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栀稍年轻时,有一次在超市摆酱油,没能把临期的酱油拣选出来,摆到货架的最前排。后来厂家业务员来巡视,发现了,扣款五十。
一栀向女儿桃子抱怨,“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吧?”
“我只看了生抽和老抽,以为酱油也是一样的。”
没想到,生抽和老抽的保质期是24个月,但酱油是18个月。
看上去差不多的东西,为什么有的保质期比较短?
一栀常常想起这件事。
她后来发现自己是酱油。
原本以为自己的婚姻,会和那些看上去连作息都跟自己差不多的人一样,用到见底。没想到,保质期提前到了。
丈夫秋明离家出走了。
六月的晚上,一栀从超市下晚班,手拎特价丝瓜,想着“现在去‘陶家岭’会不会太晚”,冷不防发现一张丈夫秋明留下的字条。
防盗门上有个小窗,天热,小窗开着透气,从早到晚。
字条就贴在小窗的防蚊纱布上。
字条是以给女儿桃子的口吻写的,可桃子已经搬出去好几年,偶尔周末才回家。
接到一栀的电话时,桃子正在工作,剪一条婚礼现场的视频。平常都是转两趟地铁回家,那天坐了出租车。
接过字条时,桃子又看见一栀大指甲盖上那条淡淡的黑线。字迹像沿着那条黑线写下来的一样。上一次看到爸爸写给自己的笔迹,好像还是小学,在课本上,“已读五遍”,爸爸的字写得很好,每次展示家长签字时,桃子都很出风头。
“桃,老实跟你说,爸去一个阿姨那边了。
“如果可以,你就搬回来。”
这种字都写得那么好,桃子觉得讽刺。
几乎可以看到爸爸的表情。
“老实跟你说。”
爸爸的口头禅。
“这种事为什么要老实说,说自己自杀了不好吗……”桃子抱怨,转头又对一栀说,“一定是没脸跟你说,才写给我。”
羞于启齿的事,通过转述,会难度减半,但让人接受的程度加倍,因为有中间那个人。爸爸知道桃子一定会安慰妈妈才这么写的吧。
其实是逃避责任。
桃子一直是“中间那个人”。
前不久,秋明和一栀因为过年走亲戚的旧事吵起来,几天过去,气氛缓和,桃子组织一家三口出门逛逛,最后去了商场买衣服。
一栀对桃子说,“你让他试试这件。”
桃子转头对秋明说,“你试试这件。”
秋明对桃子说,“颜色不喜欢。”
桃子又转头对一栀说,“颜色不喜欢。”
桃子感觉在做一栀常做的那种颈椎操。
夫妻关系好时,彼此的能见度是100%,一吵架,彼此就消失了。那天,在桃子的“转动”下,给秋明选了一件靛蓝色的POLO衫。
桃子走进主卧,打开衣柜门,POLO衫还在。爸爸一件衣服都没带,只带走了诊断出关节炎的病历本。
“那边”的生活,已经完整到不需要带衣服吗?
桃子生气又沮丧。
“写了24个字,没一个字提到我。”一栀拉开抽屉,往嘴里剥了一块奶糖。家里很久没有买过糖,这一袋已经忘了是谁的喜糖,因为放的时间太久,有一小半粘在袋子上。
“让我搬回来,应该就是让我陪陪你”,桃子指指两行字之间宽大的缝隙,“你在行间距里。”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赖着不离婚的女人吗?”
“是爸看起来像不会处理离婚的男人。”
但桃子后来和健身教练说,“我爸看起来其实是懒得处理离婚的男人。他在家吃饭速度很快,从来不吃盘子里的最后一口菜,也从不最后一个吃完,因为懒得收碗。明明指挥一句,‘桃子,把碗收了’也可以,但他连指挥也懒得。女人最容易被那种‘需要照顾’的气质吸引吧?我妈也一样。其实是‘懒惰的人’对上了‘想彰显勤劳的人’。”
“不过,敢于从婚姻里出走的人,还不勤劳吗?”教练说。
一栀那天晚上很沉默,这几年智能手机普及,她闲暇时间除了睡觉,热衷于打视频电话。有时桃子没接到她的视频电话,回拨回去,基本上都会显示“对方正在忙”,给亲戚打电话搞得比恋爱还忙。
“原本也不会提到爸爸。这之后,都会变成好像要特意回避这个人吧。”桃子对健身教练说。
秋明离家出走后的那个周末,桃子搬回了家。
“搞什么哦,本来我爸不说,我也会搬回家的,现在好像变成他安排的了,显得很善解人意一样。”桃子边抡哑铃边说。
办卡的健身房是全国连锁的,搬回家后,把剩余的课转到了附近的健身房,健身房没变,只是聊天的教练换了。
“不可能像我的肌肉线条那么清晰的,家里的事。这个时候,就需要化悲痛为运动。带你妈过来练,一对二有优惠。”教练抡起了肱二头肌。
即使就站在跟前,教练还是习惯对着镜子里的学员说话。
“她好像也…没那么悲痛。第二天,照常去超市卖米了。”
桃子从小就有点话痨,愿意和人分享心事。因为从小爸爸告诉她,“遇到接受不了的事,就分出去。每个人讲一点,事就变小了。”
但长大后,常常在说话的时候,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疲惫神情啊……因此,桃子后来只对付费提供服务的人话痨。
秋明自己这么说,在家却沉默寡言。因为把心事都分发外面的女人了,才这么招女人喜欢吧?一栀则正好相反,她心里的疙瘩一遍一遍在家里抻平。
“在一个家庭里,宣泄的总量可能固定的,如果一个人宣泄得太多,其他人就没有空间了。”桃子对教练讲了她的结论。
“不知道和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了。”桃子说。
“为了进步的话,举完五公斤的哑铃,肯定就想举十公斤的。放纵一下的话,举完五公斤的,肯定就想举两公斤的。”教练说。
“他的年纪,应该不举了吧。”桃子说,“不过,如果不是追求那个话……就是真的感情了吧?”
