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玄关后的窄路里踱步而出,虽然林宇不断催促我要赶在绳梯搭建完毕之前到达舞台中央,此时旋转的舞台灯光渐变为暗蓝色,倒映在大金属转轮之上有着妖冶的光泽,它与我身着的服装色调相近,以便于在若大剧场零星稀疏的呐喊声中掩人耳目,达到一种可笑的转场效果。当然我懂林宇的意思,在他们放下防护网之前,我们应该自觉将上一个节目的转轮挪走,哪怕这并非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王胖子会在玄关的昏暗角落监视我们,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王胖子是我们的老板,更准确来定义应当是监工,我总能从他肥硕肚皮绷紧的衣衫上嗅到好闻的烟熏肉食的味道,还有陈年积淀的烟草味,他总是在吐槽效益不好或是费心的策划像今天那样声响寡淡,转身就能够从密封的保险盒里掏出残余的鸡腿或是别的什么好东西大快朵颐。我总是在白粥升腾的热气中看到类似的光景,并反复联想到“饕餮”这个陌生名词,读音也许是这样,林宇不断在强调这个,更多时候的简单称呼是臭虫,我知道那玩意,我们的住所里到处是这样的东西在肆无忌惮,林宇对我耳语道:这些书里的名词,是你永远都不会懂的,小东西。
他在炫耀那几本摆于床头的残损带画的图书,我实在看不懂那纹理分明、黑点排列组合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说实话,他们并没有王胖子手里的鸡腿或是别的什么肉食来得诱人。我总是期待那黏着的颤巍的褐色酱冻能够忽然掉下,就像我们千百次练习那般从半空飞跃掉进白粥的碗里,好歹化开的醇厚滋味能让寡淡的白粥吞咽下去快些,不至于每次进食都是持久的煎熬。对,我说的是进食,因为我和林宇就在那些关着的小羊旁边吃,目送它们将那些不新鲜的褶皱菜叶吞咽下去或许有所动力,林宇是不会知道的,我已经可以娴熟运用“进食”这个词,这是他所言的五岁小孩不能及。我想他的嗅觉应该在饥饿的熬煮中跟我一样灵敏或者更甚。因为我也看见在王胖子大快朵颐的瞬间他的瞳孔有着近乎狂热的扩张,当然那并非是妄想的虚幻,只要你能做什么取悦王胖子的举动,抑或年关将近之时剧场爆满的状况,他很乐意从满沓的红钞中大方抽出几张买来犒赏,那往往是和鸡腿一般鲜美的东西。
我将思绪扯回来,费力挪动大金属转轮,在食指接触冰冷铁条的时刻,我就感受到,眩晕带来的绵软无力促使我退却,腹腔那一点白粥早已被消化得空空如也,它似乎在吞噬我仅有的热量,我感受到肌肤贴紧的劣质服装黏着在我后背的毛孔上,不由得惊厥出一身冷汗——奇怪的感觉!
林宇站的位置很狡黠,这是王胖子目力所及范围内的展示点,他或许以为勤劳员工的额外付出碰上契机便能得到王胖子的怜悯,在冷炙的晚餐上加上我俩在气味中品尝了无数遍的鸡腿,这绝对是在阴冷午后低气压的氛围中享受到的一件美事,当然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十几岁小孩的玩弄伎俩并不高明,他又将变成林宇口中那只臭虫。所以他推动得并不卖力,缺油的车轮吟唱着吱嘎声缓慢前进。我注意到转场的灯光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些自两边出走的呆头人形玩偶开始摇摇摆摆退场,孩子们尚且沉浸在被小礼物投掷的欢愉之中,在叽喳的言语中小脸透露出生气的鲜红。我感觉到那脸颊反射出的是一种类似于王胖子的光泽,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衣冠光鲜的大人怀里或坐或闹,隔着高高的栏杆期待着未知的发生,他们的身后是退场的通道,外面窗口多云的天空已沉下雾霭阴云。
不知道在那样的角度看到的是什么呢?我玩味地舔舔嘴唇。绳梯落下在我身后,转轮前进的速度突然加快,我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推搡开,示意我熟悉的准备动作,他的眼神更多投向林宇,似乎是在嗔怒他的拖拉和迟缓,我想王胖子一定也是这样,在玄关处审视一切舞台动态的发生,他的习惯是秋后算账……
