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伤拳


文/倪晨翡

 

我就是一个坏孩子,不学无术,混吃等死,那又怎样?这是多大的错吗?不像你,你是好孩子,永远高高在上。


脚绊住脚,牙齿咬了舌头。

李查尝不到我嘴里的锈味,她说起七伤拳,一练七伤,先伤己后伤人。锈味被唾液覆盖,我没接起她的话,七伤拳就打在了空气里。

台风过境提前,紧密的雨帘被风吹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没一会儿,雨点成了豆子,进了搅拌机,不吐出点汤渣不行。噼里啪啦,东吹西擂,人只能顺着雨走。我和胡先旭被搅进昌隆市场地下一层避雨,整条裤子都湿透了。胡先旭骂了一句,骂这雨不按常理出牌。过道两侧店铺大多闭着,越往深处越暗,人下意识往亮处看,雨就从亮的口袋涌进来。

胡先旭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家门店。他看我一眼,头又转回去。那是一家名叫东雷的店。“东雷?具”四个字颜色各不相同,灯管坏掉的字,是“雨”,四点不亮,柳暗花明。我看了胡先旭一眼,大步往店里走。

“等下。”

我回头。

“店里没人。”

再回头,打量一遍不大的店面,的确没人。

“没事,先进去看看。”

推门,门框处的贝壳风铃发出几声脆响,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塑胶味。各色雨衣雨伞按照颜色、品牌分挂在墙上,雨衣鳞片般件件相叠,雨伞成了墙面色彩缤纷的倒刺。

“有人吗?你好,请问有人吗?”

我回身推开门,看了看胡先旭,“怎么不进来?”

“我去上面看看雨还下不下了。”

胡先旭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我的视线。不回头,回头会早早被鬼抓住。这句话也是我跟胡先旭说过的。

我来家那年十二岁,胡先旭八岁。初次见面,胡先旭躲在一个女人身后,露半张脸,一只眼,拽着女人身上的小衫作掩护。我的目光从胡先旭的脸挪移到女人那格外凸显的胸部上时,女人红了脸。我以为没有母亲会因为孩子多看了她的胸部几眼就脸红的。胡先旭是吸食母亲的奶水长大的,跟我不一样,爸说我只喝了三天母奶,想必也是寡淡如水,否则我怎么记不得是什么味道了。我没尝过这女人的母奶,也没机会。爸推了我一把,憋在嘴里的“妈”就自然而然掉了出来。爸哈哈一笑,说这小子认妈倒认得挺快,是让你叫阿姨。女人的脸几乎成了猪肝色,而胡先旭手里拽着的小衫总算是松了。他叫我哥哥,也叫了我爸一声爸爸。有了称呼,这个家就有戏。女人也笑了。爸拿起沙发上的变形金刚玩具朝胡先旭招手,胡先旭竟大步流星地从女人背后走出来。玩具接到手,皆大欢喜。二婚,尤其是双方都带着孩子的二婚,有许多不得不过的坎儿。只是这甜头一开始给的太足,以至于后来爸几乎不再给胡先旭买礼物,胡先旭口头上还是依样“爸爸爸”地叫着,在日记里又写道,那个丑男人昨天又睡了我妈。原来称呼是最容易过的一道坎儿。

次年夏天,爸在外应酬跟人喝酒,喝大了,血液中酒精浓度超标,睡死了。妈说,爸是死在了梦中。我不信,她怎么知道爸到底做没做梦。倘若人真的在梦里死掉,那他就只是跟他的梦境告了别;倘若他连梦也没做,那么谁都不知道他魂归何处了。那天晚上,我也做了梦。我梦到公园里下了好大的雨,只有公园在下雨,因为爸时常跟我们说,今天有雨,去不了公园了,让你们妈带你们去吧。雨水让池塘成了一个巨大的泉眼,所有的沙石、水草裹挟着上百条比我们胳膊还要长的鲤鱼上了岸。我看见一条金色的鲤鱼跳了几下,跳到一块石墩旁,穿着雨鞋的男孩在石墩上用锋利的石片切割水草,这是他孤独的过家家游戏。男孩捧起那条鲤鱼,用石片轻而易举划开了它的肚皮。把口袋里的一缕长发铺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眼睛嘴巴,鱼鳞做成碎花裙,耳环、口红,半跟凉鞋。一个妈妈就焕然而生了。

