舅舅知道了还觉得你贪玩呢。先好好读书,以后有的是机会。
父亲早已知道演唱会的消息,内心也渴望女儿能去看一看,在街坊中能炫耀一番。但索要门票这件事却难以启齿,让这位远房舅舅在女儿求学路上多关照一下,还可以理解,毕竟这在职责范围内。但帮忙去弄演出门票,会让人觉得不务正业。她父亲潜意识里明白,穷人家的孩子现在就该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改写命运,而不是贪图玩乐。提这样的要求肯定会被舅舅看不起。
不管什么都说以后有,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舒美抱怨了一句,挂断了电话。她觉得残忍,甚至反感父亲总是以家庭条件来阻碍自己追寻爱好。以前在镇上,每个同学家庭条件差不多,不存在攀比,她自信而美丽,活泼而开朗,是学校的文艺活动积极分子。到了登云中学,知道了与城区学生的差距,渐渐地收敛起自己乐观的一面,生怕因为口音、穿着、行为举止遭到城区学生的取笑。她的内心,自信像拆迁的楼房一样倒塌,自卑犹如从废墟里生长的野草。认命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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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演唱会确认之后,舒美跟同学之间的话题就一直是关于门票的,班上有个女生的姑父在移民局上班,帮她弄了一张,惹得众人羡慕。舒美想着如何开口,用钱或者其他方式,置换该同学的门票。但总不好意思开口,她知道,不仅是她,绝大部分人也是第一次看演唱会,这一全新的体验,来之不易,肯定没人愿置换。
她听说很多城区班的学生都有门票,因为城区班很多学生的家长,都是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在体制内单位上班,要么是做生意的大老板,能轻而易举地弄到票。这三万张门票,肯定是首先流入到县城居民,乡镇居民只能捡漏。
距离六月的演出还有不到两个月,整个场地的轮廓初见雏形。大卡车运来一排排坚实的雷亚架,工人们着手搭建舞台了。码头一块“173水位线”的巨大石墙,挂上了这次演唱会的群星海报,海报上一双双亮堂的眼睛注视着这个逐渐消失的江边小城。舒美看到了刘若英,跟她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样,温柔亲切。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环顾四周,说,给大家说个好消息,码头那边要举办“同一首歌”演唱会,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吧。
刘老师,咱们是可以免费去看的吗?一个平时喜欢插嘴的男同学接过话,其他同学眼睛一亮,感谢这位同学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班主任笑笑,没你们男生的事儿,一边去。女生倒是有希望。
男生们望向身边的女生,寻思着到底是什么好事儿,让女生有了这个机会。舒美盯着班主任,竖起耳朵,焦急地盼着一种对自己有利的机会。
见大家交头接耳,班主任说,算了,不卖关子了。是这样的,这次演唱会呢,节目组将在我们学校选拔50位跳舞比较好的女生作为伴舞,请各位女生踊跃报名,下课之后可以到办公室找我报名。
班主任说完,课堂一片哗然,班上顿时沸腾起来。班主任补充说,高三要准备高考,所以本次选拔在高一和高二的女生当中,不分城区班和乡镇班,只要表现好,就有机会。学校还会颁发荣誉证书。
啊,舒美心动了!她可以从看刘若英变成有机会为刘若英伴舞!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况且,演唱会还要在央视一套播出,她那没见过世面的父母,还能在电视里看到自己女儿,这值得父母向所有街坊邻居炫耀。在登云县,上电视是一份巨大的荣耀。何况还是中央电视台。能在登云电视台露个脸,都会得到大家的称赞。
舒美有些舞蹈基础。老家北井镇因为地处景区,每逢五一和国庆长假,镇政府都要组织舞蹈队,在码头表演,迎接来自海内外的游客。舒美就是舞蹈队的一员,她身姿灵活,舞步轻柔。镇上的邻居都说,舒美以后说不定是北井镇第一个明星呢!把舒美的父母说得脸红耳赤。
舒美很会跳舞,长得也漂亮,我推荐舒美去!只听见梦云高声说。
舒美极力地掩饰住激动。她跟梦云从小一起长大,她会跳舞,梦云会唱歌,以前在北井镇,两个人经常一起参加学校的文艺演出。
班主任看了看舒美,舒美把头低下。班主任说,你们多推荐几个,下课了来我这里报名。我们先上课。
下课之后,在同学们的簇拥下,舒美和班上其他四个女生一同报了名,班主任说县文工团派遣的舞蹈老师会在这周五下午的舞蹈排练室面试。报名的同学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为班级争光。
这几天舒美一直处在紧张和愉悦当中,每天晚自习下了之后,舒美把梦云的随身听借来,然后一个人悄悄跑到漆黑的操场,独自练习舞蹈。自从上高中之后,舒美很少跳舞了。空荡的操场,她一边放着歌,一边轻轻地舞蹈,初夏的晚风有种不动声色的温柔,经过了春天的滋润,万物恣意生长,那种蓬勃、跃跃欲试的生命力在风中越发地坚韧。她在黑夜里张开双臂,好像捕捉到一些什么。这样的夜晚让人觉得惬意。她总是掐准时间,在寝室熄灯关门之前赶回,洗漱完躺下的那一刻,她对自己说,不要辜负这个夏天。
