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文/刘朔

 

接下来的人生,她会走得更慢吗?还是会走得更轻快?她在心中问命运之神。回应她的,是空气中浅浅的花香。


二零二零年的十二月,易小河约了刘敏上世纪广场的工人影院看电影,电影放的是葛优的一部喜剧片,易小河买完电影票,兜里只剩九块钱,一张五元,四个硬币,他站在影院门口等刘敏来,那天是个礼拜六,下午五点多,影院门口没有人,门口有四层水泥台阶。易小河感觉到他的大脑里没有承载思绪的地方。他蹲下来,没烟可抽,他瞧见广场上有几个老人穿着红色长裤,正在动作缓慢地打太极。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陪伴姐姐在广场上练操,姐姐必须要扶着他的右手臂才能短暂地训练一会儿不听使唤的身体,他们严格遵照着医嘱,但情况并没有起色。这只需要耗费易小河一天当中的一个小时,正如姐姐在他的生命中所留下的重量,是可以承受的生命之轻。

姐姐一直是短发,但剃光了头发的姐姐还是在镜子前流下眼泪。易小河在影院门口回忆起那时姐姐的模样,她的眼睛蓄满泪水,光的折射使得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在他们姐弟俩小的时候,易小河第一次注意到漂亮女生,是因为姐姐。姐姐比他大五岁,从寄宿高中回家的某个暑假,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发型打理得很小巧,眼睛圆圆的,呈圆月样,涂抹着苹果表皮色的口红。易小河想起同桌,那个女生拥有同样的美,只不过同桌在学校里不能抹上颜色好看的口红。他在那时,在这个星球上,产生了想要靠近另一个人的情绪,那是不由自主地,由另一双巨大、温柔的手推着他前进。后来就算易小河的年纪渐长,他也总能感受到那双温柔的手,放在他的背部。

姐姐生病之后,她辞去了工作,从上海回到南京治疗。有时候,姐姐让“失去工作”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她的自主选择。姐姐有了更多的时间在打理花草上,在看电影读书上,她还买了一本笔记本,大约有两三百页,她说要用来写她的秘密。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秘密去写呢?易小河感到不解。但失去工作的姐姐,还是偶尔会露出寂寞的表情。“人生……到底是什么呢?”她经常会这样问易小河。

易小河就更不清楚了。他的人生,是毫无思绪的。

姐姐开始休息后,他们经常坐车去市中心的基督教堂,那儿的教堂常常碰不见神父,他们摸不准时间,不论早去一小时还是晚去一小时,永远都是坐在木质长椅上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录像,有时是唱诗班排成三四排唱歌。神父只是在电视机里宣讲着爱和平静,救赎和希望。姐姐曾小声地问他,“这座教堂真的有神父吗?”易小河说他不知道,“也许神父不仅仅掌管这一家教堂。”看了一个小时,那个少女从讲台右后方的门里出来,那扇门上贴着一个小天使的画像,小天使裸着身体,短短的羽毛翅膀,像阳光一样的金色头发,她用脚趾抵着门,穿着粉色交叉凉拖,头发很细很长,脸庞上泛着一些红色,她的眼睛很亮,易小河从未见过眼睛这么亮的人。她身着大米色亚麻衬衫,蓝色长裤,神情看起来有些轻飘飘,像丢了一部分魂魄的人,不像是会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少女。她端着一个很大的原木色木质托盘,上面放了一些一次性透明杯,里面盛着水,满满的水,她却端得极稳,不见水面有一丝浮动。每次在易小河的记忆里,他总是反复问自己,真的一点也没有动吗?但那水面确实丝毫不动,像一座山,像一块铁板,总之不是水面。当她走到易小河的面前,他不得不拿起那像山像铁板的水杯,生怕喝下去就会堵住喉咙。但每次都无事发生,在主的庇佑下。

姐姐最喜欢在教堂望着最前方的圣母神像,圣母是一位少女的模样,身着蓝色外袍,仿佛从温暖的云朵里降落,她低垂着视线,将目光投以地面上,姐姐有时候会看着神像流下泪水。易小河觉得姐姐最为满意这个教堂的圣母神像,所以才坚持到一个没有神父的教堂里来。

在教堂里抵开门的少女就是刘敏,易小河算是间接地通过姐姐认识了她。

 

