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一次海外留学生的除夕聚餐为脉络,细腻铺展了在法国雷恩“贫民区”的日常图景。在火锅的热气与窗外的说唱乐之间,在“这就是生活”的共勉与无法真正共享的苦难之间,冷静记录下关于身份、阶级、生存与联结的难民同学故事。
这不过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新年。
法语语言课结束后我回复室友发在群里的消息,三人分工合作,最后检查一遍需要的食物清单,认领完自己的那份任务搭乘公交前往亚超,我在五六个相接并排狭小挤满密密麻麻商品的货架上,熟练拿出火锅底料、酸笋、牛肉丸等材料,之前来这里采购时候,偶尔在货架上某个角落发现大白兔奶糖或者魔芋丝,它们的出现能让我惊喜不已,而这些国内再常见不过的零食远渡重洋后身价翻了几倍。这个除夕夜恰逢周五,正是学生采购的时间段,来自中国日本韩国泰国越南的留学生不断涌入,我迅速找完需要的东西结账离开。
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两大包食材的重量让我的双手负重不堪,我也曾想要买一个这边人日常购物买菜常用的小推车,某天在商场看到标价130欧,令我震惊不已,即使是在亚马逊也至少需要50欧一个,折算成人民币近400块钱,将外币迅速折算人民币是每个在海外并不富裕的留学生必须掌握的技能。法国所有的轻工业产品价格都比国内翻了好几倍,仔细一看标签上写着“fabrique en Chine”——中国制造,我觉得买了都是冤大头。在不大需要考虑使用体验感的产品中,我往往会选择最便宜的那个,其它能不买则尽量不买。
早上出门时公寓旁边小广场上的可乐汽水烟头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包装纸已经被打扫干净,到傍晚小广场又已经聚集一群非裔年轻人,他们用着国内2000年左右家庭影院外观现在看来过时的两轮音响,外放着说唱乐或者摇滚乐,我总是不能很好区分这两种音乐,就像我不能轻易分辨这群年轻人到底是来自非洲法语区的哪个国家。他们在那举着汽水可乐或者啤酒聊天,偶尔调弄着音响换音乐,说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可能还夹杂着本地方言。不过我从不仔细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每次路过时候都行色匆匆不与他们有视线冲突。
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那群非裔中有人看着我的亚洲面孔朝我走来说着带口音的“你好”,在我以为这是友好善意招呼的时候也曾微笑着回应“你好”,直到半个月后,与在这边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中国同学外出逛街遇到相似情况,她拉着我视若无睹地走过这群人。我还没有来得及询问为什么不回应,她和我说别理这群人。“你没有感受到他们说出你好的时候,面部夸张的表情的吗?”我仔细想来前几次遇到和我打招呼的那些人,除开面部夸张的表情还伴随着扭动的肢体动作。“好像是的。”我回道。
“而且换一步讲,看你长着一副亚裔的脸庞,就直接说你好,忽视东亚的日本韩国越南泰国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与歧视。”她继续这样说道。我想了想,我对他们的统称也是来自非洲法语区的,但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在那之后我也逐渐学会行色匆匆熟视无睹走过每一群聚集的非裔人群。
很显然我所居住的地区是所谓的“贫民区”,这里聚集大量的非裔阿拉伯裔的族群,亚裔则主要是我们这群学生。雷恩是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大区的一座首府,距离巴黎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城市不大却名副其实是一座大学城,这里有不下十多所高校,学生多,城市房源有限,租房在这里变得极其困难。我所在的这个社区有十几栋接近20层的公寓楼,低廉的房租吸引一群经济不宽裕的人。虽知道这里并不大安全,但是一个15平米的单间在这里只要360欧左右,法国政府给学生住房援助后每月只需不到300欧。除此之外,生活所需要的超市、银行、面包房、洗衣房等等一应俱全,自然吸引附近学生入住。每月这里晚上至少会有几起冲突发生,但是平时多注意,在天黑前回家就能避免绝大部分风险,在便宜的房租面前,这些是能忍受的。何况还可以安慰自己,晚上在雷恩除开可以去酒吧喝酒聊天,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还不如早早回到房间刷视频。