升入初中,胡先旭把头发染成过黄色、红色和紫色,一种颜色没退尽,又染上另一种。不三不四,妈总会拿我的黑发跟胡先旭做参照。这是妈对我们的比较,从头发开始。越比较参差越大,直到胡先旭顶着一个光头出现,妈终于闭了嘴。那时妈已经留了短发,她怀疑被鬼缠身,那鬼是死去的爸,他在梦里死去,魂没处去,就跑出来把她的头发剪下一缕又一缕,当作还魂的信物。

当时一款名为《龙珠》的街机游戏风靡,男同学之间的话题几乎都是它。课间,我插不进嘴,只有看书。可看书也是装模作样,侧耳听着,心痒难耐。

我第一次壮起胆子走进网吧,二十块钱攥在手里,手塞进口袋。压着,怕见了风,风会把消息吹走。湿溻溻的票子黏在手心,慢慢地,一点点往下揭。心一慌,撕了一角。网管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瞄我一眼,笑着问,第一次?我没说话,转身往更里面走。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我看见了那个光头,胡先旭把几毫米的发茬也染成了棕色,远看就像一颗卤蛋。电脑画面里正挥拳的人物也是个光头,叫天津饭,亦正亦邪,可天真纯粹,这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心被噎了一下。逃出网吧后,我才想起我甚至忘记跟网管退掉没用过的网费。二十元,那是我半个月不吃不喝或许能攒下的零花钱。可我不能不吃不喝。我是妈眼里胡先旭的参照。胡先旭在网吧沉迷不悟,即便心痒,我也必须逼迫自己离开。就是这样,参照逐渐变了质,成了一种背道而驰的东西。不是我和胡先旭互为参照,而是胡先旭参照我,他本该参照我去生活。我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似乎都站在了胡先旭的反面,也站在了一个成长中的少年的反面。抵抗诱惑,抵抗荷尔蒙,抵抗一个与我异父异母的兄弟,成了我人生中一件重要的事。妈说,我只希望你和先旭都能有个安稳工作,自食其力就好。可妈应该知道,安稳并不容易。就这样,我被一个所谓的参照束之高阁。

胡先旭比我先走向成熟,就像他知道妈和爸睡觉不仅仅是睡觉那样简单,知道哪天是真的睡觉,哪天不是。胡先旭在日记里写,妈妈和丑男人“睡觉”后总会洗床单,下雨天也要洗,她一定很讨厌丑男人身上的味道,可她为什么还要跟丑男人结婚呢?

爸去世后,胡先旭的日记也停了。我无法再通过偷看胡先旭的日记了解他的心境。有什么话他都闷着,锁着,把自己隔绝,不跟妈说,更不可能跟我说。可妈想方设法地想知道,她的方法都直接到有些笨拙,比如她甚至给胡先旭找了一个上门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撬不开胡先旭的嘴,无可奈何,妈想到了我。我说我可以试试。妈眼里含着泪花,那样楚楚可怜,她从未对我动过这么多心思。

有一天妈问我,有没有看见谁碰过她的钱包。我说没看见。这个家里除了我就是胡先旭,妈这话是问我也是问胡先旭。我说,最近看着先旭有点不对劲。妈问,怎么不对劲。我说,像是迷上电脑游戏了。妈坐直了身子,问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妈丢了多少钱。妈说,二十,倒是不多,可能是我放哪了也说不好。我说,二十,看样子先旭应该还没完全沉迷,我好好看着他,找机会跟他聊聊,把苗头灭了。二十块钱成了胡先旭的参照,好像沉迷与否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第二天,我跟妈说,先旭说当时走得急,班里收班费,没来得及跟你说,他知道错了,这是他写的检讨。我将那份仿照胡先旭字迹提前备好的检讨书递给妈。妈没打开,只是攥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声谢谢。

