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


文/陈小手

倏一声,一道亮光升了起来,万物静止,空气振动,所有的影子都在倾斜旋转,我和白猫登时端枪于怀,原地伏倒,一身戒备窝到墙角。屈身四望,确认一切安全,只是树上有只猫头鹰,头转一圈,反着眼睛,绿油油盯着我们。我用手按着白猫的膝盖,示意他不要动。亮光是敌人的照明弹,一晚数颗,随时起落,既是炫耀,又是恫吓。这座城敌人久攻不克,他们坚信,我们也知道,这座城迟早是他们的,但我们没人后退。退无可退,这座城若再丢了,后面的仗将没法打了。

傍晚,我和白猫接到命令,找个山路,想办法突出封锁,把消息带出去。我们需要粮食,更需要援军,这些情况不需要带信外面的人也知道,但该来的始终没来,希望和绝望每天都锤击着我们的心脏。上峰说,消息不落纸,口头传递,除了援军长官,谁也不能透露。如果不幸被俘,必须立刻拉开手雷,让消息原地消散。

这消息只有白猫知道,他为人单纯,脑瓜子简单,记东西准,记不混,这可是关乎一城人命的消息,牛头马嘴就麻烦了。我只是护送他的助手,上峰说我骨头轻,翻山越岭好用,这任务没我不行。上峰还说,完成任务后,就地枪决白猫,让这消息永远消失。我有点想不通,心里为难,但军人不需要想通,执行命令就行。临出发前,上峰感慨了句,这一城人命,你们此行是最后砝码了。话说到此,我心里有了底,这消息能有如此奇效,肯定见不得光。

亮光降落,所有的影子拉长变形,亮光熄灭,所有的分身又都缩了回去。前面就是山口,能看见几个日本兵在掩体后面争闹调笑,他们在比试射击,射击我军尸体,子弹每刺穿一个头盔,他们就扬枪欢呼。我压着白猫的头,说,走,别抖,别吭声。

月亮躲在幕布后面盯着我们,漏出小小的眼缝,山下有河,急去淙淙,淌着河水,借着水声,我引白猫来到一处壁下,仰头一望,天被遮住了。峭壁不高,凹凸起伏,不好爬,但好掩护,是个突围的好地方。我说,我先上去,你注意警戒,不要出声,等绳子下来,绑在腰上,我拉你登顶。白猫搂过我的枪,煞有介事地右手握拳,臂膀屈伸,用刚学的作战手势告诉我,明白。我打了下他的盔檐,低斥道,你这会儿作啥精,点个头就行。

石头是好石头,棱角分明,我上手摸了几个点,暗暗记住,原地轻轻跃了几下,好打开筋骨。等准备就绪,浑身骤起发力,一努劲,手脚咬住,我便锲在了石头上。盲人摸象,瞎子点灯,四处寻摸着,一个点一个点挪换,有条不紊,手脚移动,挂在一处岩脚,晓得这是节点,便把身体摆荡起来。来回摆荡,越摆幅度越大,我轻起一跃,提着心翻过一个山角。一角更比一角高,手脚并用,我连忙吐气把身子放空,才踉跄站稳。有惊无险,浮汗漫了一身。仰头一看,这样的山角还有四五个,且角度刁钻,站不了多久,没法休息,要想登顶,得一气呵成,好在我在终南山跟人练过,不然,这任务找猿猴都没法完成。

深吸一口气,我用腰带把气扎紧,哒哒哒哒,一气乱登,如有神助一般,步步到位,没有失手。跃上山顶,月亮也出来了,竟然还是满月,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会儿不是迷信的时候,抛下绳头,绳子一番扭动,没过多久,白猫把绳子拽了三下,应该是说,我好了。白猫这小子不轻,一开始,我没把他拉上来,他倒把我拉下去不少。我再吸一口气,原地转圈,把绳子箍在身上,扎紧步子往后拽,效果不明显,绳子没咋挪动,倒像紧箍圈一样箍得我头疼。白猫这小子说好听了是为人单纯,说白了是榆木脑筋,我说拉他登顶,他还真一动不动,结结实实让我拉,自己都不知道踩点借力。

