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井


文/张涯舞

王佛在43岁这年终于做了肝移植。

为什么说终于呢,先是乙肝,然后肝硬化,然后肝癌,三部曲按部就班,也用了43年时间。本来按照所谓米兰标准,他已经失去了做肝移植的资格,相当于被判处死刑。后来经过努力,手术还是给他提上日程,说是等到肝源就做。据说肝源有个全国排队系统,按先来后到结合轻重缓急,先来后到好理解,轻重缓急可以努力,作为生意人,王佛知道努力的内涵。在某个周一,主刀古教授查房时,说预计周三有肝源,让做好术前准备。等到了周三,又说肝源没了,至于怎么没的,问了也说不清楚。

王佛只好让妻子提了个箱子单独找了古教授,于是第二天查房,说估计周六有肝源,这次应该没问题。但王佛还是惴惴不安,直到被接进手术室,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如佛光普照。

手术据说很顺利,术后第三天从ICU转回病房,王佛望着天花板的一片虚空,继续思索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王佛的乙肝,大概应该是母亲传给他的。他发现时是大学毕业,各种关系打点清楚,准备进中医学院附属医院时,入职体检查出乙肝大三阳。人事科的老师倒也客气,你也学医,知道这个病不能干临床,要么你考虑一下去检验影像这些不接触病人的科室。王佛说好的,我考虑一下,然后就去找了家医药公司,正赶上医药代表最好的时光,从跑业务到买断药品代理,到自己开公司。后来他也想过,要是当年没染上乙肝,他肯定进医院,当医生,现在估计也和张麻子一样,副主任医师,带一个组,每天查房手术门诊,闲暇之余接受医药代表吃请。要是上进一点,可能混成主任医师,当个科主任,闲暇之余还是接受医药代表吃请。张麻子是王佛大学同宿舍的死党,这次能排上手术全靠他牵线。他是肝胆外科医生,虽然中医附院没有肝移植资质,但好歹和省内几位肝胆专家混个眼熟,据他说法,也就是没事参加学术活动,相互吹捧之余喝点小酒。张麻子帮着联系在省人民医院找到床位,联系好教授。从ICU出来当晚,他便来探望,第一句话就是妈的快点好起来,还等着你来腐蚀我呢。王佛知道张麻子,看似光鲜,实际收入肯定没法和西医院同级医生比,更没办法和卖药比。经历此事,他是真心诚意准备腐蚀一把张麻子。

至于为什么确定说乙肝是母亲传的,因为那个时候,工作之前,也没有经济条件自我腐蚀或接受他人腐蚀。乙肝是血液和体液传播,单纯吃个饭,也不至于感染。除非一个人有乙肝,正好又有牙龈出血或口腔溃疡,筷子正好沾了他的血,正好又去夹凉菜,沾了他的血的凉菜又被另一个人夹到,而那个人正好也有牙龈出血或口腔溃疡,这样这个人的乙肝就传给了另一个人。王佛判定自己的乙肝是母亲传给自己的,因为从大学回溯到中学,都没有明确的感染机会,小学就更不必说了,那时候学校入学也不兴查这玩意。

至于母亲的乙肝,她非常确定,就是打针传染的。

母亲是护士,她们那个年代,打针和输液,器械都不是一次性的,而是用过以后要清洗,然后放进新洁尔灭里浸泡消毒。母亲作为护士,偶尔也会生病,也会头痛发热,于是也需要打针输液,用的也是消过毒的针头,不过打之前先检查针头有没有倒刺,有了倒刺的针头,打起来会非常疼,还会拔出一小块肉。

问题可能就出在新洁尔灭上,新洁尔灭学名苯扎溴铵,最早应该是1935年发明的。这玩意无色无味,兼有杀菌和除垢的高性能,对金属无腐蚀,也不污染衣物,也不像石碳酸、84消毒液臭烘烘的,简直是杀人灭口居家旅行必备,所以很受欢迎,广泛用于皮肤黏膜消毒和器械的浸泡消毒。可是后来,也就是1965年,在澳大利亚,发现乙肝病毒,又后来,发现新洁尔灭不能杀灭乙肝病毒。但是,那些千千万万的人,很有可能就这样染上了乙肝。