两年前,李查离开家搬进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做推销工作,每天打电话,练习出一种温柔到有些矫情的“你好”发音方式。可不知为何,李查以这种方式说“你好”,百分之七十的人都会立刻挂断电话,百分之二十九的人会礼貌地说上一句抱歉,只有百分之一会走进李查的圈套。我让李查说给我听,说不同的“你好”,我帮她来判断。我以什么为参照物呢,是电话的忙音提示,虽是英文,但重在语气,不容拒绝的语气,不卑微,不高傲。李查问那是平等吗。我说,也不是,更像我们之间的对话,不是说服对方,而是聊天,没有立场的聊天,聊对方的心愿和担忧,但往往大部分人不会对陌生人倾诉衷肠。可其实陌生人才更安全。李查说,这个世界就是不平等的,所以我只能住在那个破出租屋里,听人骂陪笑脸,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大专毕业后,胡先旭整日待在家里,打游戏,睡觉。卧室的锁设在里面,他把自己关在卧室,只有吃饭上厕所才会用钥匙开锁。卧室是他的家。一年前,妈希望我能回家住一段时间。妈说,就当为了先旭,也为了妈。我搬回家,但在外的出租屋也还留着。一周后,胡先旭开始早出晚归,朝九晚五,穿一身灰色西装,据妈说那是两年前胡先旭第一次给人当伴郎去西装店花高价定做的。钱自然是妈出的。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西装,只穿过那一回。妈说,买贵的以后才能想起来穿嘛,舍得。如今胡先旭想起来了,妈眼瞅着那身西装,嘴上抿着笑,勺子送小米粥进嘴里,流下几滴落在了她的胸前。发现后,嘴上的笑变成恼笑,玩笑,用手一抹。

胡先旭站在南街口下的公交站牌处抽烟,见我来了,掐断了烟屁股,在地上用脚碾了几下,踢进下水道漏网的洞隙。

“哥,咱们去哪儿?”

“什么咱们去哪儿,我得去上班。”

“哥,你也不想看妈伤心吧。”

“话是你说的,你跟妈说你找了份办公室文秘的工作,大事小情都要历练。”

“我答应你了,钱呢?”

“钱不会少你的,这样,我给你找个去处,你跟人好好学,我每个月再给你加这个数。”我的右手在裤缝处摆出一个二。

“学啥?”

“打电话。”

工作时间打给李查通常无法接通,是硬性要求,个人手机静音,存放在储物柜。十几个人一个房间,人均一平米,守着连着电脑自动拨号的座机,一个接一个,偶有被挂断的空闲喝一口水。我跟主管请了半天假,打算亲自带胡先旭去李查工作的地方。此前听李查说起过一次,昌隆市场地下一层,走一个“回”字形,中心小口的右上角拐弯处就是所在地。

晴天的昌隆市场地下通道依然泛着湿气,地上和地下通过一座十八级台阶的楼梯相隔,截然两个世界。楼上的阳光宝贝摄影、金嗓子音响行早已过去它们的辉煌时代,没趁辉煌时搬离,就要随之衰朽。真正的夕阳行业是在地下。光之影碟片租赁、赵文印章以及东雷雨具都成了暴雨前后蛰伏于洞穴的鼠妇。店面是买下来的,耗在这里,等哪一日拆迁。总有个日渐一日消磨的盼头。

因工作的特殊性,公司是流动的,不久前已从昌隆市场搬离到一座百货大楼里,挂着美容美发的门牌。对胡先旭来说,这似乎并不重要,只要有地方让他待着,回到家后他可以跟妈说,他就在昌隆市场工作,在那个童年时妈骑着摩托车载我们多次去过的地方。