熟悉的节奏音乐响起,我必须集中在肢体和头脑锤炼的固定模式之中,这就不再需要人提醒了,杂念对于空中飞人表演时毫无裨益,弄不好就是丧命的潜在存在。
我顺着垂直的绳梯爬上,林宇也是,他混杂在同样服饰的人群之中爬上较矮处的梯台,那种飞扬的神色倏忽离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往常的漠然。他不会看我,也不会看王胖子,摆荡的秋千被握住,林宇逐渐发育的带有弹性的手臂一直很有劲,就像焊在秋千上那般稳健,我俯瞰到栏杆那处的座位虽然稀疏,因惊奇迸射的叫喊声依然清晰可见,林宇开始了翻越,随后是翻身用脚倒钩住秋千架旋转,摆动的幅度先是些微,随后是逐渐增大……
我被推搡向前,下一个摆荡的开始就是我的跳跃,林宇会在那头牢牢接住我,王胖子保证过这个,在某一个同样沉郁的暗色玄关里,他坦言这是一种商机,因为我才长到双手伸起勉强抓握架子的高度。而现在我不再畏葸高度,那种麻木的眩晕感逐渐被饥饿的真实代替。“这总是为你好的,温饱是手艺人的罪孽……会促使你熟练的记忆在饱腹的昏睡里消失……”他曾经杵着我的脑门嚷嚷这个,语气和林宇称呼我为“那种小东西”如出一辙。我准备好了,被人送上抓握架,摇摆开始,灯光升温成为亮金色,鼓点般密集的节奏音席卷而来,这会是很好的高潮点,我想……
窗户里透进来的风还是寒冷的,水汽氤氲的湿润有着滑腻感,两处秋千控制的幅度正好,林宇和我已经逐渐靠近,我嗅到了那未曾清洗的袖口处残余的羊膻味,渗透的酸涩汗味,甚至还有些淡淡的尿骚味,他大腿根潮湿了一小片了,这可不是平地上做游戏那么简单……我还看见了花哨劣质服装下他未曾掖紧的黑色内胆,在鼓荡的风中斜斜一角飘零,这像是某种动物死亡遗体剖开的丑陋皮肚,牵扯着我的联想。
我又看到刚才位置上的小孩直立奔跑,旁边的人试图抓住他又是引发一场小型骚动,好在被音乐盖过去……林宇已经伸出手了……这儿最小的孩子估计也比我大上一些吧,那是闲得发慌的家庭会在这样的阴天来动物园看演出吧,他手里拿的好像是一块饼干……就是那种琥珀样的黄色……林宇手指微张,呈现勾状,那么就是现在……眩晕的轰鸣将我拥入怀中,一种奇怪的偏头痛像细密的蛛网那样在我的身体里衍生。
“天呐,他掉下来了。”“好像是个孩子……”“这下演出失误了吧……算?”形形色色的评论越过几近撕裂的耳膜传来,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连饥饿都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形抽离的肿胀感,我认识到我并不是一片飘零的树叶,而是黑色丑陋的秤砣,那个笨拙而丑陋的姿势滞空,然后脚趾触碰到防护网上钢钎绳的酥麻感立刻从脚底上到眉心,钎丝勒进皮肉的痛感随即将全身包裹,辛辣。
我承认我懵了,在下垂的绳网中,近处观众的嗤笑被我收入眼底,以及第六感告诉我,玄关门升起,王胖子如同毒蛇般的眼神剜在我的脊背,啮咬我的心脏。低处仰望的林宇在镁光灯下无法使人久视,我努力攫取到的细节只有他如火炭般升温的手掌,柔软并且舒适,下一刻我被巨大的力道推了出去,目力所及还是林宇大腿根潮湿一片的痕迹。我认为在坠落过程中嘴唇甚至淋到了半空洒下的不明液体,那是尿,咸涩。
他一直都不喜欢我的存在啊……
我急忙调整好紊乱的气息做了个表示安然无恙的蝴蝶步,然后爬下这防护网,林宇这个细小的举动不会被任何人捕捉到,除了我,可是谁会相信一个五岁小孩说的呢?而且也没有必要说什么,从我第一次双脚哆嗦爬上高台时师傅就说过:“他妈的上去的都给我仔细着点,摔死喽可没东西给你垫背。”我总是能够回忆起那杆老式旱烟枪,抽在小腿上,痉挛引发一阵阵恐惧。除了尽量结实的防护网我们并没有任何设备,王胖子说了这个东西玩的就是一个刺激一个心跳,没别的。
对,现在也没别的。