什么很有可能,绝对的,王佛母亲非常肯定。她就因为感冒打了一针,就染上了乙肝,然后通过胎盘,把病毒传给了王佛。王佛的血液里的病毒,终于在一段时间后大量复制,导致了肝脏的广泛病变,然后其中一小部分,又发生基因突变,变成了癌细胞,最终演化成大大小小十几个肿瘤。只不过这个过程足够漫长,王佛的母亲没能看到最后一步,要不她会更加懊悔。她的乙肝病毒在几十年间也大量复制,导致肝脏病变,然后肝硬化,还没来得及癌变,肝硬化引起的门脉高压,食道胃底静脉变得像拇指一般粗,血管壁就像复写纸一样薄,终于在某个黄昏,因为看郭德纲的相声一阵大笑,一根粗大的静脉破裂,一下子就吐了两千毫升鲜血,送到医院,又吐了几次,还没等到救护车去血站把血拉回来,心脏就停摆了。

 

王佛手术后恢复不错,十二天医生就让出院。他和老婆都不放心,于是从省医出院后又在中医附院办理住院,住在张麻子床上。

住院第一天,王佛就碰到了老熟人文娟,现在是张麻子他们科室的护士长,当年一起实习,王佛还追过她。

哟,这不是王浮吗?文娟看到他穿着睡衣坐在轮椅上推进病房时说。

王浮是王佛以前的名字,也不知道当初他那酒鬼老爹是怎么想的。浮,总让人联想起轻浮、浮萍、浮肿等不好的词语。而他的老爹因为长期喝酒,最后也得了肝硬化,全身浮肿,肚脐那鼓起一个核桃大小的包。后来王浮学了医,知道那叫脐疝,是大量腹水造成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爹还经常去抠那玩意,结果抠破了,一站起来,腹水就像撒尿一样一条水柱从肚脐那直冲出来。最后老爹还是死于肝硬化,死之前已经迷糊,认不出人,身上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烂苹果味。

从小到三十八岁,王浮是他的名字。五年前,自己改成王佛。浮和佛贵阳话发音都差球不多,所以别人叫起来也没区别,但意义完全不一样。家里的书房,也摆放上几部佛经。经朋友介绍,还在昌都认了位上师,每年都要去拜谒一次,请上师赐福。

张麻子却说王浮和王佛,都是尤瑟纳尔小说中的人物,同一个人,两个版本,翻译不同而已。

难道翻译是贵阳人?王佛不解。

张麻子翻了个白眼。

尤瑟纳尔又是谁?

一个法国女作家。

女的,漂亮吗?

张麻子无语,王佛其实是故意逗他。张麻子除了开刀当医生,还写小说,笔名叫张涯舞,的确符合他此时抓狂的模样。

 

王佛是手术后半个月,也就是住进中医附院肝胆外科病房后三天开始胸闷的。当时是半夜,突然醒来,大汗淋漓,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值班的女医生是张麻子的研究生,安排了抽血和心电图,说是正常的,给了片硝酸甘油含在舌下,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一连几天,王佛时不时都有胸闷的感觉,张麻子说妈的不会有冠心病吧,不过你龟儿一天日嫖夜赌,得冠心病也正常。王佛一想到自己血脂血糖血压三高,也很紧张。于是张麻子安排了心内科会诊,又安排了冠脉造影。都是好的,这下你龟儿可以放心了。

但王佛还是时不时会觉得胸闷,于是又找了位国医大师称号的老中医,花了两百元钱挂号费和三分钟,得到一副药方。妈的不就炙甘草汤吗,张麻子拿着处方看了一眼。

哟,你还认得?

妈的你还不知道老子学贯中西吗,心动悸,脉结代,炙甘草汤主之。这是大学学过的《伤寒论》中的原文。

第182条,张麻子补充道。

吃了中药,似乎胸闷发作的频率减少了,但也不能断根。王佛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心脏,怕它哪天突然就撂担子。

除了胸闷,王佛还老是做梦,梦到同一个地方。梦里的空气很潮湿,似乎总是在下雨,氤氲的山色。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七眼石拱桥。桥上的石板磨得光滑,路边的石缝中长出了野草。桥头有一座碑,上面刻着草书的十四个字,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王佛知道这首词,毛泽东的《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那么这座桥应该修建的时间不会早于解放前,也不会晚于改革开放。桥的另一侧是一个村子,白墙黑瓦,竹林掩映,鸡犬相闻。

