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文/小杜

单人,单卧,单厨,单卫生间。他搬进这公寓两个月,仍不断收到寄给苏珊的信件。除了过期账单就是垃圾广告,两个星期就能攒下一打。他躺在长条沙发上,逐一拆开看了。原来苏珊和他给同一家公司支付水费。苏珊每个月平均用掉三千加仑,比他多出一千二百加仑。很可能是洗衣用掉的。当然更可能是洗澡。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抚摸着浴缸的边沿,想象里面正躺着一个叫苏珊的女人。白种女人?黑人?亚裔?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月莲蓬头都会涌出一千二百加仑的温水,浸润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孔洞,每一根毛发,就在这椭圆形的浴缸里,长六十英寸,宽三十,深度呢?刚刚好淹没她的乳房?他体内掠过一阵痛楚,与生理无关,与存在有关。

除了信址,苏珊还给这公寓留下一件老式挂钟,孤零零挂在墙上,那个类似啄木鸟的金属玩意儿在永恒中一上一下。每天下班,拆开一包韩国泡菜风味的速食面,他翻开电脑,躺在长条沙发上翻看各种垃圾视频。不论电脑音量多大,挂钟的滴答声都落入他的耳朵,像水滴,像沙漏,以秒为单位,记录着他生命的消逝,细碎,坚决,毛骨悚然。他摘下挂钟,把它带到公园,趁着黑夜将它踩碎,埋葬于青草之下。

所以他现在只用手机报时。数字虽永远在变,但至少是沉默无声的。报时顺带着也报天气,周一雪,周二雨,周三又是雪,周四又是雨。周末冰雪暴:本市将迎来破纪录的寒潮,雪十八英寸,风七十英里。电脑显示器里的主播歌照唱,舞照跳,末世狂欢的妖冶。沙发旁立着自动旋转式的电暖风,中等热度,中等风速,中等转速,他伴着视频昏昏欲睡。长条沙发的形状适中,不宽不窄,他好像躺在柔软的棺材里,一直睡到后半夜,睁开眼是电脑的警报,电量不足百分之五。他被暖风吹得口干舌燥,挣扎起来洗漱一番,躺在床上,五毫克的褪黑素片立在床头,明天要上班,也许三粒才能睡着。又怕早上起不来,算来算去,吞下一粒,上了趟厕所,又吞一粒。屋顶踏过一串脚步声,接着是冲马桶的声音。楼上跟他是一个户型,卧室连着卫生间,洗澡很规律,洗衣服很规律,用吸尘器很规律,上厕所也很规律,他猜应该住着一个女人。他盯着自己的马桶,米兰昆德拉怎么说来着?马桶立于地面,如同盛开的白莲花?那么坐在莲花上的半裸女人又算怎么回事?这联想让他辗转难眠,重新打开电脑,登上那个挂满各路女人照片的网站。

他在那网站上其实鲜有收获。但至少那些照片是可以免费观看的。那些是活生生有名有姓的女人照片——那些名姓虽是虚构,却不具有实质意义的伤害性。她们无一例外地在那五千像素的数码方寸上搔首弄姿。点赞还是忽略?他像发扑克牌那样把她们分门别类。

“这么晚还在?”对话框里跳出了ViVi。

他和ViVi相互点赞有段日子了。也聊过天,每次只三言两语,绝不像是有可能见面的样子。个人说明很详尽,足够形容十个或五十个ViVi,而且是英汉双语。甜人一枚,吃货,曾因一顿广式早茶而幸福一个星期。比实际年龄年轻可爱,但工作认真负责。八月曾去过马来西亚的榴莲节,绝不会用味道审判一枚榴莲。不吸烟,不饮酒,不吸毒。没有生养过小孩,但想要小孩。愿望:每一个教过的学生都不会忘记ViVi老师。旅行:游走在孤独星球上的一只不那么孤独的猫。年龄:三十六 。语言:英文,中文(普通话),一些日文。寻找:男士,三十五英里以内,三十二到四十二岁之间。目的:婚恋。五年内的梦想:为人妻母。喜欢的事情:下厨,健康饮食,有意义无节制的聊天。满足以下条件者请私信:幽默,帅,拥有一门职业,不介意给ViVi下厨,陪ViVi听音乐看电影,去东欧旅行前记得带上护照、相机和ViVi。

 “对,还在。”

和ViVi已聊到直接上中文的地步了?独居久了,他的记忆越发模糊,不但变成虚焦的画面,还陷入自我虚构的怪圈。他翻出聊天记录,才确定是ViVi先用英文说她是中国人,他才用中文问可以用中文聊么。我十月份来到中西部这个见鬼的大学城,他说,连开六个小时高速,一路瓢泼大雨。ViVi说我十月份的时候还没车开呢, 打了两个多月的优步车。他说美国嘛,人少,路远,有车没车感觉完全是生活在两个国家。又问所以你是老师么。ViVi说她在国内当过老师,跑到美国当学生,专业是对外汉语教学,你做什么职业。他说一言难尽,不如微信联系吧。聊天记录戛然而止,上一句和刚才这句隔了一个半星期。

“外面下雪了呢。”

“嗯。”他瞥了一眼紧闭的百叶窗,并没有漏进一丝雪光。

“我室友回印度了,屋里好冷,供暖坏了。”

“可以给公寓的管理处打电话。”

ViVi停住了。这网站的聊天功能很原始,没法判断对方是输入还是下线。他想马上睡去,褪黑素却不知在体内何处隐没。下床打开百叶窗,雪正簌簌地下。视频里是一款中学时代的横板街机动作游戏,血浆横飞,多年后看起来竟有一种格林童话的恐怖与黑暗。

“冻死宝宝了。”

宝宝?他关掉视频,重新过了一遍ViVi的照片:雪山下,椰树下,河边,孔子学院门前,不论冷暖,不分薄厚,都穿着那种宽松腰的连衣裙子。从照片里的脸部和小腿判断,ViVi绝不算胖,为什么要穿这种活见鬼的裙子?