一包泰国香米的重量是五公斤。香米的名字叫“乍仑旺”,很拗口,虽然卖了两年这个米,但一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是一个音译过来的泰国地名。为此翻了一下泰国地图,没找到。她从紧邻货架的库房搬出三袋“乍仑旺”。“乍仑旺”是超市最贵的大米,一周只能卖出两三袋。
两年前,一栀从调料区被调到粮油区,桃子说她“每天搬来搬去,像是换到了健身房工作”。年轻的导购更愿意选轻松的品类,年长的只好被调剂到粮油区。一栀从前还能卖点果冻、咖喱那样活泼的东西,后来能卖的东西也变沉重了。
去年八月,一栀年满六十。
因为吃得少,但饱腹感长,剩下的时日也不多,坏米饱肚不如好米饱肚,超市的贵米大多是年老的人在买。虽然还没吃过“乍仑旺”,但一栀家里的米也比起年轻时也好了不少。
“年轻人体力好才应该去搬大米呀。说我老了,地铁上不是老年人先坐吗?”一栀这样向店长抱怨过。
“哎呀,长幼有序这种事,在工作机会上是倒过来的。”店长说。
嘴上抱怨,但该做的事都做了。台面上的袋装米,比接手时码得高出好几袋,生产日期更早的米,也都搬到最上面了。因为担心客人无法看米的成色,一栀子还往袋装米堆上放了几碗散装样米。
抱怨的声音最大,做的事最多,一栀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性格。
在家也是一样。
为了省钱,厨房没有装空调,热也只能热到她。一栀辛辛苦苦买菜、摘菜、洗菜、炒菜,坚持到底。偏偏摆到桌子上那一下像摔,前功尽弃。
盘子撞击到玻璃桌上是一声沉闷的“咚”,桃子在家时,三个菜,三声“咚”后吃饭,桃子不在时,两个菜,两声“咚”后吃饭。
“哎哟…吃饭搞得像是罪过。”秋明不满。
他后来索性买了一张软垫铺在桌面上,声音消失了,但时间长了,软垫上凹进去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叠落交错的圆,是盘底的圆。
桃子想起小时候在街边玩的套圈圈,玩具琳琅满目摆在地上,但她从来没有中过奖。
秋明走后,软垫上的圆,再也没增加过。
原来怨气确实是一种气,哈气,不是空气。只要秋明不在家吃饭就消散了。
电梯下28楼,走出小区,进到连通地铁的地下通道,入口处左侧一面蓝色的卷帘,门上挂红底白字LED灯牌匾,门右下方立一块黄底绿字的塑料牌,牌上写着:
员工服务宗旨
凡事有交代,
件件有着落,
事事有回应。
这里就是一栀工作的超市。
一连两个月,晚上九点半,桃子都去超市接一栀下班。到的时候,一位顾客正在问一栀要赠品。
“这么贵的米,要是没有赠品,我就再考虑考虑。”
“有有。唉……但下次买的时候,就没有了哦!”一栀一边讨价还价,一边趁机把米放进顾客的购物车。
“你等一下哦!”一栀说。
她绕过两列货架,环顾了一下四周,蹲下,在货架最底层深处掏出一瓶赠品生抽,揣进工作围裙前的口袋,小跑回来。
“喏,我们这一区没赠品的,拿别人的,不要声张哦。”一栀压低声音。
“拿得出去吗?”