这样不行,我压着声说,爷爷,你得自己爬啊。停了下,绳子顿悟一般,立马轻了好多。我俩通力合作,绳子升了一半,快了,快了。噗嗤一声,像有只大手在夜空划了根火柴,照明弹又飞了起来。真他娘坏事,绳子箍着,我又在拉人,没法倒地躲避,站在高处,四围又没遮拦,这可该怎么办。亮光一照一大片,我看见我的影子秒针一样一会儿就转了大半圈。还来不及求爷爷告奶奶,探照灯就旋了过来,斧砍刀劈,光柱移动,让人战战兢兢。我喊着,爷爷,快点,敌人来了。一慌,绳子失控下坠,我猛被拉倒,眼看也要坠下,便连忙后仰倒地用一只脚顶住石头。因祸得福,人一倒下,目标小多了。我骂着,爷爷,慌个球,死不了,继续爬。

照明弹灭了,白猫也爬了上来,来不及招呼,我就拖着他往下面的树丛里钻。好在没被发现,稍作休整,不敢停留,我们便继续往下摸去。白猫问,啥时候能到呢。我说,这才过了第一屏障,再往外走,还有敌人防咱援军的第二屏障呢,无论如何,得天亮前找到援军。白猫走得漫不经心,又问,这黑灯瞎火的,去哪找援军?我说,不用找,援军早到了,就在第二屏障外驻扎着,穿过屏障,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既然援军早到了,为啥不增援呢?白猫追着我问。我说,不好说,你着急知道吗?不着急的话你在这等着,我问清楚了回来告诉你。白猫一笑,右手摸头。我斥道,哪来那么多为啥,赶紧赶路。

时至四月,万物萌发,到处是柔软的草和崭新的树,摸着黑,我们也能闻到五颜六色的花香,那些香味穿过我们,也穿透我们。山野起落,四处隐伏,我们穿过一丛花,又来一丛。我无心理会,脚步一会儿攀上,一会儿俯下,像被海浪奔流追逐,走得起起落落又焦心急速。白猫倒好,摸摸嗅嗅,跟在我后面,一会拉儿着我衣袖说,这是杏花,一会儿又扯着我去看,说是山樱。我踢他一脚,提醒着他,一城人命,和时间赛跑,时间跑了多少万年了,咱才跑了几年,你不认真跑,能跑得过时间吗?白猫懵懵懂懂,边跑边说,春天来了,嗨,春天来了呀。

我嘴上虽然骂着,身体却很诚实。白猫说春天来了,我被叫醒一般,不自觉打开身体,四处接收着那些柔软的信息。夜风吹来,一切都很洁净,我们被轻轻包裹着,被黑的纯粹的夜和暖的柔和的风,浸润其中,焦急也不那么汹涌了。脚下没路,我们蚂蚁一样杵着触角摸索前行,没想到摸到一整片山林,这山林四处是花,粉粉丛丛。白猫这次矜持了很多,但还是难掩兴奋,桃花,是桃花。月光倾泻,桃花温柔,白猫折了两枝,插在我们的背包里,像新式的天线,一人一枝,能博个好兆头。他说,桃花我最熟,参军前我是种桃的,还吃过蟠桃呢。我说,蟠桃算啥,参军前,我是炼丹的,穷得买不起米,还拿金丹当米饭吃呢。白猫洋洋一笑,扶正背包,说,你不信算了。

没走几步,四围的空气有点异动。有动静,我示意他停下,不要作声。不远处有狗叫,还有日本话在喊,日本话还没喊完,一颗子弹便飞了过来,砸在我们侧身的石头上。石头火花一闪,一股硝味。跑,我拉着白猫,腾转奔逃。日本话和狗叫紧随其后,越咬越近,一颗颗子弹渔网一样扑了过来,我们两个全力冲刺,关键时刻,白猫竟跑到了我前面,我还没来得及表扬他,他就啊一声扑倒了。我俯身拉他,他说,血,血,见血了。我问哪流血。他把我的手按在他侧腹。我前后摸了摸,没事,好在子弹没在里面埋窝,侧腹打穿了,流点血,死不了。后面追得急,我扯下白猫的手雷远远扔了过去,雷一炸,狗哀嚎,日本人也不敢上来了,子弹在我们附近四处开花,长了眼睛一样避开我们。