到家的时候两个室友已经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厨房狭长,长不过3米,宽可能不到1.5米,在长一边的区域摆着冰箱洗手台灶台,另一边则是一张小长桌。当我走进来时,基本无法转身。我把买的东西摊放在桌子上,问她们:“需要我帮些什么忙吗?”初初回我:“基本上都准备好了,应该没什么需要干的吧,你刚回来,要不要休息一下。”
“哦哦,好的。”我小心挤过桌子与洗手台之间的缝隙,看她们在准备什么。郑音正在灶台边煎炸小酥肉,初初在洗手台对鸡翅鸡腿们做最后的腌制处理。“哦对了,你们的朋友什么时候过来?”我问道。之前在群里郑音说她邀请了上学期语言班上的三个同学。
郑音回我:“我跟他们说七点到就可以。”
“对了,你能帮我剥几个大蒜么?等下我要做蒜香鸡翅。”初初说。
“没问题”,我拿到大蒜后坐在一侧的桌子旁,左一搭右一搭地同她们聊天。
我们三都是旁边雷恩二大语言中心的同学,在各自和房东租下单间后发现这个巧合。郑音已经在国内工作快十年,在国内读MBA时候已经来雷恩交换过,最终决定辞去工作换赛道来法国再读一个学位,她为人和善,喜欢开玩笑,平日对我们多有照顾。初初是舞蹈老师,一直很喜欢法国的现代艺术,法国的公立大学基本不需要学费,只需要支付在法必需的生活费,巴黎大约每年需要12万人民币的花销,外省则8-10万。她的父母不支持她留学,转眼却给哥哥买了50万的车,这是大数据推送她在某个社交平台上发的帖子,某天被我无意间看到。初初本科毕业工作两年后攒钱来到这里,她平时很少提及家人。她昨天刚考完语言考试,现在还有些紧张,语言成绩关系到她三月份批次的硕士申请,决定她之后能不能去巴黎读书。
《包法利夫人》里面如今有一句在国内社交网站被许多女性奉为圭臬的话“Elle souhaitais à la fois mourir et habiter à Paris.”——“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试问谁不想去巴黎呢?何况我们走到这里,距巴黎这么近。
厨房窗外的音乐声音越来越大,排风扇和油炸食物的声响都没能压过它,还有一两声烟花炸开的爆破声。初初问“他们是在庆祝中国新年吗?”“笑死,法国人又不过春节,他们不经常这样子吗?”我回复。他们,就是这个社区经常聚在广场上的那群人。
郑音笑着说:“等下就要给萨义德惊喜,让富二代看看什么叫贫民窟的生活。”
“是哦!”初初回道,“可能来我们家吃晚饭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
“所以富二代是你们的什么‘梗’吗?”我问道。
“不不不,他真的是富二代。”郑音说:“等下你就知道了,初初你看下手机发信息给他们,看看他们到哪里了。”
“好的,他说他到楼下了,我现在去接他。”初初让我接过她手中的锅,“鸡翅你翻面一下,马上就好了。”
很快初初就把人带上来,萨义德穿着灰色棉麻的连帽卫衣,穿着运动鞋,手上戴着电子手表,很常见的运动休闲风格。留着三七分的发型,用发胶定型,刘海下是黑框眼镜,脸型偏方,但眼窝深邃,鼻梁高,下巴有青色的胡茬,肤色呈小麦色。我和他用法语说“你好”,他也笑着法语回复“你好”,初初拿过他带来的饮料放下,他送上准备的两份新年礼物。
他也问到是否需要帮忙,郑音说马上就好了,可以坐下。初初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在桌子的另一旁。我们的房子没有客厅,客厅都被中国房东改成另一个大房间,现在是郑音住着,本就不大厨房如今挤着四个人更显得局促。
郑音用中文嬉笑着和我说:“你看萨义德的样子,他可能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我们并没有客厅,这就是我们贫民区的生活。”
“好了,我和他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向萨义德说道,我也是二大语言中心的学生,现在是她们的室友,来自中国。
萨义德简单介绍完自己后我问他,你来自哪里?刚刚郑音和我说他是中东人,语言中心不仅有准备来法国留学的学生,还有大量因为中东局部地区战争冲突后来到法国的“难民”,为了让他们更好地融入法国,政府会给他们提供庇护性语言学习。从中东到法国,路程艰辛超过想象,用“千辛万苦”来形容丝毫不夸张。
结果萨义德和我说他是阿富汗人。
“啊,你来自阿富汗?郑音和我说你是中东人。”我和他强调了中东那个单词。
“嗯是的。”萨义德回,“可能是她记错了。”
“你来法国多久了啊?”