这个地方在梦中出现了好几次,王佛懊悔一直没记住这个村子的名字。

这件事他没有跟张麻子说,张麻子自诩彻底的无神论兼虚无主义者,有次去王佛家,看到桌子上的《金刚经》,很鄙夷的口气:王总居然放下屠刀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还好,你没去做官,要是到了这个年龄开始信佛,基本上也就是仕途上没希望的表现。

所以这种事不能跟他说,也不能跟老婆说,老婆比他小十三岁,这次手术已经把她弄得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到小区便利店打酱油也要涂个口红,现在医院陪床,就穿了套睡衣,胸罩都不戴,头发也就胡乱扎一把。

差不多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梦到那个地方。王佛实在忍不住,给上师打了视频电话。上师是知道他做这么大手术的,手术前,他还特意给上师发了个红包,上师说要给他祈福。

手机屏幕里上师左手拿着念珠,慈眉善目,法相庄严,沉吟片刻,说:能不能打听一下捐赠肝脏的那个人。

第二天王佛跟张麻子说,张麻子一口回绝:不能打听也没法打听,这是国务院规定的。国务院规定是张麻子的口头禅,用于无法解释又不得不去遵守的事情。

 

又过了一个星期,王佛让张麻子组了个局,请了做手术的古教授,省医和中医附院的几位医生、护士长等等。张麻子把茅台倒进分酒壶,王佛问:我以后还能喝一点吗?

张麻子瞪他一眼:你喝个屁。

古教授接过话题:你这是乙肝引起的肝硬化,虽然移植了新的肝脏,目前工作良好,但血液中的乙肝病毒并没有被完全清除,所以还必须服用抗病毒的药物,酒是万万不能沾了。

王佛倒了一杯纯净水,举杯敬酒,感谢各位救命之恩等等,私下又跟张麻子说:你怎么不学学古教授,你看人家多谦虚。

几位大佬各敬了一轮酒,然后就开始各自敬酒,最次也要桌上走一圈。酒香弥漫,王佛一想到以后竟然不能喝酒了,不免伤感。

其实王佛这个病也跟酒有很大关系。做了医药代表,难免要应酬,酒桌上,还不能说自己有乙肝不能喝,怕别人膈应,而且酒不到位,事情肯定不好办。最重要的是,那些年间,对于乙肝,医学上远没有现在重视。那时还不能查乙肝DNA,查了肝功能,转氨酶不高,没问题,不用管。酒嘛,喝吧,何况是茅台,喝出健康来,来,干。好几年,王佛几乎每周都会醉上一两次,后来生意慢慢上路,一般应酬可以让手下去,但每年总有几场必须参加和必须喝到位的。

王佛擎着个高脚杯,一口一口喝里面的纯净水,酒桌上呈混战状态,各自找名目喝酒。文娟端了杯酒坐到王佛身边,来,敬你一杯,祝你重获新生。

王佛举起杯: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漂亮,你看这脸,白里透红。

文娟拍了拍自己的脸,什么白里透红,喝酒喝的,唉,你那位今天怎么没来?

哦,小孩子拉肚子,在家照顾。王佛没说实话,现在的妻子马佳,以前在中医附院实习时,外科老师正是张麻子。王佛来找张麻子吹牛,看上了,就去追求,小姑娘哪里见过那么多花招,很快就陷入他精心营造的爱河。毕业后,也没当医生,王佛说当医生太累,你喜欢喝咖啡,就开家咖啡馆吧。结婚时,张麻子来喝酒,妈的,又一个好医生的苗子被你给拱了。今天这个场合,好几位当年的老师,马佳心里或许对没能当医生还是有点后悔,觉得愧对老师,所以找了个借口没来。

