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文牒(上)


文/崔剑亭

三秒钟之后,唐晚初就会出现在我身后的迷宫拐角,古那烂陀寺遗址被她抹上一牙高光。我朝那清脆脚步声的来源看去,一顶鸭舌帽下,她厚厚的刘海齐眉,一个方布包单肩挎着,拉链上的透明双心挂饰一晃一晃。我们两张中国人脸孔撞见,他乡遇故知,各自一笑,却只我边笑还边点头哈腰,胸前挂着的单反相机荡开又回撞我胸口,怂恿我说点什么。于是我脱口而出,我给你拍几张照吧。唐晚初饶有兴味地一歪头,说,好呀。那就是我和晚初三秒之后的邂逅。

现在的我还没有见过她。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只是知道她即将出现。我右手中有一块小小的、灰白色的弧板,我面前的印度青年似笑非笑。自从我离开旅馆,当地的印度青年们就一路跟着我。他们很友善,皮肤黝黑,笑起来牙齿洁白。他们想给我当导游,而我友善地回复一句“No Talk English”,他们就只好一边理解地左右晃头一边祝我在印度游玩愉快,散开找别的外国人自荐去了。只有一个青年,有点俊朗的脸庞,浓密的鲁迅式唇须,在颠簸的巴士上就坐在我后座,一直跟我进了那烂陀寺,自顾自开始讲解。对于这个不请自来的随从,我实在无力回绝。他不知其实我英语过了八级,连比带划,拍拍这边的石墩,一会又钻到什么面壁石窟里,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好让我明白七世纪的印度佛教徒们就在那里入定。

古寺的红墙如沉积岩,我的导游带我穿行在这庄严红色的迷宫中,曲径通幽,竟然真的走到了那些只知拍照的组团游客们所不知道的隐秘角落。这么想着时,我下意识地端起相机,顾不上讽刺,对一张冥思石台按下快门。

我的导游就是在这时脱下了他的背包,熟练地拉开拉链,掏出花里胡哨一堆小玩意,平摊在那张可能由戒贤大师坐卧过的石台上。都是些佛教相关的小工艺品,有的上面还有中文字。我一边礼貌地笑一边摇头,两手在身前摇成两面扇屏,故意口音浓重地说,“No buy, no buy。”可他很热情,一件一件拿起来给我看。雕刻粗糙到似乎心里没谱的观音菩萨。脸色阴沉的弥勒佛。锈铃铛,掉漆的木鱼,伪造的佛经古本,猴神哈奴曼的雕像。哈奴曼不是佛教的吧?我真想问。我的导游又大把大把从包里抓出一些碎片,白、灰、黄,古朴的颜色,毫无人工痕迹。他滔滔不绝地讲解下去。我听到他说“relic”,一边说一边合十,意思是这些白灰破烂都是舍利子,其中有三块竟然是释迦牟尼他老人家的。他把舍利子们一一塞到我手里,我装作有兴趣地把玩,一趁他翻包就立刻放下。我在他严密的推销话术里寻找抽身的机会,可顾上不顾下,只稍不留神,手里就又是一块舍利,一个浅弧状的灰白色骨片。

这一瞬间,我的心开始狂跳,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我知道唐晚初会在三秒后出现,就是在这一瞬间。画面刹向静止,我正在顺手放下那块刚拿到的舍利,尚未放开,我的导游似笑非笑,肌肉纤维微动,唇须充满智慧地挑起,一只蓝橙相间的凤蝶在我余光里暂停在飞行途中,翅膀在两次挥动之间将展未展。我毫无保留地确信,在我的导游一背包廉价纪念品和伪劣舍利子中,唯有现在我手中的这一枚货真价实。

因为就在握住这枚舍利的一瞬间里,我能看到与之相关的一切过去与未来。

佛法由内而外充盈了我。佛祖释迦牟尼拈花示众,摩诃迦叶以微笑作答,戒贤大师在冥思台上独坐,五百罗汉齐声吟诵《心经》,在一旁等待着罗汉主人们的龙与虎趴在地上打哈欠。然而无数高僧沉淀两千多年的佛法,白雾清风的生动画面,都仿佛只是投影在天穹内壁的远景。我更清楚地看到的,是三秒后唐晚初出现在那烂陀寺里的拐角,朝我浅浅一笑。我一百年的徘徊就此开始,在这时间的迷宫中。

