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就完了


文/张拉灯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偶像。有人的偶像是流量明星,有人的偶像是体育明星,也有人的偶像是电影明星。

王晓晓心中的偶像也是一个明星,王本山。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明星。

王本山是他二叔。

 

王晓晓对王本山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源自小时候过年,每到三十夜里,鞭炮声响,会有一个满面春风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敲门进来。

咚,咚,咚。

这时全家人都会聚拢过来,开门迎接:大老板回来了!山子你太客气了!

每个人赶紧从他手上接过脑白金和箱装白酒。

王本山的笑容全程仿佛慢动作,在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乐辅助下,格外有腔调。

年夜饭的桌上,王本山连夹菜都自带一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感觉,聊起任何问题,头头是道,正面赞扬反面批评结论中肯,非常有见地。

屋顶黄色灯光照在他黄色的皮肤,反射出黄金般的颜色。

家人们笑开了花说,山子,你小时候大伙就说你有出息,没想到长大这么有出息。

 

接下来几天,当着幼年王晓晓的面,王本山会对亲戚们说起这一年经历的种种风云际会,张口艺谋闭口凯歌今天姜文明天王朔,就在众人口味被吊起来的关头,打个饱嗝,话锋陡转,说,还是家里吃实在,外边豪华大餐虽然丰盛但不如家常菜亲切。

惹得众人成就感十足,好像在祖国文艺事业发展进程中,自己也有一份功劳。

王本山还说,别看自己穿这身不是特别奢华,那是现在人都低调,自己坐火车回来,是为挤出艺术灵感。

见到亲戚们有些不信任的眼神,王本山当场把自己别在胸口的墨镜摘下来,送给在一边玩拖鞋的王晓晓,说,这个是昆汀达伦蒂诺来北京的时候留下的无价之宝,你好生保管。

亲戚们的眼神瞬间从迷惑变成惊讶再到羡慕,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昆汀是谁。

这副墨镜让王本山在王晓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伟岸光辉形象,至今依然被锁在柜子的最深处细心保存。唯一能与它享受同级别待遇的,是王晓晓学生生涯获得的唯一一张奖状。

 

当回忆已成往事,时间临近大学毕业。

和成千上万大学生一样,找不到工作的王晓晓,拉着自己同校的发小韩如玉,在研究生录取结果公布(不出所料地没中)的当晚喝酒。

韩如玉,男,文艺黑直长发加上白皙瘦弱的身材,让他从背面看妩媚至极,像极女生。几乎每天都有几位精神小伙和托尼老师从背后拍肩膀加他微信,然后在转头见到正脸的瞬间神色骤变落荒而逃。

王晓晓说,有一说一,你背影确实性感。

韩如玉说,明天就把头发剪了。

王晓晓说,我是说你屁股翘。

韩如玉说,那也不能卖屁股吧,现在没被录取,得找工作了。

王晓晓说,谁不是呢?

小酒吧放着节奏轻快的爵士乐,两人托着下巴发呆。酒保在吧台坐着,不停刷着短视频。

韩如玉说,你说咱们能干啥,就这专业?

王晓晓说,其实我一直惦记我二叔。

韩如玉说,又你二叔,有这么牛逼的人物我怎么没在电视上看到过。

王晓晓说,一般幕后黑手,哦不对幕后高手都这样。主要我四年下来什么都没学会,感觉挺不好意思的,他已经有几年没回家了。

韩如玉说,飞黄腾达就不和亲戚们来往了,正常。

王晓晓说,不应该吧,偶尔在群里还领红包呢。

韩如玉说,说明还活着。

王晓晓说,我就害怕麻烦叔叔,你说人日理万机的,前几天朋友圈还发了影展的照片。

这时一个穿着白体恤的黑壮老外吹着口哨,从后面狠狠拍了一下韩如玉的屁股。

韩如玉转头撩起头发对他发送秋波,吓得老外摆手连说sorry,倒退三步转身就跑。

王晓晓说,你不焦虑吗?