周五很快来到,舒美很早就起床了。昨天,她用省吃俭用的生活费买了一件新T恤,穿上白绿相间的拼接碎裙,搭配一双洗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她站在镜子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然后向前一步,手握着从室友借来的口红,笨拙地涂抹了一点点。她抿了抿嘴唇,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是漂亮的,可爱的,动人的。她给自己加油打气,希望能脱颖而出。
午饭之后,舒美和其他报名的女生提前到了舞蹈室,走廊上站满了人,全是高一高二城区班的女生,她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舒美和其他乡镇班的女生站得远远的,默不作声,等着面试老师的到来。
舒美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不远处城区班的几个女生,个个光鲜亮丽。她不自觉地又移开了几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还是听到了一句刺耳的话:村姑还想当舞伴!然后是一阵讪笑。
“村姑”是城区学生对北井镇女生的蔑称,刚转到登云中学的时候,都这么喊。学校多次教导,禁止歧视,没想到又听到了。
舒美心里也不舒服,拉着其他几个女生,又远离了一点。
不一会儿,面试老师来了,让报名的女生从1班开始,依次排列,进入到舞蹈室。女生们站成了四排,从左到右,轮流面试。流程很简单,先是一分钟的自我介绍,然后五分钟的舞蹈表演,由面试老师打分,选定出最终的五十名。
舒美在第二排,她端正地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同学表演,额头冒起了一些汗珠,虽然自己有跳舞的经验,但毕竟没专业老师教过,有几个女生的舞姿,一看就是经过多年的训练,舞步自如,动作娴熟。这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望着周围美丽自信的女生,越发感到格格不入。距离自己的号牌越来越近,她擦了擦汗,想起无数个黑夜里的舞蹈,心里又自我鼓励了一番。
终于轮到她了,她选择的伴舞歌曲是刘若英的《后来》,她喜欢这首歌,副歌前置,不用铺垫,直接进入到状态。“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随着舒缓的钢琴伴奏,她右脚轻轻跃起,同时右手也向着脚尖的方向挥舞,然后转过身,放下脚跟,双手相互抱着,又轻轻展开。这是一段细腻的现代舞,她放开双手的动作代表了歌曲里女生的释怀。她继续跳,来回旋转中,鞋带脱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乱中她看到面试老师皱了下眉头,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窃窃而笑。她怕被打量,尤其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为了不分心,她闭上眼,趿拉着鞋,按照自己的节奏,指尖攥紧裙摆,继续旋转。这个过程是如此漫长,直到尾奏响起,她才舒了一口气,音乐停下来,她愣了一下,慌张地向坐在前面的面试老师说了声谢谢。
她走出舞蹈室,走廊里一片寂静。她望着前几日练舞的操场,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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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其他同学问舒美面试怎么样的时候,舒美总是默不作声,如果有同学追问,就敷衍说:就那样吧。她心里回想过无数次面试的场景,那几分钟的舞蹈被她切割成了几百帧,每一帧她都反复地揣摩,自我评估,也拿当天一些跳得比较好的女生做过对比───尽管有些小失误,但整体还不错,她认为自己有希望。但她不敢张扬,她觉得自己一直运气不好,有时候既定的事情也会落空,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那不如先想到最坏的结果,说不定命运知道了,会眷顾她,特意给她一点惊喜。另外,她知道自己的气质没城区女生那么出众。
最终的伴舞名单会在下周一张贴栏公布。周六的时候,舒美和梦云乘船回了一趟家,北井镇跟县城一样,都弥漫在一种节日的气氛当中,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演唱会的事儿,如传言所说,普通老百姓都没有门票,只有各个政府机关分配了一些。梦云跟街坊邻居说了舒美参选演唱会舞伴的事儿,邻居们都纷纷鼓励,舒美加油!到时候我们都准时守在电视机旁,看你呢。
舒美的母亲说,哪有这个命哦,我们这些乡镇来的,哪能比得上城区的学生,都是走个流程,显得公正。
舒美知道,母亲跟她一样,从不敢过多期待,怕落空招致嘲笑。她心里明白,母亲特别希望她能入选。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母亲特意问,舒美,你觉得有机会吗?