而这舍利是如此宽宏,即便是两千年的佛法和一百年的徘徊,也没能完全充斥我手持舍利的这一瞬。除去两千一百年,舍利中还剩半日时间。穿过重叠画面的缝隙,好似视线蜿蜒,豁然开朗,是某个遥远异国的王宫庭园。花草簇拥间,白砖小院,飒爽的女王身穿马战铠甲,腰腹裸露,线条凝练,岔开腿半躺在小院中心的凉棚宝座,提一串葡萄悬在唇上。在她面前席地而坐的,是饱经风霜的高僧正娓娓道来。说到精彩处,暖风吹过庭园,鱼云飞动,蝴蝶纷洒,一时间天花乱坠。

女王说:“从大唐来的客人,你再多讲些。”

那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帕米尔高原。古希腊传说里的亚马逊人后代组成的王国就建在此处。我手中的舍利子,是大唐取经人玄奘法师的颅骨碎片。我知道自己的肉体仍在那烂陀寺,因为那只蓝橙凤蝶正冻止在空中,眼前的导游犹如诡谲的蜡像。但我也真切地闻到玄奘身上锦镧袈裟的烘烤棉香,紫金钵盂在视野角落一闪一闪。亚马逊女王希波丽塔咬下一颗葡萄,紫晶小球在她舌尖滴溜溜打了几转,啵噜钻进喉咙。她的膝上摊开着一本折子,长长一条反复折叠成册的纸此时展开了,从宝座一垂到地,风吹沙响。她随手掸去被风吹到折子上的纤纤细细的红色彼岸花瓣,指尖抚过一页页图章。

那是玄奘的通关文牒。

希波丽塔风姿绰约,嘴角总有点狡黠地上挑,眉宇间却是一股天真。帕米尔高原的险道少有旅行者。希波丽塔对游历各国的玄奘充满好奇,一会拿起紫金钵盂闻一闻,一会又把通关文牒翻来覆去地看。途经每个国度,都得请那里的大官在这小册子里盖个章,唐朝的旅行僧才能以此为凭证通行。

一个巴掌大的图章,就那么神奇吗?所以她才唰一下把通关文牒打开了,盖有通行图章的页面连成一条孔雀尾,文牒的底面封皮像只蝴蝶一样扑棱扑棱飞落在她脚边。玄奘正在说明此去天竺的目的,解释起他毕生所学的唯识论,谈吐的佛学精要让庭园中的奇花伸长了茎叶,争相开放。

“不,我不听你说那些,”希波丽塔打断玄奘,那些奇花也只好缩回去。“我一直有个疑惑,正好你见多识广,应该可以告诉我。”

“陛下请问。”

“我想听你说,在世界上所有别的地方,‘男人’和‘女人’都是怎么生孩子的?”

她眉宇舒展,嘴角上挑,看不出是真的疑惑还是故意刁难。玄奘说他不知。这种男女之事,他谨遵佛旨,不曾听闻,更从未见过。

希波丽塔说:“你不说,这本小册子我就不还你。”

玄奘气定神闲。他说:“陛下一国之君,想必不会为难我这样一个寻常的僧人。”

希波丽塔哼了一声,击掌三下,一位腰别双剑的侍卫片刻到来。希波丽塔把通关文牒丢给她,说:“这个你拿走。里面的纸都裁开,空白的放在茅房,有图章的就找几个妹妹剪下来,我要贴在窗户上天天看着。去吧。”

侍卫说走就走。

玄奘没那么气定神闲了,希波丽塔慢悠悠吃葡萄。

玄奘说:“陛下的问题,我是真的不知。但相似的问题却可以试答。”

“你能答什么?”

玄奘说:“男女之事,还有个名目,并不涉及生儿育女。那就是——”也许是因为他几乎从没说过这个词,玄奘打了个小小的磕巴,“爱情。”

希波丽塔哦了一声,想了想,咬指吹声哨子,那位侍卫就回来了。阿弥陀佛,通关文牒还是完整的一本。希波丽塔接过来,挥手让侍卫退下,说:“放心了吧?那好,你就说说‘爱情’。说得好了,这个册子就还你。”

“不知陛下对爱情已有多少了解?”