情势危急,我对白猫说,左手大拇指堵住前面的弹孔,右手堵住后面的,白猫照做,但下不了手,只是轻轻按着,这不顶事,这样按着不出半个时辰他就翻眼了。我亲自上手,把他的两个拇指捅进伤口,白猫在胸腔叫着。顾不上那么多,拉上他继续走。白猫一走一摇,喊着疼,这速度不行,我背上他,扔了一杆枪,再远扔一颗手雷过去,唬住敌人便俯身蛇行。现在,既暴露了行踪,又负伤前行,前面还有一道卡,这任务可该怎么完成。白猫这伤到底重不重,我也拿不准,要是他撑不到天亮,又照他那死脑筋的性格,说不定真能至死也守口如瓶。

白猫在我背上说,你放心,我死不了,我吃过蟠桃,没那么容易死。都这样了,他还有心情调笑,我应和道,那就好,那就好,不管你吃没吃过蟠桃,死之前一定要想想上峰的命令,咱的任务事关一城人命,能撑则撑,不能撑,也务必要撑。白猫说,子弹擦着皮过的,没事,我肯定死不了。可你要背着我,咱就死定了。我把消息告诉你,你替全城人跑一趟,别管我了。

按他说的,我动了下心思,可这事真不好办,刚才方便跑路,我把白猫的枪扔了,手雷也用了,扔下白猫,敌人围上来,他肯定跑不了。当了俘虏倒没什么,无非受些折磨,但消息被日本鬼子套去就坏事了。所以,眼下有两条路,要么背着白猫走,要么给白猫一枪,我带着消息继续上路。我扔了白猫的枪,还给他一子弹,这不是人干的事。细细琢磨,我带消息上路也不可行,白猫一传完消息,我就得原地枪决他,看来,这是要人命的消息,我可不敢乱听。白猫嘴里碎碎念着,已经开始交代后事了,看他说话那利索样,一时半会肯定死不了。只要能找到援军,前后贴两张膏药堵住窟窿,估计就好了。后事交代完,他要说消息了,我哇哇喊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老弟老弟,你可千万别害我,不要违背上峰命令。我没有选择,只能拜托他一定撑到。我说,白猫,你只要能保证活着,剩下的都交给我,保你送到,多远都不是事,去天上都行。

日本兵还在追,声音不杂,估计人不多。恰好旁边有块大石,我把白猫藏在石后,顺手往他头上盖了些草。回望敌人,看清了,人数不少,但高树林立,乱石纵横,他们摸不准方向,就分头去追了,摸到我们这边的一共两人,加上狗是三个。敌人也真是把这当自己的地盘,手里竟拿着手灯,这下好了,我声东击西,爬到另一个方向,拉下枪栓,眼睛一闭一睁,扳机一扣,子弹飞了出去,不出所料,一声鬼嚎。冷枪伤一个,鬼子就不敢再向前了。就是追,也追的假方向。我俯身回来,背起白猫往前急奔。

白猫一直咬着牙没有喊疼,也不说话,我怕他昏死过去,喊着,别睡,别睡,睡过去血流得更快了。白猫说,下面已经疼木了,伤口堵得实,没再流血。如果我吃的是真蟠桃的话,长命百岁不敢奢求,只希望能活着完成任务就行。我问,你念叨的到底是啥蟠桃。他笑说,天上的蟠桃。我有点担心,怕他时日不多,都开始说胡话了。我说,猫儿,你别闹,你要真撑不住了,得早早告诉我,我想想其他办法,让你继续撑撑。

白猫说,我们那真有蟠桃,你要愿意听,我给你说道说道。好,那你就跟我说道说道到底是个什么蟠桃。得让白猫说下去,一直说,我就能知道他没断气,他也能多撑一会儿。

白猫说,这事得从我爷爷那时说起。我说,你要能撑下去,从你太爷爷说起都行。白猫有点意见,用头撞了下我的后脑勺,像个孱弱的牛犊,他说,别打断我。我背着他一步步摸索路,说,你说,你说,我听着。

 

我小时候,爷爷讲村西头有棵桃树,树在悬崖上,那悬崖算是华山的一部分,又高又直,到处是雾,桃树长得好,又大又繁,云雾一绕,常有白鹤停在上面。

村上的神婆说,那是蟠桃树,天上的蟠桃核落在那儿长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神仙扔的。不用神婆说大家也知道,蟠桃是什么,蟠桃可是仙桃,吃了就能长命百岁,谁不想长命百岁。

有了这个奔头,村子里几代人都在琢磨怎么把蟠桃摘下来。最开始是在石头上凿眼往上爬,老的爬,少的也爬,可那悬崖太直了,甚至有点内斜,怎么爬都会掉下来,一代代人顺着前人凿的眼不断刷新攀爬的高度,但最终都掉了下来。