“哎哟,收银员分不清哪一区是哪一区的。”
“不是快过期的吧?”顾客满瓶子看日期。
“哎呀,看看,今年产的,保质期两年,我最清楚不过啦。以前因为记错保质期还被罚过钱呢。”一栀指着酱油瓶。
招揽顾客时,一栀信奉“只要灵活一点,总能成”。
这种时候,桃子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一栀的生活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早上六点自然醒,煮鸡蛋、荞麦粥,精神抖擞,牙齿像磨。测血糖,吃两种控制血糖的药,吞咽有力。到超市后,选好新鲜蔬菜,放到库房。中午十二点回家做饭。晚上九点左右,蔬菜最后一次降价,把早晨放到库房的蔬菜拿去称重。干劲十足地推销大米,偶尔还要为了争顾客和其他导购吵架。九点半回家,洗完澡,手洗衣服,涮衣服的最后一道水存进塑料桶里,用来冲厕所。每周一天的休息日,白天在公园放风筝,晚上在湖边健步如飞。
“羡慕啊… …这种作息。好像他们这一代是这样,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什么日子都过得干劲十足。我妈常说,‘硬柴一劈就断,软柴一劈就弹’,他们这一辈人是软柴。”桃子这次是对一位黝黑的信用卡推销员话痨。
“我们这一代不一样?”
“一天到晚嚷嚷着‘反正怎样都得活下去啊,活得舒服点,对自己宽容点吧!’我是这样。小时候,老师说大家是朝阳,但我这种朝阳,保质期太短,好像升到二十岁就暮气沉沉了。我觉得自己,啊…活着活着好像就活成了一种典型,不追求恋爱,不追求婚姻,不追求买房,不追求职场上升,不追求价格更高的衣服,不追求品质更高的家具,就像是生活状态和时间停滞了,不追求迈向下一个阶段。唯一想保持的就是健康,为了保持健康一周健身两次,但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积极的生活态度,只是因为生病太难受,而我想舒服点。我三十三岁,感觉自己已经当了十三年夕阳了。”
拿到信用卡的时候,桃子喜欢摩挲卡背面上凹进去的卡号。
活着活着,凹进去了啊…
两个月,一栀和桃子都没有提起关于秋明的任何事情。
一栀摘下围裙,放进货架下方的柜子里。经过临近收银台的散称大米区,一栀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大米,把米堆往上拢拢。米的弧线由柔缓的丘陵变成陡峭的山峰。等一栀的时候,桃子也本能地把手埋进米堆,米在手背上流动。
以为会像以前一样沉默着走回家。
一栀突然问:“你一共谈过多少次恋爱?”
“为什么问?”
“三个是撒谎的吧?对谁都是说三个。”
“老实说…十几个是有的。”不禁用了爸爸的口头禅。
“这么多?”
“奥…算多的。”
“现在为什么不谈了?”
“觉得累。”
“年纪轻轻,这也累那也累。”
“我好像总是被同一种方式伤害。每次分手都觉得,啊……这次好又长进了一些。但下一次,还是会被同一种方式伤到……”桃子说,“谈恋爱的时候,明知道自己很傻,但又忍不住犯傻。清醒地知道自己很傻仍然犯傻的感觉太差了,会出现一个自己在一旁指责另一个自己。朋友们说,‘哎呀,斗不过男人’,应该是……自己斗不过自己才对……男人才不和我斗呢,他们看上去好轻松。爸不是也一样吗?我认输了。”
一瞬间的沉默。
“你怎么知道?”桃子问。
“什么?”
“我不谈恋爱了。”
“你好久没对着手机露出那种表情了。”
“哪种?”
“你爸那种,讲不清楚,有点像…吃饱的金毛。你以前常露出狗的表情。”
“啊……”
“他在离家出走前,脸上常挂着那种表情。忍不住的吧?
“表情也好,过去那个人那边也好。忍不住的吧?
“出轨,和出走是不一样的。
“他和那个人,是恋爱了吗?
“那就是恋爱的表情吗?”
“怎么能……在有老婆的情况下……恋爱。”桃子怯怯地说。
几年前,桃子曾与已婚男人有过一段纠葛。那人提出分手是因为——日记。
那人的女儿快到写日记的年龄了,女孩一旦到会写日记的年龄,嗅觉就会灵敏异常,不想因为出轨被女儿写进日记。
“也有不写日记的啊……”
“没有不写日记的女人。”
“多的是啊……”
“没写在纸上,就写在心里。”
“忍得住吗?”一栀说。
“什么?”
“你说的……‘犯傻’?”
桃子不说话。
“我没谈过恋爱”,一栀说。
桃子吃了一惊,“和爸也没谈过?”
“相处了一阵子,条件合适就结婚了。”一栀说,“结婚像结拜,出走像绝交。”
“原来即使结了婚有了小孩,也可能是母胎solo……”
“指甲……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厚了,人的指甲会越来越厚。”一栀抬抬提着生菜袋子的手,“还有这个呢。”她朝大拇指指盖上的黑线努努嘴,糖尿病人的指甲上会有一条淡淡的黑线。“奇怪吧,指甲上反映着身体的糖分。”
“很酷啊,像窦靖童的下巴。”
桃子把橙色的指甲揣进口袋。橙色的指甲,在键盘上敲击的时候像爆破。
“有时也想那样试一下,可以犯傻吗?可以脸上挂着那样的表情吗?”