“已经有两年了。”萨义德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子上。
两年前刚好是阿富汗政变的时候,我当时在社交媒体上看过关于阿富汗视频的热搜,阿富汗机场的飞机上挤满想要逃走的人,在没有位置后有些人甚至爬到机翼处,在飞机起飞后从高空中坠落的惨烈样貌。
“那我能问你是怎么来到法国的吗?”我用了法语的条件式,这是在法语里表达委婉的方式,“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今晚的郑音基本上都是在说中文,像是存心要让萨义德听不懂似的。她和我说“他又要讲述他的‘悲惨’遭遇了,很多人都问过,他要一遍遍说,搞得像祥林嫂似的。”
“那我让他再讲会不会不大好啊,要不到时候你和我说?”我回。
“没关系你让他讲吧。”郑音最后一道菜已经做好端上桌,也坐过来。
萨义德没有被我们当着他面用母语加密聊天的方式感觉到冒犯,他开始说:“我先从阿富汗坐飞机到土耳其。”
“那当时机票很难买。”我一边发表着评论。
郑音就像相声里捧哏的人,“所以才说他是富二代啊。”
他耸耸肩“然后再从土耳其乘船去了希腊。”
“什么bateau(船)啊,他那个应该豪华游轮好不。”
“然后我在希腊住了几天,就坐火车去了保加利亚。我在保加利亚待了几个月,去了三个城市,但是我不大喜欢那里。虽然它那边很多古迹,很有历史感,但是我觉得它们太旧了。”
郑音呵呵呵呵地笑起来,“你看我就说富二代吧,还嫌弃人家太旧了,你继续听听他怎么说。”
“所以我就选择打出租车从保加利亚到意大利,又去了意大利看看。”萨义德继续说他的旅程。
“什么?taxi?你确定没有说错吗?”我反复强调出租车这词。
“是的,是taxi”萨义德抿嘴,笑了笑。
“所以我们才叫他富二代啊。”
当我听到人们说出令常人无法理解的现象,我都会先怀疑是不是因为我的法语不够好造成的误解。显然从保加利亚打出租车到意大利这件事,令我比他在政变时期获得一张从阿富汗离开的机票更感到难以置信,上一次在聊天中出现我反复揪着一个词提问,还是询问罗吉娜的时候。
罗吉娜是我上学期语言班上的同学,她平时要工作,只来语言中心上晚课。成年人延续着自我介绍的传统,从手机的世界地图上滑动寻找家乡,告诉对方自己生长的城市地区。罗吉娜告诉我,她来自叙利亚,之前住在大马士革,如今在法国工作。
“大马士革!我知道这个城市,叙利亚的首都,那里的玫瑰很有名。”我对罗吉娜说。在叙利亚陷入战争的泥淖之前,我曾在一些旅游类的纪录片看过它。
“是吗?哇很开心你知道它。”罗吉娜双目深邃,眉梁高挑,肤色偏黄,典型的中东地区长相。
每次进入课堂,会习惯性与周边同学问好,相比较其他上课的学生,罗吉娜总是显得一脸困倦,我问她“Comment ça va?”(你好吗?),她的回复也是回答“ça va.”(还不错)她笑得有些勉强。这是法语常见的开头打招呼用语,往往提问后大部分人也是固定的回复,就像是中国人问“您吃了吗?”英国人问天气,只是寒暄用语。在我曾在文化差异不大了解的时候,别人问我“Comment ça va?”常常会说出自己最近的感受,比如“也就那样”“我好累”等诸如此类。
罗吉娜在她的一次法语课堂口语展示中说到身份问题,她在法国从事一份照顾老人和小孩的工作,她很开心雇主与她签约合同,这是一个帮助她获得法国合法居留的机会,但是她没有身份证件,因此无法获得居留文件。也许今年结束她要去德国看看,那里对待难民条件比法国宽松,或许会有机会获得身份。
没有身份证件?遗失了吗?还是过期?罗吉娜回到座位后,我迫不及待地询问她。“你不可以去找使馆补办嘛?这样子你就可以继续申请法国的居留。”“不,不能,我从小都没有身份证明,也不能办护照。”罗吉娜回复我。
“为什么?”我怀疑是我的法语不够好,听错她说的话,于是我重复一遍她说的。
“因为我们是kurde”她回答。
“kurde?”我不理解这个词。
罗吉娜打开手机搜索给我看,我也打开单词搜索软件查这个词的意思。“库尔德人”我找到这个词的意思,与此同时,罗吉娜搜索软件显示出来该单词下面的图片都是身着迷彩服,与武器一起的“军人”。这个中文词我有印象,却一时无法想起,当我输入“库尔德人”中文关键词,终于找到让我熟悉的原因,“库尔德人武装力量”这个词我曾在报道叙利亚战争的新闻,以及某些分析中东军事形势的博主口中听到,但匮乏的知识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库尔德人没有身份证。在叙利亚战争爆发之前,它也有过一段平和富饶时期,只有身处在频繁动乱地带的人,可能会没有身份证,但是为什么罗吉娜说自己从来没有身份证。
老师要接着上课,我们停止了交流。
这时初初的工作已经收尾,她把鸡翅端上桌子,我们等剩下两位同学的到达便可以开餐了。萨义德继续讲述,“我也不是很喜欢意大利,所以决定来法国。”
“你很喜欢法国才来这里学语言继续读书的吗?”我问。
“是的”,他说。
我不禁感慨,没想到阿富汗的突然变局,其中最为难过的便是普通人,人们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C’est la vie,c’est la politique”萨义德耸肩,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政治。法国人常把“C’est la vie”挂在嘴边,它被用在变化莫测情况下个人无奈地接受,也暗含着小小自嘲,然而也就是“这就是生活”让我们聚集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共同庆祝中国新年。
我没有再继续问他刚开始出国时候的证件问题,也许对他并不难,只是我又想起罗吉娜。
在那天的下课后。我继续问她,说起亚运会期间,叙利亚总统访华,国内内战基本平息,“我看新闻好像叙利亚战争停止了,你有想过回到大马士革吗?”