到后来,丢了的人命比树上结的桃子还多,就有酸葡萄说,那不是蟠桃,失心疯才把那当蟠桃呢。原以为大家会看清事实,不再做梦,没想到他们愈发狂热,说,那么多命不能白丢了,是不是蟠桃,只有吃了才知道。

攀爬看来是行不通了,村里人就换条思路,爬不上去,那就把桃打下来。怎么打,是个技术难题,没人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只有我爷爷喊了声,投石机。

投石机是个啥?我爷爷说,多些人手,多些木头,其他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爷爷是个木匠,家具门窗,锅碗瓢盆,只要给他块木头,他眯眯眼,抽袋烟就能打出来。但他看不上这些,老喜欢用木头做些奇怪的玩意,只要是他听过但没见过的,他都想用木头做出来。他做过木牛流马,牛马不喝水不吃草,只要做出来就能一直干活,结果可想而知,牛马造出来,不喝水不吃草,也不干活。

投石机是古代打仗用的东西,鬼晓得他从哪听来的,啥都不知道,他就设计起来,三下五除二,没过多久,还真被他造出来了。那玩意结构复杂,模样像牛,支着牛角,怒气冲冲,原理有点像弹弓,原以为是玩具,逗大家玩,没想到石头搭上面,投石机生气一样一扔几十丈,砸啥落啥。这下看来摘桃有戏了。

有了这玩意,大家风风火火去打桃,可桃树实在太高了,抛的石块太大,怎么都打不到。爷爷就改变思路,把大石头改成成堆的小石头。再抛,还是不中。来来回回抛,始终不中,倒是回落的碎石块砸死了几个人。投石机是个好东西,但摘桃还是没用,大家也就有点丧气,不过还是抛着,一半是泄愤,另一半是不甘心。

最后,大家终于泄气了,没法找桃树泄愤,就想着把投石机烧了,算是给死了的人报仇。爷爷不懂这是啥逻辑,死活不让烧,起了内讧,两边争执不下,决定再抛最后一次,再打不中就烧了。爷爷只能点头。

听到这个决定,投石机害怕了一样,鼓足了劲把石头抛了出去,树被打得无处可逃,桃子和石块一起坠落,大家躲着石头,欢呼鼓掌,跺脚雀跃,没想到桃子快落地时,一只只白鹤俯冲下来,把桃子都撷走了。大家又都拍腿哭爹,捶头骂娘,心里信服这桃子肯定是蟠桃,也不敢再奢望能吃上,天不让你吃,你就不能心存妄想。

不知啥原因,没过多久,爷爷就去世了。没了他,家里就剩我一个,我也十多岁了,自力更生没啥问题,整天在家里种桃子卖,种出来的都让日本鬼子糟蹋完了,吃饭成了问题。

一天,有人半夜敲门,我去开门却发现没人。等我关上门,一回头,人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我唬一下,问干啥,叫啥,咋进来的。他说,游击队。游击队找我,说是要买投石机,我说,投石机被村里人当柴火烧了。游击队跳起来连连跺脚,说,日本鬼子在反扑游击队,战士和村民都死了不少,为了大家活命,这投石机怎么都得再造一个出来。我说,爷爷死了,我造不来那玩意。游击队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造就完了。小伙子,你没问题,一周后我来取东西。

没办法,赶鸭子上架,我翻出爷爷的图纸,照虎画猫,打了个一模一样的,打出来的投石机结构复杂,模样像牛,支着牛角,怯怯羞羞。是否管用我没法保证,但看着绝对像回事。游击队来取东西时,问也没问就拉走了。后来再来时,是给我报喜讯的,说那投石机特别管用,他们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游击队穷,没有收入,为了答谢,给我送来一筐桃子。

可那会儿是大冬天,哪来的桃子啊。

我问游击队。游击队速速一笑,说,悬崖上那棵桃树知道吗?我点点头。他说,游击队之前备荒,弄了不少这玩意,一直囤到现在。这桃神奇,再放不坏,放再久也跟新摘的一样。说完,他拿了个嚼了一口,脆得像嚼玻璃,汁水四处流。游击队边嚼边嚷,你看鲜不鲜?吃了几口,他就扔了,嘟囔着,好吃怪好吃,就是撑人,谁他娘一口气能吃完这么大个的。