想起来了。当时你在前面,双脚不得不抵着摩托车的前车兜,屁股才不至于掉下去;我在后面,双手死死扣着座椅的下摆,从不敢用手搂妈的腰。妈把摩托车停在地上,带我们去地下市场买球鞋,你不知道选哪一款,最后妈给你选了一双和我一样的。第二天,那双鞋被你弄丢了,你一声不吭,没有大哭一场。妈以为你不喜欢,问我你喜欢什么,我说我从没见过你在哪天是光脚回的家。妈还说,可能真是见了鬼,连她的一双凉鞋也不翼而飞了。当我们返回地上,雨下起来了。妈绕着昌隆市场前停的密密匝匝的自行车、摩托车找了一趟又一趟,没找到她的摩托车。妈说,走吧,我们回家。妈比我想得更快接受了摩托车被偷的事实,就像她接受爸的死亡一样,不挣扎,不对抗。或许摩托车本就对妈没那么重要。偷车贼把车筐里常备的一把雨伞和一件雨衣留在了墙角。是我先发现的。妈看着雨伞和雨衣却忽然哭了,她默默地哭,跟雨混为一体。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其实不是偷窃者的慈悲,而是羞辱。雨具在这座多雨的小城虽然重要,却也廉价。

风铃声再次响起。胡先旭回来了,他甩了甩湿漉漉的额发。这是信号,雨还在下。

“老板还没回来吧?”

“对。”

“不觉得奇怪吗?”

胡先旭摸了摸铜铸蟾蜍光滑的前额,绕过玻璃柜台,走到收银处。

“你干什么?”我朝店外张望了一眼。

胡先旭拉开抽屉。停顿几秒。抬起眼。

“空的。”

“空的?”

“你自己来看。”

我站在那儿,想起当年妈那辆摩托车失窃一事。妈没报警,自认倒霉。确切来说,在摩托车被偷以前,车钥匙已经不见了。是有人用摩托车钥匙打开了摩托车的锁,然后正大光明地骑走了车。摩托车的钥匙跟其他钥匙共同扣在一个钥匙扣里,偏偏只有摩托车的钥匙不翼而飞。几天后,胡先旭的手里多了一个变形金刚玩具。被我撞见,胡先旭慌忙把变形金刚丢进垃圾桶。我什么都没说。故技重施,甘之如饴,孩子都喜欢甜头。胡先旭舍不得丢掉变形金刚,很快,妈也发现了。妈问我那个变形金刚是不是我的,我说小孩子才喜欢变形金刚。

胡先旭低着头,两只手在玻璃柜台里鼓捣什么。我绕过柜台,站在狭长的走道口,看见胡先旭把两只手用衬衣的下摆套着,正反复擦拭抽屉的把手。

“你在干什么?”

“消除痕迹,把脚印啥的都擦干净,还有大门把手。”

“又不是咱们干的。”

“不能让人怀疑。”

“我们报警吧。”

“你疯了吗?”胡先旭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我。

这个警早在多年前就该报了,从摩托车到二十块钱,一切都进行得太心安理得。每日生活如常,而我却不得不时刻警醒自己的身份。我也是儿子,我介入到另一对母子的关系中,东拉西扯,拼凑属于自己的母子关系。

风铃响起。我浑身汗毛陡立,视线追去,推门而入的是一个模样四十岁烫着金色波浪卷的女人。她的头发同样被打湿贴在双颊。身型被雨勾勒明显,谁都没有脸红。脸红其实是拒绝,是对一段带有某种暴力性关系的拒绝。

“您好,欢迎光临。”胡先旭的笑抿在嘴角。

女人脸上的妆花了,板着脸,乜斜了我一眼。“要把雨伞。”

“好的,您随便选。”胡先旭侧身,用右手指了指墙上的陈列。

“黄色的那把。”

“这把?”胡先旭走到我身旁。

“对,多少钱?”

“五十。”

“多少?”

“五十。”胡先旭笑着答道。

“五十?”女人和我一样惊讶,类似的伞在超市的售价也不过三十。

“对,五十。”

“那把呢?”

“那把八十。”

“最便宜的,我要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就是五十,您眼光真好。”

女人沉默几秒后,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声像警笛,把我心揪得很紧。我拉着胡先旭打算离开这里。整个昌隆市场像一个噩梦,被一场雨催着,发芽,弥漫。谁料我的手刚碰到胡先旭的胳膊,那风铃声又响了起来。

“给我吧,那把黄的。”

胡先旭带着笑,从墙上取下那把黄色雨伞。

“我要新的。”

“对不起,这把只剩样品了。”

女人用一根手指刮开了服帖在半边脸上海草般的卷发,招了招手。

“给我吧。”

