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制书架上仍整整齐齐摆着十年前畅销过的儿童文学书系,书脊泛黄,但没有丝毫灰尘,漫长的时间只是偷偷来过。
母亲催促我把不要的书整理起来,随同废纸壳卖给经常蹲坐在小区门口的老爷爷。厚厚的书本承载着自幼的记忆与成长经历,却又轻如薄翼,换回来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狭小的房间堆满了不计其数的书,还是会有一种停留在学生生涯的苦恼与逼仄之感。
这本再翻翻,那本再看看。很多书和纸张都舍不得扔,挑挑拣拣了半天,只为书架空出了20厘米的间隙。
两个小时过去,房间容不下另一个人的存在,地板上堆满了我从书架上抽下来的书、错题本,又或是夹在两书之中隐秘的小纸条。小时候,手机还不发达,上课不能插着耳机看视频,更不可能打联机游戏,小纸条便成了那时的智能产品。
在巴掌大的白纸上能找得到每次考试的成绩,记得住某年某月数学老师的袜子是蓝色的,但根本听不进去他讲的三角函数,还能偷偷八卦小李和隔壁靖靖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每个人都是简单的谈资,在纸上翩翩起舞。
然后我发现曾经藏得很深的五本日记,很小的线圈本,不再混迹于各式各样的笔记本里,而是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第二层的抽屉里。翻开第一页,上面欲盖弥彰地写着:无聊记事本,请不要随意阅读!右下角还有模仿成年人艺术签名的拙劣字迹。里面的内容令现在的自己哭笑不得,每天吃的什么、写的什么作业,半夜凌晨一点还没睡在日记里深刻忏悔,就连到底是要读文科还是要读理科这件事情,洋洋洒洒几百字,犹豫了近半年。
当然有不为人知的暗恋。下课偷看一眼就能开心一整天,和朋友聊起还会刻意地迎合几句之后岔开话题。晚上钻进被窝里,绞尽脑汁地把他用各种各样的符号代替,再写出一般人都很难识别出的内容才放心。
瞬间想起六年前,晚自习回来兴高采烈地问母亲有没有夜宵,肚子咕噜叫得有些发痛,没听见她的应答。刚进房间就看见母亲坐在床边,背对我低着头。
我好奇地走近,发现她手里拿着无数次我翻开又藏进各个角落的日记本,一下子失了神,连背上的书包都没取下来,就扑过去趴在母亲的背上把日记本拿走塞进被子里。我什么也没说,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和尖叫,只是刹那间,眼泪从眼眶里冒出来,源源不断,沾湿了母亲的衣领和我的刘海。
趴在母亲身上抽泣了很久,她也一句话没说,任由我哭。直到她听见厨房的水沸腾,反手拍拍我,让我下来,她要给我煮小馄饨了。
我至今不知道她看到了些什么。自那天起,我们俩像是从未发生过那晚的插曲般和平相处。那些我曾经极力隐藏、一笔一画写下的秘密仿佛还是完好无损的,尽管那并不算得上秘密二字。
小时候的秘密原来是暗恋时的悸动吗?还是那些其实无聊透顶且平淡无奇的校园往事?
而今年刚回来不久,母亲突然主动提起能不能用我的iPad。她指着桌上的iPad,小心翼翼地问我,眼睛里是犹豫和好奇。她仰视着我,像一只温顺的小狗。
时代似乎把她困在了六年前的日记本里,时光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印记和疾病。她不懂很多电子产品的使用方法,在我回来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静悄悄地坐在我的旁边,什么也不说,在我抓耳挠腮或关掉文档之前端来一碗水果,再慢慢走开。
我很快解锁将iPad递给她,赶在父亲要用卫生间之前去洗澡。iPad里有我的所有社交软件,相册里满是奇奇怪怪的日常照片,比起那时,聊天记录和各式各样的数据或许才是我真正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秘密。
比如,微信置顶是我没有告诉过她的暧昧对象。
我想过她会翻阅过什么样的内容,会皱眉还是微笑。当我擦着头发走进房间时,好像时间回溯,她坐在床边,弯着腰低头看着iPad里的内容,界面是微信眼花缭乱的聊天框。这样的画面与六年前重叠。
变的是,我没再急匆匆地拿走她手里的东西。
iPad好玩吗?我顺势坐在她面前问,我知道她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我不在她身边的事情。
她抬头朝我瘪嘴,说没什么意思,你原来有这么多认识的人。
我说,那不是因为工作学习所迫吗?能多有意思。话音刚落,母亲摸了摸我的脑袋,让我吹干头发,便直起身子走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问她六年前的故事,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零零散散的记忆让我蹲坐在书堆里很久都没有动静。
怎么还没收拾出来啊?收废品的马上就到了。母亲朝我撂下这句话,擦起客厅的玻璃。
等到收废品的爷爷喜笑颜开地捆了一圈又一圈的书,我把那几本日记本也塞了进去。母亲站在旁边,扭头问我,为什么这次连日记本都愿意卖掉了。
原来母亲都记得。她边盯着那位爷爷称重,边告诉我,她其实看了我日记里的所有故事。
蛮幼稚的,也很无聊,这是她对我日记的评价。
我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以回应她问我的问题,与年轻的自己告别。她笑着掐住我的脸,说这次终于不哭了。
我和母亲目送着收废品的爷爷离开,连同那些舍不得的、幼稚的、青涩的“秘密”。
六年前和六年后,日记本或iPad,无论是暗恋暧昧还是调皮捣蛋,都可以是秘密,也可以是与母亲对话的开端。
书架上空缺出了很多空间。秘密藏不住了,也不再需要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