“加微信吧,语音聊会儿,人声挡住雪声,就不那么冷了。”

“本宝宝不习惯语音呢。”

“随你。”

 

微信加上了,语音没聊成,理由还是“宝宝不习惯语音呢”。凌晨两点,雪大如絮。这公寓供暖是靠电子控温锅炉驱动,以每月一百五十美金的速度燃烧天然气,热风从散热孔冒出,再加上吸满尘土的干燥地毯,入夜必须把温度降下来,才能防止鼻孔毛细血管崩裂。他穿着套头衫,被窝里半坐半卧,台灯下隐约现出哈气。半夜三更,陪着一个自称是宝宝的微信号聊天,他很难对其中的悲哀视而不见。

“我洗洗睡了。”

他留下一秒钟的语音条,对方一直显示输入,却终究没能打出一个字。

她在微信和网站上都叫ViVi,他自称吉姆,一个比一个懂得安全防范。她的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个月,千山万水更的很频,都是那种麻袋状的裙子,小腿从底下伸出来,好像一双筷子。有两张是正儿八经的毕业礼服,肉丝袜加高跟鞋倒有那么一点八九十年代的挑逗。他的朋友圈绝不贴什么自拍。他讨厌照相,尤其是照自己的脸。他在约会网站上贴了办签证用的免冠照,虽不像她肆无忌惮上了美颜,但因为像素够低,还是制造出些许朦胧感。这些细节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也理不出头绪。十毫克剂量的褪黑素,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淹没了。

他又翻了一遍她的朋友圈,犹豫要不要伴着窗外的风雪手淫——“正扒开往里舔呢,却舔到了枣核”——他在朋友圈留下这么一句,关掉手机,关掉电脑,翻开床头的《小团圆》。他的床头杂物很多,有褪黑素,有台灯,有手机充电器,有星巴克促销时买的咖啡杯,有几本永远也翻不完的书,还有可以擦鼻子或其它部位的纸巾。要说《小团圆》下笔真是够狠,堕胎就堕胎嘛,非要写十英寸的男胎立在马桶壁上——他上网搜了,十英寸约略是《西游记》里人参果的尺寸——面挂血丝,线条分明,一双环眼大得不成比例。窗外曙光与雪光初现,他倒吸一口冷气,很好奇中西混血的死胎究竟能混出怎样的线条与环眼。他彻底放弃了手淫的念头,起来冲个热水澡,刮净因熬夜蔓生出来的胡茬。他不知从哪儿听说美国人的公司很看重扮相,才耐心拾掇自己。在他看来,大家都裸体坐在写字间里才会更出效率。煮了速冻饺子,莫名其妙的牛肉韭菜馅,十二美元一磅,据说是手工包的。他据此展开想象:纽约唐人街的某家地下作坊,一群不见天日的华人黑工,鼠一般头碰头剁馅,擀皮,粘着面粉的手摸进胸口调情。

两杯又烫又苦的黑咖啡,帮他在公司撑过上午,代价是心跳加速和小便时能闻到一股咖啡味儿。公司设有一间餐厅,所有人都在这儿解决午饭。那些白人聊的很起劲儿,打猎孩子狗橄榄球什么的。他不养狗,对一群戴着头盔护肩的彪形大汉在球场上叠成一摞更毫无兴趣。他独自坐在角落,摆出煎熟的冻饺子,翻开手机,发现ViVi留言了,问枣核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字面的意思。她没回,不知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回。他又点开她的微信头像,发现她的朋友圈不见了。什么意思?她要隐瞒什么?在微信上同时跟四五个像他这样的家伙宝宝来宝宝去?他对她来说只是个笑话?这些未知像一支羽毛在逗弄狗的鼻子,他也对她关掉了他的朋友圈。

煎饺子吃完了,胃里坠着一坨牛肉韭菜面粉的混合物。他得感谢食物休克这种生理现象:要不是昏昏欲睡,他下午的心情会更糟。冒着再度失眠的风险,他又喝了一杯咖啡。ViVi又说话了,晚上宝宝想吃点暖的呢。嗯,他说,好主意。ViVi的状态一直是输入。

他在隔间里半遮半掩,冒着被主管发现的风险,一次次刷开手机,却不回复ViVi,也不让自己的状态沦为输入。在那交友网站上,他也加过几个女生的微信。他恨透了这种猫鼠游戏,但却是绕不开的一步,跟坐马桶之前先解开裤子是一个道理。

“宝宝——”ViVi撇出害羞状的表情包,“——都提示的不能再明显了呢。”

网上看的高清无删节版的《色戒》,肉色回形针钉住了他手淫的想象。他有些好奇:在回形针的刺激下,她会喊出宝宝么?

