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文/陈功

熟悉的抑扬顿挫,熟悉的声嘶力竭,直到接近我们这段关系的终章,小米还是没能明白这世上除了自己血脉相连的父母,没有任何一个独立个体愿意无止境地为另一个人控制不住的情绪化而买单的道理。话筒那头的咆哮伴随着风的呼啸,听得出来她没有骗我,她的确站在一个很高、或者至少比平地更加接近对流层的地方:明天,就明天,坐今晚的高铁回来,赶在民政局上班的第一时间,否则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这样你一辈子都别想要摆脱我。

实话说我不相信小米有这样一种说到做到的勇气,她只是抓住了我不敢去赌的软肋,恰巧我又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赌徒。记得小米上一次说要跳楼是在一个月前,火烧云浸满整座春天城市的傍晚,小米在电话那头哭,我在电话这头哭,小米说,你不要自责,我作出这样的决定不是因为任何人,有些人一生下来就命里注定一辈子要经历像我这样一种支离破碎的生活,相反我觉得自己应该感谢你,多少次你让我看见有人能把残缺的地方补上一块玻璃砖的希望,那种天底下最纯粹、最透明的希望。

我说,小米,你千万别冲动,你就算再怎么恨我……她打断我说,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我说,就算再怎么讨厌我,你也该想想你的母亲,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地供你长大,教你成才,你有什么东西想不通非得去折腾自己呢?她说,谢谢,你一说到她,我自杀的信念就更坚定了,这么多年她有在乎过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吗,她有尊重过我任何一次的想法和决定吗,我甚至都觉得她养我根本就不是爱我,她只是喜欢将一个人牢牢地握在手里的那种控制欲,之前你说得对,我和我妈越来越像了,正是这种独裁式的家庭教育才塑造了我爱走极端的性格,你不要总觉得我低龄、幼稚,这只是我反抗现实的一种方式。

她说,我现在就在二十三楼,当我像滑翔伞一样从空中落到地面的时候,整个城市都会听见我坠地的声音,我生来就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死了一定要用自己的躯体激起一滩回响。

插一句题外话,此前我是相信人性的,义无反顾地相信,人性本善在我看来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去讨论的共识,但那一天还没等到小米万花筒一般光怪陆离的人生破碎的时候,我对于同类的信任就率先破碎了。小米在电话那头再也没有说话,我对着傍晚风的声音一直在说话,想想我们先前的浪漫时光、想想我们未来的美好愿景之类的,我几乎在大脑里组织起一切能够得以成型的句子试图使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接着从包里掏出一支中性笔,在手掌上写“请您帮我报警,这里有人跳楼,她的电话号码是…”抛下薄脸皮拦住几对路人,在冷眼和忽视以外唯一收获的就是几句,别理他,这人肯定是骗子。

我违背了小米的提议,我的工作很忙,并没有如愿坐那晚的末班车回去,凌晨四点半到起床赶第一趟高铁,玻璃车窗划过大马路上翘首以盼的每一张脸,在中途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站台停留的时候,我迎着车窗外透过的一缕清晨日光蓦然想到自己和小米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武汉、广州、兰州、西安、哈尔滨……在柔软的车厢座椅,小米总是将她一千块钱一对的蓝牙耳机硬塞进我的耳朵里,放她最喜欢的那支乐队的各种抒情歌,《温柔》、《天使》、《忽然好想你》一类的。我想到当小米坐着小半天的飞机与我约在重庆会和的时候,在高德地图都摸不清楚的山城地势中,我足足在火车站等待她三个小时,小米风尘仆仆将身形印入我视线的时候,手里正举着一个空荡荡的塑料瓶,将自己摆出一个自由女神的专属姿态,脸色说不出是遗憾还是窃喜,小米说,知道你最喜欢喝西瓜汁,专程跑大老远给你买了杯冰镇的,但这城市也太奇怪了,三百米的直线距离,最后换各种交通工具走了半个小时,中途实在热得过分,一不小心就自己喝掉了。


