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德勒


文/吴忠全


1月初,ONE编辑部发起了「读者挖坑,作者填」的征坑活动,读者们积极响应,布下天罗地网,要将作者“坑”到底。

编辑部盲选8个“坑”,并动用庞大的“作者关系”,为这8个开头进行脑洞大开的故事续写。

今日挖坑读者@丑橘一点也不丑,填坑作者@吴忠全。

ps:浅色字体为6号坑。

春节假期,祝大家阅读愉快!


 

妈妈变了,事情是从一条舞蹈裤开始的。

妈妈报名了小区门口新开的中老年舞蹈班的试听课,免费的。但上试听课也需要穿舞蹈裤,按照往常习惯,她要去向闺蜜赵芳问一问,你有没有不穿的舞蹈裤。这是她多年的处世方式,能借来的东西她从来不会自己买,别人不要的东西她总是乐呵呵捡回家。

所以在母亲没有工作、父亲月薪不到五千元的家庭,我和妹妹都读了大学,没申请过贫困补助。

但是妈妈变了。从阿姨赵芳家里回来之后,她说,手腕空,缺一只翡翠镯子。脖子空,缺一条金项链。马尔代夫没去过,缺一张机票……

就在刚刚,2024年1月16日,妈妈在西藏给我打电话,说,她刚刚给西藏学校捐了款,那里的孩子太可怜。

天哪,妈妈在做慈善!勤俭一辈子的她居然迅速就适应了“富人生活方式”,我的好妈妈,需要捐款的人明明是我们家……

我对爸爸说,这么下去,给我和妹妹攒的嫁妆钱都没有了吧,还有给你换掉那辆破二手比亚迪的钱,天哪,现在不会已经开始负债了吧……你快把妈妈的所有卡停掉!


妈妈变了,事情是从一条舞蹈裤开始的。

妈妈报名了小区门口新开的中老年舞蹈班的试听课,免费的。但试听课也需要穿舞蹈裤,按照往常习惯,她要去向闺蜜赵芳问一问,你有没有不穿的舞蹈裤。这是她多年的处事方式,能借来的东西她从来不会自己买,别人不要的东西她总是乐呵呵捡回家。

所以在母亲没有工作、父亲月薪不到五千元的家庭,我和妹妹都读了大学,没申请过贫困补助。

但是妈妈变了。从阿姨赵芳家里回来之后,她说,手腕空,缺一只翡翠镯子。脖子空,缺一条金项链。马尔代夫没去过,缺一张机票......

就在刚刚,2024年1月16日,妈妈在西藏给我打电话,说,她刚刚给西藏学校捐了款,那里的孩子太可怜。

天哪,妈妈在做慈善!勤俭一辈子的她居然迅速就适应了“富人生活方式”,我的好妈妈,需要捐款的人明明是我们家......

我对爸爸说,这么下去,给我和妹妹攒的嫁妆钱都没有了吧,还有给你换掉那辆破二手比亚迪的钱,天哪,现在不会已经开始负债了吧......你快把妈妈的所有卡停掉!

爸爸说,就咱家这收入水平,那信用卡能有多少额度?我看了,家里的积蓄她也没用,这就纳闷了,她是从哪儿弄来的钱啊?

这是一个新的疑问,这事得从头捋,妈妈是从去芳姨那借舞蹈裤回来后才变的样,那这事一定和芳姨有关。

我火急火燎地冲到了芳姨家,在门口却被保安拦住了,她家的小区太高级了,安保是真的安保,而不是拿着个水杯闲晃的老大爷。我报出芳姨家的门牌号,安保说原来是赵太太家,我和她通报一声。

我心里冷哼,现在叫赵太太了,真是鸡犬升天了,以前在菜市场出摊时,人家都叫她赵不亮,是因为她晒得太黑了,阴天下雨的往那一杵,都看不到脸。后来她家走大运,拆迁了,搬进了高档小区,也不卖菜了,开了个美容院,主打的产品就是美白,人真是缺啥就爱找补啥。

几分钟后,我被放了进去,进了芳姨的家,看她正在往速溶咖啡里加糖,加了好几勺,喝了一口嫌不够甜,还往里加。她看我进来,说快坐快坐,我们一起吃点brunch。我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煎饼果子,说热量太高了,吃不下。再说我来也不是要吃饭的,我是想问你,我妈到底怎么了?