 

听到这,我哈哈一笑。都说解放区的游击队神武,蟠桃都能打下来,果然名不虚传。我说,你都没问他们怎么打下来的。白猫也笑,说,那会儿光顾发呆,忘了问了。后来再问时,游击队双手叉腰,一脸笑褶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摘就完了。嗨,净扯。我们又笑了一波,笑完了,继续赶路。没想到白猫这么会讲故事,单口相声一样。我对白猫说,你这小子,都这时候了,还能讲笑话解闷,够兄弟。

白猫浑身稀软,却不喊疼,不住喃喃着,是真蟠桃,是真蟠桃。

白猫入戏太深了。

夜色飞行,背着白猫这一路,累得我汗蒙了眼睛,放下他,歇口气,我看见了敌人的瞭望台。外围圈到了。瞭望台是木头搭的高架,高架有探照灯,还能看见机枪,百米一个,连了一排。我筹谋着该怎么过去,研究了一番,发现无路可行,这真让人头疼。我问白猫,感觉怎样,到外围圈了,从这钻出去就能找到援军。白猫说,水,来点水。我给他灌了点,他伸出双手,捧着水壶。不要命了,把手拿出来做什么?我喊。他说,血不流了,伤口痒痒的,感觉都快长住了。我一看,还真是,那伤口长了不少,怪事。白猫抱着水壶大咽了几口,渴坏他了,可是水刚入腹,下面的血又开始流了。他娘的,难不成他的血都流干了?

白猫强撑着站了起来,用手心拦着伤口上的血,试着迈了两步,他白白一笑,说,没事,不疼了。说完白猫摸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得还算利索,他还跳了两下。你看,没事了,他对我说。说完他又扑倒了,说,头晕,头晕,走不了了。

我说,你这伤好得也太快了,头晕是因为贫血,你再喝点水,补补血。白猫还没回我,一排排子弹就从天上砸了下来,他叫了一声,腿弹伏了两下,喊着,快躲。我一身惊慌,左右顾望,拖着白猫便往石头后躲,石头仅够藏一人,我把他折叠起来,缩小空间,不给子弹露一点机会。

子弹铺袭,我连忙闪转腾挪,把那点功夫的底子全用上,猫起身形,脚尖点地,哒哒哒哒,一哒再哒,一会儿就窜了好几个地方,全靠夜色掩护,子弹瞄不准我。为难的是,附近都没可躲的地方,我就死命跑,左绕由绕,边绕边跳,天太黑,眼睛没法看,只能耳观八方,跑着跑着,白猫也跑了过来,他带着我说,错了,你的方向错了,往那边跑,跑得再快一点。

白猫没事,我心中遽喜,他指着方向,引我往敌人的瞭望台跑。我说,方向反了。他说,没反,你往前看。我一看,瞭望台下围了一小拨人,他们正在用刀砍高架的脚,看来是援军到了。还没来得及高兴,高架上的机枪就扫了下来,割草一样,援军倒了一片,剩下的人又扭头乱逃。

白猫说,趁这当口,咱们赶紧冲过去。还没说完,白猫就跑了起来,给我引路,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这小子的腿刚才不是中弹了吗,我心里犹疑,卖开力追,好不容易才追上他。跑到高处,他指给我看,地面上的敌人四面出动反击,援军受伤很多。援军骤然进攻,迅速撤退,死伤一片,这仗打的,肯定是中伏了。

我和白猫跟不上援军,只能愈发抡圆脚力。我边追边问,你咋突然好了,跑得比雷公都快。白猫说,谁知道呢,刚才你一跑,我看你方向不对,你那方向敌人正赶过来,我看你要去送死,一着急就起身跑了起来,没想到全不碍事,还跑得比你快,哈哈。

我问,你腿上没中弹?他拍了拍说,中了两弹,不过都是小伤,不碍事。我心里一唬,疑虑他吹吧?问道,血也不流了?他说,全好了,只要不喝水,就不流。我一看,还真是,伤口的血不流了,腿也好好的。这小子成精了。

敌人不停追着,枪炮不断,我们都压着身子跑,白猫跑得飘忽,竟一直在我前面,他领着路,指着方向,嘴里不停催,往这边跑,往那边躲。援军虽败,人数仍多,敌人生怕有伏,不敢追得太紧,但还是枪声四起,援军边撤边放枪,也不瞄准,只为吓吓敌人。白猫说,躲在树后一点点前进,你也知道,咱们的子弹打敌人不行,打自己人特准。