小米对我的爱的动能,大概超过了彗星砸落在地球表面所形成的全部能量,我从不怀疑这一点。我不过自以为是地认为,如果小米的交际圈、她的信息来源——甚至说得更自私一点,她的家庭教育,能够像我一样地正面且纯粹的话,有关于我们之间不可调和的那部分分歧,将会减少很多。这世道对女人残害最深的就是女人,甚至很多时候是以一种施舍或者慈悲的方式,小米始终在拿着一些言论和思想观念至死不渝地捍卫着她身为(用她的话来讲,悲惨地身为)一位女性的权利,小米说,她的每一位小姐妹都在说一个男人有多么爱你,不要看他是怎么说的,也不要看他是怎么做的,就看他给你花了多少钱,女人的青春比男人宝贵,男人的生命随着年纪增长在这个社会上是不断升值的,但女人的青春过了就过了,一定要看见真金白银才能决定将自己的青春寄托在哪里。

我问小米,这东西你们是在哪看的?她说,微博啊,有一个大V,粉丝都几千万了,大V说话肯定要考虑到一些社会效应,没有确切道理的话她们是不会说的。我问,这人是男是女?她说,废话,当然是女了,你们这些恶臭男谁能说得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我又问,那她结婚了吗?小米说,这你就不懂了,人家根本就没有这些世俗的追求,用她的话来说,她这一生就是要过鲁迅先生那样,战士的一生,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男女平权这一终极目标而奋斗终身的。

我一直觉得试图以强有力的论辩姿态去压倒并说服另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傻的事情,人始终是不同的,认知层面的不同、文化立场的不同、成长经历甚至是教育程度的不同,注定了很多事情我们无法用轻飘飘的几句对话达成虚伪的共识。但小米不一样,不出意外这是要陪我共度一生无数个寒冷日夜的姑娘,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能够充分利用自己的生命去成就一个伟大的人格、从事一份伟大的事业,而不是将每一个分秒浪费在所谓战士的煽动和洗脑当中。

我对小米说,小米,首先我要声明自己是一个格外尊重女性的男人,结合我单亲家庭的成长经历,我觉得我妈妈是天底下最伟大的一个人类,不分男女,我要好的朋友当中也有大半都是女性,这些东西你时刻看在眼里,说不了谎话。诚然在现代社会上,在民族发展进程如此之快,西方基督教文化和中国传统儒家文化产生了如此激烈的碰撞基础上,我国的两性关系、包括女性的社会地位确实存在着一些短时间难以调和的巨大问题,什么求学求职受歧视啦、生殖成本太高啦、劳动市场中地位普遍不如男性啦,这些问题是实际存在的,我亲眼见证了一些,深以为无论男性女性,大家都应该携起手来改变一些不公平的处境。但事实上我希望我们在讨论一个问题的时候,应该由过程向结果推演,任何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结果,本质上都是由无数个微不足道的过程变量所造成的,我们需要着力改变的是每一个堆积成这个结果的原因,而不是上来就下一个武断的预设和结论,就因为男女不平等,所以我们要这样、要那样,给女性更多的优待巴拉巴拉的,甚至将部分仇恨转移到男女对立上,仿佛把社会的统权者——男人拉下马,这时代就能重回母权社会似的。事实上始终是过于理想化了,一切都是治标不治本,任何一个社会怪象的改善与革新,中途都要经过那么多代人不断地试错和努力,这背后不是你们喊着口号敲着键盘就能解决的问题,你要知道很多姑娘们口口声声所崇拜的西方式女权,背后都经历了从19世纪到现在三个阶段的努力,更何况她们集中努力的方向主要在同工同酬和政治平权,不是说网上那些人嚷嚷的什么月经假和彩礼钱。无法否认这世界处处存在着男人对女人的压迫,甚至也处处存在着男人对男人的压迫、女人对女人的压迫、人对狗的压迫,但当面对强权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各自为战,将精力投放在互相伤害和瓜分蛋糕上,我们中间没有任何的既得利益者,既得利益者都在你看不见的那个地方……