韩如玉松下头发,回头想了想说,我焦虑的样子你看不到。

王晓晓说,没发现你心理素质这么好。

韩如玉说,不是,我焦虑的时候不外露,就是牙龈会起泡,不信你看,就这样。

然后他张口,扒开嘴唇,手指着上方的红色牙龈,发出呜呜的声音。王晓晓赶忙把他嘴巴合起来,环顾四周:你还是闭嘴吧。

不知名的爵士乐在黑夜里继续悠悠演奏,时光就这样悄悄溜走。

 

过了几天,王晓晓花了几百块钱在网上买了一堆简历模板,查阅了许多的简历速成技巧和求职面试包过策略,韩如玉也跟着一起忙活,假装真的是在为自己找出路,简历一通乱投。

也就在这时候,他们才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急病乱投医。

一开始他们还很担心,自己万一选错公司怎么办?那可就耽误前程了。

后来发现这根本不用担心,那些公司比他们自己更担心选错了怎么办——索性直接不回。

简历投出后杳无音信的日子持续很久,终于有家刚成立的文化传媒公司回了消息。

二人大喜过望,积极响应,但问到工作内容,对方却支支吾吾。

到现场一看,原来是给老板的烧烤店拍宣传片。

老板的意思是:把这当地的炭烤大虾拍出澄阳湖大闸蟹的感觉,包装一下,或者后厨师傅弄的这个生蚝,表现出进口日料的质感,一期一会,你懂我意思吧。

王晓晓大脑空白,习惯性点头,老板笑了,然后看了一眼韩如玉,你懂我意思吧。

每到这种时候,王晓晓都会找个借口落荒而逃。韩如玉在后面给老板道歉说,我们临时有事,懂您意思,但是不好意思,我们没别的意思。

老板一脸不舍,你是要我先意思意思?那就没意思了吧。

 

毕业聚餐那天夜里,众人各奔前程,王晓晓跑到教学楼顶的地上坐着,喝酒痛哭。韩如玉也跟了过来,说,你别哭啦,要不然找你叔?其实我也有在文艺圈发展的志向。

王晓晓擦了擦眼泪,把手机聊天记录给他看,十分钟前刚给王本山发了条微信:二叔,我去北京找你。

韩如玉坐在地上说,比我有行动力。

“走投无路了,老韩,你不会真想毕业即失业吧,要不跟我一起到北京找我叔,你去不?”

韩如玉不说话,黑色的秀发在黑夜的风中飘,答案也在风中飘。

随着一声酒瓶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韩如玉说,去你的。

 

北京的夏日,近黄昏的光线从百叶窗照在光秃秃的白墙上。

王本山的头发看起来有几天没洗了,含油量十足,才吃的泡面也有一滴红油沾在他仅剩的干净白衬衫上,位置还就偏偏在胸口中央。王本山眉头一皱,想拿手抹去,结果越抹油面越大。他没看见,自己嘴角也有一块油光没有抹去。

这时手机里正给前女友李欢欢拨的电话通了,对方接起。

“你怎么还打过来?”

“欢欢,我没别的事,就是你这个企业宣传的项目,你跟老板说说,让我来做吧,你也知道我……”

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挂了。王本山小声嘟囔一嘴,继续拨过去,对方占线。

用微信发消息,出现红色感叹号,显示已被对方拉黑。

王本山挠了挠乱哄哄的头发,把手机扔在一边,将电脑上一堆负号的公司账目表格关掉,因为电脑卡,点了好几次,才操作成功。他起身叹了口气,走到窗户前默默发呆,此时电话突然来了。

他脑袋闪过一念,眼睛放光,急忙拿起手机接通,但对方声音却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位。

“叔,我们到啦。”

“啊?晓晓啊,那个,你还真来了啊。”

“是啊,叔你在哪?”