我最后一次瞥向舞台上的林宇,他依旧完美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只是接住的人变成一个面容姣好的女性,那是莎姐,比我高出不少,林宇的手臂依旧稳健如初,甚至在莎姐甩回去梯台之后做了两个项目中没有的后空翻。掌声膨胀了,从沸腾变为声嘶力竭,第一次见面的观光客也许从未见过十几岁少年的表演,此刻灯光下他就是王子,操纵着早已排练好的东西熟练展示。王胖子也许是满意了,也许没有,他粗壮短小的眉毛蹙在一块,跟肥胖的脂肪扭打盘虬,直直出神。我小心翼翼踩着王胖子的背影退却,但没敢跑太远。
演出结束的清场近来一直都是很快的,稀疏游客的进出远小于剧场的容纳空间,王胖子的表情恢复正常,恹恹地回到后台坐着,他要复盘和开会,这是惯例。我盯着那些谢场的漂亮姐姐看了很久了,她们总是在转场的时候用来调用气氛,那只口袋子里总会携带几只娃娃分发给观众,我也拿到过,那个身材微胖的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姐姐给过我一只丑陋的玫红色野猫布偶,这是那一场唯一被人抛掷回来的娃娃,我至今也没能记住她或者她们的名字,因为在那之后我好像没有再看见她。
这些花哨的衣服很炫目,但是并不保暖,鱼贯退却的演员瑟瑟发抖,收敛起了堆砌的笑容,镁光灯次第熄灭。“老娘在大冷天受冻,妈的一个月钱还不够零花……”这是莎姐的声音,有意无意提高了音量让一旁的王胖子听到。“那咱别干了呗,以姐姿色什么样的男人约不到呀?”“哎,我跟你讲欸,昨天坐在c 区前排的帅哥那根金链子得值不少钱……”旁边有一个娇笑的女声附和道,笑得很妩媚。我大概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动物们跑过的小道总会有淋下的粪便弄糟衣裙,那头木栅栏的羊——王胖子总不给它洗澡,一鼻子的膻味,再说每天跟畜生厮混在一起总不像个样子。固定的服装只有那么几套,所以只有如云般的姐姐们是在不断换的,这是一种交互,我从来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她们只叫我小孩,那我叫什么名字呢?我知道后头有条路可以离开剧场,王胖子总是爱怒骂:“妈的嫌弃就给老子滚蛋!”指的就是那条路,但那是他们,除了我还有林宇,我记事起王胖子就是这副模样,木栅栏里的山羊还是那么臭烘烘的,哦,还有林宇,他从来没说过他为什么在这,除了我们的师傅是一样的,还有……我们没走出过去,吃住都在这个剧场。
复盘的东西老生常谈,王胖子居然没再提起我做出的纰漏,大概我这个傻子费劲也理解不了那些意思,没有人听那些琐碎的东西,中途表演转轮的大汉不耐烦地对王胖子比了个中指,然后带上他的同伴一起再度将大金属转轮推上舞台开始排练。
他们旋转,舞蹈,喋喋不休……
剩下的人群听完要说的东西,宛如结束了一场世纪的收受,他们面无表情地脱下那劣质服装换上更为御寒的朴素外套径直离开,如同游曳的鱼群寻找到了出口方向,在拐角处消失在人海之中,我无法确保明天的这个时候目送的还是他们,毕竟我从来没记清楚过她们的轮廓容貌,况且演员的流动性很大。
有师傅的时候——他和王胖子一样喜怒无常,总是像只老猴子似的在半空中健步如飞,对着空气嬉笑怒骂,那个放绳索的人记不得了,他们或许是抽旱烟的旧友,在表演中就是烟离不开烟丝的那种附着关系。有时候哪怕林宇吝啬跟我的言语,哪怕我刚才掉了下来摔在防护网上。他只是瞥我一眼就回到了那张破烂的床上盖上布满油污的被褥,不厌其烦地折腾那几本带图画的破烂书。半穹顶形的矮空间只有那么大,王胖子守在后面抽闷烟,他最好赶紧忘了我这茬才是万幸,我才不会主动过去找骂……那么,我像个木讷的纸人那样瘫软在床上,那些勒红的痕迹还未消退,反倒是空腹的虚无感压过怦怦跳的紧张,让我没有力气。林宇默许了我的存在,一如既往,我讨好似的将冻红的脸庞凑近他的脚踝,我是他的一条狗。这一次他没动弹……
这天的晚饭林宇果然分到了王胖子饭盒里的鸡腿,连皮带骨吃得很香。更吊诡的是他也分给了我——从中间腿肉的部分,略带迟疑地夹给我。王胖子默许了这种行为,背过身去吃他自己那份。汤汁油亮亮地浸润米饭,总让我想起那些栅栏外的孩子的面庞所闪烁的光泽。说实话王胖子从来没饿着过我,但也没让我吃饱过。