我艰难地组织自己的语句,印象中从热恋到分手我从来没有过,以这样一种长篇大论的方式作为我们对谈的主导,光是中途停下换气吐气都花费了我不少的体力。但很明显小米并没有认真在听,一个先入为主的世界观事实上很难容得下另一个独立个体的插入,在我话到这里的时候,小米忽然举起了自己微微亮的手机,眼神里散发出一种欢呼雀跃的光彩,小米指着屏幕上一条新的推送给我看,说她最喜欢的那位博主又发文章了,这次讲的是女性穿衣自由的事情。她转过头来干巴巴地望着我,说你想女性在这世界上生活着,得经历多少不自在啊,我上次还看到一个姑娘说自己穿着低胸装去上班还被上司给批评了,我想说关他们屁事,你们男的不也有很多人穿着拖鞋去办公楼写程序吗,怎么就没人来管管你们?

实话说我是很少——客观说从来就没有,见到过穿着拖鞋去上班的程序员,但我保留小米对于穿拖鞋上班这一现象表达批判的权利。身处在一个信息膨胀的互联网时代,你眼睛看见的东西反而没有他们试图去告诉你的更加重要,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有利于一个艺术工作者的创作,因为你哪怕对着一片空无一物的墙壁发出装模作样的批判,也能得到一些神智不清的群体的点赞,我无法责备像小米及她的朋友们这样的人,因为时代情绪就是这样,哲学上的决定论总是讲一切都是命定,人是无法绝对自由的,你身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你就会说什么样的话、喜欢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其实挺悲哀的,社会从不给大家独立思考的空间,就别在彼此面前谈论什么自由的人格。

小米热爱自由,骨子里面装着文艺女青年的范儿,向往广岛和圣彼得堡,崇拜凯鲁亚克和鲍勃迪伦,有时候我觉得人的理想也真是莫名其妙,在我们谁都没有见过耶路撒冷究竟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小米就能够对着一张耶路撒冷信徒们朝圣的著名航拍照告诉我,她生命的终点一定要放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这就是她关于自己渺小如尘的生活所构筑的全部理想。相对来说我为人就比较粗俗,俗到每一次对于自己假期的规划,最终都因为无法克服的惰性演变成了在床上躺尸。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始终注定无法在两条相交的轨道里战胜彼此渐行渐远的最终使命,再多的大道理也无法驳斥这样的一点,小米喜欢像火一样炽烈的东西,我觉得火虽浪漫,最后都是要壮烈熄灭的,感情像水缓缓淌过才能长久,可能我们分开的原因归根到底也就是这个。

八点的时候我到了户口所在地,险些因为车厢里一次冒失的回笼觉错过我的终点,被带向更加遥远的南方。城市有些拥堵,到达民政局,距离我打电话向小米通报我赶来的消息过去了半个小时,出租车将我停在路口的位置,隔老远看着小米向我挥手。

她的脸在缓缓接近于垂直地面的太阳光线中显得有些失真,一个失望至极的女人是不会在她的面目表情里为你展示出这份失望的,她一直在挥手,先是向着左右,接着向着前后,手臂带动着梨花头发在气流中舞出了一个椭圆。在逐渐向她靠近的时候,我一直在暗下决心究竟要以怎样的开场白来开启我们尴尬而羞耻的感情终章,最后我只憋出来了空白的五个大字,吃早饭了吗?