她用刀叉把煎饼果子切开,切得挺费力的。我说芳姨,要不你就直接拿起来啃吧。

她干脆就不吃了,喝了口咖啡,说好甜。我说你加了那么多糖能不甜吗?

她说我说的不是咖啡,是我的生活。我心里翻白眼,说芳姨,你还是赶紧和我说说我妈吧。她说我正在说啊,你妈就是看我的生活这么甜,于是做出了改变。

她接着复述起了我妈那天来找她借舞蹈裤的情形。她让我妈等在客厅里,自己去衣帽间拿,然后拿了十几条同款不同色的舞蹈裤出来,在沙发上排了一排。我妈喜形于色,问她怎么有这么多舞蹈裤?她说因为每天的心情要搭配不同的color。我妈说卡哪儿了?她翻白眼,说老张我是不是说你,你也得提升提升,和我一样,学学英语,以后出国玩都是用得着的。我妈说英语的事咱先不提,我今天就是来借舞蹈裤的,我觉得这个黑色的挺好看,显腿细。我妈说着拿起舞蹈裤就要试穿,芳姨却拽着不松手,说这裤子不能借。我妈疑惑了。

我也疑惑了,为啥不借啊?芳姨说你妈当时和你说了一样的话,我就语重心长的握住你妈的手,说老张,你也五十多岁了,该为自己活一活了,就一条舞蹈裤,咱买个新的不行吗?为啥还扯着老脸出来借啊?

我说,那我妈说啥?芳姨说,你妈没吭声,我就继续说,老张,你听没听过一句话,房子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这是一个道理,舞蹈裤可以借,但生活你借不去的。我说完这话,你妈像是让泰国大师灌了顶似的,整个人都懵了,然后嘀嘀咕咕的就走了。

我说我算是明白了,就是你用毒鸡汤把我妈给害的,你现在是拆迁户了,有钱了,可以瞎折腾了,我家靠着我爸一个人工资活着,哪有闲工夫耍这些没用的!

芳姨说,这你就冤枉我了,人早晚都会开悟的,早一天晚一天而已,这和有钱没钱没关系。再说了,我也不只是和她讲道理,我也用行动在支持她,你没看她出去玩这段时间,每一条朋友圈我都给点赞了吗?这没有点赞的朋友圈,和没有人爱的女人一样,都是寂寞又可怜的。

我说你别在这给我扯犊子了,你就告诉我,我妈的钱是哪儿来的?芳姨说,我借给她的啊,她没和你们说吗?我说没有,又疑惑,你连一条舞蹈裤都不肯借,为啥肯大方的借钱?

芳姨说这钱和舞蹈裤是两回事,钱借了还能还,舞蹈裤就不行了,还回来我也没法穿了,我这两年毛病多了,别人穿过的东西,我心里犯膈应。

我说那你就没想过,万一这钱还不回来怎么办?

芳姨说那还能有啥办法,收你家的房子呗。她摇晃回卧室,拿着本房产证出来,说这是你妈抵押给我的。

我伸手就要抢,芳姨也不拦,说你抢也没用,我俩都去做过抵押证明了,你还以为我是之前摆摊的菜贩子啊?我早就不一样了,我这些年除了学舞蹈和英语外,也在学法律和理财以及小额贷款,懂的知识不比你们大学生少。你缺钱也可以来找我,利息只比银行高一点点。

我气得牙痒痒,气她,更多的也是气我妈。她打了个哈欠,说我要睡美容觉了,你走吧,下楼梯不用刷卡,别按错了,我们这地下车库有三层,和你们家的老楼不一样,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平地而起的。

我说明白,这世上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变白的。她瞪了我一眼,我摔门离去。


我回到家里,爸爸出门了,我就先把这事和妹妹讲了,说咱家完了,咱俩以后上学都成问题了。妹妹一脸哭丧,说我们年轻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提心吊胆男人来害我们,到头来没想到害我们的都是女人。