刘敏终于来了,她围着一条厚重的红围巾,穿着奶白色羽绒服,长长的头发扎成了马尾,她将双手揣在大口袋里,瑟缩着上半身。刘敏走近了,她那双呈圆形的眼睛变得清晰起来,睫毛很长,挡住了眼珠。

易小河这才从水泥地面上站起来,像一滩白泥被一双无形的手拎了起来,时而揉搓着他的面颊,时而捏紧他的躯体。他很希望被这双无形的手塑造成另一种人,过另一种大同小异而全然不同的人生,比如说由现在站在电影院前变成导演电影的人。刘敏朝他笑着,圆圆的眼睛弯成不可思议的弯形,眼珠在其中像光滑的玉石一般,自身在散发着温润的光。玉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哪怕在黑暗之中,也始终亮堂堂的。

他们两人一同进了电影院,大堂里安静极了,只有一个收费的工作人员站在窗口前,他们两人挑了电影,选好位置,那个工作人员始终只发出简单的应和声音。易小河发觉自己是一汪水,他人的声音只是轻轻落入水面的石子,没有一个人在他的水面上打出漂亮的水花。刘敏的右手握在他的手中,手掌冰凉,他始终好好地将她的手握在手中。

那天看的电影讲的是什么,易小河已经记不清楚,明明刘敏从小天使门走出来的时间线在更久以前,他却记得很清晰。后来在上海,易小河想要在网上找这部电影再重看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这段记忆缺失了,被他放置在某个角落的盒子里,盖上盖子,他在黑暗中找了许久、许多次,仍未找到。

 

姐姐长了一张圆脸,和易小河的脸部轮廓看起来不太相似,姐姐第一次来教堂,是独自来的。那时候,刘敏正站在广场上整理银杏落叶,教堂的广场种了四棵巨大的银杏树,一到秋天就要落许多金色的落叶,秋风刮起来,使得那些落叶在地面上旋舞,就好像她正在弯腰追逐一个个扇动金色翅膀的蝴蝶。

姐姐走了过来,那时她的头发还很多,颜色很黑,看不出来一点生病的迹象。她的脸色却很苍白,像是一个人提前走进了冬天,再走出来,走到刘敏面前。刘敏还记得,姐姐的眉毛很干净,眉骨呈一条流畅的山形,姐姐是内双,而易小河是很明显的外双。姐姐看着那些被刘敏堆在一起的银杏树叶,她突然说,“如果坟墓能像这么美,倒是不错。”刘敏吓了一跳,那些蝴蝶叶子在下午的阳光下看起来明明是栩栩如生的,但……确实正如姐姐说的那样,未免太美了。死亡在此时此刻,居然是活动的、幸福的。

姐姐走进了教堂,刘敏一直看着她的背后,那天姐姐穿了一件有白色翻领的短袖衬衫,衬衫显得她的背部很单薄,却有着一种强烈的骨的力量。姐姐坐在第一排,靠着中间过道的最边上的位置。她在教堂里待了很久,那天有一位女高音家在这里唱赞美歌,唱到《圣母颂》的时候,刘敏看到姐姐的背部随着音乐摆动。她似乎很中意这首音乐。刘敏走过去,坐在姐姐的身旁,只不过得从姐姐的膝盖前挤过,她小声地说,“不好意思。”

她们两人并排坐着听《圣母颂》。刘敏在心里默默计算,她听过多少次这首歌,但思绪混乱,她的动作透露出一点紧张。她试着跟着音乐轻轻地哼。

 

刘敏的年纪远要比她的模样看上去小,她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其实她刚过十九岁,只是从老家出来的早,她看起来不太像街上走着的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孩,她的神情总是疑虑重重的,她没有信仰,却能在教堂里工作,有时候到了晚上,她会跑到教堂美丽七彩的玻璃窗前忏悔,好似她没有走到圣母面前,就不代表她怀有信仰,但是她实实在在的忏悔,她不知道向谁忏悔,也许是生命吧,命运吧之类的东西,她觉得命运之神把她带到这儿,她可以向她忏悔。每当玻璃窗七彩的光反射到她的瞳孔中,她就能感受到神的谅解。神其实很宽容。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所以她有这样可爱的想法。

 

刘敏哼着这首赞美圣母的歌,她眯起眼睛,仿佛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能看见宇宙之类的地方,银河很耀眼,空气虽然冷冽但很好闻,雪碧一样的气味,让人变得放松。刘敏听见姐姐也跟着她的旋律哼唱着。