“挑一家你喜欢的馆子,我下班去接你。”

一个惊喜状的表情包——他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有时挺管用。

她在网站上给自己划定的界限是“男士,三十五英里以内”,他的导航正显示五十七英里。越界了,可谁在乎呢?那种让人得抑郁症的中西部见鬼天气,开车要一个小时,他还是先去了健身房,出汗,冲澡,胡子刚刮过,衣物全部新换。双肩包里装了待换的内衣内裤和电动牙刷。所以为了褪掉那种麻袋状的裙子,就要付出再失眠一夜的代价?一个人独处太久,难免越发丢了下限。不过他还没有发胖,绝对是健身房里的功勋。他已经快四十了,正经历第二次雄激素水平生理性下跌。《小团圆》说女人在爱情中是拼上命的,他略掉晚餐,顶多是拼上胃而已。雪停了,路面上撒着盐,所有车的轮胎都染上一层白渍。路上这一个小时,他既怕收到ViVi的微信,又忍不住想象她突然冒出一句“对不起,宝宝今天不行呢”,然后是尴尬状的表情包。这想象让他恼怒,连接超了几辆车。黑色林肯从后面赶了上来,比车还黑的黑人向他咆哮:“找死么你!”

“今天太晚,咱们随便吃点好了,下次去我最喜欢的法国店。”

ViVi个子很高,黑色长裙有点像斗篷,露出那截丝袜也是黑的,不知卡在大腿的什么部位,也不妨碍他想象撸下丝袜的手感。略微夸张的口红和睫毛,都是自带叙事属性的。

“随你,怎么都行。”

他的车子停在她公寓门口。他扛着双肩包,和她顶着风雪走进一家越南餐馆,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颓败,但总好过法国店里粘稠、多汁、生殖器模样的牡蛎。

越南店快打烊了,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双臂刺青的老头子。ViVi点了一大碗炒河粉。吃这么多,不怕食物休克?他心里嘀咕。你怎么只喝酸辣汤呢,她问。他说自己晚上一般不吃。谢天谢地,她没有当面自称“宝宝”。他猜不出她的睫毛是真是假。

“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呢。”

她往嘴里送炒河粉,他担心口红被她吃到一次性筷子上。

“没有不开心,只是觉得有点励志。”

炒河粉发出诱惑,他的胃在呻吟。

“励志?”

“有人敢在晚上八点半单挑炒河粉,不能不算是励志吧?”

 

ViVi吃得很放松,时不时转过头,隔着刘海,目光投向那个双臂刺青的越南老头。老头倒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为什么?是恼恨他耽误收工?还是嫉妒再过一两个钟头,男性汁液会迸入收缩的子宫?

ViVi说她是苏州人,也可能是温州或台州。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没去过。那很好啊,他说,为什么来美国呢。

“因为我是自由的。”河粉见底了,筷子搭在碗边,怅然若失。

“你说你是什么?”在这种油腻腻的小馆子,他没料到会听见“自由”这样的字眼儿,不由瞥了眼那老头:他正捧着一本活见鬼的什么书。

“我说我是自由的,我告诉自己每年必须去两个国家,寒假一个,暑假一个。”

“你这不叫自由吧?你这应该是旅游。”

她在网站上挂的那些照片,雪山,椰树,孔子学院的门牌,连同麻袋状的裙子,在他脑子里轮番划过。

“忙了一天,吃顿饭还这么累。”

她叹了口气,他手臂搭在双肩包上,今晚看来是泡汤了。

她说话时总是抱着双肩,好像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男人。她对他笑了一下。炒河粉撒了不少红色的辣椒末儿,她牙齿却干净的一丝不挂。嘴唇上口红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刚用过餐才会有的那种色泽。她有一种他没有的本事,轻轻一笑,像吹了口气,就把尴尬的空气给吹破了。她说她受不了国内高校的氛围,感觉像压面条机,便决定出国。妈的自由。他点头,说做这种决定很不容易。口红,河粉,丝袜,宝宝,麻袋长裙,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让他很想知道她到底是温州人还是苏州人,交往过什么样男人,有过什么梦想,到底如何走到眼下这一步,坐在一个猛然勃起的陌生人面前吞吃油腻的美式炒河粉。其实他更想听她自称宝宝,比如做爱的时候,他十有八九会笑场。她的靴子碰到了他的鞋。那种不长不短的皮靴,搭配那么一截黑丝袜,大步流星踏在潮湿的中国南方,或暴雪突降的美国中西部。她说她今天第一次雪天上路,差点没出车祸。他问她的车是什么型号,换个轮胎会安全不少。她说不记得型号,只记得雪原来如此肮脏令人失望。

她让他说说自己。有什么好说呢,他想,说出来你恐怕不会继续笑盈盈坐在对面吧。除了有点时隐时现的暴力倾向,他算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说成是自闭症也亦无不可。更要命的是,他正在勃起,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他只在乎今晚能不能去她的公寓,双肩包里的内衣和电动牙刷明天早晨能不能派上用场——

“你看那个越南老头儿?”他说。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越南的?”