我说被你这么一说,我竟也有点迷惑了。说完才发现重点跑偏了,又说爸爸去哪儿了?今天不是不上班吗?妹妹说好像是出去买酒了。我看了眼家里药酒的瓶子,酒没了,只剩下里面的蜈蚣蛇蚁,死了好多年了,硬是不腐烂。这些玩意好像真的有些神性,怪不得是中年男人的标配。

开门声响起,爸爸拎着一桶高粱酒回来,我说你还有心思买酒,咱们就快没地方住了。我将妈妈把房产证抵押的事讲了,爸爸气得跳脚,骂这败家老娘们,当初房产证就不该只写她一个人的名。他说着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痛快滚回来。我妈那头却轻描淡写地说回不来,已经在去尼泊尔的路上了,这边公路好难走,有机会她要给两国政府提提建议,都掏点钱修修路。

爸爸说国内都不够你嘚瑟的了?跑去尼泊尔干啥?妈妈说,我最近听说尼泊尔的高山上,有一种天山雪莲,采下来用雪水煮着喝,能治疗你的力不从心。但是这雪莲生长的地方挺危险的,上去的人九死一生,但我不怕,为了你,我想拼一把。

妈妈说完,电话信号不好就断了,爸爸也没有再拨回去,而是木讷地走回卧室,片刻后里面传来呜呜呜的哭声。

我知道爸爸为什么哭,他一定是被妈妈感动了,想起了他们的陈年旧事。当年俩人都在厂子里上班,我妈长得还行,工作却不积极,业余生活倒挺丰富,一下班就往舞厅跑,快三慢四跳得都好。我爸是个没啥记忆点的技术工,死抠死抠的,发了工资才敢去一趟,点盘瓜子能坐半宿,主要就是为了看我妈。

那天他又去看我妈,发现有个小混混在纠缠他,这是他终于等到的机会,拎着酒瓶子去救我妈,但酒瓶子不往小混混身上摔,五六个酒瓶子都摔在了自己脑瓜子上,把小混混都看愣了,没见过这么虎的人,悻悻地走了。我妈就因为这事感动,嫁给了他。

过了一年,他们生了我,又过了两年,生了我妹妹,属于超生,厂子里处罚,俩人必须走一个。我妈说你是男的,你要尊严,你继续上班,我回家带孩子。于是我妈辞了工作,成了家庭主妇。这事我爸对我妈一直有亏欠,于是等过几年买房时,房产证上就只写了我妈的名字。

这些事我爸以前在酒桌上讲了无数遍,我开始听时还挺为俩人的爱情感动的,后来听麻木了,再听就烦了。

就和现在一样,对于我爸的哭声,我也挺不耐烦的,一个大老爷们,在这时候,就别陷入往事的回忆里,时间是人贩子,现在的我妈已经不是当年的我妈了,你也别在为那虚无的天山雪莲而哭泣了,你该哭泣的是咱们一家人就要睡大街了。

爸爸哭着哭着,屋里就没了动静,我猜他应该是睡着了。我和妹妹也饿了,下楼去吃了碗麻辣烫,加麻加辣,还喝了瓶北冰洋,想着以后这种好日子可能就没有了,就又多加了两根烤肠。

吃饱喝足回到家后,却发现爸爸不见了,只在桌子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找你妈了。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们这个家彻底完犊子了。


我爸一离开,就失去了联络,顺便把我妈的手机也整得没信号了,我当时做过最坏的设想,他们都死在了采摘天山雪莲的雪山上,那我是没有能力把他们的遗体弄回来的,就只能让他们长眠在那里,这也不失为一种作死的浪漫。

