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列车


文/小野

上车的时间是凌晨12:00,下车的时间是凌晨5点。

靳原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旅行,回程的车票她已买好,不告诉我是哪一趟。

我有五个小时的时间阻止一场分离。


12:00~1:00   迷恋

从哈尔滨东站有一列发往加格达奇的列车,出发时间是晚上11点,硬座,12小时后到达目的地。我和靳原从这上车,进行分手旅行。

因为靳原出门前习惯性地磨蹭,就算是半夜也要化妆半小时,打扮半小时的原因,到站时已经10点55分,可预见地我们赶不上这唯一一趟车,可预见地我又开始对她抱怨:

“为什么不能出门早一点。”

不能掌控时间的焦虑,和对时间流逝的毫不在意——不过是我们过去几年微不足道的分歧点。

热恋的第一个月,她将手放在我的手间,我抚摸她右手臂的皮肤,一遍一遍,那是种无意义的身体接触,出于纯粹的“喜欢”,我当时这么形容,靳原冷不防地说:

“总有一天,你会厌倦触摸我。我也会厌倦触摸你。”

我转身在售票窗口买了去五大连池的车票,发车时间是十二点,到站时间是早上五点,原先定的酒店、接车全部泡汤,一场计划好的旅行前途未卜,靳原看了我一眼,有点戏谑地说:

“小北,这就是我和你,错误的开始,错误的结束。”

我忍住心中的怒火,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靳原,她非常自然地穿上,10月的天气转凉,她打扮了一晚上就穿了件没袖子的衣裳。

列车空空荡荡,窗外已经全黑,偶尔看得见平原上的灯火闪烁,在路过某个叫“幸福里”的村庄时,靳原提出玩Yes or No的小游戏,过去我们沉迷于此。

我手里的牌面词语是火箭,我说:

”两个字。无生命物质。能量。“

靳原迅速回答:

“火焰。”

“不是。”

“你喜欢这东西吗?”

“喜欢。”

“现实生活中你看过这东西吗?”

“没有。”

“所以你在电影或者书里面看到的。”

“是。”

“我们一起看的电影吗?”

“是。”

“火箭。”

“我输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这部电影的剧情,这是个平平无奇的老片《十月的天空》。我们窝在出租屋里对着15寸电脑屏幕看了两个小时。

我沉迷主角那股傻劲,在美国十八线农村造火箭,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失败一次又一次。

但我不喜欢电影的结尾。

“他不应该成功,应该失败才对。”

靳原只说:“他笑起来真好看。”

这话靳原也和我说过。

某天下午我笑着对靳原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靳原看着我的眼睛回答:“知道。”

我笑了,她也笑。

好多年后我很难再对人露出这样的笑容,也许靳原也是。我心里希望是。

如今回忆起当初的情景,自愧不如的心情再次涌上心头,我能在心中列举100个我喜欢靳原的细节——大部分掺杂着我的想象和欲望投射,而靳原说来说去只能说出一点:

“我看见你笑了,挺好看的。”

在靳原离开我好多年后,我还是忘不了这句话。因为不再有人对我笑,人们也不在意我是不是对他们笑。

我想悲哀的事情是,我们大部分人都对彼此毫不在意。

我们与他人交流,为的不是他人的笑容,而是自己的笑容。我们不会去满足别人,而只期待别人满足自己。

玩完游戏后,靳原困了,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有个变态的习惯,非常喜欢观察睡着的她,那是一张没有防备心的脸。

 

1:00~2:00   消极

大概在1点左右的时候,靳原醒了,问我:

“到了吗?”

窗外更黑了,车厢十分安静,我的肩膀酸了。

外套从靳原的肩膀上滑落,我伸手,把衣服提了上去。

靳原又问我:

“到了吗?”

“还没有。”

“真远啊。”

“嗯。”

“我想起来我们上一次旅行。”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恨透了靳原这一点,上次旅行也是10月,那时我们刚刚在一起,我想彼此对彼此都存在一些可疑的想象,以至于没有发现明显的一点:

我们并非同类。

那次去了新疆大草原,住在特克斯县,吃了顿味道诡异的烧烤,两人都拉肚子了。拉完后洗澡的力气都没有,我抱怨道:

“真倒霉。”

靳原敷衍地说:

“是啊。”

她拉开窗帘,对我说:

“你看,满天都是星星。”

我没心情,也没回话,蒙头大睡。

1点15分,火车靠在不知名的站点。

靳原将车窗的窗帘拉起,抬头望天,我抢先说:

“好多星星。”

靳原笑着说:

“你开心吗?”