希波丽塔说:“你倒真问着我了。我早就奇怪,世上别的地方都有‘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可区别那么大的人之间,怎么还会有爱情?我们亚马逊人,用不着男人就可以生下宝宝。想要生宝宝了,我们就去喝子母河的水。平时我们在子母河中洗浴,不分贵贱,都脱光了衣服就更分辨不出了。我们将白日里骑马呀、射箭呀,出的汗水洗去,洗够了就上岸。要是洗得不够,身体疲劳,嘴也因为边洗边闲聊而干涩了,就和同样在河中洗浴的同伴们相互按摩身体,嘴唇相互濡湿,大家都很快乐。我们能够如此,是因为我们的生活习惯毫无区别,也就没有分歧。我听说,我们这种一起打发时间的方式,在别的地方就叫‘爱情’,是这样吗?”

玄奘说:“并非如此。如是我闻,爱情是一种执念。世人所谓爱情,均无非是阿赖耶。诸漏皆苦,诸行无常,爱情自不永恒,陛下所言之‘快乐’也不永驻。世人唯有破除执念,即佛所言‘破执’,理解世间一切苦难皆有因果,才能跳出这轮回,修成无上正等正觉……”

“我听不懂,”希波丽塔说。

玄奘说:“陛下莫急。佛法是要用一生去钻研的。今天听不懂的话,以后会懂。”

希波丽塔说:“那也行。你就在我这留下来,给我讲一辈子。”

玄奘说:“那我再想想别的方法给陛下解惑。”

希波丽塔噗嗤一笑。“逗你的!这样吧,这个小册子里的图章,我随便指,指到哪里你就给我说说哪里的爱情。这样说着说着,我可能就明白了。”

脱离经论,用见闻和故事去阐述道理,不是唯识宗的做法,倒像是最近在大唐声名鹊起的禅宗。那是可能会错漏百出的方式。玄奘并不情愿这种选择,但希波丽塔没有容他选择的意思。

通关文牒里的过往图章,一章独占一页,五花八门的轮廓,轮廓里面都是一样的错综复杂,像座座迷宫。希波丽塔的手指在迷宫之间跳跃,在迷宫内摸索,终于在其中一座里停下了。她的目光挑起来,好像在玄奘额头上调皮地一弹。玄奘耳洞里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一闪又不见。希波丽塔顽固地等待。

玄奘唯有开口:

陛下,那是斯哈里国的图章。斯哈里国的人们颇具佛性,懂得诸行无常的道理,对于一切事物的兴荣和损毁都淡然处之。衣服撕裂了,斯哈里人从不缝补。甚至有一种着装风格模仿这种随性,衣摆和袖口都有意裁成不规则的缕状,如藤蔓缱绻,在邻国格外盛行。

离开这个国家十余年的游子终于回家时,家人会像他当天早晨才刚走一样寻常地问他今天做了什么,而不是问这十余年的情况。吃团圆饭时,他们用沸腾的葵花油浇淋拉格曼面条,配以黑茶和葡萄干,并不比平时更丰盛。游子把旅行包裹顺手放下,仍旧知道老家每个适合顺手放下杂物的角落。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临走前就病重的婶婶不在桌旁。婶婶在他走后第二年就病死了。家人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因为这不过是寻常的又一件事而已。

他们对待爱情也是这样,即便婚礼时也并不比平时笑得更开怀。来宾们分食炖土豆和没有太多羊肉的羊肉汤,就只说说当日的天气,用的是一只只从没替换过的带有裂纹的碗。这里的人们心如凛冽无波的湖。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国度,也会有人真的相爱。在他们那平淡的爱情中,也有最幸福的那一瞬,虽然那往往也只是比平日里多一点默契罢了:同时去取盘中最后一块肉时偶然目光触碰,入眠前的片刻里呼吸声完全重合,诸如此类。但那也足够。这小小波澜发生的一瞬,恋人们的手不由自主握在一起,从各自指尖开始冻结,冰一点点蔓延,至恋人们的手腕,到肩膀,上至脸庞,下至胸口——这时候两人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已紧紧拥抱在一起——于是冰飞一般将他们的血肉替换,直至发梢和脚趾。恋人们成为一块相连的透明冰雕。他们虽死无憾。往后的日子没有意义了,因为他们刚刚同时来到了各自生命里最幸福的终点。