“对不起,这个码不能用。”胡先旭扣倒柜台上的收款二维码立牌,随之掏出了他的手机,“哥,我的手机没电了。”

我愣在那儿,以为胡先旭还是在开玩笑。可胡先旭的眼神笃定,不容拒绝。他变得陌生,像在一瞬间长大了。

“人家还在那儿等着呢。”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不,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像我第一次走进网吧那天,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我的口袋里掏出那张二十块钱一样。我无能为力。“哗啦啦”一响,钱到账,一场骗局轻而易举达成。胡先旭骗了她,但五十元却收进了我的电子钱包。从证据链来看,其实是我骗了她。

“你疯了吗?”

“这种感觉好不一样。”

“你这是犯罪。”

“大不了我花钱把这把雨伞买了呗,这种雨伞,撑死三十,那二十我们收着总没问题吧?”

“可是,你……你让人家老板怎么想?这就是偷窃。”“偷窃”这两个字酝酿了十几年都没能说出口,这次它们溜了出来,悬停在这间暴雨下的无人小店。

“真的。”胡先旭说着,将扣倒的二维码立牌翻起,“你如果不安心的话。”

我走出柜台走道,往里屋去,想找个洗手间,洗把脸。原来,我还是厌恨这个弟弟。这种厌恨十多年来有增无减。他太擅长表演一个坏孩子了。他太沉,太重,妈不得不渐渐降低对他的期待,与此同时,也一同降低了对我的期待。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但当我取得出乎妈意料的成绩时,妈就会跟我说,你做得够好了,有时间多帮帮你弟弟。我把胡先旭介绍给李查,引他走上一条只有百分之一光明的路,而这百分之一也是为给他人设计陷阱存在的。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为了我和妈。没有胡先旭,我在妈眼里不过是一个从男孩成长为男人的男性。我必须依附于胡先旭,他是妈的儿子,我是他的哥哥。这样,我和妈之间才有一段必须牢牢扣紧才不至于损失的母子关系。

里屋连着另一条走道,更幽长。我有夜盲症,在幽闭昏暗的环境下,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好在只要往前走,只有这一条路,能够暂时离开胡先旭也好。一边走,一边用两只手触摸墙壁,寻找灯的开关。可一直走到尽头,开关也没能找到。最先是鼻子收到信号,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随后摸到一根悬吊着的细绳,一扽,有了光。

昌隆市场的房屋结构几乎都是这样,外面一间当作店面,一条走廊连里面一间当作起居室,起居室可自己再隔出厕所、厨房。腐烂的气味似乎是从玻璃茶几上的铁锅里散发出的。走上前,那铁锅里放着一团模糊不清泛着油光的黑色物质,再一嗅,气味刺鼻。经过茶几、衣架、一条滚出两米多长的卷纸,来到其中一扇门前。里屋共有两扇门,选择这扇主要是因为那门旁就是一扇窗,我想打开窗透透气。试了一下,窗销生了锈,轻易打不开,于是扎了个弓步,将身体后倾,双手死死扣住窄细的窗框,嚓的一声,拉开了。只是那窗外并不如我预想的是地下通道,而是一面墙。

自己被一扇窗欺骗了。墙上有用红色蜡笔画的简笔画,像个没有脸的小人。这是屋子里唯一的窗。

李查不告而别的清早,雨停了,我站在窗前,给李查打过电话。第一通电话没打通。我看见马路边上有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四脚人,两只在外的大脚穿着蓝色雨鞋,两只在内的小脚穿着红色雨鞋,小脚一左一右踏着水洼。我想起十岁那年摩托车被偷,从昌隆市场回家,也是下了这样的雨。一把雨伞、一件雨衣,我、妈、胡先旭,交叉组合,最后的选择是我打伞,胡先旭和妈共穿一件雨衣。他们变成了一个四脚人。胡先旭藏在雨衣下,什么都看不见,妈喊着号子,一二一,一二一,胡先旭就勇敢地往前走。摩托车被偷的事似乎已被弃之脑后。我故意走得很快,快到听不见号子。爸说妈当年就是车祸过世的,我不知道车祸发生时妈有没有睡觉,有没有做梦。回头一望,四脚人正站在红灯下。妈看向对岸的我,雨中,整个世界都融化了。第二通电话,通了。我问李查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李查说她有大事要办。所谓大事,李查胡作神秘。这令我感到焦虑。几天前,李查遇到了那百分之一,卖掉了一套雨具搭配几样附带品——魔术贴、美白牙膏还有一盒安全套。

重回那条昏暗的走道,左脚绊了右脚几次。匆促,仓忙。胡先旭仍在柜台后,他看见我出来,问我:“哥,你上厕所上这久,刚才错过了一单生意。”

“快走,里面有人。”

“有人?里屋?”