“老头儿看的那书,封面上那字好像是越南字,但图看着像《鹿鼎记》,我在大学读过无数遍。”

她中指戴了戒指,他搞不清哪根手指和什么戒指到底能搭配出多少种含义。一想到来回两个小时的车程和包里的内裤牙刷,他便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羽毛逗弄的狗。勃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恼怒。

“戒指是男朋友送的?”

“我爸送的。”她抬起手,摆弄戒指,低垂着他无法辨识真伪的睫毛。

“你爸?”千万别来父亲是女儿的情人那套狗屁。

“他怕我到他那个年纪还没有男生送我戒指,就买了这个最小的钻戒。”

“为什么是最小的?”他盯着那粒透明塑料般的小石粒。

“他给我送小的,别人就会送大的。”

“这个……不觉得有点怪么?”

“有什么怪?我又不是每天都戴它,”她的手收了回去。“今天是爸爸生日,跟去年一样,在病房过的。”

“至少还有妈妈陪。”

“离了。”

得,今晚彻底没戏了。

他叫那老头过来结账。她说要AA,他说岂有此理。老头身躯干瘪,左臂是长翅膀的青龙,右臂是吐火的麒麟,凸跳的青筋让龙和麒麟带有一种金属质感。

他开车送她到公寓大门口。接她时他等了十五分钟,下车她却只道一声晚安,头也不回往公寓楼里走。那楼有四五层高,每层有十几扇窗子,每个窗子都透着晚上九点的灯光,淡黄,微亮,衬着半化不化的雪堆,带着一种不算太恶意的嘲弄。

“喂,” 她消失在那灯光中之前,他忍不住跳下车,“带我看一眼你的车?”

那是一辆老式福特,黑车篷裹着一层白色冰雪混合物,像一坨巨大的巧克力雪糕。可据此展开想象:一个自称宝宝的中年女人开着它在雪里狼奔豕突。明天还要开它去你那边的,ViVi说。是要见我么,他说。不是,你们那边的学校也有孔子学院,我急需一份工作,想毕业前去碰碰运气。

“你说的这个学校,我经常路过,没见过半个孔子像。”

“喂,孔子学院不是建筑,是一种教学理念。”

“明天开我车吧,”他递上自己的运动休旅车钥匙,“明天冰雨,你这轮胎都磨成这样了,很危险。”

“对我这么好?”

“嗯,主要是找个理由再见到你。”

她接过钥匙,问万一碰坏了保险该算谁的。他说反正不算你的。她打着休旅车,在雪里转了两圈,把钥匙还给他:“我还是个新手,开这么大的车不习惯。”

“随你吧,”他被冻得彻底失掉耐心,“晚安。”

车暖风被他调到最大,目送她走进公寓。公寓楼所有窗子的灯光连成一片。她,她的影子,斗篷式的黑裙,融合,缩小,像一个触摸不到的女巫。

 

往回开到一半,开始下雨,落地即冻,六车道的高速变成一条宽阔冰带,他不得不打开雨刷,四驱动的车轮打起滑漂。车速被压在三十迈以下,困意像海潮,一波接一波袭来。关掉暖风,打开侧窗,前方现出撒盐的重型大卡,车轮卷起浊浪,分不清是雨还是雪。如果广播也可以分级,他收听的这条夜间新闻就是限制级:大教堂里的枪击案,十一人伤,六人亡,嫌犯被当场抓获,受三十七项指控,包括可致死刑的罪名。可据此展开想象:粉碎的香炉,颤栗的神父,圣像前呼啸的子弹,布满弹孔的十字架,屠戮伴着潮湿的寒风,让他睡意全无。

下高速时去的加油站,那种顾客无需下车、专门有人伺候的见鬼地方。一支干枯的手,一张辨不清肤色的脸,黑暗让它们带有了隐喻,这种天气,无论给多少小费都是一种羞耻。他顶雨跑进加油站,买了一包万宝路。格拉西亚(注:西班牙语的谢谢)!原来是一个墨西哥人,从立着仙人掌的沙漠,跑到雨雪无常的中西部,感觉怎么样呢?他看着倒视镜里油枪抽出车身,刷了卡就走人。回到公寓,怕再次错过睡眠,就略过洗澡,直接换上双肩包里的内衣裤。楼上的洗衣机又开始轰鸣。如果真是一个女人,半夜三更折腾洗衣机多半是因为失恋:为了彻底洗脱男友的气味,把床单内衣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加双倍的洗衣液,水温和转速都调到最高。既然户型一致,他猜这女人连床的位置都和自己的一样。他张开双腿躺在床上,看着屋顶,想象她躺在上面。不过现实更可能是她站在卧室右手边的洗衣间,对着午夜的洗衣机发呆。一定是超大功率的洗衣机,转起来简直像直升飞机,在他头上轰隆作响。网上买的二手球棒,粗大,沉重,被她搅得烦了,就站在床上,对着屋顶狠狠捅几下。球棒顶端被他缠了毛巾,所以不会留下痕迹,没准女人在上面听着还像架子鼓。以前他也捅过,都没有回应,洗衣机照转不误。可是这次洗衣机停了,女人咚咚咚走到卧室,狠狠跺了两脚。怎么了?生理期还是心情不好?他继续捅,楼上继续跺,几个回合下来,女人先停了,咚咚咚走回去继续转洗衣机。他在轰隆声中怅然若失,扔掉球棒,吞下褪黑素片。ViVi在微信里发了一个问号。这又是什么意思?他回了个问号,登上那网站看了一遍她的照片,发现她把年龄改成三十四了。笑话,为什么不干脆改成二十四呢?宝宝!他仔细洗了手,脱掉内衣裤,躺下凝神酝酿一场手淫。当你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你只有自己的五根手指,外加一点不可告人的想象力。要说他这手指不短不粗,指甲饱满,色泽健康,中指无名指小指排成一个令人舒服的坡度,假若忽视那些汗毛,安插在女人的手掌上也不突兀。他迟迟进入不了情绪,只好在想象中借用ViVi戴着钻戒的手指。也不知戴戒指与不戴戒指感觉有何不同。她浪漫而多舛的老爸正在病床上呻吟。他在略带伤感的情绪中炸裂了,然后是纸巾,擦洗,重新穿上内衣裤,想起《纽约客》上的一篇故事,说一个独居男人,每天听广播,不论什么风格的音乐,总能在旋律中听见一个女人歌唱,刷牙,穿衣,吃饭,洗澡,睡觉,吵架,叹气,做爱。女人活在那男人的耳朵里,关掉广播,便消失了。打开广播,重新出现。招之既来挥之即去。在楼上发出响动的换成烘干机了,音调柔和下来,寒夜里的冰雨渐渐涌出一股暖流。又或许,楼上只是一条恰巧学会洗衣服的狗也说不定。