姐姐小声地对她说,“我们可以一起学这首歌。”那个女高音家已经离开了,四周的人渐渐散去,教堂重新变得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下来,准确地说是落到姐姐的身上,姐姐像橘子瓣,阳光是皮,包裹着她。姐姐掏出手机,调出钢琴曲,她递给刘敏一个耳机,音乐声低低地传出来。没有人声,只是轻轻的钢琴曲而已。

钢琴曲听起来更加庄严,更加让人想要反驳。反驳什么呢?刘敏想,也许是小时候和爸爸生活在一起留下的伤痕,她经常会在出神的时候察觉到肩颈传来一阵阵的刺痛,是某个童年记忆的片段造成了这一切,也许记忆是个谎言,爸爸从来没有打过她,但她一直无力打破这种谎言。

所以就一直听之任之,她不能反驳呀,她根本没有掌握真实。

她们两人坐在一起,肩膀靠在一起,两个人的背都挺得笔直,像是回到小时候在学校里上课,安静地呆上四十分钟,让她有些坐立难安。她想说一些话,但发出自己的声音就会破坏音乐的美妙。姐姐在一旁轻声地哼,刘敏默不作声听了一阵。姐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来什么感情,但是正努力跟上音律的速度,这种努力让人吃惊。刘敏突然张开嘴,突兀得像是要吞下一颗黄杏,她试着跟上姐姐的速度。但她完全无法跟上,那音律从姐姐的身体里发出,是只属于姐姐的,刘敏觉得自己在试图和另外一个人形成联系。这个过程是磕磕碰碰的,也许像记忆中的片段一样不可靠,但刘敏坚持着,她想要追上姐姐。一首四分钟的乐曲结束了,很快它又从头再来,姐姐更加熟练了,她能够跟着唱出歌词,轻轻念着圣母的名字,一切好似在走向晴朗的山顶,空气变得潮湿温热,多么幸福的感觉啊,刘敏开始跟上,到了两分钟,姐姐放慢了声速,原来人类可以在音符上控制自己发出的声音,姐姐和她一同唱了那美妙的轻高音,等那漫长的二十二秒过去,一种彻底放松的感觉从四肢传来,刘敏第一次感觉到自由所带来的舒适感,如果能够永久停留在这段音符上,她会永远自由。音乐到了三分半钟,又到了让她无法承受的高空,姐姐的声音随着钢琴键按下去的重量而变化,仿佛不是她随着钢琴的演奏哼唱,而是她成了那反光的黑白钢琴键,重音听起来极其美妙,像雪团从山坡上滑落,轻音听起来又像是春日湖水的波光粼粼。刘敏觉得她错了,人的声音还是无法媲美那精妙的机器所发出的音律,终于,最后一个和弦来了,她们再次携手向山坡下滑去,万事终了,像水鸟一样滑翔至湖面,最后一个重音,她们停在了湖面上。

刘敏终于喘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就笑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教堂里唱歌。

这段迹遇放在电影里只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但在刘敏的心中,却是一场需要鼓起勇气的冒险。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刘敏非常想要飞奔到那扇漂亮的玻璃窗户前,她的内心充满了幸福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和姐姐相关,和冰冷的世界上另一个人相关。她想告诉命运之神,请命运之神保佑姐姐,请命运之神放她走吧。

 

姐姐第二次来到教堂,易小河就跟在她的身边,他穿着厚外套,头发烫成微微的卷,刘敏为大家派水的时候,他总是先姐姐一步站起来,双手接过两杯水。只是姐姐从来不喝教堂里的水,刘敏派完水走回小门后面,看着易小河端着两杯水慢慢喝完。第三次、第四次来过教堂之后,他们之间更熟悉了一点,他们三个人常一起去吃老卤面,姐姐胃口不行,与易小河吃一碗,汤是用猪大骨熬的,还要兑上各种调料,一块大肉横跨整个碗,他们接连一个月都去吃大肉面。和他们一起吃饭之后,刘敏再也不能做8.8元的晚餐,她在吃上面的花费变得巨大。在她不得不婉拒姐姐两次之后,姐姐在微信上给她转了五千元,让她先付上房租。刘敏十分羞耻于接受了姐姐的钱,甚至直到现在易小河也不知道她和姐姐之间还有这笔交易。

 