“可以。爸可以,你也可以!”桃子忿忿。
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桃子用力跺脚,声控灯亮了,拧钥匙的时候发现,防盗门上的小窗关着。爸爸走后,小窗再也没打开过。透过小窗,可以窥见房子里所有的物品。会有一点害怕吧?原来关上的小窗,就是家里唯一的男性离开的感觉。
两个月来,打通过几次爸爸的电话。
桃子总是用叫他回家吃饭一样平常地语气问:“什么时候回家。”
“不回去了。收不了场。”
懒得收场。
想起爸爸年轻的时候常说,活到60岁,应该见不到什么新鲜事了,那时候就去跳江。没想到到了60岁,纵身跃入的是女人的温柔乡。
“今天晚上我跟你睡哦!”桃子冲在厕所洗澡的一栀喊。
“干嘛。”
“省一间屋子的空调钱喽。”
那天晚上,一栀是背对着桃子睡的,桃子看见一栀雪白的后颈窝。
爸爸的后颈窝,有一颗小指甲盖大的褐色肉痣,桃子小时候喜欢用中性笔沿着肉痣的边缘画圈,说是“围栏”,这样痣就不会长大了。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刚知道的时候,觉得无法接受,最多的时候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想走就走。后来就会想为什么,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再后来又想,明明是男人的错,但总莫名其妙开始反思自己的,就是女人吧?”一栀说。
女人心里的日记啊……
“没有不记日记的女人”,想起那男人笃定的语气。
桃子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窝。
“人和人的相处原来会失败……不知不觉,变成‘硬柴’了。一旦有了婚姻,得到了这个结论,丧气程度是双倍。”
“三倍吧。”对桃子来说,婚姻是两个选择错误的人,制造了一个无法选择的人。
后颈窝好像是人最容易疏忽、最容易晒黑的地方。
“你爸没走之前,我每天去超市的时候,都会看见那块牌子,上面写着‘凡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应’,我想,我时时刻刻都在为这话受苦。他走了之后我才想,唉?他该不会……一直也在为这话苦撑?”一栀说。
“家庭破碎,要比伪装家庭完整给子女压力小哦。好多父母……理解反了。”桃子说。
妈妈的后颈窝,是雪白的。是颈椎不好,夏天也穿着高领衣服的缘故。
桃子把枕头挪得离妈妈更近一点。
枕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所谓夫妻,就是关系好时枕头离得近,关系差时枕头离得远的人吧…我和你爸,很多年……枕头没有离得这么近了。”
“妈。”
“嗯?”
“这里,米的颜色。”
“什么?”
“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人该摩挲她雪白的后颈窝。
“你爸走了以后,我隐隐感到了一种轻松,一种‘啊…终于结束了’的感觉,还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至少看起来,我是受害的一方,责任不在我。我以前总觉得你爸是个懒惰又不负责任的人,但现在…心里隐隐觉得,他走了,反倒是像对我尽了最后一次责一样。”一栀的声音渐小了。
无论如何,能抱怨出声的事,就是能跨越过的事吧。
“妈……”
“嗯?”
“你也去谈恋爱吧。”
“嗯……”的声音含糊不清,她的回答趋近于打了一声鼾。
一栀睡着了。
空调轻柔的声轨上,叠加了一栀的有力的鼾声,第一声轨的声音是持续不断的,第二声轨像心电图,桃子犯职业病了。
“活到心事无法影响睡眠的熟练程度,六十岁……很了不起呀……”
桃子起身,踮脚轻声走到厕所,坐上马桶圈。
一屁股水。
是妈妈用盆子装着涮衣服的最后一道水……冲马桶时洒下的。
转头看左手边的卷纸,为了节省,妈妈从不按照机器压好的压线来撕,而是按照自己的用量来揪,揪剩的半截,皱在一起,需要抻平才能用。
想起餐桌软垫上的圆。
有时打扰爸爸的,不是妈妈本人,而是妈妈的痕迹。
关上灯,一瞬间,在满布的黑暗中,只剩下家用电器亮着的小小灯光,红的、黄的、绿的,毛毛的边,在黑暗的深处、浅处,静静地、永恒地亮着。睡前讲的最后一句话,悬浮着。夜晚的房间,或许就是宇宙最小的天体。人,在夜晚,是不是一种特别简单的存在?话会变得很多,但渴望的东西会变得很少。也许,人所有渴望的东西,仅仅只是“一个表情”而已。
***
新郎和新娘中间,倒映出一张脸,是一栀。
“你这种工作,也不用非得去公司干吧?”一栀指着桃子的电脑屏幕。
这是周五的晚上,桃子在家里加班,赶制一支婚礼纪录片。
“人聚集在公司,工作效率会不知不觉变高。”
“好像杏子堆在一起也熟得更快。”
“为了提升效率,公司最近还换了那种瓦数很大很亮的灯管,亮得头顶好像有佛祖显灵”,桃子指指自己的鼻梁,两侧有两块小小的红色椭圆形印记,“我最近在公司都戴墨镜”。
“听起来,写字楼是大棚,你们是作物。”
桃子转头按了播放键,被暂停的新郎终于吻到了新娘。
“明天跟我去个银行。”命令的语气。
“干嘛?”