“我问你到家了没有,”ViVi的微信,“总是害宝宝一次次打破沙锅。”

“到了,晚安,”他开始习惯她自称宝宝了,“不对,是早安。”

她的状态是一直在输入,他感觉到饥饿,不知是因为熬夜还是越南店那碗倒霉的酸辣汤。冰箱冷柜只有饺子和牛排。牛排连泡沫盒一起在水中泡了十来分钟,还是冻僵的。索性拆掉盒子,整块肉放在瓷盘里用微波炉转,一直转到变色,血水横流。平底锅里倒了一层葡萄籽油,大火猛煎。美国的排烟罩根本就是个笑话,他每一个毛孔都被肉焦味儿堵住了。牛排在颤抖,不停冒着气泡和咖啡色的汁液,跟黑胡椒黏糊在一起。楼上烘干机也停了,他打开厨房的窗子,想跟邻居分享一下烧糊的肉焦味儿。

“宝宝不要早安呢。”ViVi和她害羞的表情包。

“随便你吧。”

他把手机丢进沙发,叉子插进牛排,太咸了。他把它丢进垃圾桶,关上窗子,清洗瓷盘和煎锅,刷牙,重新躺在床上。楼上的脚步声正迈向洗手间,他也起来坐在马桶上,等那女人一起冲马桶,一起回到床上。

“你是不是单身太久了,”又是ViVi的微信,“ 说话总是怪里怪气的。”

他关机了,用球棒捅了两下屋顶,不轻不重,算是道声晚安或早安。没有回应。一个十足的婊子。他被自己弄得疲惫不堪,终于睡着了。

 

“我到你们学校了,带了简历,要见国内来的领导,求祝福。”ViVi第一次在微信里给他留语音,背景声中的风、雨、呼吸和拉锁搅成一团。

他没有回复,坐在公司的餐厅,啜着热滚滚的黑咖啡,心跳加快。左手边站着两个白人男同事聊美式橄榄,像两个骑士在谈论各自的城堡。右手边是一男一女,也都是白人,正在聊最近流行的美剧,听不清是政治惊悚还是连环杀手,各自戴着婚戒,畅聊暴力可以是谈情说爱的替代品么?

ViVi对他重新开放了朋友圈,她最近的更新是全民卡拉OK,女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他点了赞,约晚上一起吃点热乎的。她说好啊,不过要到七点才能忙完。这是她上午最后一条微信,他怕她留言说晚上不约了,一下午都没敢看手机,像鸵鸟一样把脑袋插进沙漠。下班直奔超市,奔走于黑乎乎的泥雪混合物,一口气买了葱姜蒜鸡翅红酒,结帐时太过兴奋,竟忘记大瓶装的零度可乐。健身房烧掉几百卡的热量,脸看着也不浮肿了。洗完澡刮的胡子,视频怎么说来着?鸡翅煎至外皮泛黄,可乐没过即可。

“宝宝这边八点才结束,要不今晚算了吧。”

他传了一张黏糊糊的鸡翅照片,算是回复。

“好吧,把你的地址发给宝宝。”

ViVi过来已经九点了,鸡翅在微波炉里转到第三遍。她脱掉靴子,洗过手,一个接一个吃。她的棉服里面是正装套裙,肩膀很宽,宽到让他突然明白她为何总是穿那种麻袋长裙了。小脚趾上黑丝袜的窟窿,他没法视而不见。

“才一天就穿破了。”她吐出两根鸡骨头。

大脚趾上的窟窿,才可能是当天顶破的吧?他没说什么,调高室温,帮她挂好棉服。屋顶又响起了轰鸣声,她边啃鸡翅边饶有兴趣地抬头看着。他解释说那是楼上邻居的洗衣机。她说她的公寓楼是公共洗衣房,总有人洗鞋子,她怕不卫生,只好四处找地方洗衣服。

“洗个衣服也得流浪。”她把鸡骨头倒进垃圾桶,昨夜的纸巾赫然在目。

“拿我这儿洗吧。”

“真的?”