“对,在睡觉。”

“男的女的?”

“没看清,好像是女的。”

“那你怎么不叫醒她?”

“你是真的疯了?”

“疯了,我们现在走了也是疯了。她一睡醒,发现雨伞丢了,怎么办?”

“一把雨伞而已,不至于报案吧。”

“谁知道,你以为谁都跟妈一样?”

我无意回避了胡先旭的眼睛,眼睛是心的参照。倘若妈当年再向我问出一个问题,有没有看到谁动她的车钥匙了?不是我,就是胡先旭。天秤倒向一端,我别无选择。可是妈不仅没报警,也什么都没过问。

“妈也不希望这样。”

“你怎么知道?”

胡先旭又一次问住了我。

“哥,我有了工作有了钱,妈就可以安心了。”

“你现在有哪样了?”

“很快就会有的。”

胡先旭走向里屋的过道时我没再阻拦。是觉得自己阻拦不了,还是没有资格阻拦,或许两者都有,或许都不是。胡先旭试图往上爬,他爬上一条错误的路,正是错误才有改正的机会,而正确难免有一日走向错误。这个道理胡先旭比我懂得早。就在胡先旭离开后的半分钟内,风铃声响了起来。

“我要退伞。”

走进店里的是此前买伞的那个卷发女人。

“退伞?”

“能退吧?”

“雨停了?”

“没停。不是,雨停不停跟我退不退伞有什么关系,是你们这伞有质量问题,你看看。”女人说着将雨伞撑开,附着在伞面上的雨滴飞溅而出。“这是不是有个洞?”

的确,光从一个指节大小的洞里漏下。可要退也该是胡先旭退给女人,钱是他骗来的,我是代为保管。一来一回,经我的手,我便成了主犯。我要等胡先旭回来,女人却不依不饶。

“再不退我就报警,我打给消费者协会。”

“你先冷静一下。”

“这样的天回不了家,你还卖给我一把破伞!”

“哎!”女人尖叫了一声。

“现在呢,是不是没有洞了?”我凝视着面前的一片黑暗,冷静地说。

“怎么回事?”

我看不见了,但我能听见女人的声音,铝合金的伞骨撞击玻璃的声音,声音是参照物,女人就在我面前,慌乱无措。看来她也有夜盲症,或许比我更严重。我辨识她像辨识宇宙中一个暗淡的球体,而我同样身处偌大的宇宙。我本想趁黑逃走,可意外发现了女人的软肋。逃吧,可即便逃了,也有了那转账记录。

“快开灯!”

“开关在哪儿啊?”

“把灯打开……”

女人的声音逐渐衰弱,她变得无助,像失水的鱼。她的眼睛,她的肺叶,乃至整个身体都在痛,我知道那种痛。她不得不接受这件事,接受黑暗,或早或晚。生活不可能没有黑暗。这样的对峙持续了一会儿,直到风铃声响起。她放弃了她的雨伞。几秒后,我开了灯。李查说过的,七伤拳,一练七伤,先伤己后伤人。

胡先旭从里面走了出来。“哥,我们得走了。死人了。”

“死,谁死了?”

“那女的。”

“她不是好好的吗?”

“不是她,是里屋那个。”

“里屋那个?死了?”其实我并不确定里屋那条棉被下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可我对胡先旭说,对,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可我忽略了,以死亡为参照物,难免彼此猜疑。

“嗯……”胡先旭的声音在发抖。

“你看错了吧,她在睡觉。”

“那么响的雷还能睡着?”

“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哥!我亲眼看见的!”