“你办个新卡,把家里的钱转到卡上。密码别让我知道。明天我把房本也给你。”
“啊?”桃子不解。
“我这两天,装了那个。”
“什么?”
“最近很流行的,超市好几个人一起装的,还送了鸡蛋。”
一栀掏出手机,滑动到最后一页,有一个名为“中老年学习交友”的粉色图标。
“是‘学习、交友’;还是‘学习交友’?”
“是‘交友’。”
“怪前卫的嘛。”桃子说,“你们六十岁的人,”想说“move on”,话到嘴边,改成了“前进”,“你们六十岁的人,’前进’起来都这么快吗?”
“总之,还是要谨慎一点,万一被骗钱就不好了。”
一栀是鼓起被骗光家财的勇气去恋爱的。
桃子来了兴致,“让我看看。”
“才注册的。”
桃子点进去,主页面只有头像,名字和消息三栏,但屏幕占得满满的,因为字很大。
一栀的网名叫“是春”。
“为什么叫‘是春’?”
“因为…花店。”一栀说。
“什么?”
“你舅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们姊妹三个一起包了个红包,这么多年来,三姊妹名字写在一起,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来是什么。你小姨是‘菊’,你大姨是‘玫’,我是‘栀’。那天,我想起家里很多亲戚的名字。终于想起来……女人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像花店。”
“也没什么不好呀?”
“我不要做花,我要做春天。”
妈妈也有小姑娘的一面。
消息从手机最上方弹出来,“冷酷的云”说:“你好可以认识你吗做朋友!”
因为字大,气势很足。
“哦?竟然是第三遍了。”桃子看显示时间,早中晚各一遍,“对着一个头像都还没有的人,这么踊跃。”
“可能是以为我没收到?”
“你们比我们对人更有信心,更有耐力。”
“你们软件上不这样?”
“谁先说话就输了,我们是这样。如果先说话了,对方不回复,就解除配对,一刀两断。”桃子对着屏幕上的剪辑软件,比了一个剪刀的手势,“而且…你看他…每一句结尾都是感叹号。”
“那怎么?”
“我们对话,省略号比较多。遇到连省略都懒得省略的人,就发三个句号”。
向下滑动时,弹出一个特价蔬菜网站的广告。
“这个,你们也有?”一栀说。
“没有唉,不过,大家好像都在扮演进口超市的昂贵蔬菜。”
桃子退出软件,要把手机还回去时,发现手机桌面上的图标十分凌乱。剪辑轨道上的视频素材,紧密整齐地贴合在一起时,才是完工的样子。职业病犯了。妈妈还是没能熟练使用智能手机啊,她长按住一个图标,两秒后,所有图标的左上角都出现一个小小的“✕”,齐齐抖动起来。桃子像整理视频素材一样,把图标整整齐齐摆好。
“你干嘛呀。”一栀惊呼。
“这样看着不是整齐很多嘛。”
“可这样就挡住你的脸了呀。”一栀指手机壁纸上桃子的脸。
手机壁纸是母女俩几年前在省博物馆门口的合影。那是冬天,一栀穿一件棕色羽绒服,桃子穿一件黑色大衣,身后是用红色假花拼成的“新春快乐”几个大字。
桃子滑动了几页屏幕,摆放整齐的图标,把母女俩笑着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原来是因为不想挡住桃子的脸,才把图标摆成这样。
桃子把挡在脸上的图标重新挪到空白处。想了想,又把“中老年学习交友”抖动着的图标挪到自己脸上。
“谈恋爱的时候,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吧。”
还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又觉得肉麻,网络用语就是这点好,在表达一种明明肉麻的情感时,肉麻程度会减半。
“冲!”桃子喊道。
“你好!”一栀回复“冷酷的云”。
“我最近常剪婚礼纪录片,婚礼纪录片,看着很唯美吧?上一支视频是三分钟,素材时长28小时。剪片子时我想,这个摄影师工作真轻松,把相机当成监控器,安在会场的最后排就行了吧。剪辑师和摄像师经常吵架,剪辑师常说‘啊,你这么拍,我会好累,有选择性地拍一拍呀’。婚礼还可以‘有选择性地拍一拍’,那人生呢?相比好累,我常常觉得‘乏味’更多一点,是说那些扔掉的‘乏味’。”
桃子话痨时,也常常遇到那种只点头但不说话的人。对方不搭话,虽然有点尴尬,但因为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或者说即使再见到也不会记得,这尴尬就是隐藏轨道上的文件,不要紧的吧。
发型师换在桃子的后脑勺挥剪刀。
“在素材轨道上的视频,长长短短,被剪了数不清多少刀,贴在一起,严丝合缝。轨道上,留下的是婚礼上的‘唯美瞬间’、‘感动瞬间’,剪掉的,有差不多样子进入会场的人、差不多劝酒的人、差不多哭泣的人。唉?也不能说都是差不多的吧?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多半还是要拿出高出正常水平的打扮去吧?即使这样……还是被剪掉了!”