“上来吧,三楼。”

“我们就在三楼啊,你发定位的这个大厦,三楼空间这么大,公司这么多,我们走遍了没找到,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我就在大厦旁边的老居民楼里……”

 

王本山眼巴巴看着两人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以及一旁放在地上的大小包行李和他们脸上纯真的笑容,自己也情不自禁露出久违的纯真笑容。

同时,他的手悄悄挡住胸口的油点,虽然他不清楚自己嘴角的油光一如当年在年夜饭桌上那样,熠熠生辉。

“找工作啊,好办,这我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安排个工作太不是问题了。你们想干什么类型?”王本山抱起了桶装矿泉水,青筋暴脸通红,给王晓晓和韩如玉的纸杯倒水。

“就拍片子,写剧本,搞文化,我们都行,不会的可以学。”王晓晓回答,然后眼神暗示韩如玉赶快帮忙扶着桶装水。

“这个,我不是讽刺你们,这个术业有专攻,有时候隔行如隔山啊。”桶装水交给韩如玉以后,扶着腰缓缓起身的王本山长舒一口气。

“我们就想跟您后面干,什么都行,最基础的打扫卫生都行。反正怎么都行。”韩如玉把水放在地上,看了一眼王晓晓,然后乖乖又坐回沙发。

沙发一坐,就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动。

王本山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两步,看了眼窗外,转头说:“你这样,我公司呢,还是相当在业界有地位,一上来找新人不太容易,我推荐你们去我朋友徐总的公司,那边基础一点,你们也可以跟着学学,以后到我这里大展宏图,是吧。”

王晓晓看了一眼在地上放的泡面袋子。

“二叔,为啥你公司一个人都没有啊,是下班了吗?”

“什么下班,我们可忙了,这是我私人办公室,都是保密的知道吗。”


韩如玉和王晓晓从居民楼里走出来,韩如玉一边甩动秀发,一边说:“晓晓,你有没有发觉你二叔有点不对劲,老板还会吃泡面么。再说他自己吃过了,请我们吃一顿也不行?”

“你懂什么,吃泡面显得平易近人,要直接把我们带去吃西餐,牛排要几分熟?你熟么?”

“不熟。”

王晓晓把行李放下,抬头看着对面的两栋大厦,用手机拍了张仰视的照片。

韩如玉说,别发朋友圈了,咱们去住的地方吧,你不是在网上租了一个两室的?

王晓晓说,等我定个位。

手机地图显示,住处距离这里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晓晓,你点错了出行方式吧,改成公交会更快一点。”

王晓晓说也是,于是点了下公交出行,通行时长一下变成了两个半小时。二人对视,韩如玉的包直接掉在地上。

王晓晓说,今天开始,人生真的就要开始了,这个夏天可能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夏天。

韩如玉说,我看要吃不少苦头了。

王晓晓说,总比给炭烤大虾拍特写好吧。

韩如玉说,你别说大虾了,我已经饿了.....

 

徐总的光头在灯光照耀下,格外刺眼。

他戴着黑框眼镜,肥胖的身材陷在办公椅上,对着两份简历皱皱眉头,伸手看了眼左手腕上深色的表,说,你们就是老王介绍来的吧,简历还行,我们这个公司啊,最近业务发展比较快,缺一些能干的年轻生力军,你们放心,只要努力,就有收获。

两人不停点头,韩如玉的头发遮住了脸,赶忙掏出皮筋扎起来。王晓晓抿着嘴唇,悄悄打量办公室的排布。

当然,他们谁都忍不住总去看墙上巨大的红色标语: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这句标语被划了一条删除线)。

下面改写成:就往死里干,绝对干不死。


两人顺利办了入职,坐在位置,手机不敢玩,也不敢说话。

过一会徐总出现了,插着腰,在公司来回走动,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来到他们跟前。

“来活了。之前对接过的老板,中间人有事,今天直接和老板聊。对方企业目前要做大声量,需要各方面宣传。你俩简单熟悉操作,跟着公司的摄像师傅对接一下。”

韩如玉和王晓晓蹭地站起来,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还是表现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徐总见状点点头,刚走没几步,又转头回来。

“忘问了,你俩什么关系?”