我说:

“开心。”

“假的。”

她没看我,继续看天,夜的天空闪烁着遥远的星体。

靳原总说,星星每眨一次眼睛,世上便会诞生一个新的生命。

我反驳道:“星星每眨一次眼睛,就有一条生命逝去,人们的肉体被烧毁,灵魂散落大地,汇聚成了星尘,结合在一起,回到天上去。”

靳原:“这形容也不错。可为什么不是活着呢?”

那天她突然问我:“为什么是死去呢?”

开往东北偏北的夜车,凌晨1点20分,我说:

“我想你才是对的,活着比死去要美。死去的瞬间,美就消逝了,活着才能看见更多。”

“更多的美?”

“嗯。”

靳原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问我:

“你猜我在看哪颗星星。”

我把窗帘扒拉开,说:

“不会闪烁的那颗。”

靳原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

“那是人造卫星。”

靳原把窗户关上,窗帘拉下,开始看我。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

“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

“没有。”

靳原礼貌地笑了,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2:00~3:00   痛苦

人们常常无法忍受他人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唯有相爱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含义。爱情消解了侵犯与被侵犯的不适感,将两人变为心甘情愿的奴隶——对方的奴隶。

我们渴望对方坚定不移的目光,我们渴望被对方侵犯,在爱的人面前,我们心甘情愿抹去了自己。

凌晨两点,靳原喝了口水,坐在了我的对面,她突然开始盯着我看。

她开始笑,她用手指勾了勾,示意我变换一下自己的姿势——我正翘着二郎腿充满防备地看着她,两手交叉在胸前。

曾经我从不会在靳原面前这样抱手,她也不会,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爱过的人本身就成了一把剑,她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伤害,我有段时间感觉自己日夜举着盾牌。

我叹了口气,放下了手,移了过去,靳原笑着看我:

“你过来一点。”

我假模假样摇了摇头,心里却明白她的意思,我挪过去了一些,她亲吻了我——触碰了一下我的嘴唇。我想这没有什么含义,但每一次我都会把这样的亲吻变得更深一点,有次靳原说:

“你弄疼我了。”

我看到她嘴唇上那一点点血。

在空无一人的车厢,我接受了靳原的邀请,与她对视和亲吻,我停下来的时候,靳原说:

“你脸红了。”

她突然站起身,走了过来,重新在我旁边坐下,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腰带上,我说:

“这样可以吗?”

她说:“你不就是喜欢这样吗?”

我将手伸了进去,那里温暖、湿润、粘腻,靳原湿润的眼睛看着我,我亲吻了她,比刚才更深一点。

在行驶着的列车上,我不知道我和她正奔向何方。

目的地是模糊的,不准确的,那不是一个真实的坐标,那里从未在真实世界存在,我隐约察觉那是一个交界点,到达之后,我们要相互决定行与不行,爱与不爱,也许正是这样的压强让人遵从本能,仿佛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你不能过于了解一个人,也不能误以为对方永远不会离开你,人们根本不渴望安全感,至少爱情不是安全感,它势必是危险的、悬空的、下一秒就消失和变形的。

爱情最好永远被放置在疾行的列车上,于是我们误以为我们在共同前进,朝着一个方向。

我准备拿干净的湿巾擦手,靳原握着我的手腕,摇了摇头,她含着我的手,于是湿润和温暖的感觉再次包裹了我,她看了我一眼,我恶作剧地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直到她不紧不慢地将这场性事的痕迹处理完。

靳原将手放在我的身上,我摇了摇头,她笑道:

“如果做爱可以解决你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做?”