发型师配合似的点点头。
“好像那些被剪掉的无聊、冗长的部分,才是真实的生活。回望一生,有几个精彩的镜头已经很不错了。说实话,我爸走了,我妈决定去恋爱。我心里隐隐觉得高兴,生活里……好像有一点刺激了……”
剪刀快速咔嚓咔嚓,发型师沉默着加快进度,后面还排着几个人,看上去和进来前的桃子发型差不多。
自从开始见人,一栀在外面吃饭的机会变多了。在家掌勺的人一旦下馆子,就会变成厨艺进修。桃子发现,最近家里菜的样式变多了,甚至还会有“劈腿茄子”这种意有所指的网红菜。
手里拎着特价蔬菜尼龙袋的一栀,偶尔会变成皮包里装着小梳子、镜子、口红的一栀。这是一栀也很少见的一栀。包里的口红,是去年生日时,桃子买的。一栀平时不化妆,本以为要在桃子婚礼上才能用得上,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就抱着削发为尼的态度生活了。
一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对比年轻时候,也像是被师太削过一半似的,薄薄一层,贴在头皮上,发质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硬挺了,写着用量一次的染发剂,她可以染两次,如果头发再短一点,可以染三次。
几年前,坐地铁去郊区的弟弟家时,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顶着涂好染发剂、包着保鲜膜的头发上了地铁。闭目养神15站后,靠耳朵在“陶家岭”站下了车。地铁两分钟一站,时间精准,正好染发30分钟。
能这样无视他人目光,头裹着保鲜膜出门。
那女人,很幸福吧?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不注意形象,但一栀认为这是幸福。
和腿上长出老年斑是差不多时间,一栀的白发由一根一根,变成一茬一茬。白发多到无法接受的程度,她也开始染发。每次涂上染发剂,时间到时,她都忍不住想:“陶家岭”到了。
几年间,陶家岭到了一次又一次。
如果是在自己家染的发,是要去谁家洗掉呢?
像卤菜摊上驱赶苍蝇的旋转布条一样,问题在心里打转。
至今没有想明白。
“脑子里总想这些有的没的,才在自己的事情上不开窍”,还没嫁人的时候,妈妈常这么说她。
也许不是不开窍,干嘛非在恋爱上开窍才算开窍。
奇怪,妈妈已经过世十多年,偶尔还在心里和她顶嘴,这就是羁绊吗。
对面的男人,偶尔语气也很像妈妈啊!
“我看你简介上写着,你是要找初恋?”
“是啊。”
“六十岁,都没谈过恋爱吗?”
“科技在进步,总有一天人可以活到两百岁,那时候,二三十岁恋爱,都要判刑的。”一栀一边晃动烫碗的开水,一边信口开河。
“但六十岁…”
“六十岁怎么了哦…现在已经没有人管‘六十岁生日’叫‘六十大寿’了吧。”一栀说。
男人挠挠头。
“那个,头发是染的吗?”一栀比着自己的发根说。
“奥,不是,我这个是假的。”
“你倒是蛮大方的。”
男人受到了鼓舞,“四十多岁的时候,中间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那时候定制了假发片,去专门的假发机构,店员在我头顶贴一张保鲜膜,用黑色记号笔把秃的部分画出来,按面积算钱,问我要什么材质,尼龙还是真发。我想起铺地板。那时房贷刚刚还清,这算是又在头顶上买了个单间。发片贴了几年,需要买的房间面积变大了,地皮也常常发红。于是,就干脆买了一套豪宅。”他做了个罩住的动作。
“五室八厅。”桃子伸手比数。
“还能常换户型。”男人说。
没能看出是假发,是因为眉毛太显眼。男人的眉毛中间,有两道深深的是川字纹,眉毛像两个倒过来的耐克商标,挂在皱纹上。
说不出什么是想要的,但知道什么是不想要的。
即使活到六十岁,也还是常常有这种感觉。
遇到过认真的男人。
“我是认真找老伴的。”
“嗯…”
“不是玩票的。”
“嗯…”
“你呢?”
“可能在你看来,是玩票…”
“怎么说?”
“我不结婚的哦。我是网上说的那种‘不婚主义’”
“婚你不都结过吗?有什么资格呀?”