“啊,好朋友关系。”

徐总嘿嘿一笑:“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对方老板约在私人会所的包间见面,进门屏风巨大。

楼梯九转曲折,绕来绕去,终于见到一张大桌子上,坐了一个穿着休闲装的中年人,手上拿着雪茄,一直不抽,只是哼着歌,闭目养神。

摄影师傅轻声说,张总,这是新组建的团队的核心成员,给您介绍下,年轻小伙,是中xxx学院出来的。

韩如玉眼神一愣,看着摄影师傅,满脸困惑。

摄影师傅面无表情,指着王晓晓说,这个女生呢,就更不简单了,在北美学的电影,才回国。

老板这时缓缓睁眼,笑说,都是人才啊。

王晓晓和韩如玉对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尬笑回应,紧张到脚趾抠地。

沉默了半分钟,老板伸出没拿雪茄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我呢,想弄个自传,然后呢,给我们公司,给我,拍点宣传片,可以吧,脚本啥的,你们出,是吧,之前找过一批人,都不行,镜头光聚焦在我脸上,挺不好的,公司嘛,是大家的努力结果,对不对,怎么能功劳都是我的呢,是吧。”

说罢,才抽了第一口雪茄,缓慢吐出,像是在等待大会的掌声。

过了一会摄影师傅才反应过来。

“啊,对对对,是这样,我们回去就出方案。”

“是是是。”王晓晓和韩如玉拼命点头。

 

从零开始写自传,出脚本,拍片子,这套流程除了学校应付作业以外,两人从来没自己完整做过。

自打在老板那里出来以后,两人就慌得不行,昼夜颠倒,疯狂加班,要搞出成果。韩如玉自己网购了专业书籍,又怕显得自己不专业,不敢要报销,最后钱不够,只能偷偷下载盗版,打开发现是什么五分钟学会三十道家常菜谱。王晓晓也被方案折磨得要命,她在文档里打下一行字:如何又要体现对方公司又要体现对方老板又显得很专业呢?

简直要了老命。

每天晚上徐总下班之前,路过他们的工位,都会笑着说:年轻人就是起劲,机遇与挑战并存,未来在等你们啊。

两人萎靡不振的神经一下子被拨动,干劲又起来了。

 

一个礼拜后,初步策划拿出来。

“你们这个表现力这么差,这时候,远景怎么能直接切近景呢,要过渡呀。是不是?”老板快速翻阅着纸质的脚本,摄影师傅应和着说,是的是的。

王晓晓和韩如玉已经气都不敢喘了。

“别看我是外行,你们这点技术我都懂的,这个特写安排不行啊,到时候构图肯定缺乏张力,这个移动镜头,一定缺乏静态美。”老板说着说着,突然把脚本合起来,往桌上一扔。

“款,先不要想了,我虽然不差钱,但东西弄不好,糊弄鬼呢?”

老板把目光看向王晓晓,盯得她发毛。

“那张总您再给一个机会,我们回去改,一定让您满意,好不好?”韩如玉哀求。

老板继续盯着王晓晓说,看表现。

韩如玉问,什么表现?

老板说,就是你们要表现表现。

说完老板用脚碰了一下王晓晓在桌子底下的小腿,同时对摄影师傅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怎么表现?表现还用表现?直接表现不就完了吗。”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王晓晓突然暴起。

韩如玉急忙救场:张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不懂事,是新来的,先和领导汇报一下。

“汇报个屁,屁大点事,汇报汇报。”老板也拍桌子。

韩如玉一边说抱歉,一边拉着王晓晓赶紧出门,路程九曲十八弯,时不时看后面有没有人追出来。等终于出门,发现后面唯一跟着的就是气喘吁吁的摄影师傅。

“你两个小崽子跑得可真快啊,把我撂那,可累死我了。”

“我跟你们说啊,这单子,我估计算是丢了。”

 

两人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去找了王本山,声情并茂,讲了这些。

“王叔,我们到你这上班好不好。”

王本山沉思良久,把网页一关,合上电脑,站在落灰的阳台透过玻璃,看着居民楼下的垃圾桶。

“一开始就说过,你们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还怎么整。”

“那也不能逆来顺受吧,这是底线啊。”

“逆来了,你不顺着,能受得了么?”