在上车的前一天晚上,我的头痛又开始发作,我那没用的大脑中装满了垃圾和废物,以至于我无法用自己的语言重建生活。

每当我想到一个办法解决自己生活的难题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开始反对自己。

一年又一年,我已经对理论和逻辑以及道德都感到失望,我为自己立下唯一的准则:

不要伤害别人,其他的,做什么事都可以。

然而每次看到靳原,这句话便开始失效,因为人们总也意识不到:“一个人存在的本身,就会伤害另一个人。”

我追问靳原:“我是不是让你难受了,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你是不是很辛苦啊?”

靳原说:“做喜欢的事情,人们不会觉得辛苦。”

“那一直这样呢?如果我一直好不了怎么办?你也需要坚持很久很久。”

“做喜欢的事情,为什么要坚持呢?”

那几年我无法理解靳原,我一直陷落在痛苦与愧疚之中。有时候我以为是靳原的存在让我痛苦和愧疚,后来发现那只是我自身的渴望,我渴望痛苦和愧疚,这才让我活下去,我需要被这样的糟糕的东西推着走。

“如果有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复杂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用呢?小北,因为你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那些能解决别人痛苦的方法,你无法接受。比如爱、比如性,你要的比这更多,你需要更巨大的毁灭匹配你的痛苦,才能证明自身的存在超出世间的一切。”

脑海中有个人的声音在这么说,是我还是靳原呢?

 

3:00~4:00   投射与想象

3点15分时,我醒了过来。我靠在靳原的肩膀上睡着了,我想我睡了大概有一小时,靳原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身子。

我闻到她脖子后面好闻的味道,靳原曾说我身上也有某种味道,但我询问别人时,没有人能闻到。

靳原身上那种特殊的味道,在做爱之后会更加明显,它是由欲望分泌出的,混合着荷尔蒙的某种东西。

相爱的人靠嗅觉辨认对方。

“你闻到了吗?”

我点点头。

我反问道:“你呢?”

“没有。”

我尴尬地笑了笑。

“你的药带了吗?”

“没有。”

“那会有事吗?”

“也许吧。”

“上次是什么时候?”

“昨天?”

靳原有哮喘,还经常过敏,还有心悸的毛病。有一次我和她做完,她突然捂着胸口。我开玩笑说:

“受不了?”

她摇摇头,默默吃了一粒药。我当时甚至不知道她吃的是哮喘的药还是过敏的药,还是心脏的药。

在我和靳原在一起的第二年,有一次她睡着睡着突然喘不过气,我以为是哮喘发作,给她喷了沙丁胺醇,结果没效果,送到医院后,医生说:

“心脏有根线搭错了。”

预激性心悸。

不是器质性的毛病,但心悸的毛病就留了下来,成为了靳原需要忍受的又一层痛苦。

在一起的第一年,我还有很多话说,我时常对着靳原说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有时候她也会热烈回复,但有的时候她一言不发,我追问道:

“我说错了吗?你不认可吗?我说的事情没有意思吗?”

靳原摇了摇头,只是轻声说:

“小北,和你没有关系,我累了。”

也许靳原的意思就是“她累了。”

但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和你没有关系。”

我逼问靳原为何不回复我的问题,靳原只是不说话。

 

认识靳原的第一天,她还是别人的女朋友,那天我在大学的洗衣房排队,看见她一人坐在角落,没有人会散发那样的气质,她瘦弱而又苍白,好像整个人的生命被人抽走了。她哮喘发作,吸不上气,没有人帮她,我把脏衣桶放下冲了过去。

要再半年过后,我才在运动会上偶遇靳原,她把手机弄丢了,我陪着她满操场找。

 

凌晨3点45分,我打了个哈欠,靳原突然对我说:

“小北,你能笑一下么?”

我笑了一下。

靳原说:

“不是这么笑的。你能像以前那样笑吗?”