“正因为有经验,才做出这种选择。”
“奇怪…”
“我现在只想恋爱。”
“那你付饭钱。”
还遇到过爽约的男人。
“你好!你家是在哪啊!”老友817971发来消息。
“沌阳大道这里啊!”是春回。
“你那附近是不是有个密接啊!”老友817971发来消息。
再无下文。
“和‘乍仑旺’的厂家业务员一样,长了张麻利脸,实际上是个慢性子。”一栀说,“交友软件,看上去很高效,实际上效率很低啊….”
但业务,好像并不是一无是处。
一栀后来问他“‘乍仑旺’在泰国的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
“不是地名吗?乍仑旺。”
“啊,这个呀,好像是泰语‘繁茂、昌盛’的意思。”
原来不知道意思的某个词语,突然就变成了鼓励。
会有出其不意的坏事,就会有出其不意的好事吧。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一栀恋爱了。
对方是个退休的小学语文老师,是一栀在公园的中老年风筝队认识的。
“如果天上有想看的东西,就会一直抬着头。”几年前,因为颈椎不好,一栀开始放风筝。她把放风筝当成颈椎牵引。
“也会一直忍不抬头看周老师。”
“请教人家怎么收线,是故意的吧?”
“‘收线要在左右两旁均匀地摇动,在同一边收线,轮盘上的线容易高低不均匀’。”一栀说,“他总结得那么好,退休了,也得有机会站上讲台吧。”
妈妈恋爱起来,原来是这种类型。
“说是初恋……但你很像个情场老手嘛。”
“我变勤劳了啊……”
“啊?”
“变勤劳了……和男人说话……结婚以后,世界上的男人就消失了。最近又重新出现了……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一睁眼,已经无法看见年轻男人了……桃子,你还可以看见年轻男人吧?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可惜你不恋爱了。”
“周老师要我把交友软件卸了。”
“什么年纪都要走一样的流程啊……”
“卸载,他送我鸡蛋。”
手机屏幕上,又可以看见桃子的脸了。
“买回两件一起才打五折的外套,不需要考虑死前能不能穿完。指纹还没长平,勉强能呲开塑料袋。如果出去租房子,应该还有人愿意租给我。跟人打了六十年交道,有一些经验。”
一栀说:“六十岁是个正适合恋爱的年纪。”
只是小臂上的老年斑……好像年龄的种子,越播越多。
“那么我也可以说,某天突然就懂得了怎么拒绝别人的请求,突然就懂得了当面吵架的珍贵,突然就喝懂了汤。和跟人相处了三十三年,已经完全不在乎经验。”
桃子说,“三十三岁是个正合适恋爱的年纪。”
好像是恋爱后,年龄变得正合适了。而不是某个年龄,正合适恋爱。
“四十多岁的时候,在超市摆酱油,没能把临期的酱油摆到最前面。厂家业务员叹着气对我说,‘唉,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但要我穿着粉裙子促销,跳那种把胯送出去很远的舞时,就不说’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年龄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我妈说,她从来没有拥抱过别人,她说,她也不明白,拥抱是比把手埋进米堆更高级的事吗?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回避了。”桃子对电话那头的人话痨。
“妈妈真不容易呢。女士,您点击一下我们发到您手机短信的链接,就可以申请快递的理赔了。”
“嗯。”
“女士,您点击了链接吗?”
“我知道哦。你们在骗我。几年前,我被骗过哦。跟上一个男朋友分手后,有一阵子疯狂加班麻痹自己,那时我每天都觉得好累,身体好像已经无法负担任何东西。乳贴贴在胸上,好重,睡觉时把手放在肚子上,好重。睡觉也不像是睡觉,而是为了第二天运作身体,被迫暂停使用。就在那种时候,接到一个电话,他说,你在做什么?我说,在加班。他说,那你一定很辛苦吧?我就相信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电话断了。
风筝队下午的活动结束时,一栀和周老师偶尔会去彼此家里吃饭。
遇到周老师来吃饭,桃子就出门去商场吃饭,谎称是和同事吃饭。
但那天,突然想看看妈妈的男朋友。
好像有什么反过来了,想看周老师时,有了那种长辈审视晚辈的心情。或许,母女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一种绝对的关系。谁更让人担心时,谁就是女儿。
春天的傍晚,一栀和周老师在厨房做饭。厨房狭长,桃子透过玻璃门看,周老师在水池边洗菜,一栀在切菜,小心翼翼。
人上了年纪,做饭越来越像做化学实验,讲究配比,油、盐也都按剂量放。
再狂野的恋人,最后都会变成一起做饭。桃子回想了一下,从前……和各式各样的人做过饭。人生总体乏味,但每个人具体的口味都有所不同啊…
家里厨房好久没有进去过两个人了。
周老师端汤出来。
“有桌垫吗?”