我听着白猫的指挥,心里嘀咕,这小子怎么挨了几枪还长能耐了。正跑着,援军扔了一波手雷,我看见空中有东西飞过,砸在白猫前身,那玩意不知为何,穿过白猫身体,正好落在我脚下。白猫喊着,快躲。一声爆炸,我感觉身下一空,像被人拽掉了什么。

我抱着腿,一身的疼全往头上涌,撕裂喊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白猫一蒙,呜哩哇啦对援军求助,没人知道他喊什么,也没人理他。我喊,自己人,自己人。身边又响起了几声爆炸,我无处可躲,准备闭眼赴死。没想到几个援军折身跑了回来,拖着我继续前奔。

疼痛不断翻涌,刀尖推着我,烈焰淹没我,我找不到意识,左右顾看,一切都在颠簸和旋转。白猫时前时后地窜,始终守着我,有点着急,又有点如释重负,他说,咱和援军汇合了,你的伤口没事,虽然流血,但窟窿不大,援军有医疗兵,包扎包扎,腿还能长上。我往下一摸,血糊了一手,伤口陌生,弹片已有了血的温度,我又捏了捏,像在捏别人的腿。白猫叫着我的名字,嘴里不停说着,我仿佛听不清,但又能明白他的意思。我推着他,对他重复着,快去传消息,别管我,快去传消息,传完找我。

他不闻不顾,依然随着我,让我保持清醒,说,你能撑则撑,不能撑,也务必要撑,咱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我控制不住自己,使劲甩甩头,但还是头脑昏沉,仿佛天地颠倒,一个人向无限的夜海坠落。

他为了不让我睡去,说蟠桃的故事还没讲完,我要愿意听,他可以继续讲下去,我摇摇头,表示不愿意,但他还是兀自讲了起来。后面的故事好无聊啊,用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他却车轱辘话说个不停,但不知为何,我都听了进去。他说他吃了一颗蟠桃,剩下的都埋进了爷爷的坟里,希望他在那边吃了蟠桃,能做个快乐的神仙。他还说游击队见他心灵手巧,把他发展成了游击员,专门造投石机,他夜以继日,不吃不睡地造,造了一群投石机,还给每个做了编号,起了名字,筹措了一个投石机班,但最终还是没敌过日本鬼子的山炮,他造的班都被炸成了柴火。游击队被打散,机缘巧合,他又被国军收编,打了一波又一波仗,炮灰落了一层又一层,身边的人都死了,就他活了下来,一直活到现在。他笑道,战场上不管受多大伤,只要头还在,身子浑全,上不上药,半月准好。他觉得那都是蟠桃的神效。都这会儿了,我也不忘损他,说,什么狗屁蟠桃,别拿好运气当狗皮膏药。

到了营地,架我回来的人,把我一扔就走了,伤员四处喊着医疗兵,有几个穿白褂的胸前架着双手,来去匆匆,这个缠缠绷带,那个摸摸按按,总之他们到哪儿,喊声在哪儿。人手紧张,没有医疗兵顾及我们,白猫四处找着,眼睛一闪,指给我看。我们不远处就有个医疗兵,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手里握了个树枝,写写算算,嘴里不停咕哝。她的身边围了一群白鸽,只见她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谷子,往空中一扔,也不说话。那群鸽子朝谷子扑,叼了谷子就统一朝一个方向飞去了。

白猫把那个姑娘引了过来,请求着,我这兄弟的腿被炸了,我们有紧急任务,不敢耽搁,你给他医医。那个小姑娘鹅蛋脸,学生头,白大褂一身血污,她望着白猫,声音稚嫩却老气横秋,斥道,没大没小,我没给你引路,你怎么跑出来的?白猫摸摸耳朵,有点疑惑,看了看我,回答说,我们是从城里突围出来的,我是传令兵,他是护卫,他腿炸伤了,你快救救他。姑娘瞥了眼说,没救了,药都用完了,只能撑着,等支援物资。白猫不理会,依旧说,他腿炸伤了,你得救救他。姑娘盯着白猫,指着我说,小伙子,死神已经到他肠子了,谁也救不了。你就别操心了,准备准备,该上路了,按规矩,不该让你游荡这么久。