他往洗衣机里添了双份的洗衣液,她从福特车后备箱搬出一框脏衣服。褪掉丝袜时她叫他转过身:“跑了一天,有点臭臭的。”

楼上和楼下的洗衣机一起发出轰鸣。她说要开夜车,不能喝红酒。他只好自斟自饮。她的腿形不错,与脚踝的衔接也不突兀,只可惜顶着一副宽肩膀。她把腿叠在一起,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喝红酒时该看的东西。她笑,他抱住了她。肩膀抱不过来,只能抱腰。接吻时有一点酱油的腥味儿,真后悔没回超市买瓶可乐。他被她推开了,问为什么。她捂嘴笑,你摸摸你自己。他才意识到勃起。

“今天晚上领导叫我一起喝酒,没去。” 她的声音里有疲惫。

这句话让他暂时放弃了继续。

她说就是不想跟什么狗屁领导喝酒,才跑到美国的。他说喝个酒不至于吧。她说很至于,有些事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洗衣机停了下来,她问多长时间才能烘干。他说快的话也得一个小时,实在不行我睡沙发好了。她看了看他那张棺材状的沙发,说不行,明早还有课。他说我们可以早起啊,在抱住她之前又被推开了。

“别闹。”

半瓶红酒立在餐桌上,背景是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她推的很用力,再加宽阔的肩膀,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个男人推开了。酒精冲击着神经元,他没法停止想象一个领导被她用这力道推开会是什么光景。羞耻压垮了勃起。

“对不起。”

“衣服可以先放你这儿么?”

“你总不能就穿这点回去吧?”

他翻出一条自己的牛仔裤,配她的套裙和宽肩膀。要不要开我的车,他再一次问她。她说没事的,慢点开就好了。他站在雪中说找工作的事也不用急,谁都是投了上百封简历,找好几个月才熬过来的。她说不是她急,是签证没几个月就到期了。他问下礼拜情人节你有安排么。有啊,她说,等你把衣服还给我。他说好,一言为定。她问苏珊是谁,你怎么有那么多她的信。他说是以前的住户,根本没见过,再说那些也不是信,是账单,在美国只有账单会一直惦记你。

福特车发出咆哮,她摇下车窗,让他弯腰,抹掉他头发眉毛上的雪片,吻他的脸颊。

“快回去吧,晚安。”

他那条牛仔裤的牌子叫香蕉共和国,网购的,裤裆忒紧,他懒得退,尺码标签都没撕,贴在她的皮肤上,不知是什么感觉。

 

ViVi的洗衣框样式很普通,裂纹静静附在蓝白两色相间的塑料格子上,稍微一动便会张开。他把这框子扔了,将她的衣物放在床上,一件件叠好,装进自己的柳条框子。黑丝袜缩的很小,很难想象它会如何伸展开,紧紧裹在她的腿上。他把手伸进去,细腻,熨贴,食指从小窟窿里探出来,指尖微凉,像一个不长眼的小脑袋与他对望。网上有一种棉质丝袜,膝部是黑白的条纹,看上去很暖和,现在下单,情人节就能收到。送给她当礼物好了。

床头那本《小团圆》是繁体竖排版,封面炸开一朵层层叠叠的红玫瑰,信手翻开,盛九莉坐在邵之雍的腿上,狮子老虎掸苍蝇的尾巴李了起来,像是包著绒布的警棍。他合上书,ViVi的黑丝袜被封了进去。

情人节,电动牙刷和内衣裤又装进了双肩包。不同的是这次他还带上电脑。他知道他和ViVi不会喜欢看同一路的片子,但一夜过后,伴着速溶咖啡和羊角面包,两个人在被窝里看九十年代的周星驰耍宝,想想也还不错。

很累,她在微信上说,改天见吧。我已经上路了,他用语音回。不要,宝宝想泡个热水澡。他恼了,不是上周约好的么。约是约了,但宝宝今天确实累啊,而且头疼,请谅解。他发语音聊天邀请,被拒,单手把着方向盘,拍了副驾驶上柳条框子的照片传过去,说洗好的衣服都给你带来了。她说谢谢,我有备用的衣物。那我的牛仔裤还在你那儿呢?我改天还你,你实在着急穿我也可以用快递送过去。他又发语音邀请。被拒。他问她公寓号码是多少。她说请你不要这样,这里是美国,我随时可以报警。高速限速六十五迈,他飙到九十。她朋友圈里更新了照片,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说大领导很有魅力。那个被称作大领导的家伙穿墨色西服,白衬衫,不扎领带。你们已经干过了?他对着微信吼,干了几次,干到给你聘书了么?对方一直显示输入。