我没再说话。为什么打开门,又慌乱关上门,左脚绊着右脚从过道逃出来,我当然清楚原因。事实停在怀疑里,至少是安全的。

“哥,我们快逃吧。”

“不行,不能逃,逃了更说不清了。”

“不逃更说不清!”

“有证人。”

“谁?”

“刚才那个女人。”

“你指望她说什么,说我们是那死人的儿子?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擦掉所有指纹和脚印,然后离开这儿!”

一切都乱了。脚底下的坐标摇摇晃晃,脑袋里被高速旋转的风铃声、雷雨声、呼吸声充斥。从胡先旭的表演计划开始,我原以为他正要与我亦步亦趋,以我的人生为模板开始仿照生活,可实际上,胡先旭无形中脱离了我的参照。或者说,他从未以我为参照物,他始终在孤独地自转。是妈作为太阳,把月亮和地球收拢在她的轨道上,只是日升月落,难免阴晴圆缺。

胡先旭的眼睛里有一只灰色的鸽子。我回过头,再次朝那条昏暗的走道走去。站在那扇假窗前,迟迟没有开门。验证这件事,是验证一个韬光养晦了十几年的假象。它蔓延到血肉,与此共生,互为肌理。我还没做好准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做点什么,例如打个电话,用打电话来缓冲,无论打给谁,我以为我有很多选择。

“妈?妈,是我。”

“我正想打给你呢。你等跟先旭说说,钱我凑差不多了。尽快办吧,别拖太久。”

“办什么?”

“婚礼啊。”

“婚礼?”

“嘘……这事不太光彩,就是,先旭啊,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不过,怎么说呢,先旭真是长大了。”妈轻声笑了笑。

“把谁肚子搞大了?怎么我不知道这事?”

“你弟不让我跟你说,但你是他哥,应该知道。我以为他会先跟你说的,没想到……先旭长大了,长大了啊。多亏了你。但怎么说,你弟干出这事,也没办法。听说那孩子也是个孤儿,可怜呐。额,还下雨吧,听着刚才像是又打雷了。”

“还下呢。”

“天不好,你俩不该出去的。先旭听你话,愿意走出去。”

“妈,我们在昌隆市场。”

“在那干啥啊?”

“躲猫猫。”

“躲猫猫?”

“是啊,我和先旭在玩呢。”

“先旭长不大,你也长不大啊?”

“对了,妈,你最近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有没有人给你打电话推销?”

“没有,当然没有。家里有的是伞啊。”

“是啊,家里有的是伞,要是现在在家就好了。妈,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一堆吗?”

“不是,是跟我说的。”

“是啊,都是跟你说的。”

“妈,对不起。”

“怎么了?突然说什么对不起。”

“没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啊。早点回家吧,妈给你们做了糖醋鲤鱼。”

那扇假窗上的玻璃,透明、无色,外面的墙面上有一个红色蜡笔画的小人,他住在墙上,永远淋不着雨。对于这座小城来说,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突然明白,参照物的意义就在于衡量,衡量物与物之间的距离,衡量绝对运动和相对静止,也衡量胡先旭和妈之间的关系,或疏远或亲近,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其实,他们从没有真正疏远过,血浓于水。一旦衡量出了结果,参照物便失去了它的意义。作为参照物,也需要寻找参照物来衡量自身与他人的关系。可仅凭参照物也会判断出错。一扇假窗,给人光明的假象,实际上这间屋子根本不透光。我想起那个李查不告而别的清早,半夜里我醒过一次,李查睡在我身旁。我习以为常地偷偷打开李查的手机,检查短信和聊天记录。

“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这儿玩的游戏?躲猫猫,你出去跟老板娘说家里的小孩可能躲到这里了,你是来找他的。”

这无疑是一次故技重施。

“好吧,他会藏在哪儿?”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你穿上这个,蒙住头,从走道一直狂奔出去,别回头。”胡先旭捡起茶几下一块暗黄色堆叠着的布,抖擞,伸展开,是件雨衣。“两个选择,你选一个。”

“先旭,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

“比如,小时候你想要变形金刚。”

“我想要钱。”胡先旭笑了笑。

“我给你钱。”

“你给我钱?你有多少钱?”