变成冰雕的下一瞬,他们白汽升腾,立地化为一滩清水。

然后水也不见。因为斯哈里国旁有一座山,不容许冰雕存在于世。那座山叫火焰山。

火焰山的事情,是容我寄宿的女施主告诉我的。临走时,她送我一只木匣子,里面是她儿子和儿媳冰冻的心脏。当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驱使怎样迅捷的肢体将这两块相连的冰心抢收进匣中,我无从想象。离开火焰山一百里,好奇才让我小心地打开匣子。只这么一看,第三者的视线让冰心羞热,它们仍就是化了。

我不禁为他们惆怅,停下来念经超度。唯一的慰藉,是斯哈里国人传说,冰心的白汽会飘到另一个时空,钻进谁的心房,在那里凝聚,继而沸腾,为那遥远的陌生人带去一瞬炽热的灵光。

……

玄奘告一段落,空气里似乎漂浮着肉眼可见的晶莹颗粒。希波丽塔一时间不敢呼吸。一千四百年后的那烂陀寺中窥视着他们的我也是一样。

“瞧你讲得多好,”希波丽塔轻声细语,“再讲一个吧。”她的手指从斯哈里国图章的山字形朱泥迷宫倏然一跃,进入一座方形的金线迷宫。

希波丽塔的指尖拂过图章里的拐角,一如唐晚初三秒后在那烂陀寺中的拐角现身。她答应让我为她拍照,我的导游却不解风情,仍在兜售纪念品。我为了尽快甩掉他而塞给他几张钞票,把已在手中的玄奘顶骨舍利放进兜里。他似笑非笑地目送我们,从我的生命中退场。我称赞晚初肩包上的双心挂饰别致。她说那是她自己设计的。我啧啧称奇。唐晚初说,她想转向主攻平面设计,先从设计标志入手。最近她有个重要的创作计划。为了获得灵感,她花了可观的积蓄,效仿玄奘法师的步履,正在中南亚各国一日游。印度的那烂陀寺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

我说,那你获得什么灵感了吗?

她说,没有。

我俩都笑了。不知不觉,我们已漫步到古寺更深处。她驻足顾盼砖石和雕刻时,我就连续按动快门,她的每个细节都在机械和玻璃的迷宫里定格,那双眼睛亮得仿佛看得到僧侣们风化的足迹。一阵清风拂过,她突然朝向我,几乎跳起来,说她有灵感了,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支胖胖的多彩圆珠笔,半跪下来用膝盖当桌面速画。唐晚初的兴奋让我的心也跟着悸动。画好了她给我看,是个红色的山字形,轮廓神似那烂陀寺,内部的形状既像两个和尚谈佛,又像两颗相连的心,线条流动是中国与印度文字结合的风格。她说这个意象取自“心心相印”,本来就是佛教的用语来着。她还说,多亏我注意到她包上的双心挂饰,才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提示。我提议给她拍照留念。她站好了,双手在身侧举起笔记本上刚设计的画稿。我嘴发出啧啧两声吸引她注意,让她再往左边站一点。她就往左两步——先往右半步才反应过来不对——不好意思地在镜头里朝我一笑。灯光一闪,晚初定格在我的数码相册里,宛如冰雕,却永远不会融化。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拍下过无数张晚初。照片里的她不论怎样的姿势,往往是一股深林气息,像在看世界的彼岸。而一等镜头移开,眼前晚初的凡胎肉体就每每犯下小糊涂,左右不分是常有的事,强行保持深邃的表情在反差之下就显得更呆。我们常常并肩看刚拍下的照片,她不停撩开浓厚的齐眉刘海,洗发水的气味随之逃出来瘙痒我的鼻子。还有嘴唇。她看照片时我总忍不住抿嘴唇。她发现时会说,“那么馋就别忍着了,”说着反而自己凑上来亲我一下。她几乎总会发现。