“小东西,你不需要吃太饱,这是为了你……”他如是说,然后看着我们爬上绳梯继续训练,这是每日必备的功课,我最近总是饿得快,可是今天吃到了鸡腿或许……我依然看不清林宇的表情,那种目的达成的兴奋在顷刻之间就消失不见,对于这莫大的恩惠他也无所表示,好像这是递给我一件脏衣服或者裤子那样稀松平常,我总是不敢忤逆他的,虽然他比我也许大不了多少。
我问过林宇我们为什么在这,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那些漂亮的姐姐们那样换上别的衣服出去玩呢,为什么王胖子总不对我们好呢,为什么我们会有师傅而别人没有呢?他从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有一次例外,林宇上场前撞到了吱哇乱叫的小孩,闭幕后王胖子毫不犹豫给他吃了两记耳光,木了,哑了。然后半夜他疯了一样亢奋地拉着我讲了很多,我实在没有能力理解他说的那些东西,我连什么是“饕餮”也才刚刚只听懂不知所云的发音,他说我们不在这,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被装进了麻袋子里送到王胖子这里。那么外面的地方那是哪里?他还讲述过一个名词叫做“侏儒”,他用嶙峋的双手比划过,他只比我高出一小截,但是在我记事之前他已经来了很久了,他一直在否认自己与这个古奥词汇的关系,至于为什么应该长高但是没有长高他没有说明白。我在梦魇中熟睡,醒来看到的依然是样子漠然的林宇,似乎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我总是相信他的,在这狭隘空间里烦躁并且拥挤的灵魂,以及刻入骨肉里的记忆。我注意到那片腿部的潮湿仍然有所印记,他还没来得及换。其实直立站起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平视他,看到那张黢黑脸上些许细碎的斑点,但是我未曾看清他的眼睛,这是比那些带画书本更难读懂的东西,短暂的疑惑很快被别的东西所替代。
晚上的排练还得继续,王胖子不厌其烦地检查固定防护网的钢骨架,总是没有停下的意思。我熟悉林宇其实远胜过对于任何绳梯的构建部分,比如摆荡的时间控制正好,比如敢于放手和抓握,应该来说今晚的排练棒极了,就连王胖子都机灵地打了个呼哨。我牢牢抓住林宇的手,再荡回我的梯台,那种掌心的炙热反倒是逐渐冷下来 ,生长成为冰冷钢架的一部分。
我,林宇,王胖子。是这死寂剧场的三点一线。
“小年的演出可得给我上点心,妈的老子往你们家送了那么多钱可不养饭桶!”王胖子也许是满意了,示意我们停下,我望着空荡荡的座位略带惋惜,这里好久没有坐满人了,外界发生的疫情扰乱正常的秩序,用王胖子的话说叫做阻断了生财的路。“只管给我演好咯,其他的别多问!”他愤愤地补充一句。于是我从高高梯台径直跳到防护网上,很轻,网面几乎没有触动和回弹,紧接着是林宇。不用回头看我就知道,网面只是慢慢向下一斜,然后径直离开。
小年?小年是什么呢?我用鸡腿作为历法推演应该就是吃鸡腿日,尽管王胖子绝对舍不得停下演出,但是那一天的晚上是我最后一次清晰感知到网面的触觉。他脸上的纹路在逐渐变得稀疏平淡,有些时候还能摸出一套积灰的燕尾服来包裹他肥胖的躯体,辅之以一副黑框眼镜,这是一年中少见的能看到王胖子儒雅一面的短暂时刻。他说他订了新的服装,以供于那一天的惊喜。我确实看见一些巨大的未曾开封的纸箱子卧躺在山羊栅栏的旁边。这氛围甚至影响到别的什么人,公主裙姐姐的微笑好像更真实的一些,莎姐最终没有辞职——总是她辅助我抓握支架的,哪怕在昏暗杂货间里换完衣服,我奇迹般地发现那些沉默的袄子被赋予鲜红色的生命,有个别在头顶别了一朵俏皮的小白花,她们依然争先恐后地逃离游走,遗留的空气里,居然也有了阳光倾泻那般朗润的样子。
日复一日都是重样的东西,我和林宇配合得出奇顺利,以至于跳下防护网都是舒张的姿态,近来总会有人群驻足不愿离去,或是因为没能争抢到玩偶大声哭泣,或是单纯想找到那些早已跑到后面的扎彩球的小猪。他们被冠以相似的名字叫做宝宝,宝宝是什么呢?我总需要仰视那些孩子,他们至小也比我高出一截,咧嘴着一口发育不完全的乳牙,我又看到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泛于脸上的温润光泽,这让我极为反常地幻想那一日跌落后王胖子剜在我后背的冷厉眼神,我三两步跟上林宇的步伐,逃难一样跑进玄关背后。