舒美说,我自己觉得跳得还不错。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寄人篱下,这么少的名额,怕是轮不到乡镇的。
舒美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扭头去卧室睡了。
周天返校的时候,舒美发现舞台搭建得差不多了。她目睹这一片废墟之上,逐渐搭起来一个五光十色的庞然大物,看起来颇为壮观,就像一个残破的外来飞船被迫降落在江边,原本不属于这里。6月份,这里将迎来县城首场大型演唱会,而自己,可能就是其中一员,怎么不让人兴奋呢?再过一个多月,等登云中学拆迁完,老城就不复存在了,登云人将迈入全新的生活。这次演唱会,是老县城的告别,更是新县城的起点。这过程当中虽然存在诸多的问题,还有许多纠纷没能厘清。但县城人民整体还是感到开心,人嘛,总要往前看,走一步算一步。以后水涨起来了,也许会好的。
周一,舒美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校园阒然无声。她收拾好,趁着人少,悄悄地往张贴栏走。等她走进,发现张贴栏没有贴上通告,她笑了下自己,这么早,老师都还没起来,怎么会这么早张贴呢。于是她悄悄地往教室走。
从早自习开始,舒美一直心不在焉,她本想趁着下课十分钟去看看,但怕人看见,她虽然无比在意,但要装作对结果漠不关心,她需要这样的松弛,以此来面对较大几率的落空。每一次下课,她都期盼有同学去张贴栏,传来好消息,但始终没有。直到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向她招手,让她出来。
舒美一慌,忐忑不安地朝着走廊走去,她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可能自己落选了,班主任单独安慰下自己。
舒美一脸沮丧地走到教室外。班主任说,舒美,你选上舞伴了,下午不用来上课,直接去排练室,舞蹈老师会安排练习时间。记着,课程也别耽误了,马上就升高三了。
啊,舒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她看见班主任板着脸,又刻意地笑了下。
班主任好像察觉到什么,又补充一句,还是要以学习为重,嗯.....如果你觉得耽误学校也可以不去。
舒美连忙说,刘老师,想去的!学习也不会落下。
班主任点点头,舒美兴冲冲地跑回教室。她开心得无以言表,课本里的三角函数、全文背诵的古文仿佛都能感受到这份喜悦。
下课之后,她第一时间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她那一向谦卑的父母,终于也可以扬眉吐气一次了!到寝室了又告知梦云,梦云说,恭喜了!碰到刘若英记得帮我要一张签名照!
下午,她又换上那件白色T恤,前往排练室。她听同学说,好像整个乡镇班就她一人选上了,她更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荣誉。但同时也让她产生了一丝担忧:她害怕跟其他入选舞伴的城区班女生打交道,她来登云中学这两年,受到过很多歧视。如果有个乡镇班的同伴,也有个依靠。
忍一忍就好了。舒美在心里跟自己说,也就两个月的时间,只要能看到刘若英,这些都不算什么。
舒美推开排练室的门,看见其他选中的女生都已经到场了,她对着她们僵硬地笑了笑。其他女生回应了下,然后自顾自地讨论着关于演唱会的消息。没一会儿,舞蹈老师也到了,先恭喜了入选的同学,然后说了下每周的排练时间安排,最后祝福大家在演唱会上有个完美的表现,这也将是高中生活一次美好的记忆。
舞蹈老师把50位舞伴分成了5个小组,先是整体排练,然后分小组教学。一整个下午,舒美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心里明白,这些女生对她还算客气,这是鉴于还没发生冲突。但凡她拖了后腿,跟不上节奏,一定会受到指责,并把她跳得不好归结于她来自乡镇。