“我不能回去,因为我是库尔德人,回到叙利亚会被赶回北方,那里依旧在打仗。”她和我解释。
“因为你是库尔德人,所以没有身份证明吗?是你们民族所有人都没有身份证明吗?”中东战乱频发原因就有因为各民族之间矛盾冲突的原因,我猜测这是叙利亚国内之间的民族矛盾。
“是的,我们库尔德人和阿拉伯人之间有冲突,在叙利亚的时候,我们没有身份。”她肯定了我的猜测。
“你没有身份证,那你是怎么到法国来的?”
“Clandestin,你理解吗?”罗吉娜说。
其实在问出她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心中早有答案,对于没有身份证件,没有签证的人抵达另一个国家,那只有一种方式——偷渡。
“我知道,但是这么远的路程,你是怎么过来的呢?”从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到雷恩,全程四千六百多公里。
她打开手机地图,指给我看,一边讲述她的经历。2013年,叙利亚战争已经开始蔓延到首都附近,她开始离开家乡逃亡。“我先是到了土耳其,紧接着坐船到希腊。”那段时间也是国际新闻报道关于难民最多的时刻,很多人为了一张前往欧洲的船票,乘坐简陋的船只葬身于地中海。她的经历显然与我想象中无太多差距,“我们坐的一艘木船,它很小,上面挤满了人,很危险,很多人就在这个过程中掉进海里。”
我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算幸运的,我顺利抵达了希腊,在那里待了两年。”她和我继续说着自己的经历,随后北上,前往斯洛文尼亚,在那里又待了三年。
“慢着,我有个问题,那你是怎么生活的呢?”没有身份,不会当地语言,如何存活?这是我的疑问。
“我们就住在路边,有些机构会给我们发食物,后来就是在那里当志愿者,免费干活,有关部门给我们提供食物。因为在斯洛文尼亚当了三年的免费志愿者,政府给了我三年的临时身份证明。”
之后又开始新的逃亡,从斯洛文尼亚继续乘坐黑船抵达威尼斯,再从威尼斯坐大巴偷渡到法国里昂。“我坐的就是FLIX,你知道这个大巴吗?”
“我知道,我曾经坐过。”FLIX是欧洲这边的巴士,相比较价格昂贵的高铁,乃至是实惠一些的慢火车,FLIX都显现出无可比拟的优势,是很多青年背包客的选择。但我只坐过短途,从雷恩前往布列塔尼海滨城市圣马洛的一小时大巴车程,慢火车也是同样的时长,大约需要10欧,而巴士只需3欧。欧洲这边对于证件检查很宽松,我坐过好几次短途大巴,就只扫描购票过的二维码,司机基本不会去核查合法的居留证明。
“在里昂待了几个月后,来到了圣布里厄,没多久疫情又爆发了,那段日子很艰难。”罗吉娜说,“我在那边找到了照顾小孩和老人的工作,一直待到现在。”
我看了圣布里厄的地址,距离雷恩80公里左右,是北大西洋边上的一座小城。“所以你每周一二都是从圣布里厄来雷恩上语言课吗?”
“是的。”
“斯洛文尼亚给你的身份证明过期了,你接下来要去德国吗?”
“可能是吧,计划是这样子。”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和家人在一起吗?”我无法想象身为一名女性,当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
“我和妈妈、婶婶一起”她扯起嘴角,笑着回应。
“太好了,你和亲人一起。”我再次拥抱她,我心中仍然有疑问,但不能宣之于口,比如父亲、叔叔、哥哥,这些男性角色缺席,而她们三位女性一同跨越几千公里来到这里,面临的各种艰难情况又该有多少。
同样我把这个问题抛给萨义德,“你是和父母一起来的欧洲吗?”