“直接放就行。”桃子接过汤。
“别烫坏了。”
周老师摸摸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摊开放在桌上。
汤搁在周老师的本子上。
桃子进了厨房。
她关上玻璃门,打开抽油烟机。像个母亲似的,把一栀拉到窗边,“看着不错。”
犹豫了一下,“该不会是有老婆的吧?我爸这会儿……说不定……也为了表现自己……给女人打下手呢。”
“哎哟,我托你刘阿姨打听过了,没结过婚的。”
“六十岁没结过婚的,是不是比有老婆的还夸张?”
“你来涮锅。”
“问过了吗?为什么没结婚?”
桃子和一栀换了个位置,桃子往锅里挤了一滴洗洁精。
“你不是也不想结婚吗。如果你六十岁不结婚,我也巴不得有人跟你谈恋爱。”
“原来是用我在打比方。”
“把好多事里的人,换成你去想的话,好像就能理解很多。”
“人家说的菩萨心,简单说来是不是就是把世界当女儿?”
桃子又变回了女儿。
四个菜,红烧鲫鱼、炒豇豆、煎排骨、番茄鸡蛋汤。
一栀从厨房端出两碗米饭,走到桃子和周老师中间,一碗搁在桃子面前,一碗搁在周老师面前。
“我不吃米饭了,糖分高。”一栀说。
周老师的碗,正好搁在软垫上的一个圆的正中间。
圈圈,套中了。
“中奖了……”
一栀和周老师看桃子。
“没什么……”
“吃菜,吃菜。”一栀招呼。
秋明在家的时候,做三个菜。
周老师来,四个菜。
多一个菜。
对周老师的感情,多一个菜。
不过,是恋人的多一个菜,还是客人的多一个菜呢?桃子想。
也许要取决于这个菜多多久。
周老师夹一块排骨给桃子。
“周叔叔的指甲…也有这个吗…”桃子比了比周老师指甲上的黑线。
“奥,我这个是画的。”周老师有点不好意思。
“唔……”
“吃菜吃菜。”一栀也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我是高血压,和你妈妈是看同一个科室。”
“唉?”
“内分泌科。”
“不知道这种事,是好事。”一栀说。
“爸以前,是骨科?”
“老了不能看到同一个科室,就是没有缘分。”一栀信口开河。
“……”
“年纪大的人一起去医院,和年轻人一起去电影院差不多的吧。”周老师说。
“差不多。网上预约,到场取号,对号入座……医院的……情侣座?”
“现在都是间隔就座。”
一栀从纸抽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沿中间揪成两半,纸皱在一起,展平后给周老师一半。
“人生的场景还是挺有限的。”周老师接过纸巾。
“嗯…”
“前不久,医院的叫号的电子屏幕换成了那种大块的。叫到号时,名字显得好小。医院很挤,但屏幕……啊……好空旷……最近,你妈的名字紧随其后了。没那么孤单了……”
桃子埋头扒鲫鱼上的刺。
“老了一起出现在医院屏幕的名字,要比年轻时一起出现在酒店喜宴屏幕上的名字,显得更yes,i do一点?”
“怎么这么腻……加淀粉勾芡了吗……”桃子舀汤。
11号 156/89 6.3
13号 140/78 5.6
14号 145/92 6.7
15号 122/74 4.9
19号 141/77 6.5
20号 132/75 6.3
21号 131/73 7.1
24号 148/93 7.3
27号 134/80 6.4
……
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倒进自己碗里的时候,桃子看见本子上有一串数字。
是周老师的血压和一栀的血糖。
“教书的时候,登分数登惯了……”周老师有点不好意思。
“教练,有两个人一起放过风筝吗?”高抬腿的时候,没来由气喘吁吁问教练。
“两人一起放飞风筝,拿风筝的人要面朝风的方向,握住风筝的背面。像这样。”桃子停下来,比了个动作。
教练点点头。
“像并排的时候,揽住了身边的人。”
周老师会这样揽住妈妈的后颈窝吧。
桃子想起许多事。想起曾经有人和她像动物一样依偎在一起。想起曾经有人给她掏过耳朵,可以把耳朵放心地交给恋人,就是恋爱的感觉吧。
想起吃饱的金毛犬的表情。
想起只要坐上有滚轮的椅子,就会忍不住前后滑动。只要遇上米堆,就想把手埋进去。拥抱也好,恋爱也好,是本能吧。
有那么一点,想恋爱了,至少,不回避恋爱。
“桃子,下次和你妈妈一起到我家吃饭吧。”
一栀把碗端进厨房。
“陶家岭站,到了”,声音在脑子里响。
如果是在自己家染的发,是要去谁家洗掉呢?
不知道为什么,问题又在心里旋转。
好像,如果把另一个地方也当作是家,就可以做到。
那女人,很幸福吧?
不过,假使要走那么长的路——
那女人,幸福吗?
全文完
本文为「故事大爆炸2022」中短篇入围作品3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