“我确实没多少钱,你有困难要跟我说。”

“我没困难。”

“你要跟我说,我是你哥。”

“你跟你爸还真像。”

“我爸?”

“我讨厌这个称呼。你和他一样,霸占我妈,霸占这个家。我就是一个坏孩子,不学无术,混吃等死,那又怎样?这是多大的错吗?不像你,你是好孩子,永远高高在上。他要我向你看齐,他凭什么这么说?他为我做了什么?到后来连妈也这样说。他们一起睡觉,一定是他把妈催眠了。好,现在我向你看齐了,我听你的话开始工作,我每天低声下气,这就是妈希望看到的。因为你,我在妈眼里什么都不是。你为什么不在垃圾桶里多藏一会儿?为什么要回去?他死了,你跟这个家已经没关系了,为什么还要赖着不走?”

胡先旭的胸脯上下剧烈起伏。他第一次跟我说这样多的话。这些话不是从日记里偷看得来,它鲜活,炽烈,转瞬即逝。

“先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说的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你不该骗妈。”

“我从来没想骗妈。我只是想骗你,哪怕一次也好。我想知道你这么聪明,是不是也会被骗?也会犯错?”

雨击打地面,先摔碎自己。碎裂的声音悬在头顶,沉闷、细密,连成一片,透不过气。

“骗我?”

“这件事除了李查,妈也参与了。可是妈并不知情,但我会告诉妈,是那个叫李查的女人骗了我,她之所以骗我也是因为你。是你引我走上这条路的。不是我骗了妈,不是。”胡先旭哭了,他哭起来的样子跟妈好像,无助、脆弱,像个孩子,“我会跟妈道歉的。”

房间的灯灭了。没有人关掉灯,是灯自己熄了。老房子年久失修的电路在台风和暴雨中显露出问题。我听不见胡先旭的声音,听不见雨声和雷声,世界失了真,抽了空。只有一个咚咚咚的频率从暗处响起。

“换我当鬼的时候,我知道你就躲在妈身后,像初次见面时那样,你依然没有长大。我没有去找你,我爬过十八级台阶走上地面,再回来的时候,妈问我的头发和衣服怎么湿了,我说是到处找你的缘故出了汗。在那之前,妈骑摩托车带我们去二舅家,路上突然下了暴雨,妈从车兜里找出件雨衣,我们三个钻进去,风往后刮,雨衣却往前去,我的后背湿透了,回到家妈还是让我去洗澡。为什么妈从不用毛巾擦擦我的后背?为什么那件雨衣只能向前不能向后?车没了,我们三个步行从昌隆市场回来,妈为什么不多拿两把雨伞?家里明明有那么多雨伞。为什么只有你和妈能一起在雨衣里?该死,嘴巴里又有锈味了。我牙龈过敏不能吃鱼,但你喜欢,妈还是经常做鱼,好像是我沾了你的光一样。妈从不了解我,连尝试都没有过。是,我承认,我偷钱,偷了车钥匙把摩托车卖了,连你那双球鞋也是被我偷走的。可那钱我没有花,除了给你买变形金刚我一分都没花。那是我应得的,妈给你的爱太多了,我必须从她那里偷来一点才能平衡。但爱要怎么偷呢?看不见,摸不着,这太不容易了。爱就那么多,不是你多,就是我少。你跟妈说,李查是个孤儿,妈也这样跟我说。好像把一件事实说出来就是一个诚实的人了。可你们难道忘了吗,我早就成了孤儿。这么多年,妈是像可怜一个孤儿一样可怜我。你根本不会撒谎。但这次你还是骗到我了,你引诱我做回了一次坏孩子。”

这些声音从心里流过,没能蔓延出嘴角。我闭上眼,想起爸去世后我做的那个梦。穿着雨鞋的男孩在石墩上用锋利的石片切割水草,这是他孤独的过家家游戏。男孩捧起那条鲤鱼,用石片轻而易举划开了它的肚皮。

责任编辑:嘉龙

本文选载自《刺与月牙渐变色》。

作者


倪晨翡
倪晨翡  
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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