我又笑了一下,靳原摇了摇头。

 

4:00~5:00   开始与结束

“其实你并不爱我。”

在这场旅行之前,某天在咖啡店里,靳原这么说。

“你需要我满足你对痛苦的渴求,你是一个空的人,只有他人的苦难才能填满你。你童年幸福、富足、无忧无虑。父母保持着虚假的恩爱,但对你的爱却是真的。你的母亲会骂你,父亲会打你,但你依然感到安全,他们并不期望从你身上获得什么。你也明白,他们不会离开。”

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和靳原的关系已经走到了临界点,我们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它和生活的细节无关,我们并不为“谁刷马桶”、“谁做饭洗碗”这种事情苦恼,源于我们都并不在意生活本身。我追求意义,而靳原专注在“活下去”这件事本身。

有一天,靳原突然变得话多了起来,她说:

“小时候,我过生日,爸爸给我买了个蛋糕,因为天气太热,放坏了。奶奶明明知道蛋糕坏了,却舍不得,一定要我吃。然后我拉肚子拉了三天,留下了痢疾。”

“10岁时,表弟来家里,我因为忘记给他做早饭,爸爸回来后把我打了一顿,把我关在了一个垃圾桶里,倒扣着,用书本压着,不准我出去。”

“11岁时,爸爸打我,打到我的血流了满地,妈妈过来挡着,于是他把妈妈也打了一顿。事后妈妈却对我说:你真不该出生。”

靳原说: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你还想听吗?我可以说出10件、20件,100件也可以。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小北,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痛苦?”

做爱的时候,我能看到靳原左腿上那条伤疤,贯穿了她的下半身,那是她11岁跳楼之后留下的痕迹,我曾亲吻它,用舌头去触碰一个人的伤痕,借此行为,将他人的痛苦转接到此身。

在我们都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那段日子,我们都以为这就是“爱”的本身。

有时候我想问问所有人,你们也会有这样的瞬间不是么?

在那一刻,你以为心与心已经产生了连接,你们共享了快乐,互相承担着痛苦,你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做爱,不分场合地用欲望的目光注视着彼此,你们自己构建了一个世界,世界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你们用“相互理解”的说辞构筑高墙,将其他人降格为围墙外的没有面孔的生物。你们潜意识需要对方承载自身一切情感,希望对方的存在是解救自身存在的良药,却忘记了对方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爱情拯救不了你,也拯救不了我。它吊诡的地方在于,总给你这样的错觉,让你以为我们正在彼此拯救。

从那天开始,靳原开始不断地重复她童年时候发生的每一件事,她开始喋喋不休诉说那些永无宁日的家庭纷争,父亲、母亲、奶奶、表弟,我对靳原的故事比我自己的故事还要更加熟悉,只因为我的童年那样乏善可陈,我对靳原的痛苦那样着迷,因为我的痛苦竟然是那样的空泛无依。

而我开始不断地描述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山脉、星空、绿色的树、白色的云,永恒的时间和短暂的生命,回忆和想象混杂在一起,黑暗和光明如影随形……

对,我说话就是这个调调,我改不了,我随时说的都是: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光照耀着大地,夜晚永不来临,或者来临了就永不离去。贫瘠的荒原上,我们无可奈何拥抱在一起,生命被人厌倦,死成为了一种希望。

在彼此痛苦的交织之中,我希望靳原从那些肮脏的庸俗的生活中离开,她则希望我能够闭嘴不要再说想象中的事情。

最终就和靳原说的一样,我们之间,除了厌倦,还是厌倦。

在上火车之前,靳原开始咳嗽,我给她喷了沙丁胺醇,她笑着感谢了我。

十二点上车时,还有个女孩在站台上卖花,她说道:

”哥哥,给姐姐买花吗?“

我脑海中开始呈现花的含义。

靳原已经拿出钱包买下来了,她从女孩的篮子里拿了一朵,递到了我眼前,说:

”小北,希望你开心。“

 

终点

我想我和靳原的故事就结束在那个夜晚了。

下车之后的记忆已经消失,不重要的事情我常常忘得一干二净。

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联系,也没有再见面,我们连再见也没有说。我用了五个小时时间终于明白我们无法继续的原因。

人们总爱归因,一件事出了差错,好像总得有人负责,我们向漫长时间讨要一个结果,是你错的多一点,还是我错的多一点,分门别类,归纳整理,用有序去抵抗无序。

在下车的前几分钟,天亮了。

阳光和煦,在冷硬的平原上升起的太阳,揭示了大地上每一个人的命运。微冷的空气和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靳原看着窗外,又看了一下我,突然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

我们终于不再爱着对方了,这是我透过对方的脸,能够看见的唯一确定的事情。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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