王晓晓要哭出来:“你不帮我是不是,我报警,我还要告诉家里人。”

“小孩子,二十来岁了,不稳重,我说不去了吗,你这事儿你二叔我能忍么,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就不靠谱。”

“你等着,激将法是吧。”

 

王本山第二天拉着两人,跑到徐总办公室,直接推门进来。

“本山来了?”徐总把手上刷着的手机放下,站起来。

“我让我侄女在你这干,你得多照顾啊,别让人欺负。”王本山做出狠狠的表情。

“你不能因为你总被欺负,就说你侄女也被欺负吧。”徐总笑拍王本山肩膀。

就在这时,门开了,李欢欢推门进来说,咱那个脚本就这么说定了?说完才抬眼看到王本山在那。

王本山早就愣住,满嘴的脏话一下子都憋在嘴里,说不出来。

李欢欢也有点惊讶,随即恢复正常,说,你们先忙。

徐总看了眼跟在王本山后面的韩如玉和王晓晓,指着韩如玉说,小韩,先进去和她接洽需求,叫欢欢姐。

王本山听到欢欢姐这三个字,舔舔嘴唇,手更不知道放哪里。

徐总拉着王本山笑笑,说,咱都老相识,我以后亲自带着王晓晓跑业务,你这下放心吧。

王本山有些失神,说那行,我.....我先走,然后转头对王晓晓说,听到没,我让徐总以后亲自带你。

徐总摆手笑:“没问题没问题。”

王晓晓看着王本山落魄离开的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在对接脚本过程中,韩如玉全程都不敢直视李欢欢的双眼,偶尔瞄一眼,见到她黑色的工装整洁利索,镶钻高跟鞋干净得直反光,身上一股清凉的香气若隐若无。

对方说的话,韩如玉都没听清,嘴里却不停说,嗯嗯,明白,这样啊,可以的。

李欢欢站起来,讲,那就拜托你这边啦,加个微信吧,然后和他握了手。

等王晓晓出了办公室,发现韩如玉一个人在盯着自己的手看:你傻啦,人家都走了。

韩如玉扶了下眼镜,耳根通红,要张嘴反驳。

王晓晓说闭嘴吧,徐总叫你。

到了办公室,徐总说,不出意料,这个需求就和你们上一单差不多,是不是特别像?这个相当于老板把活交给她来承包,她再找到我们,等于中间商,名义上老板让她来做,实际上干活的还是我们。知道怎么干吧?用点心。

韩如玉说知道知道,脑袋里却全都是李欢欢的样子和她身上清凉的味道。

韩如玉回到工位,发微信给李欢欢:欢欢姐,有想法随时和我联系呀。

李欢欢回:好呢。

一个好还不够,加个呢,韩如玉心里想。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微信聊天的次数逐渐增多。

“欢欢姐,你看这个镜头,我在脚本上写的拉远,但其实我觉得保持不变会更有高级感。”

“还是你专业啊。”

“那没有,我只是突然冒出的想法而已。”韩如玉看着屏幕,嘴角已然开花。

“你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个饭吧,这个项目要多麻烦你啦。”

 

相约吃西餐,韩如玉果断没要牛排,因为总忘记几分熟。结果点了汉堡,发现都是切开的,自己又要保持优雅,用手抓不了,只能用叉子一直乱戳,整个汉堡都烂掉了,从头到尾没吃几口。

韩如玉为了掩饰窘迫,说自己小鸟胃,吃不了多少。

对面的李欢欢喝了口水,笑说,太羡慕的身材了,要是女生就好了,而且你人这么有才华。

韩如玉看了眼窗外的央视大楼,说,还挺不好意思,本来也没发现,做着做着才发现的。

 