舒美跳得还不错,连舞蹈老师都夸赞了一番。她开心,但又害怕,任何点对点的赞美都会招致嫉妒。果不其然,排练完之后,老师刚走。舒美就听到其他女生在小声议论,“吴老师太不识货了”“吴老师懂不懂啊”,舒美知道,这是她们故意让她听见的,她不敢反驳,也不能反驳。
很快,乡镇班的学生都知道舒美入选伴舞队的消息了,一时间成为议论的焦点,传遍整个乡镇班。有些同学表示疑惑,以前的校级演出,班主任都从未推荐过舒美,怎么这次直接上中央电视台了?舒美倒是没想过,在这个年纪,谁不想被关注被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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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越来越近,县城关于演唱会的气氛越来越强烈,演唱会的大海报张贴在县城每一个醒目的角落。道路上每一盏街灯、每一棵景观树,都整齐地挂着演唱会的灯牌。出租车的顶灯、电视台的滚动字幕,都轮番轰炸着演唱会的信息。县城两家大型超市据说走后门弄了100张门票,搞起“消费满1000抽门票”活动,门庭若市,挤得水泄不通。
演唱会的舞台也已经搭建完毕,这几天晚上,场地都在进行灯光试调,吸引了很多学生驻足观看。一束束五颜六色的灯光戳破了陈旧的天空,照在破败的老城废墟,又转移到浑浊的长江上,最后指向正在建设的登云新城。过去和未来,都以这条水位线作为界线,如今狭窄汹涌的长江,过两年将变成一个巨大的湖面,变得平静,不动声色,生怕有人提及它的过去。舒美听说,县里没有五星级酒店,所有的明星都会住在黄金游轮上。说不定还真可以接船呢!她在心里盘算着跟梦云去接船。
经过一个月的排练,舒美把每一个动作都练得滚瓜烂熟。等演唱会的节目单确定之后,50位舞伴将会分配给不同的节目,舒美当然想给刘若英当伴舞,一想到自己即将走上这么大的舞台,舒美的心就一阵阵激动。
有一次,她排练完,刚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班主任正在跟舞蹈老师交流,身边有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生。她心想,肯定是班主任来询问舞蹈老师,关于她练舞的情况了。于是不方便打招呼,悄悄地走了。她暗自得意,这段时间练舞得到了舞蹈老师的表扬,班主任知道了肯定也会很满意。
寝室——教室——排练室,三点一线的生活让舒美觉得充实。倒是这段时间,班主任倒是关心起她来,让她去排练室不用太勤了,学习也不能落下。舒美起初还觉得诧异,不过想到班主任也是为自己好,怕耽误了学习。还剩下三次排练,就要上场了,舒美想着最后的排练机会还是不能错过,等演唱会结束了再猛补一下学习。
那天排练完回到寝室,发现梦云也不在,这段时间梦云都回寝室等她,帮她打水打饭,今日却不见踪影。她只要独自一人去食堂吃饭,等她吃完,才见梦云气喘吁吁地回来。舒美问,你去哪儿了?
梦云喘着气说,去新县城啦,三峡超市不是搞“消费满1000抽门票”活动么,我想着去超市打工,看能不能搞到一张门票。
舒美说,那你搞到了么?
梦云说,没,必须消费才行。不过我看到了门票,摸了摸,也算圆梦了。
舒美觉得心疼,拍拍梦云的肩膀,有机会我一定给你弄一张刘若英签名照。
梦云说,必须的,我们还要一起去接船呢。
说完两个人又笑起来,梦云迟疑了会儿,说,我从超市回来的时候,路过县文工团,看到了刘老师。
舒美说,这是咋啦?
梦云说,没啥,总觉得有点奇怪。
舒美觉得梦云多疑了,转移话题,我有机会问问刘老师,明星什么时候到登云,我们好一起接船。
晚自习的时候,舒美脑子里一直想着怎么开口,向班主任询问明星来登云的时间,但一直觉得“追星”显得自己不够专注。下了晚自习,舒美正犹豫不决,班主任让舒美留下来,说有点事儿。
自从班主任告知她入选舞伴之后,她对班主任的印象陡然上升,听到班主任的招呼,心想肯定是演唱会近了,给她说点注意事项,上次看到班主任跟舞蹈老师交流,肯定是在了解排舞进度。
其他同学都陆陆续续地走了,舒美站在讲台旁,等着班主任发话。班主任把最后一页备课完,抬头对舒美说,最近怎么样?