晚初认为我们的恋情是从那烂陀寺旁的某家印度餐馆开始的。

那天我们一见如故,出寺后理所当然地一起去吃饭,坐在狭窄的凳子上,闻着印度街头的烟火,门外的黑色公鸡雄赳赳迈过,桌上的大盘小盘是红橙黄的一滩一滩,主食是大蒜黄油馕。这一切的衬托让我确信,晚初真的也是人类。餐巾纸不够,她只好不体面地用手背抹一抹嘴。那只书香气息的小方包挂在渗了一层黑油的椅背上。我说我在几个平台上同步发旅游相关的图文内容,这次的那烂陀寺之行有一家知名旅行社赞助。晚初两手拍在一起,呀了一声,说我们真是有缘。这同一家旅行社,联合了国家博物馆举行比赛,打算给世界各国设计对应图章,仿照通关文牒的样式做成文创。他们正在面向全社会征稿,资深与新人设计者在不同赛区,十分友好。胜出的设计者可以获得深造机会,甚至可以与国博长期合作。她刚才在寺中提到的重要计划就是指这件事。成为超一流的设计师是她的梦想,这次机会她绝不放过。在那烂陀寺中时晚初话很少,这会却按捺不住热情,两眼放光,给我讲她在艺术上的高远理念。

她说有些中国创作者看传统文化的目光只在两个极端游离。要么神圣过头了,打个比方,就像供奉佛像一样高高摆着,正眼瞧一下都是亵渎,不写正经论文就是胡说。要么就呵佛骂祖,踩在脚底,贬到一无是处。其实后者自以为通透,不也是太在意形式而忽略内涵,把佛像当成了佛吗?她设想中的文创作品,是从传统文化里提炼,重新塑造,既不是致敬也不是颠覆,好比莎士比亚的剧本可以用现代服装演绎,不受拘束,精髓仍在。她的唯一短板就是知识储备不足。如果她有足够的参考资源,一定可以设计出让专业人士都大吃一惊的作品。大博物馆的藏品当然不用说,哪怕是央视经典西游记剧组能把当年用过的通关文牒道具给她看两天都好。

可能是意识到话一直都让她说了,晚初赶紧低头吃了一口馕。我的手机正在充电,自动开机的同时恰好响起来电铃声,及时缓解了尴尬。我把手机静音,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她语速很快,我其实有点跟不上,所以也不知道她的理论是否正确。但人在谈论梦想时的兴奋是不能掩饰的。晚初后来告诉我,她那时会停下,是因为忽然发现我盯她目不转睛,惹得她怪不好意思。她很确定我是在那个小餐馆里,而且是那一刻开始爱上她。我却告诉晚初,我是在国内等待转机航班时打定的主意。我们在印度餐馆里对照回国机票,发现是同一天,飞去的国内机场也相同,却差了六小时,不能同行。我先行一步,到达国内机场时是半夜两点钟。我给她发去消息,她还没有登机。她说她看到夜里起飞的航班们,又有了灵感:

抽象的黑鸟飞向好似不存在的太阳。

我们打字聊了很久,后来嫌太慢,连通了语音。空旷航站楼的清夜里,晚初的声音如深谷泉源的水滴。我渐渐挨不住,终于要睡去,晚初的声音如梦似幻,渐渐与一千四百年前的高僧合流。

……

在乌鸡国,雄鸡不会打鸣,于是这里的太阳永不升起。雄鸡被永夜染黑,此地故称乌鸡国。乌鸡国的夜晚吞噬一切光,使得这里不见星月,火炬也无法点燃。好在街道两旁都有扶索,房门上有凹凸不平的文字,人们用指尖阅读。在这样的国度里,人们不知任何人的长相,只在梦中能看到深爱的人。梦中人眉目如星,红唇皓齿,衣着裁剪合度,梦中人总坐在阳光明媚的庭园中,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等待做梦的人。于是他们在庭园中嬉戏,或是并排躺在气味清甜的花草之中,看天上的云试图模仿他们的姿势。

而那梦中人的肉体也在乌鸡国中的某处,也在做着梦。两人的梦是相连的。人们只是不知道两个做梦的肉体是否真的眉目如星。在这永夜之中,人们永远不会知道。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们选择再也不醒来。他们沉浸在梦里,只在那金粉淡淡的庭园里反复度过同一段时光,只与同一人。整个乌鸡国,只有零星数人仍然清醒。他们扶着沿街绳索,在横跨城中河的吊桥上相会,用手掌感知对方面容的高低起伏。但他们告诉我,他们是不幸的。他们并不是不想长睡不醒,而是每天都在失眠。

(希波丽塔说:“你说,我们两个会不会也是乌鸡国人在做梦?”