至于说又,是指韩笑。当年进入中医附院实习时,照张麻子的说法,王佛精虫上脑,见到漂亮姑娘就想到搭讪,搭讪完就要请人家吃饭,吃完饭就想开房。后面这些当然是张麻子的嫉妒之词,王佛知道把妹哪能这么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妞要一天一天泡,得讲究欲擒故纵浑水摸鱼趁火打劫顺手牵羊。牵来牵去,觉得护理系的文娟高挑干练,针灸系的韩笑温婉可人,一时间难以取舍。实际上也不需要他来取舍,文娟不光喜欢帅哥,还注重内涵,张麻子就很有内涵。张麻子喜欢韩笑,就像山间的百合,而文娟热烈如玫瑰。韩笑呢,谈了三年的男友在北京读研,据说要考博留在首都,让她也考研去北京。韩笑母亲常年生病,舍不得离开贵阳,男友便提出分手,忧思伤脾,饭也吃不下,王佛变着花样逗她开心,就这样趁虚而入。

毕业后,韩笑留在中医附院针灸科,王佛开始卖药。三年后结婚,说好晚几年要小孩。王佛有个药想打进一家县医院,去找了好几次院长,不冷不热。突然有一天,院长打电话给王佛,说小王啊,听说你喜欢摄影,最近有点兴趣,麻烦给推荐一款相机。王佛听明白了话,就买了一套佳能的相机送过去。过了几天,院长来贵阳,喝完酒说去放松放松,王佛便带他去月光樱花洗浴中心。院长进了包房,王佛在外泡了杯茶等着。一会儿院长打电话,说王总你这不够意思,王佛只好也点了个小姐。

其实这种事并没少经历,做生意应酬,陪嫖看赌难免,不过每次王佛都很注意,诸如什么口红印、长发、香水味之类的线索都会清理干净。但那天晚上回到家,还是被韩笑发现了,王佛一直想不通,最终只能归功于女人的直觉。两个人的婚姻就这样到了头,而后韩笑母亲病故,她便辞了职,考过雅思,去了澳大利亚,据说在那边开了个披萨饼店。

 

在中医附院住了个把月,本来还想多住几天,被张麻子赶出院,说老子因为你平均住院天数都提高了五个百分点,再住老子要被扣钱了。

回到家,每天睡到自然醒,吃过早餐,泡杯茶,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公司的事基本不用操心,月底大致看一下报表就行了。孩子读私立学校,每天早晨马佳开车送去,晚上开车接回,他只负责每晚孩子睡觉前去说声晚安。王佛甚至会觉得,在公司也好,在家也罢,他好像就是一个礼仪性的存在。

正是暮春季节,天气比心情还要晴朗,王佛白天经常出去散步。小区原来有十八洞标准高尔夫球场,王佛陪过好些人打过球,有药企老总、医院院长及政府官员,走在地毯般的绿茵中,顺便谈谈生意。两年前高尔夫球场被查,说当初就是违规项目,有些别墅的业主还去请愿拉横幅堵路,但也无济于事,后来就种了一些树,修整了步道,还修建了供乘凉的亭子。整个步道有八、九公里,走得快也要一个半小时。但王佛不敢走那么快,一方面伤口还隐隐作痛,另外就是走快了还是会胸闷。

路边有大丛的红色蔷薇,草地上的车轴草开满星星点点的白花,微风送来槐花的清香。天空的蓝色中有一抹灰,就像一场酝酿中的雨。王佛使劲嗅了嗅,空气中似乎真的有一丝雨水的气味,就像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镜中湿漉漉的村庄。昨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个村子,醒来之后,他走到厨房喝水,看着纯净水从饮水机中流出,他闻到了雨的气味。雨落在灰绿色的河里,打出一个个半圆形的小水泡,水泡形成又破裂,甚至有的水泡刚冒起来,就被另一滴雨击碎。河水穿过七眼石桥,无声无息地流向远方。王佛又在思考河流对于生命的象征意义。他的生命之河,本已干涸,所以他内心充满了对那位捐赠了肝脏的人的感激。如果有可能,他想了解那个人的人生,能对他的家庭做出点补偿。十年前,十有八九是个死刑犯,张麻子说。他进修时去参加过取肝,高院复核死刑后,一般会选个良辰吉日,通常是某人要做器官移植手术了,到了法场,法官验明正身,犯人被带到墙角跪下,执行者手枪上膛,对着后脑勺扣动扳机,然后两个人捉起尸体手脚,提到旁边一栋小楼,往手术台一扔,扒了衣服,一桶碘伏泼上去,然后横着一刀,张麻子比划着,竖着一刀,开膛以后取肝的取肝,取肾的取肾,挖心的,挖眼睛的,反正一个人拆散了卖,还是能卖不少钱。你怎么老是提钱呢?这件事以前张麻子也说过,不过听起来没什么,王佛主要是不满张麻子的口气。那提什么?要是没钱,你能做肝移植?张麻子把酒杯砰地放桌上。