不知道小米是不是误认为分手时话说的比较少的那个人,往往显得更加冷酷的原因,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个语气词,嗯……

失神间我想到在花团锦簇的青城山下,我第一次与她拥抱接吻的时候,闭着眼睛的小米鼻子里也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同一个声音。回想所有的一切,无关幸福或痛苦,在现在这样一个时间和地点里,在火焰般刺而鲜红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标题下方,我只觉得回忆琐碎。

工作人员仰着脖子看我和小米,问结婚还是离婚啊。话音坠地就听见玻璃门外“哇”的一声嚎啕,你这个王八蛋,我当时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嫌你穷,现在挣到钱转过来嫌我没有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好看了,你好狠毒的心啊,走路被雷劈的东西。骂完两人就开始扭打在一起,婚姻登记处有工作人员从我的背后擦过,出门劝架。我转头看见小米正在以一种愤怒的眼神打量着我,不知是不是同理心被门外的闹剧煽动,我咽了咽口水,说离婚。

女人问,户口本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我说都带了,还有两寸证件照。她扬着手指,协议书模版在墙上,打印下来先。

小米一马当先,对着墙上的不知道是二维码还是什么,一顿猛拍,雄赳赳向打印店走去,回过头的时候还不忘肩膀碰我肩膀。我坐在隔着一条大马路的路边花坛上猛地吸烟,向拥挤的室内望去。密密麻麻的人,本不宽敞的室内空间被埋头抬头的一张张脸塞满,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理解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至少能够从彼此可憎可爱的表达与姿态中察觉到对方的悲伤或欢喜。

明显离婚人数远超结婚,这导致当我将视线专注在唯一将身体靠近的那对男女的时候,我也觉得他们在这样一种愁眉苦脸和负能量像海啸一样传递的群体长河中,并不是真正的快乐,他们的笑只是他们穿着的保护色。数以亿万计的爱都是在不断博弈与求胜的过程里不断丧失的,当小米将一张协议书粗鲁地放在我嘎吱窝里,我们站在最后等待缓慢的离婚队伍向前的时候,我紧盯着中间那两张一刻不停歇地吐着方言脏话的嘴,忽然在想胜和负、输和赢、原则性和道理心,在这样一段以退为进的婚姻关系里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就那么重要吗,当所有的暴戾取代了关怀,握紧的拳头一次次掀开那层由法律规定、道德伦理、社群动物本能等种种外部因素艰难拼合在一起,才勉强建立的那层脆弱保护伞的时候。记得第一次和小米吵架是因为争论“差强人意”的用法,小米对着饭桌上的牛肉面不停地皱着眉头,这面的味道也太差强人意了,葱都放在了调料的最下面,吃进去一嘴的……还没来得及说完,我就打断了她,我说,差强人意的意思是大体上令人满意。接着两个人开始了史无前例的争吵,小米说粗鲁地打断别人的说话,是没有礼貌的表现,如果她有什么错,我大可采取一种温柔的方式来提醒。而我引用了一句亚里士多德的名言,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

多年以后,当我埋头将视线藏在,同类们互相鄙夷的眼神所无法到达的角度时,我恍惚之间再想到此类的事情,只是觉得自己可悲,多么无能的一个男人会在自己的毕生所爱面前将一个成语与真理两个字套在一起,而种种一切背后的目的,也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廉价的优越感拥有展示的一席之地。


婚没能离成,这让我和小米一直以来互相攀比的踊跃感显得可笑,半个小时的排队时间,工作人员让我们手举着身份证对着摄像头拍照,接着在一个电子屏幕上手写下双方的名字。当两人都在为一切的尘埃落定体验着百感交集的时候,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告诉我,回去各自进行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

我张大了嘴巴,问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小伙子,一看你们这种青年男女对待私人感情就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态度,国家在年初就开始实行强制离婚冷静的政策了,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做好功课。