舒美来了兴致,这段时间练得很勤,舞蹈老师说我跳得还不错。
班主任弯起嘴角。舒美察觉到什么异样,脸上的笑容也逐渐隐退。
班主任说,是这样的,马上就高三了,你成绩一直不错,又很有才艺。学校打算把你升到火箭班,冲刺高考,树立“移民子女优秀典型”,咱们乡镇班只有一个名额,就给了你。
舒美听完,刚刚上扬的嘴角立马耷拉下来。她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好处一定会有代价,等着班主任把话讲完。
火箭班时间抓得紧,所以这次担任演唱会舞伴的事儿,要换成别人了。火箭班的学生都不会去看演唱会,更别说参加了。都在争分夺秒,全力以赴高考。高考是你唯一的龙门,而演唱会只是一场热闹。你自己好好考虑,要不要这个机会。
舒美只觉得脑袋被敲打了一下,整个人都悬浮在空中,要放弃梦寐以求的伴舞机会,这万万不可能!她素净的脸庞上甚至出现了一丝丝的青筋,整个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见舒美一直没说话,班主任收拾起备课本,说,我给你父母联系过,他们都支持你去火箭班。老师这也是为你的长远考虑啊,你要理解老师和父母的苦心。说完,右手夹着备课本走出教室,留下舒美一人在空荡的教室,窗外时不时闪过演唱会彩排的镭射灯,划过她错愕的脸庞。
舒美在教室里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她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过了几分钟,她回过神来,走出教室。走读的学生正成群结队地回家,住读的学生则提着水桶,哐哐当当地接完水,往寝室跑,11点之前,住读生必须洗漱完毕。舒美在嘈杂的人群中突然感到一种焦躁,她没有回寝室,而是朝着操场走去,她缓步走到一个月前练舞的角落,自己挥洒汗水的背影历历在目,她没有辜负夏天,但夏天说不定要辜负她。蛐蛐在角落有节奏地鸣叫,夜晚让人心灰意冷。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突然给她一道选择题?火箭班固然好,但以自己的成绩,是否能跟得上还是个问题。至于上什么大学,那更遥远。她只想给刘若英伴舞。但她父母肯定会让她放弃舞伴的资格,理智的大人都明白,去火箭班,考上好大学更重要,尤其是对她这样的家庭,靠高考改写命运才是正确的选择。高考只有一次,而演唱会有无数次。
在操场踟蹰了一阵子,舒美走到小卖部,她拿起公用电话,给父母拨了过去,聊到班主任说的事儿。父亲在电话里严肃地说,你们班主任跟我们说了,我们都建议你去火箭班,你舅舅也帮了你一把,给学校领导打了个招呼,正好有这样一个名额,以你现在的成绩肯定是进不去的,要珍惜啊。
舒美嘟哝着,火箭班压力这么大,期末成绩考得不好,说不定就刷下来了,又回到普通班了。
母亲接过电话,安慰说,舒美,我知道你很为难。但你得为以后考虑。等你考上好大学,去大城市,一定能再见到你喜欢的刘若英。现在辛苦点,留在火箭班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父母哪里知道,17岁去看自己喜欢的演唱会和27岁去看,心境完全不一样,况且舒美还有可能给偶像伴舞。她无从争辩,默默听完父母的长篇累牍,她知道放弃舞伴的选项实际上在班主任给她说之前已经确定。
打完电话,她回到寝室,洗漱完,正好11点,全校熄灯。她在黑暗中,看到了贴在墙上的刘若英海报,她凝视良久,用手指轻轻划过海报上刘若英的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卷起,收进箱底。梦云见舒美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
舒美告知了原委。梦云感到困惑,怎么这么突然,我总觉得怪怪的。
第二天,班主任告诉她转班手续已经办理好,舒美收拾好东西,来到了火箭1班。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这是第一位来自乡镇班的尖子生,让人很意外,毕竟在整个乡镇班,舒美在前10的区间,还不算最好的那一批。既然能来火箭班,其他同学猜想多多少少有些关系。舒美不知道,火箭班也有很多走关系的。而她,也被考进火箭班的那一批尖子生认为是走关系进来的。
她看着周围陌生的脸孔,心里有了一种幡然醒悟的感觉,失去了当舞伴的机会,好像得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这里高手云集,或许自己真该收起自己的兴趣爱好,好好拼搏一下。人一旦作出某个决定,就不要回头。
舒美的寝室也搬到了城区班的寝室楼,四人间,有单独的卫生间,跟之前那个通铺的百人大寝室相比,条件好了很多。其他三个女生都很努力,每晚熄灯之后,会拿出充电小台灯,挑灯夜读,舒美受到感染,特地买了一个小台灯。短短的几天时间,舒美就融入到学习的氛围当中,她废寝忘食,以此来抵消失去舞伴资格的巨大失落。