他停好车,背着双肩包站在公寓楼下。灯光朦胧,他的哈气千变万化。我到底是在干什么?他想转身走掉,但更想揪住她的头发,摁到雪里好好蹭一蹭。她那辆福特就停在那儿,如果是那种装了报警器的新车型就好了,上去踹几脚她肯定会下来。一个男的搂着一个女的推门出来,他趁机溜了进去,一户接一户敲门,一楼敲到二楼。你好,我是送中餐外卖的,他指着自己的双肩包,请问ViVi女士在么。开门的美国人都很友好,但鬼知道卧室里藏了几把枪。你疯了么,敲到二楼227号时她发来微信,我真要报警了。你报啊,他用英文在走廊大喊。227门开了,一个黑人用水牛一样的鼻孔对着他,你他妈没事儿吧?他想用微信语音骂她,用中文骂,却被她拉黑了。走廊中央的超薄大电视,天气警报,华氏零下三十五度,有生命危险,密歇根湖将被冻成一片白冢。窗外晃起红蓝两道强光,是警车开进停车场。他从楼里溜了出去,坐进自己车里,看着警察进了公寓,才开车跑掉。高速上一路开着车窗,柳条框里ViVi的衣物一件一件往外抛。哦,对了,他还买了一束花儿呢,玫瑰或百合什么的。绑得太结实,单手拆不开,用牙咬,每隔十英里往黑夜里扔一支,下高速之前刚好扔完。那瓶红酒也扔了,炸不裂黑夜,只有一声闷响。ViVi会跟警察说什么?有人恐吓宝宝?警车会顺着衣服、花儿和碎酒瓶子一路跟过来么?

他把车停在超市的停车场,大步走他的夜路,回头看着没有警察,身子越走越暖。回到公寓还不算太晚,冰箱里拿出半瓶红酒,ViVi来那天买的,不加冰块,一饮而尽。他上了那网站,发现ViVi已经注销了。屋顶传来嘎吱声,肆无忌惮。这见鬼的情人节!他用球棒狠狠捅屋顶,捅到嘎吱声戛然而止,捅到马桶的冲水声,这么快就完事儿了?他把电脑放在枕边,连吞三粒褪黑素片,伴着周星驰的老片子,等待他的睡眠。

 

八月,黄昏里浮动着萤火虫的时节,他换了公司,搬到东海岸的新英格兰,高架桥在海上起落,海鸥默默飞过,被蒸得服服帖帖的大龙虾十二美金一只,正上映是枝裕和新片的艺术博物馆,的确新鲜了一阵子,可终究发现跟原来的中西部没什么两样,无非又是一座不设监控的牢狱而已。

网上找的公寓楼,仍是单人,单厨,单卧,单卫生间,楼上还是住着一户永远不知何许人也的邻居。只是没有挂钟,没有棺材形的单人沙发,没有上一个住户的账单,楼上也不用洗衣机,因为洗衣房是整栋楼公用的。搬进去头一天晚上,他听见屋顶有人狂奔,脚步频率杂乱无章,像一个聋子在敲架子鼓,估计是个孩子。他疲惫不堪,躺在折叠床上,心想有些倒霉事永远没完没了。脚步声停了,应该是那孩子是睡着了,夜安静下来,他睁着眼,仔细辨听墙面与冰箱背面发出的共振。因为失眠越发严重,所以多出大把时间看书。他带了一张苏珊的水费单子当书签,翻开新书,却见旧人,也还不错。浴缸崭新而宽阔,莲蓬头出水量很夸张。也许有一天,他也能用到苏珊的每月三千加仑。

“你还好么?你错过了宝宝的毕业典礼。”

从中西部的公寓搬出之前,ViVi重新加了他的微信,

“我挺好的,要搬走了。”

时隔数月,他重新翻开她的朋友圈:阳光明媚,蓝黑色的毕业袍子罩在她的宽肩膀上,像一只微笑的蝙蝠。他说没想到那天你还真报警了。我都把那事忘了,她说,没想到你还一直记得,还真是个小气的男生呢。你又找我干嘛,他问。对方输入半天,打出这么一句:“宝宝也在搬家呢,能不能放一点东西在你那儿?”

她所谓一点东西,其实是五六件大行李箱,每件都很沉。看她朋友圈里还有导购之类的更新,大概是塞满了甩不出手的鱼肝油和化妆品。她说她的公寓租约到期了,她的人可以蹭在朋友家,但箱子就不好意思再蹭了。他问她工作找怎么样。还在找,报了个专科夜校,换了份学生签证,暂时不用担心被美国政府撵走。她那辆老福特差点没被行李箱撑破,箱子又没轱辘,他一件一件从停车场扛进他的公寓,出了一身臭汗。ViVi没穿那种麻袋长裙,一身网球装腿又紧又直,游泳和长跑叠加的效果。肩还是那么宽,他虽没抱过,但已不觉得宽得突兀了。

“我明天就上路,再过半个月租约也到期了,你确定行李放我这儿?”