说不上是恼怒还是窃喜,出门蓝天白云,春光无限,根据可见光谱的对照,我预感夏天很快来了,没有道别其实是更加默契的一种道别,小米埋着头往街道向左的方向走,我心有灵犀地将脚步对准了右边。过程里我总在幻想着一些国产言情剧里小米突然回头痛哭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摸着她的脑袋说一句自己最喜欢的歌词,“在时间难逃避命运”的狗血场面,但那也没有发生,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以一种自拍的姿势代替我回头去捕捉小米的踪影,但除了来来往往的车什么也没看到。

任何一段感情的最后都要无奈面对某个第三者的强势插入,很多时候那甚至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三观的分野、成长道路的不同规划与抉择、或者是一些家庭人际经济上的原因,都足以让彼此相爱的一对男女像滴水穿石那样缓慢地磨灭继续走下去的决心。间奏曲般循环往复的磨合与妥协为一段浪漫的恋人关系缝上了一层绚烂糖衣,但腐朽往往是从糖果的内部开始的,它来源于人性深处坚不可摧的自私自利。

唯一的幸运是我与小米的分道扬镳这一整个过程里,从来就没有让那些充斥着时代气息的糟糕原因成为主导我们作出决定的第三者。跟任何人的出轨没有关系,没有一段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悲惨经历,我那眼光高于常人的母亲也很喜欢小米,记得第一次小米作为外人到访,我妈连夜将堆满杂货的客人间清理得一尘不染,小米在洗手间的白炽灯下忐忑地问我,阿姨是不是用这种,将我安排在杂货间的方式来表达对我的不认可?

我回答说,相反这是一种把你当成了亲生女儿的表现,哪个婆婆不希望借着让自己儿子拱白菜的机会去降低媳妇初到家里时的地位呢,她是真站在你的立场上,才让我们分房睡。

小米一直没有追上来,我挪动的脚步很慢,是因为每次我们因为争吵的宣泄而提出分手之后,她总是会中途折返,除了这一次。我甚至在不远处一个显眼的街边摊要了一碗我最讨厌的蛋炒饭,我无心吃饭,反正最终都是浪费,不如就浪费这收费最便宜的一款。

回到了工作的城市,等待那通一如以往挑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时间点打来,以愤怒口吻逐条控诉我恋爱期间一切过失与不负责的电话。收到的时候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是总出现在小米口中,我素未谋面的那位闺蜜,旁观者对于一件事物的评判往往都是来自于不完整当事人的只言片语,实话说她正义凌然的腔调让我愈听愈气愤,你就他妈是赶上小米这么一个恋爱脑了,狗东西,你配吗就敢跟小米主动提离婚,跟小米处这么久你为她做什么了,知道小米爱吃什么吗,知道小米经期在哪几天吗,给小米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吗,软饭男,狗东西,你给我等着,别让我看见你。

我苦笑着问,看见我会怎么样?她说,你这态度我们就没什么好讲了,小米是个傻姑娘,但我们不是,微博上见吧,互联网时代,让网络暴力制裁制裁你们这些渣男。

我的心里一惊,心跳快过了话筒里飞速淌过的断线音,我自认为家教良好、品行端正、勤奋向上、待人真诚,但奈何对方率先提出了网络暴力这样一个全新的种族灭绝武器,加上舆论场中先天的性别劣势,又牵扯到每个人感情里一定有一些不明不白的事情,光是脑补就能猜想到一些声势浩大的场面。打开朋友圈又看见某位共同好友哑谜似的讽刺,什么人在做天在看一类的,我关掉了手机,抬头凝望空荡荡的天花板,心想那里是不是真有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足以明亮地看清世间上每一颗善男信女的心。

我唯一做错了一件事情,在我们漫长的恋爱与婚姻长跑当中,就是当真的拥有分手的初步设想之后,对小米展开了极端恶劣与不负责任的冷暴力。其实一开始是尝试着交流的,我给小米打了很多通电话,系数我们每一次产生相左意见时良性沟通的欠缺,我站在办公室外的露天走廊上对着话筒吐烟,语重心长地告诉小米,我们还年轻,没必要将漫长的一生都用在无休无止的争执与解释上,两颗反方向的螺丝钉再怎么努力地将自己的尖角磨平,最后也无法稳定地贴合在一起,女孩子青春里最宝贵的就这么几年,现在分手于你于我都是最好的决定,你和我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期盼、找寻、等待那颗适合的螺母出现。