这边王晓晓也开始跟着徐总到处跑业务,穿行于京城各个酒局,三教九流。

当然更多是如何忽悠人的酒局,不过徐总高超的推销技巧确实让人长见识。

“大家伙,这位是晓晓,我们公司新来的编导。人家是专业的,意大利留学,电影专业,当时导师求她留下,怎么夸她的你知道吗,简直bravo!那叫什么米卢埃托奥,对,她导师,求着留下,就是不肯啊,就要回国内发展,有骨气吧!”配合上手舞足蹈和喝了酒脸红的癫狂状态,像极了远古巫师在和众人传教。

通常这时候,对方老板高兴拍手:现在年轻人,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自信还有本事,咱们老相识了,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们啦。好好整。

接下来是酒碰杯的声音,王晓晓早就学会拿捏分寸,总是表现出适度的微笑,以示礼貌。

 

有时候,一些人会说很多油腻冒犯的话,比如那个瘦高戴眼镜的某公司高管就说,听说女生伸懒腰的快感和那啥快感是一样,你们女孩子讲讲。

几个在场的女生都没说话,只是尴尬笑笑。

王晓晓站起来,说我肚子不舒服,先出去下。

那高管还说,你看你看,不好意思了吧,其他在场男性都附和着大笑起来。

王晓晓一边走一边强压怒火,心里说了一万句他妈的。

来到卫生间,看到饭桌上其中一个姐姐在照镜子,礼貌笑了笑。

姐姐看着镜子里她的样子,讲,这帮人就这样,习惯就好,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王晓晓说,挺难的,你们怎么忍下来的。

“不用忍啊,吃饭的时候有人放了个屁,你总不能怪人家放屁吧,下次离远点就好了。”

王晓晓说,想离远点,就不该来这。

“看你还年轻,不至于混这种饭局,自己想清楚就行,我先进去啦。”

王晓晓看见这位姐姐整理好衣服,摆出淡定的笑容走了进去。

可她自己无论如何怎么也笑不出来。

 

在这样的社会饭局的间隙,一个家在北京条件不错的年轻小哥认识了她,当场目不转睛,要加微信约吃饭。

她一直拒绝,说没空,最后实在招架不来,只好答应吃个饭。

对方约了一家澳门火锅,面对一桌子要下锅的肉和菜,王晓晓差点哭鼻子。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样的大餐了,虽然参加各种局,但每次都小心翼翼,根本不敢多吃。

小哥说,在我这儿你可以随意一点。

王晓晓说,你这么说,我就随意不起来了。

小哥说,来北京多久了?

王晓晓说,说吧啥事儿,你不可能随便就请我吃饭。

小哥说,就和你认识一下啦,别紧张啊。

王晓晓说,我们已经认识了。

 

第二次约王晓晓,小哥是坐地铁过来的,找了一家土菜馆。

小哥点了几个菜,然后说,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啊,我们以后在你家附近的这些饭馆吃。

王晓晓说,你肯定玩惯了,看到我这款觉得新鲜才这样,咱俩不是一类人。

小哥说,我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王晓晓说,可能吧,你确实挺好的,但咱俩不合适。

小哥没说话,一直夹菜吃,然后疯狂喝水。

结完账,走到路边,两人站着,北京小哥才说话。

“那我也不死皮赖脸了,挺喜欢你的,但你要真觉得不合适,我不纠缠。”

王晓晓看着路边的车流,一直没说话。

“我走了?”小哥说。

王晓晓点头,看到小哥要上车了,又突然很想说些什么。

北京小哥抢在她前面说了一句。

“其实我真挺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王晓晓把头转向另一边的车道上的车流,只顾搓着手,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对方说走了的那一刻,内心突然空了一下。

那天等车的时候,王晓晓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了迎风泪。

 

韩如玉和李欢欢也经常见面,知道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东西,越来越感觉自己见得越多,懂得越少。和李欢欢在一起的时候,韩如玉总感觉如沐春风,而在商场逛街的时候,无意间碰到对方,大家似乎也心照不宣。