“至少半个月我不用再折腾这些箱子了,真帮我大忙了,谢谢你。”

她的拥抱很突然,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她棉T恤下的质感到底来自乳罩还是乳房。

他这公寓也连打了几天包,地上堆满贴着标签的纸箱,一片狼藉。她坐在棺材般的单人沙发上,问他打算怎么搬。他说租了专门搬家用的小卡车,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搬,高速一天一夜能开到东海岸。需要帮忙么,她用脚点了一下贴着“碗碟”纸签的箱子。谢谢,不用。她说不来美国真没法理解美漂二字的分量。这话就矫情了吧,他说,没人拦你回国呀。她笑,你说话还是这个怪样,不好找女朋友的。

“抽烟么?” 他也笑,烟灰弹进拿铁咖啡的硬纸杯,“我这儿太乱,没什么招待你。”

她摇摇头,抚摩着沙发上那本《小团圆》,说封面挺好看的。他说书本身更好看。情人节那个晚上我真的在洗澡,她说,室友又是印度男生,没法叫他给你开门。

“你太没有耐心了,当时你再等一会儿,我洗完了可以一起去咖啡馆坐坐,不至于闹成那样,警察什么的是印度人打电话叫的。印度人说你用英文骂得太难听,还想出来揍你呢。”

“我那天要不是买了花儿和酒,也不至于那么冲动。”

“你还买花儿了?”

“嗯,包儿里还揣着内衣内裤电动牙刷呢。”

“你还真够可爱。”她笑,翻开《小团圆》,黑丝袜落了下来。

“你的袜子,我当书签儿用来着。”

“这——”她的手伸进丝袜,他掐灭烟头,想起那滑入指尖的微凉,“——有点变态吧?”

“还给你好了。”

“不要。”

他把丝袜套在她的腿上,一直套到套不上去的部位。

沙发毕竟太窄,她那肩又宽,他担心自己的上半身盖不住她的上半身。好在她下半身窄多了。她腾出手捡起《小团圆》,问这书到底好在哪儿。他说读着像看电影,上一段写初吻,男的舌头干燥,像木头塞子,下一段就接堕胎,婴儿坐马桶里,脸上挂着血丝。她说有点意思,借我看看吧。随你,他抱紧了她。

“被你压得身上都麻了。”

她翻过身,叠在他身上。不知是不应期太长,还是被她压麻了,他感觉不到她身体的热度,反而觉得有些凉,网球衫和短裙扔在“书和刀具”的纸箱上,顺手拿起来,盖在她背后。

“我还是回去吧。”

“要不是就剩这一张沙发,今晚肯定留你了。”

“少来,”她笑着捶他,“你明天就上路了,早点睡,专心开车。”

一直没有开灯,屋里黑了下去,窗外的萤火虫更亮了。

没有沐浴露,没有洗发液,她还是去卫生间冲了澡。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点上烟,聆听水流撞击她身体的声音。又一团荧光熄灭了,雄性萤火虫求偶成功还是失败了?

“上面在搞什么?”她在卫生间里喊。

“那女的在洗衣服呢,”他光着身子走到卧室,拎起球棒捅了几下,“现在好多了,以前总是半夜洗。”

“你在干嘛?” 她从卫生间探出头。

“以前捅几下就安静了,”他仰头对着屋顶,“现在怎么捅都无所谓,估计是找个男的过上正经日子,不用半夜洗了, 也不搭理我了。”

“有浴巾么?”她双臂抱着宽肩膀出来。

他找不到浴巾,就拆开贴着“被褥”的箱子,扯出一条床单给她。她擦身子的当儿,他进去冲澡。她刚用过的卫生间很潮湿,瓷砖上有她的头发。住这公寓一年整,冲了两三百次澡,还是第一次脚踩女人的头发。

ViVi拿走了我的房门钥匙和《小团圆》,却忘了丝袜,地上两个小黑团,像一双黑眼睛盯着他。他躺在沙发上等待睡眠,盖着她冲澡用过的床单,好像还有一点湿。

第二天一早,他叫来两个墨西哥人,把箱子都搬上了卡车。墨西哥人想多收一点小费,问ViVi那几件行李箱怎么办。他说那是朋友的,别动。

“球棒和沙发呢?”墨西哥人又问。

“你们拿去吧,算是小费。”

“这个呢?” 墨西哥人指着地上那两团丝袜,一脸油光锃亮的兴奋。

“也是朋友的。”他捡起来揣进裤兜,和墨西哥人一起大笑。

为了赶时间,他在高速上要了快餐披萨,边吃边开,手上蹭了油不知道怎么办,裤兜里抽出ViVi的黑丝袜,抹了几抹,开窗扔了出去。后面那辆马自达叫了两声喇叭,权且算作抗议。

一路开到东海岸,搬进新的公寓,他微信里问ViVi行李箱找到下家了么。没回,鬼知道是什么情况。半个月过后,原来的公寓把押金如数打进帐户,他便放心了,不再理她。

网上挑的便携式折叠床,不比原来那沙发宽多少,但是以后再搬家就方便多了,而且一翻身嘎吱作响,也算有个伴儿。还是睡不着,他又登上那个交友网站,更新了自己的地址和昵称。

“你在那边搬家顺利么?”是ViVi的语音。

“还行。”

“《小团圆》你记错了,堕胎前接的不是初吻,是拥抱,盛九莉在老上海家里的门框,上头立着一只木头雕的鸟。”

“是么?那书我也忘差不多了,就记得一句话来着。”

“哪句?”

“女人恋爱是要拼上性命的。”

“有这句话么?确定不是你自己编的?我怎么没印象……不要骗宝宝哦。”

“大半夜的我编那玩意儿干嘛?”他终于迎来了困意,语音条里打了个哈欠,“晚安,再聊。”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本文首发于香港文学2021年6期。编辑部微信:oneapp2019。定期发布活动,赠送签名书和周边,欢迎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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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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