于是我和妹妹开始为生计发愁,我家虽然不富裕,但从小到大,父母也没亏欠过我们什么,我们也就没自己真正做过什么。到现在突然要想办法赚钱了,才知道这事太难了。

我今年大三,妹妹上大一,于是搞钱的压力就落在了我头上,可这年头本科毕业工作都难找,别说我一个在校生了,除了能打点零工,根本没有其他赚钱的机会。后来我有个同学点拨我,说你学的是人力资源,为什么从来都没把自己当过一种资源?我疑惑了,我能是啥资源?她把我推到镜子前,说你虽然长得不漂亮,还有点幼齿,有点矮,但你着急用钱,这是最快的途径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这身高长相,有特殊癖好的老男人最喜欢。从前的我看到那些堕落的女人,都猜测她们是被生活逼得实在没法了才走此下路,到如今才明白,人其实很软弱的,稍微逼一逼就会动摇。

我犹豫了三天,答应了,却和同学提条件,说我暂时只陪酒,不干别的。同学懵了,说你说啥玩意呢?你想哪儿去了?我给你找的活是去夜总会走秀,扮演巴啦啦小魔仙,现在这种lowshow非常火爆。

我虚惊一场,承认了自己内心的肮脏,但不是我脏,这都是贫穷的罪恶。就在我全新筹备自己的第一次演出,并戴上了炫紫色假发,觉得和自己还挺贴合时,我爸妈回来了。

我一进家门,就看到两个穷游风的人在餐桌前,用手抓我和我妹吃剩的早饭。他们那个样子跟逃犯似的,就算去免签的国家都会被拒签。但俩人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多年不见的神采。

我说爸妈,你俩咋饿成这样,用手抓饭呢?我爸有点害羞,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在尼泊尔抓惯了。

我说你们采到天山雪莲了吗?我妈说没采着,本来都快够着了,但脚下一滑,秃噜下来了,好多地方都卡破皮了。我爸说但是我已经不需要那玩意了,这一趟旅行,我感觉自己重回了青春,如果你妈不是绝经了,没准已经怀上三胎了。

我妹妹捂住了耳朵,她不喜欢听中年人的性生活,别的还行。

我妈说老丁,你有没有觉得,那加德满都的风铃声,和咱们年轻时厂子食堂开饭的铃声一样悠扬?

我说行了,你们先别怀旧了,昨天芳姨来了,说要把咱家房子收走,你们赶快去把钱还了吧。

我妈用小拇指扣了扣牙,说钱啊,早都花光了,就连回来的机票都是用花呗买的。

我不敢置信,说那我和我妹的嫁妆呢?不会也花光了吧?

我妈不回答,嫌弃地撇了我一眼,说这谁家孩子啊,怎么这么老土啊,老丁,你和她说。

我爸就一手掐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子,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提嫁妆!这和彩礼一样,都是非常糟粕的习俗,你不是00后吗?怎么还能惦记这些?我也火了,说我不惦记可以,那你们也不能把家里的钱霍霍光啊?我妈又很嫌弃地撇了我一眼,说老丁,你和她说。我爸再掐腰,说钱是我们挣的,我们拥有对自己财务的支配权。你们不是一会要平这个权,一会又要平那个权吗?我和你妈就是在平分自己的财务大权。

我说你们真是不学好啊。

我爸说,我和你妈出去这一趟,我们是彻底转变思想了,我们以后就为自己而活,我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我这个力不从心,就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为了稳定情绪,身体拼命分泌雌性激素,才导致我越来越娘。

我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直说了,你娘不娘我不管,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是不是对我们不管不顾了?

我妈又撇了我一眼,我说行了,你闭嘴吧,老丁你说。

我爸说,你们都成年了,能自力更生了,你们这代人不是一直宣称自己人格最独立吗?不是一直嫌我们当爸妈的多管闲事吗?那我们现在就彻底不管了,你们想咋嘚瑟就咋嘚瑟吧。我们就做你们最理想化的父母,做你们生命中的旁观者。

我听得脑瓜子嗡嗡的,说妈,你还是说两句吧,你看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我爸说,你咋还管她叫妈呢?你怎么能把一个女性,困在这么一个老旧的称呼里呢?她没有名字吗?

我说,那我管她叫啥?叫老张?张桂花?

我爸说,你妈现在改名了,叫张西德勒。

我一阵眩晕,看着我爸,问那还能管你叫爸吗?还是叫丁......

我爸骄傲地说,丁真珍珠。

责任编辑:李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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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忠全
吴忠全  @吴忠全
作家/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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