起初,下课路过排练室的时候,舒美还忍不住朝里面看看。后来她觉得,既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就不要再心存念想,羁绊当下的生活。有时候在路上,偶遇之前一起彩排的城区学生,也装作没看见。倒是有一回,她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舞伴说什么“新来的都不如她”内心掠过一丝丝遗憾。
演唱会当天,有票的学生都去看演出了,只有火箭班的照常上课。码头传来一阵阵的歌声和掌声,教室里舒美跟同桌在讨论模拟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最优解。马上就是期末考试,舒美不敢松懈。每一次期末考试,垫底的同学要跟普通班靠前的同学交换,非常残酷。舒美可不想才来一阵子就又回到普通班。
演唱会人山人海,县领导最开始发言,声情并茂地讲述了登云县的移民精神,随后歌舞节目一个接一个,整整三个小时的演出,让这一片残破的老城区变得熠熠生辉。整个长江水都好像沸腾起来,县城居民搬到新县城多年,如今又通通返回老城区,目睹这一场盛宴。这几年的大拆大建仿佛一场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下晚自习,演唱会也结束了。舒美去码头看了一眼,早已落幕的舞台,只剩下清洁工在清扫场地。镭射灯打在她的脸上,她觉得恍惚,三个多小时的演唱会如同一场幻影,眼前只有一片狼藉。只不过热闹了三个小时,什么都不能改变。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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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到了火箭班之后,舒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火箭班的学习气氛很好,让她忘记了外界的干扰。那些她曾经很在意的,也渐渐放下了。她现在的目标就是考上好大学。演唱会虽然结束,但讨论还持续了一周,期间传出来很多演唱会的明星八卦,舒美无心过问,一直在备考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舒美收拾好行李,打算回家。刚走到校门,就碰到了梦云。自从去了火箭班,跟梦云的相处时间少了很多,两个人结伴朝着码头走去。
路过演唱会的那片废墟的时候,梦云说,唉,之前还说去接船来着?太可惜了。
舒美不知道怎么接话。
梦云又说,舒美,你知道给刘若英伴舞的是哪个吗?
舒美这段时间屏蔽了关于演唱会的消息,但期末考试结束,她也放松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是谁?
梦云说,刘佳。
舒美觉得这个名字很熟,仔细一想,放假之前班主任还说,下学期有一位叫刘佳的乡镇班同学即将来到火箭班,她还挺高兴的,心想终于有一个原乡镇班的同学为伴了。
舒美说,她为什么去伴舞呢?之前报名的时候,都没见她。
梦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是刘老师的女儿。
舒美大吃一惊,刘老师?这不就是以前乡镇班的班主任吗?
梦云撅了下嘴,不满地说,刘佳压根儿都不会跳舞,我在电视看了回放,动作真别扭,给学校都丢脸了。上次在县文工团碰到刘老师,就知道他在找关系。推荐你就是确保名额不旁落,再找机会顶替!
舒美驻足在原地,脑海里回想着关于挑选舞伴的一切,原来那次刘老师找舞蹈老师不是关心自己,而是求情,旁边那个女生,应该就是刘佳吧?入选名单没有张贴出来,改为由班主任直接通知,也是因为给班主任操控的空间?
她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十七岁夏天最饱满的梦想里,她那近在咫尺的伴舞梦,她心心念念的刘若英。
舒美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愤怒的火苗刚刚窜起,却被一阵更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她该去质问谁?质问班主任那句“为你前途着想”的冠冕堂皇?质问父母那不容置疑的“考上大学才是正路”?
她挎着背包,继续朝着码头走去。身后早已落幕的演唱会废墟,像一个被匆忙缝合的伤口。之前悬挂着巨幅海报的水位线石墙,早已被拆下,只有“173”这个数字提醒蓄水涨到此地的时间已经不久,所有失去的都在被新的替代。
客船鸣笛,缓缓离岸。舒美站在船舷边,空气中混合着江水腥味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浑黄的江水来回扑腾,远处新县城一栋栋高楼像一根根荧光棒插在半山腰。舒美从背包里缓缓取出那件她为了面试伴舞而买的新T恤——它曾被寄予了所有的希望和光彩,如今却只承载着幻灭。她没有犹豫,将T恤轻轻展开,任江风将其吹得猎猎作响,然后松开了手。那件衣服在空中翻滚了几下,最终落在江面上,一个浪头打来,便不见了踪影。她望着那消失的一点白色,觉得十七岁夏天的某个部分,也永远地沉入了江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