韩如玉同时也听到了许多关于李欢欢的传闻,说她和有钱的老板如何如何。

韩如玉总说,这些八卦谁知道真假呢。

同事说,你不了解社会。

韩如玉说,你不了解个人。

同事也不再争辩,韩如玉也保持微笑,但手里的笔却转个不停,笔偶尔掉在桌上,就陷入沉思。

 

大家事业走上正轨,三人相约到王本山的办公室吃饭。

韩如玉一边吃一边发呆,偶尔嘴角一笑,又眉头一缩,饭就是咽不下去。

王本山说,你这小伙儿,怎么茶不思饭不想啊,有心思了?

韩如玉咽下去一口饭说,没心思。

王晓晓夹了一块土豆块放碗里,盯着韩如玉说,是不是牙龈起泡了。

韩如玉白了王晓晓一眼。

王本山说,这是上火了,叔晚上带你去去火。

王晓晓说,因为李欢欢,是不是?

韩如玉说,说啥呢,就工作关系,人家比我大挺多的。

王晓晓说,我不信,你把嘴张开,给我看牙龈。

韩如玉说,你干嘛,吃饭吃饭。

王晓晓伸手要扒韩如玉,韩如玉一闪躲,两人扭在一起。

王本山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你们聊。

 

那天周五,王晓晓下班以后发现忘记拿包,又返回公司楼上。

徐总这时候坐在办公室招待客人,王晓晓从玻璃门往内一看,发现之前的那位张总张老板也在。

她放慢脚步,隐约听到里边聊天。

老板:我有的是钱,给谁不是给呢,那老王穷装蛋,没你踏实。我最看不惯没眼力见儿的人,你说是不是。

徐总:是是。

老板:这个李欢欢可以吧,很水灵,其实我知道她把东西又承包给你了,脑子还可以。

徐总:可以可以。

老板:比你之前那个北美留学的女的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说那女孩真不懂事,你下次安排给我这种你也没得做了,晓得吧。

徐总:不会有下次的。

老板:以前都挺好的嘛,下不为例。

 

王晓晓脑袋此刻是空白的,过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强忍住想吐的冲动,脑海里全是徐总的光头和老板道貌岸然的恶臭模样,她只感觉浑身发抖,阵阵反胃。她走到楼下,丢魂一样,在书报亭买了包烟,抽了第一口,呛得半死,眼泪鼻涕直接喷出来。

天上乌云卷集,王晓晓见徐总下楼送走老板,她把烟头熄灭,整包烟扔进垃圾桶,迅速跟上了楼,在徐总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直接提了辞职。

徐总闻到王晓晓身上的烟味,眉头皱皱,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王晓晓说,没有。

徐总说,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王晓晓说,徐总你想多了。

徐总说,我看是你想多了。

 

从公司出来没多久,北京就下起了很大的雨,王晓晓撑着伞,顺着路漫无目地乱走,抬头发现到了三里屯。再往北,走过使馆区,三两老外时不时路过,就来到亮马桥,雨此刻也终于停了。

王晓晓看着依然阴蒙蒙的天,大口呼吸空气,这是北京难得潮湿气味,一瞬间像极了南方。

等气息平稳,大脑空空,王晓晓低头扫了一辆单车准备回家。一边骑着,一边加速,驶过在地上的积水的时候,两侧溅起水花,而她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当发现水溅到了路边扫地的大妈的时候,她又急忙下车道歉,一个劲赔不是。

 

王本山此时正在收拾工作室,忙着打包,晕头转向,累到瘫在沙发上看手机。

正好碰见王晓晓敲门进来,把自己的经历和王本山说一通,问怎么办。

王本山叹了口气,刚想开口,王晓晓抢话:别说凉拌。

王本山把手机丢在一边说,没跟你打哈哈,你这次做得对,老徐不是什么好人。

王晓晓突然说,还记得当年你送我的墨镜不?