我条分缕析地向小米叙述每一次她用自己的失控情绪将我放在一个进退为难处境的案例,我一直在重复自己从小米身上所深刻感知到的那句话,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义务一次又一次地为别人的情绪化而买单。我对小米说,那次跨年夜在我的朋友面前,我忙着喝酒拒绝了与她合唱的提议,她的愤然离席让我丧失了自己仅剩的几个童年挚友;另一次我们在武汉长江边上的烧烤摊,就因为要不要加辣椒这一愚蠢的问题,我进进出出了户部巷小十次,以奉劝她回心转意;以及更多诸如此类的。

小米只是哭着问我,让我实话告诉她,自己究竟是不是还爱着她。她一直在哭,也一直在话筒里重复这样的一句话,我每一次提出自己全新的委屈时,她就发出一次衷心地拷问,以至于挂掉电话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这样的一个疑问句在回荡。

从前我们都觉得爱足以磨平这世上有关于一对男女之间所有的不一样,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和小米的和谐共处也的确印证了这个浪漫的猜想。我生性嗜甜,也许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苦,小米则无辣不欢,于是我为了迎合小米的口味,逐渐习惯了用火锅、烧烤、麻辣烫来摧残自己的味觉。睡觉时小米喜欢将身体张开一个人字,于是我只能整晚弓着腰睡,久而久之都快让自己染上强直性脊柱炎。

夜有点黑,比起小米仍在身边时黑了不少,我有些心神不宁,最终决定打开所有的台灯伴自己入睡。我试着让自己不再去在回忆里将小米的身影捕捉出来,接着加以虚伪的怀念或批判什么的,在这样的时刻细想过往幸福的碎片,诚然时间会让一个人的缺陷无限放大,但忽然觉得两人的鸿沟也并非完全无法逾越。也许就像是小米与她的朋友们在离婚事件发酵的第一时间,所下的那句论断,我只是没有那么爱她了,以至于我甚至失去了继续磨合下去、期待事情变好的勇气。


这世界赋予一位成年男性最大的优待就是,永不允许你花费太多的时间去用来悲伤,因此也就被迫着少了很多的悲伤,因为生命中有一些顾影自怜是真的可有可无的。小米曾经以鄙夷口吻告诉我,男人都是王八蛋,都是狼心狗肺,都是花心大萝卜,她姐妹和男朋友分手,姐妹一哭二闹三上吊,连安眠药都吃了两三瓶,男的跟个没事人一样,整天该上班上班、该旅游旅游,还在朋友圈发自己的健身照,不就是恢复自由身就开始养鱼了吗,估计跟我姐妹谈恋爱也是骑驴找马,男人太坏了。

我说,某种程度上我反而能够理解在对待分手时男女之间的这种差异,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谁不想用大把大把的时间去伤心或者散心,但确实没有办法,我总觉得男人到了某一个年龄,灵魂和肉体就并不全部属于自己了——当然,女孩也有女孩的责任,对父母、对朋友、对事业、对前程,并不是说男人就比女人肩负得更多,但有时候确实会有一些其他的压力,至少站在我这个角度,我能够感受到一些无法言说的特殊压力。再说哭得大声就代表爱得用力吗,我认为这只是小孩子的想法,也是在一段感情里走捷径的表现。

小米哼了一声说,你那就是屁股决定脑袋,无条件地为自己的同性说话。

我现在在想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浪费那么多口舌、消耗那么多精力,去讨论这些问题究竟有用吗?男人更累还是女人更累?讨论来讨论去,好端端的两段优质人生都变得很累。我不愿为两人的支离破碎寻找一个外因,但实话说如果没有这些乱糟糟的议题存在,也许我们的过程可以一直向着美好延续。