玄奘说:“如是我闻,修成正果之前,芸芸众生都只是在做梦罢了。”

希波丽塔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玄奘说:“无论陛下是什么意思,都是如此。”

“好吧,”希波丽塔说,“后来呢?”)

乌鸡国人传说,如果这个国度存在的证据留下,让外人看见,永夜就会结束。他们印在我通关文牒里的图章就是那证明。所以当我离开乌鸡国时,远远地,隐约地,听到身后有雄鸡鸣叫。亘古以来第一次,乌鸡国的太阳升起了。

三小时后,闹钟叫醒了我。航站楼里晨光清冽。我在机场里过夜,是因为我怕错过晚初的航班。她从接机口远远看到黑眼圈浓重的我时,眼神中是欣喜,却并没有多少惊讶。那眼神告诉我她知道我会在,而且也正是这样期待着。那一刻我明白,我们对爱情的搜寻同时结束了。

遇到晚初之前,我单身很久,此前的几段感情都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朋友们劝我多去社交,或者放低标准,对我讲些我已经琢磨过一千遍的道理。我甚至暗暗和自己半开玩笑,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一时兴起就去出家了,当个摄影僧。但晚初保住了我的满头黑发,虽然她帮我理发时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她说那是因为她要省下脑细胞用在通关文牒的设计比赛里。我们真的试图联系了和经典西游剧组有关的人,没得到回复。那次大赛她获得新人组第八名。此后她为了有朝一日胜出而在各种资料堆里学得不亦乐乎,灵感笔记本填满一页又一页。可惜国博的下一次征稿大赛迟迟没有公布。她包里除了笔记本,还总会有一本正在读的书。有时她会故意在公众场合拿出一本《金瓶梅》,坐在我身边大声朗读什么“话说潘金莲见西门庆拿了淫器包儿”。当然类似的事我也没少对她做过,我俩轮流扮演宣称“我不认识这人”的尴尬角色。我们的幽默感相似,我们心意相通,常常说完对方说到一半的话,偶尔说错时就笑成一团,惹行人鄙夷。每次我约会迟到,她都会说,“算了,从你等我航班的那六小时里扣。”顺手在餐巾纸上记下我还有多少余额。我一笑处之。我俩目前为止的人生都是为等待对方而度过,区区六小时,实在不算什么。

所以,当我们分手时,我感觉我的人生也就此结束了。

(希波丽塔说:“咦?原来爱情会结束吗?”

玄奘说:“是。诸行无常。”

希波丽塔不说话了。

希波丽塔说:“突然没有爱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我的心脏,它有兴致了就狠狠来一下。攥着时我无法呼吸,偶尔不攥时又觉得胸腔里的空洞感无法忍受。晚上翻个身,手臂重重摔在床单上,就会惊醒过来,盯着没有晚初身体遮蔽的白墙发愣。冰箱里剩下只有她爱吃的小蛋糕,我不敢去碰,慢慢让它们发霉。她的牙刷还在我的杯子里,精致小巧,和我的那支快用烂的粗笨牙刷亲密地紧靠。临走前她在设计一款蜘蛛主题的作品,书桌上展开七彩缤纷的参考图。我最怕蜘蛛,可现在那些蜘蛛竟然也因为让我想起她专注的背影而显得毛绒可爱。有时我听到她的脚步声,隐约的人语,好像是她偷偷来访又不想让我发现。我明知是幻觉,还是把每个房间转过一遍。每天每天,到了晚上我无所事事,就去城市的地铁,任由列车带着在城市的地下循环,一圈又一圈。车厢窗外飞过的影视明星笑得如此不自然。然后广告结束,一切都是黑色。

就这种感觉。

希波丽塔看地砖的缝隙出神。许久之后她才说:“如果我也爱上一个人,特别特别爱,以后也会和那个人分开吗?”