一百米处有一株高大的阔叶植物开满了紫花,王佛一直没注意过这棵树,现在感到似曾相识。走近看到落在地上的长裙般的花朵,王佛认出是泡桐。那个村子也有一株泡桐,每到春天,就开满紫花,从教室的窗户望去,让人欣喜,但一场雨,就会落下不少。

王佛捡起一朵泡桐花,对着光观察花瓣上的脉络。那脉络像掌纹,像河流,又像痉挛的闪电,把过往和现在焊接。

 

安井,王佛终于想起那个村庄的名字。

打开手机导航,贵州省只有一个,离家七十八公里,行政区划居然还属于贵阳。

王佛没有迟疑,回家换了衣服,给马佳打了个电话,说张麻子约他出去拍照,有个苗族节日,明天就回来。

驶上高速不久,雨点就落在前挡,一开始几滴,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王佛打开雨刷,越来越快,雨水被刷到玻璃两旁,瀑布般流下去,还有一些水滴趴在玻璃上颤抖,抓不住的,就被甩了出去,呼啸着被风吹散。

一个小时十分下高速,满眼苍翠,柏油路中间的白色分道线格外明亮。雨已经停了,王佛摇下车窗,带着马尾松气息和花香的冷风灌进来。车子沿着S形的轨迹滑到山底,一条灰绿色河流和道路平行,导航提示前面500米左拐,有一座桥梁。

王佛把车停在桥头的宽阔处,升起车窗。那座石碑就立在桥头,斑驳的青苔,王佛的手指跟随遒劲的笔画,口中默念: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桥那头的村子,白墙黑瓦,竹林掩映,鸡犬相闻,正是安井。

暮色如雾气弥漫,村里没有旅店,小卖部的大爷说可以去学校问问。王佛来到学校,一栋三层的水泥楼,旁边还有一座两层木楼,几间瓦房,一个水泥操场,旗杆孤零零地站在铅灰色的云中。学校门口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副很厚的眼镜,王佛想他应该是老师,便上前搭讪,说明来意。

老头是校长,正好有个支教老师上个月走了,屋空着,不嫌弃可以将就一晚。王佛跟着老校长来到木楼二楼,门打开,一股陈腐的气味。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床,铺着蓝色格子床单,被子也是蓝色格子布。屋子很干燥,橙黄色的灯光,褐色的木板,窗外是黑灰色的天空,雨又下了起来。

王佛去老校长家讨来一壶热水,泡了刚才买的一桶方便面,又把茶杯加满。本来想问老校长几句话,但他意兴阑珊,王佛便回到自己屋。打开手机,只有2G信号,便躺在床上,等待睡意袭来。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半,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赶紧起床,从桶里舀半锅水,把放在走廊里的煤炉风门打开,换一块蜂窝煤,把锅放炉子上,然后端着脸盆水杯下楼去洗漱。水管那已经放了几个盆,一个龙头开着,盆里的水已经满了,正哗哗往外流。他把水龙头关上,先去上厕所。回到二楼,水已经烧开,赶紧下一把面,把猪油、酱油、一小勺油辣椒放碗里,等着面煮好。

一二节课是三年级的语文,先教生词,然后朗读课文,分析段落大意,再布置作业。三四节课是二年级,还是语文,同样先教生词,然后朗读课文,分析段落大意,再布置作业。中午回到宿舍,将就早上的面汤,烧开,煮一碗面,吃完顺便批改一下五年级的试卷。下午只有三节课,都是五年级的,最后一节作文课,布置好了题目,在教室巡视一圈,终于可以停下来。从窗户望去,那株泡桐已经开花了。当初把它栽下时没想到它会长到这么高这么粗。他曾经把这棵树作为五年级的作文题目。紫色的花朵被韦小花比喻做裙子,潘玉龙却说钟形的花萼像将军的头盔,那么花冠就是披风,韦大壮说泡桐虽然长得快,但木头轻,做家具没有杉木好,当柴烧没有松木油,吴云反驳他,说泡桐木可以做琴,她还说泡桐果晒干了煎水可以治咳嗽。

他没见过泡桐木做的琴,上个学期来的一个支教老师倒是留下了一把吉他,不知道是不是泡桐木做的。那个老师还说贵州最高的海噶小学,有老师带着学生组织了一个乐队,下个学期也想搞一下。他很期待,可是那个老师寒假回去后就没再来,吉他放在办公室已经落满了灰。

还有很多......