“妈妈你看,他真的好小噢,比宝宝还小。”
“噢……”
王胖子别出心裁加入了预演环节,这让我大大过了一把眼福,我们的节目依然排在节目单的最后,我坐在栅栏前那些被花纸裱过的凳子上看,那只臭烘烘的波尔山羊被洗白白挂上铃铛,迈着轻快的步伐走来。王胖子还借到了一些漂亮鹦鹉,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的鹦鹉,还有一头年迈的雄狮只是疏忽一闪,然后就被牵走了,明天他才会真正亮相呢……那些装在漂亮服装里的人形形色色,我依旧陌生。
踩轮子的大汉已经下来了两个,剩余的那个摆成大字稳定重心准备跳下来。林宇起身向前走,我很自觉地跟了上去,他没有选择推那个巨大的转轮,转而去帮莎姐固定防护网支架,然后绳梯径直垂下,乏善可陈。
我第一次穿上除演出服外的新衣服,这可真是一件美事,这件有着短绒的黄褐色马甲依稀可见墨黑色纹路,我忘记在哪看到过类似的图腾。
摆荡,勾手,一切都是剧本里的东西。我被送上推架荡出去,林宇已经伸出手了,磨合适应的位置还在不断地优化调整……
“咚!”我忽然无法分清林宇和那张防护网了,那种疯兔般的惊惧在心脏里迸射,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落到那件袄子上,这是我的血,血腥味。这一次我看清了林宇的脸庞,像大理石一样光滑的黢黑脸庞,他再一次没有接住我,在勾手的瞬间收回,然后失之交臂。这没有伪装,我听见王胖子沉重的步伐在靠近,好像还有莎姐的尖叫声,但是听得不太清楚了,有什么东西灌进我的耳朵里,闷声的气泡汩汩的,间或有破碎的声音。
我意识到有人猛掐我的胳膊,但是不疼呀。一颗细小的螺丝钉滚过来,泛着古旧的光点,那根西边的钢架瘫倒在一边,在高台上戳出一个大窟窿,那张网也没有接住我,这一次,是林宇拉的网……
“林时,林时你还好么?”王胖子鼻腔喷出的热气洒在我的脖颈上,我又闻到熟悉的烟味了。我叫林时,我怎么叫林时呢?我缓慢地闭上双眼,感受到胸口的压迫感如远行的列车那般飞驰,林宇凑近的脸庞化作光点,我感受到潮湿划过脖颈涌起麻酥酥的凉意。他替我合上眼睑,我最后看见林宇用过的——那根尚在摆动的钢架。
“这回要赔多少?操!幸好这两兄弟还剩下个大的,欸,我跟你讲,这个死去的不幸的侏儒,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的,您看……”王胖子谄媚地说着什么。
“嗯。”
林宇的脚步声忽而远去,很快又折回来,将他手里那几本带画的破书扔在那两双陌生皮鞋的跟前:黔有秘术名“采生折割”,嫁以蟒皮,复为人面蛇……
我才刚过五岁,王胖子说过,不久之后就会将我送回去,他没说林宇。“小东西骨头嫩,正是好锻炼的时候……”有一天我们听见王胖子在跟陌生的男人交谈,那天林宇吃了两记耳光,疯子般跟我絮叨。
我听不懂呀!
还是师傅说得好,信任就行,多想也拉不着垫背的,那几顿打足够叫我记住了……。这是千百次绳梯攀爬烙刻在内心的东西,林宇总会接住我的。这一次,他依然没有……
镁光灯在逐渐熄灭,蝇翅幻化的重影在我的眼前回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拖住我的后背,我感觉那种力道在消失。
“你们记着,这个可怜的侏儒是死于急性的病,妈的谁叫他天生心脏就有缺陷,就是死前还那么痛苦哇,唉,太惨了 。”王胖子的步伐恢复了往常的稳健。“明天继续,林宇你小子也是!你们没有身份户口,你们都走不了!”我看着那两道模糊掉的影子扭打重合在一起,时间变得很寂静。
喉头生出甜腥的滋味,钝钝的痛感向我袭来,孱弱的心跳声中交代了“答案”,可是我说不出来,而王胖子只会说“侏儒”死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再有机会看看那道被拖拽离开的相似背影:喊一声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