白猫啰里啰嗦,还是求着姑娘想想办法,把正事早忘了。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举起枪,对着白猫脚下一扣扳机,子弹焦急,火花四溅,白猫一跳,我喊着,任务,任务,找长官,传消息,传完我在这等你,别让我等太久。白猫的身子左边转一转,右边转一转,几番犹疑后,才下了决心,他对姑娘说,你先给他止止血,止止血,拜托。说完,往人群里奔去。

姑娘没顾我,念叨了句,这仗打的,死人都当活人用了。

疼痛不时奔涌,我无心搞懂她念叨什么,地上躺了很多伤兵,他们都不再吭声,一动不动。姑娘又蹲在先前的地方,拿起树枝,写写算算,说,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死这么多人,哪能忙得过来,啥时候是个头。我说,又没物资,伤员都是等死,你们医疗兵最轻松。姑娘没理我,拍了拍一个尸体的头,两只手在头顶拽着什么,一努劲,好像终于拽了出来,但什么都没有。她站起身,双手擎着,一抖,一铺,然后手掌来回平捋,像处理一块旧布。什么都没有,她对着空气折叠,一折,二折,四五折,握在手心,双手轻拍,往空中一甩,一只白鸽飞了出来。

我心里惊诧,不知她变的什么戏法,问她这白鸽怎么来的。她一脸狐疑,你能看见白鸽?我说,你不去救人,倒在这变起白鸽。你到底是干啥的。

姑娘依然没顾我,俯身不停忙活,如是重复,如同在水田劳作,一只手不时背起来敲敲后腰。一会儿就又集齐了一群白鸽,姑娘掏出谷子,谷子去哪,白鸽就去哪,吃完谷子,白鸽就依着之前的方向,烟一样循循去了。

眼前的一切让人迷惑,我心里焦急,以为自己弥留的时间不多,神志已开始昏乱了,于是心里念叨着,白猫,白猫,和时间赛跑,我输了,我没有时间了,白猫,你可要赢啊。

晃眼间,白猫就松松垮垮荡了回来。不知为何,他有点沮丧,我问,消息传了吗?白猫点点头。

他一点头,我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长久的沉默,我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猫想说什么,眼睛闪着光,盯着我看,又摇了摇头。

我检查了弹夹,子弹只剩一颗了,我原以为有两颗,那样的话刚好够用。好在满地是枪,我找了颗子弹,补了进去。

我瞄准白猫的一只眼睛,庆幸自己还有最后一口气。不过,自己还有最后一口气,也为之难过。

枪声在四野回荡,像声呐喊。白猫站着不动,毫发未损,眼睛清亮,里面像有一片湖。他恍然大悟,说:“我去找他们,没人听我说话,也没人告诉我长官在哪,原来我已经死了呀。”他对我笑笑,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是有点忧伤,喃喃道:“这可该怎么办呀,我们都没法完成任务了。”

那个姑娘走了过来,对我说,瞎折腾,他早把自己的魂挣出来了,游魂无踪,只有他要见的第一个人才能看见他。你让游魂传消息,他传空气呀。

姑娘拉过白猫,给他念叨,行了,你要救的人也让你救了,要了的心愿也让你了了,再让你游荡,我就要受罚了。走了,该走了。

春天在四处行走,我们都沉默起来。尘埃落定,还是能闻到可有可无的花香,花香抚摸着我们,也穿透我们。夜风吹来,一切都很洁净,我们被轻轻包裹着,黑的纯粹的夜和暖的柔和的风,大家都静静浸润其中。

姑娘喊了声,稍息,白猫像个听话的孩子,板正身子,伸出左脚。姑娘继续喊,立正。白猫铿然收脚,敬了个礼,手并裤缝。姑娘说,躺下。白猫应声躺下。姑娘用手掌在白猫身上压了压,白猫体内满是空气,被手掌篦走后,他哭丧着脸,瘪了下去,瘪成一张薄纸,眉眼还在纸上耸动。姑娘一折,二折,四五折,白猫被折成手帕大小,握在手心。姑娘朝手心呵了口气,暖了暖白猫,双手一拍,往空中一甩,一只小小的白鸽飞了出来。

白鸽徘徊,姑娘甩着谷子,喃喃道,去吧,你这个小可怜,去吧。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本文首发于《长江文艺》2021年第5期。编辑部微信:oneapp2019。定期发布活动,赠送签名书和周边,欢迎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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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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