胸口又闷起来,这几天发得频繁了,他自己搭了搭脉,的确不整齐。半年前县医院的医生看了心电图,说是房颤,还说血栓脱落了会引起脑梗死,给开了一堆药。他心想又没高血压,怎么会得脑梗,开的药吃完后也没再去买,那个波立维也太贵了。

忽然间他有些恍惚,那棵泡桐怎么就横着了,头怎么那么晕。韦小花你哭什么啊,是不是你爸又想不让你上学了,还是韦大壮又欺负你了。唉,吴云,你怎么也哭了,你爸去浙江打工,这个春节没回,但是说暑假要带你去杭州玩,西湖可漂亮了。

我怎么像在水里漂一样啊?

终于回家了,哎呀,什么时候家里变得这么漂亮,这地毯花色,都不敢下脚了。还要上楼啊,这扶手,木材比老黄头那棺材板还要结实。叮叮咚咚的声音,这是钢琴吗?燕子,这是你女儿么?她学会弹钢琴了。燕子,你还在怪爸爸么?没让你念完高中,其实就差两分,要不你就在县高中了。你说的那个中学,爸真的没钱供你。你出去这么多年,也该回来看看了。

 

三个月后,安井小学新教学楼奠基仪式。

王佛看着挂在村头的横幅,皱了皱眉,说了不要搞这些。

秘书在旁边打着伞,斜着身体,王董,这是刘总的意思,他说这也是宣传咱们公司的好机会,一会儿马县长也要过来。

好了,雨也不大,你先去那边看看,我在这走走。

王佛掏出手机,拍了白墙黑瓦的村子,那棵泡桐突兀地挺立,枝繁叶茂。他把图片发给张麻子:发现一个村子,有空来拍照。过了一会儿,张麻子回话:老子今天五台手术,哪有这个闲情逸致。王佛想说些什么,打了一大段话,想了想,又删了。

他又想起那张报纸,《贵阳晚报》,一般来说,他已经不大看报纸,尤其是本地晚报这一类充斥着领导发言和鸡毛蒜皮的无聊纸张。这张报纸正是投宿安井的那个夜晚,在抽屉里发现的,手机信号不好,躺在床上老睡不着,起来在屋里走动,发现了这张报纸,便拿起看。

王佛之所以对这张报纸记忆深刻,是时间,报纸发行那天是1月15日,而他手术的日子是1月14。王佛翻看第一版的领导活动及讲话,第二版的国际国内大事汇编,第三版的省内新闻,他的目光被第四版的一段文字吸引:

 

昨日我市罪大恶极的四名犯罪分子伏法.......罗X强,男,23岁,故意杀人罪......刘X,男,32岁,故意伤害罪......蔡X贵,男,34岁,故意杀人罪......马X军,男,49岁,强奸罪,故意伤害罪......马X军利用当教师的职务之便,多次猥亵强奸学校女学生......2020年7月18日,马X军以补习功课为借口,将受害人江某兰带到宿舍,欲行强奸,江某兰反抗呼救,马X军采取捂嘴扼颈的方式将江某兰杀害,并将其抛尸于村外的河中......

 

王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本来手术后已经把烟戒了,今天来的路上,高速服务区上厕所,路过小超市,鬼使神差就买了盒。王佛左右裤兜摸了一遍,没找到火机。烟丝的香味浸入鼻腔,但仅此而已,没有火,它也不能进一步散发出尼古丁和焦油,以及一氧化氮,通过他的呼吸道进入他的肺,在那里完成向血液中的弥散。

王佛也没有把烟拿下来,就那么叼在嘴里。

接连下了半个月雨,涨水了,白浪翻滚处,就像有条大鱼在拼命回溯。王佛站在七眼石桥上,看着湍急的浑黄河水,渐渐出神。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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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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