玄奘说:“只要是人,总会变心的。”

“那我就用女王的权力命令那个人不要变心。”

玄奘说:“没有那么简单。”

让人不变心,这种事连盘丝岭上的居民们都不能做到。他们常年与蜘蛛为伴。那里的蜘蛛七彩缤纷。日出的时候,红蜘蛛爬上草稍,靠近露水,水珠忽破,就沾在鲜艳的红色身体上,好像指尖上针扎的血珠。橙蜘蛛在午后出现在室内的床头桌角,很小,一跳一跳。黄蜘蛛喜欢和蜜蜂为伴,绿蜘蛛则喜欢招惹人的汗毛。盘丝岭上的人们不伤害蜘蛛。蜘蛛也不伤害人。青蜘蛛最大,有的可以占据孩子的五指张开的手掌。蓝蜘蛛常常见不到,是幸运的象征。紫蜘蛛的图案则被刻在婚房的窗棂上,因为紫蜘蛛代表爱情。七种蜘蛛都代表爱情。

盘丝岭的人们最怕失去恋人。

人都是会变心的。不论曾经的誓言多么刻骨铭心,只要是人与人之间的基于感情的约定,就都会变质。唯有佛法永恒。希波丽塔忍不住笑出声,忙吃下一颗葡萄。于是盘丝岭的人们就想到利用蛛丝。他们的衣服本就是蛛丝制成。在他们的墙上挂着蛛丝编织的小花篮。成婚的时候,新郎和新娘的腰带要被一根由七色蜘蛛的丝拧成的绳子系在一起,仿佛肚脐相连。这种丝绳可以延伸得很长,除非两个人远到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否则绝不会断。盘丝岭的人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爱情永恒了。

然而人们还是会变心。与新欢同处的时光里,人一举一动带来的微颤都会顺着那根蛛丝绳传到盘丝岭另一头的丈夫或妻子那里。那些悄悄的笑,那些耳语,那些心照不宣的抚摸,都有独特的频率,让绳子另一端的人五内俱焚。

于是盘丝岭的人们想到了另一种方法。不用蛛丝,而是用蜘蛛的毒液做成酒,新人定下终身时要各喝下一杯。许多年过去,毒酒的作用早已不明。有人说是变心者会死,有人说是无辜的妻子或丈夫替死,也有人说是会通过皮肤的接触毒死新欢。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变心依然不断发生,人们也不断死去。七色蜘蛛就这样从朋友变成处刑人。当我经过那里时,岭上剩余的人已寥寥无几。整个盘丝岭上的大小村庄,被七色蜘蛛和它们的巨网占据,像一片破败的彩虹。

(希波丽塔说:“那就是没变心的那一方不对了。”

玄奘迟疑一瞬,说:“何以见得?”

希波丽塔说:“既然明知恋人变心,要变一起变不就行了?”)

玄奘和我听了都摇头。当唐晚初正式在那个好像只有我俩才知道的僻静小咖啡厅里提出分手前,我早感觉到事情正在偏离轨道,自己却仍在爱情的假象中驶动。这种事身不由己。与晚初分手是一道从天边缓缓飘来的霹雳。晚初释然地提出分手,我是她的镜子,就也唯有点头,目送她出门时面带不自然的微笑。直到我独自在地铁站等车,臂弯里少了某种触感,霹雳才终于击中我,让我忍不住一声干吼,痛得弯下腰,热泪扑簌打在地砖上。

我给晚初发去消息。她平时总是立刻回我,这次没有。我打电话给她,连着三次,她终于接了。我说今天在咖啡厅里我还有话没说完,明天还想再见最后一面。唐晚初说,不要再为难我们了,好吗?

最后一次,我说。

我们约在她下班后,她车站附近的小公园里。一张长椅两头分别坐着我们,陌生的空气把我们越推越远。我想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都算什么。我想知道她是否像我爱她那样爱过我。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分手。我想知道,既然是她提出的分手,她现在的神情又为什么这么悲伤?为什么?为什么?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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