就在一个月前,刘敏和易小河分手,是因为易小河开着车独自去了某个河边,后来是他自己说的。在那几天里,他整个人都凭空消失,那时候姐姐已经住在医院不能回家。易小河不接电话,家里也没有人,刘敏不停地给他发信息,从早上睡到凌晨一点多。她那两天应该写了几千句毫无意义的废话,那时候,刘敏会觉得易小河突然成了玻璃窗内的命运之神,他不说话,显得很冷漠。她希望能像想象宽容的命运之神一样想象易小河,很快,她就发现她弄错了,易小河成了爱情之神的模样。自我、安静、消极。

刘敏觉得自己的恐惧带了一些想象的成分,因为她怕易小河的消失会带走姐姐。

易小河说他应该是开出了南京,手机被他关了,因此没有导航,他并不知道具体的方向,刚开始,他一边驾驶一边流着眼泪,情绪上并不激动,但眼睛蓄满泪水,就会不停地流下来。他想凭借想象中的方向,开到小时候他和姐姐住的地方,据他所说是一个郊区的小镇,有一大片油菜花田,还有一条向下的小坡,通往学校。他开了很久,后来就不再哭了,他开始听音乐,听巴赫的《旧约圣经》,他觉得这曲子很长,就一直反复听下去,直到他开到了他认为是对的那个地方。

“我来到一片油菜花田,冬天……花还没盛开,站在田边望过去,一个个都已经冒了绿色的花蕾。我哀伤地想,如果时间走得再快一点点,能在此时看见一片金灿灿的花田,应该所有的事都会变得顺利吧?但我做不到,自然也做不到。我不再在这里停留,又往记忆中的住所走过去,但越是靠近,越是感觉弄错了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我想,在地图上的位置一定就在这里,可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又都和记忆中不同。路边野草的高度不同,枇杷树生长的方向不同,河流的流向变了,不再向下,而是往上,人更是一个都不认得,房子和野猫都变了颜色,就是这样的变化。也许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我们一家离开的时候,我才六岁,记忆变得模糊也很正常。但我却一下子没了力气,也许我被骗了,被人或是被神骗了,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很容易被欺骗。我的心变得空荡荡。我在记忆中的家的楼下站了一会儿,听见阳台上传来老人和小孩说话的声音,在玩丢手绢的游戏,应该有三四个人,唱着儿歌,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背后……我往回走了,回到车上,我才觉得脑子里静了下来。我跟你说过,我的脑海里总是空空的,记忆的盒子被封上放在各个角落里,我总是在黑暗中寻找,也许永远都找不到。我又继续听《旧约圣经》,这时候播放到了降e小调,这首音乐环抱着我,突然让我想到了你,想到了那座教堂,我特别喜欢这首曲子前三分之一的部分,它让我看到一条崭新的路,像在阳光下闪烁的河道那样的路,河流生生不息,不会干涸。也许丢失了一些记忆并不重要。后来几天我就接着向前方开,困了就停下来,停在路边上、河道边,蜷缩在车里睡觉,独自过了这几天,车外的空气是那么冷,我突然开始很想你们,你和姐姐,我好像明白,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什么好的……我需要有人一直在背后推着我走接下来的路。”

易小河问刘敏,“我们是不是在互相支撑着面对姐姐?如果没有你,我没有办法独自面对她。但我觉得你好像不是,你应该可以,哪怕没有我,你也能陪在姐姐的身边。”

刘敏想了想,易小河或许在说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同,因为这至关重要的不同,以后他们并不能一起走下去。她知道,不论是哪个神明,他们都并不言语。

她很希望易小河和姐姐的结局都如她所想。最终却只是,“希望”这个东西在某个瞬间变成了她的记忆——她美化过的生活。

她点点头,她可以陪姐姐走下去,因为从一开始,她是先喜欢上姐姐的。

 

易小河看着姐姐躺在病床上,她每天醒过来的时间很短暂。她再也不能去教堂了,不能望向那宽容的圣母像。易小河握着姐姐干燥的手,会为她涂护手霜,他也经常放降e小调,他希望姐姐在睡梦中,眼前也能出现一条平坦的河道,永远沐浴在阳光之下,那是易小河走在记忆的道路上为姐姐捡到的东西,阳光的味道、橘猫的毛发、狗尾草的叶片、儿歌的字、一小块完整的圣母像、七彩的玻璃……就像乌鸦喜欢发着光的东西,他捡了很多,为姐姐开辟了通顺的河道。