“没有,他们还在国内。”萨义德如是说。
顿时我有些尴尬,不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是说祝他的父母在阿富汗一切都好?但是这话非常奇怪。是感叹他这一路的不容易?而有罗吉娜在前,似乎他这一路也还算好。“难民”这个群体,从遥远的新闻报道,变成我身边的现实。这个群体十分庞大,我面临的不再是抽象化而是具体的个人,然而“难民”与“难民”之间都是不一样的。很快我为这种想法感到羞愧,突遇巨变的遭遇不应当由我这个局外人加以评判,每个人对于幸福和苦难的定义亦是不同。最后我也只想出来一句话,“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
还好初初的另外两位同学在迟到半小时后终于到来,她叫我一起帮忙最后的收尾工作。我站在灶台前翻动锅里焦黄的鸡翅,视线不自觉地望向狭窄的窗外。随着这些天气温的回升,广场上又聚集了一群人,那群非裔青年有聚集越多的趋势。有几个小孩在踢足球,广场上只有几条简单的线,他们乐在其中,如果问他们偶像是谁,毋庸置疑是姆巴佩,这位祖籍法国前殖民地的第二代非裔足球巨星,某种程度上是非洲移民们“法国梦”的代表。小孩的欢声笑语夹杂在吆喝的青年人当中,这种吆喝不像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暗号。我和室友猜测,这可能是一种躲避警察监管暗号,或者是他们正在实行某些犯罪行为交流的方式。
与失业年轻人伴生的,是械斗以及滋生的各种犯罪行为。九月的傍晚,说是傍晚并不准确,纬度高的地区,在晚上9点多还仿若白日,太阳落山,暗白又绵长的余晖依旧能将人看得清楚。同样在这个窗口,我看到三个青年殴打另一个青年,势单力薄的那个很快被打倒在地,我犹豫需不需要帮忙报警,那三个人散去后,躺着的人很快起来,拍拍身一瘸一拐地离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场冲突,之后发现这样的冲突每月至少一起,大约是因为公寓楼下是这群人会面拉拢售卖违法物品的客源中转点,我闻到过从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呛鼻的刺激气味,一时比老烟鬼身上陈年累积的腐朽气还难以接受,只要闻过就能牢记这是那种东西散发的味道。
冬天来临后,为躲避寒风,他们会经常敲打过一楼楼道的门,企图让这里住户打开好进去避寒,如果没有人回应,便会一直敲击,直到住户忍无可忍把门打开。我之前回家途经楼道,刚开始还有些害怕,并没有像对这栋楼住民一样礼貌问“Bonjour”,好在他们也没有其他多余举动。习惯这群人存在后,既不行色匆匆也不装作忽视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按电梯上楼。他们似乎也与这栋楼的居民达成某种诡异的平衡,不会主动去打扰这里的住客。但偶尔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听着楼下的一声声回响,不由得产生一阵阵心悸。
经过漫长的三个多小时准备,拍完食物照片后我们开动晚餐。开场白介绍自己热闹寒暄一会,大家习惯性与接近自己身边的人聊天。两位越南的语言班同学,兴奋地与我分享他们对于中国的见闻,对于国内某些地标建筑和热播影视剧比我还熟悉,其中一位叫MHing的男生给我展示分享搬运中国资讯的越南博主,在社交账号有600多万粉丝。他告诉他来自河内,我说知道那是越南的首都,我还知道胡志明市。他说,那相当于你们的上海。在国内或许因为杜拉斯《情人》那部电影,很多人更喜欢它过去的称呼——西贡,我这样告诉他。似乎在网络的影响下,不同国家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并没有想象中大。
饭局快结束时,我把合影食物在Instragram分享,很快收到一系列的点赞和祝福新年快乐的评论。我看到罗吉娜的点赞,点进我们俩的聊天记录,还是12月中旬,她来问我语言中心的成绩证明何时可以获取到,我问她身体有没有好点。最后两周的课上,她一直在咳嗽,因为身份过期没有新的合法居留,不能享受法国的医保,看病成了一笔高昂的费用。她告诉我好点了,聊天记录显示我最后发给她的一句话“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她在那句话点了个心。从12月到2月期间,并非没有想要联系罗吉娜的时刻,在冬季假期我和一位朋友在淡季策划了一次前往南欧的旅行,威尼斯和雅典在我们的旅行行程当中,当我抵达威尼斯和雅典的时候,有无数个片刻想要与她分享,但想了想,最终没有按下发送键。
“新年快乐,祝我们一切都好,”我默默内心向朋友们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