整一个月的结婚冷静期,我试图将自己的生活拨回正轨。我终于成为了小米口中那类狼心狗肺且冰冷无情的分手无感症患者,六点起床洗漱,六点半吞吐着朝阳进行晨跑,七点钟迈上第一班二路地铁,经过半个小时的通勤总是作为第一个到达公司的人,接着将整个紧凑的白天时间用在应付甲方各类奇奇怪怪的设计要求以及校对广告文案的表述错误上面,一个人真正的成长总是悄无声息,过去在自己的设计方案遭到无情否决后,我总是将手机恼怒地砸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但现在只是心平气和地将视线对准电脑屏幕,全神贯注在下一行即将出现的字眼。

傍晚我去小区旁新开张的那家健身房锻炼自己的肱二头肌,并且矫情地将照片上传到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小米的朋友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我的现实生活时刻都被各类注意事项给填满,但虚拟世界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已婚男抛弃发妻始乱终弃的故事与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更别谈网络暴力不暴力,现实经验告诉我是她们实在认为毫无证据地编撰一段故事难度指数太高,但我心灵深处更情愿相信这是她们刀子嘴豆腐心的一种慈悲。

很长一段时间小米都没能在我面前重拾自己耐心陈述与良性沟通的一贯本领,但一个月圆满到期,正式领证的前一天,她打来电话告诉我,能不能最后见一面,她想和我最后一起说说话。再也没有威逼利诱或者是咆哮的恫吓,语气里流淌着平静,我用最后一抹极端绝情的背影让小米听进去了情绪管理的建议。我说,小米,我也想和你说话,就像从前那样,但我的工作确实很忙,你也知道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电话里聊聊,我尽量陪你更久。她说,没有关系,就是自己一个任性的愿望,她自己也觉得有些麻烦别人,既然我很忙的话就算了,祝我生活和工作顺利。我说,你等着我,我回来。

从同一个站台跨上同一班高铁,其实想要开车回去,但一来耽误时间,二来害怕拥堵,最后还是停留在了故乡那座永远拥挤的高铁站。小米请我吃饭,快餐店最新出的一款夏威夷水果披萨,金灿灿的蜂蜜均匀撒在烧焦的面包皮表面,就像蜜月旅行我和小米走在空无一物的祖国最东边的海岸线,日月星辰化作一阵深夜的流星雨洒在她玫瑰花香的头发上一样。

我总是背着小米用巧克力、汽水一类的零食饮料来补充自己对糖分的摄入,印象中好像是第一次,我们在快餐店吃麻辣味以外的披萨。小米用叉子将六分之一的圆整个包在口里,极力掩饰自己不自在的面目五官,甚至演技拙劣地发出吧唧嘴的声音,她捂着嘴巴说,其实我想说的是,甜食也挺好的,我不应该用自己并不丰满的人生阅历来评判你的口味和喜好。

我说,这话我也一直想说,我不应该用自己并不丰满的人生阅历来评判你的口味和喜好。

去散步,沿着不断分岔的铁轨一直走,中途我一直担心突来的一辆庞然大物会穿过晚饭时间的大雾将我们碾成一滩碎片,然而转念一想,世上有什么样的一个机械产物能够比这个时代更能够将一对青年男女碾成碎片的呢。我们一直走一直走,雾中偶然透露出几束浅色的夕阳光线,漫长的铁轨仿佛没有尽头,小米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沿着铁轨边缘奔跑了起来,她跑得很快,几乎将身位放在一个我得全力奔跑才能够够得上的地方。我不知道小米为什么要突然很卖力地跑,我们穿过层层迷雾,耳朵里传来若隐若现的火车鸣笛的声音。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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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陈功
陈功  @人称广元梁朝伟
文学研究生,业余写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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