他忍不住轻轻趴在姐姐的肚子上,害怕姐姐消失,他想象着在清晨时,姐姐会醒来,用柔软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两张病床之间拉着帘子,易小河呜咽着,他尽量轻声,但隔壁床的女人还是被他断断续续的哭声扰得睡不安稳。姐姐也醒了,她如易小河想象中的动作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他想,爱是这样困难的一件事,姐姐爱他甚过他爱自己。

 

在来医院之前,他和刘敏去看了一场喜剧片,看完电影之后,刘敏跟着他走着,直到跟着他走到住的地方。他们两人在黑暗的楼梯上走,脚步声很重,寒冷的空气像冰珠覆盖在他们的身体上,进了家,易小河打开了客厅里的暖气机,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取暖。家里的空调坏了,易小河不准备修了,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南京,房子也挂上了中介网站上,中介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五楼不太好卖,因而易小河降了一些钱。对于他要离开的这件事,他一直不愿和刘敏聊起,一旦他们两人聊到分别,就觉得心中压着巨石,他刻意忽略了,巨石就变成了轻轻的空气。刘敏靠在他身边说,“我真羡慕你。”易小河说,“什么?”刘敏说,“……很羡慕你有姐姐。”易小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是姐姐快要死了。”他强忍着哽咽。后来他们抱在一起,两个人都流了不少眼泪,刘敏的眼睛里噙着泪水,能看见对面高架上川流不息的灯带,小汽车开开停停,正遇上晚高峰。她的心情和缓慢行车的人一样,能一直看着灯光失去神魂。

刘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钟,她下了床,穿好羽绒服,围好围巾,她打开手机的电筒,靠着墙慢慢下楼,等她出了楼幢,才发觉外面的空气前所未有地好闻,不是任何水果和花草的香气,而是一种快乐的轻松气味。她在小区门口遇上一辆空车,她要去医院看看姐姐。

易小河应该已经去了吧,她望向蒙蒙的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到了医院,她在门口的早餐车买了一份热豆浆,加了白糖,还有一份不加糖,她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子,来到姐姐的病床前。姐姐还在睡着,均匀地呼吸,她仰躺着,显得圆脸更加圆,刘敏在心里一直觉得姐姐很像教堂壁画上那些在百合花丛中的天使,也像圣母像,她一直没有告诉过姐姐和易小河。易小河此时并不在,但床边上还有他趴着睡觉时留下的痕迹。什么东西都能留下痕迹的,她应该在易小河从河道边回来的时候就告诉他,遗忘也没有什么关系,记忆以其他形式陪伴了他,但她错过了告诉易小河的时机。她在此刻感觉到,以后不会再有这个时机。易小河难道以后就只能在道路上,独自感受那双推他前进的手吗?这感觉一定不好受,刘敏觉得他有些可怜。

姐姐在这时醒了过来,她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你来了。”

刘敏点点头,她想说些什么,但害怕一发出音节就变得哽咽。她望着姐姐的眼睛,忍耐了一会儿,终于问她,“姐姐,我给你带了豆浆,我给你喂一点好不好?”

姐姐说好。刘敏就用棉签蘸了一点甜豆浆在姐姐的嘴唇上摩挲。

姐姐露出笑容,“很好喝,真的。”

刘敏放下心,坐了下来。她什么也不做,也不想说话,只是握着姐姐的手,静静地看着姐姐。

姐姐慢慢地说,“另外一个是给小河的?”

刘敏点点头。

豆浆的甜味从姐姐的嘴唇间浮到冰凉的空气中。刘敏再次想到披着蓝色外袍的圣母像,在教堂,圣母像的四周围绕着盛开的百合花和茂盛的藤蔓,和那时的气味一样。万物不会发生变化,这让刘敏感受到一丝安慰。

姐姐问,“你还喜欢我弟弟吗?”

刘敏还是点点头。

姐姐好像开始犯困了,她的眼睛像蝴蝶振翅一样地扇动。

 

姐姐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她捧着姐姐最后说的这些字,刘敏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那是银杏叶子缓缓坠落的重量。在广场上整理银杏落叶的时候,有时会有一两片落在她的手心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壁画上的小天使,因为一片叶子而开心雀跃。她轻轻地捧着叶子,感受这重量在她的生命中留下的印迹,接下来的人生,她会走得更慢吗?还是会走得更轻快?她在心中问命运之神。回应她的,是空气中浅浅的花香。

责任编辑:梅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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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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