“那肯定记得啊,当年我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还特么是借来的,是不是昆汀的我不确定,但我能确定永远忘不了回去挨饿的那几天。”

王晓晓说,你就穷装好面子,是不是?

王本山把微信界面给她看,李欢欢的微信备注:前女友。同时底下红色的感叹号非常醒目。

“你要找李欢欢,自己找。”

王晓晓说,叔你挺猛啊。

王本山说,追你的北京小哥呢,不联系了?多好的人啊。

王晓晓说,这个世界这么多好人,不差我这一个。

王本山说,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咋就没这好命?

 

王晓晓加了李欢欢,说了情况,在一家星巴克约见面。

“你想问什么?”

“你和我二叔之间的事我不感兴趣,就想知道你和韩如玉是怎么想的。”

“和你想的肯定不一样,我自己来处理。”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和这些人。”

“我不需要辩解什么,你以为我做过的事我未必就做过,先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你和韩如玉好好讲清楚。”

“他是个不错的男生,我会说清楚的。”

 

李欢欢和那个叫张总的老板很可能有关系这件事,韩如玉早就在同事的八卦中听闻了,但他一直选择捂住耳朵不信。

然而李欢欢突然约了他这周五晚上一起吃饭,说有些事想对他说,心里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宣传项目到了即将收尾的阶段,付尾款的时候,韩如玉走到财务那边,听到打款的公司名,又上网查了一下,正好是之前那位张老板名下的公司。一瞬间把所有的事都串在了一起,韩如玉故作镇定,来到楼梯口,打电话说,那个张老板,是不是?

李欢欢:你听我说。

韩如玉:没事没事。然后挂了电话。

回到工位,韩如玉对同事说,你是不是早知道?

同事愣了一下,叹了口气,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当晚回到家,韩如玉直接把门甩上,就不再出来。

王晓晓在隔壁听到声音,微信李欢欢,你和他说了么?

李欢欢说,我还没来得及说。

王晓晓说了一句,靠,然后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机,起身敲了韩如玉的门。

“到我二叔那吃顿饭吧,他估计要走了。”

 

来到王本山的办公室,该卖的东西都卖掉了,只有一个破沙发和桌子,上面摆满了外卖的酒菜。

王本山和韩如玉相拥,王晓晓用手机放起音乐。

“哎,男人何苦为难男人。”王本山点燃一根烟。

韩如玉把王本山推开,把头发扎起,抹眼泪。

王本山说:“就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我混这么多年,就一个字,惨。钱钱没挣到,名名没钓到,开个破公司,其实早就解散了,亏到我妈都不敢认了。我真的,一股悲情油然而生。”

“你已经够油了。”

“这要在我以前,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也得勇过才能说这话。”

“李欢欢是我前女友。”

韩如玉笑容瞬间消失,王晓晓给王本山一拳,你他妈喝多了吧你。

 

“社会就是这样,人都是很现实的。”王本山又说。

王晓晓说,可能不是人家现实,是你不行。

王本山说,怼我很开心是吧。说完继续搂着韩如玉,讲,这个社会,老实人真的活不下去。

韩如玉说:“可是我觉得。”

“你觉得啥你觉得,你才经历多少,观点根本立不住。”

“你的观点立得住,那你人咋立不住。”

王本山往沙发上一躺,看着天花板,把烟掐灭。

“行的人,行行都行,不行的人,行行都不行,你要行,怎么都行。”

 

这时,李欢欢打来电话给韩如玉。

韩如玉看了一眼,说:“你前女友。”然后把手机递给王本山。

王本山推脱不过,只好接通:别送我,就当我是那云朵。

李欢欢听出王本山声音:你这乌云要飘走了?

王本山:你可爱弟弟不买你帐了,就此别过。

李欢欢:我只想和他说,吃西餐,没必要看别人怎么拿刀叉,自己怎么方便就怎么吃,不然饿的是自己。

王本山:还整上人生金句了?啥西餐中餐的,能吃饱不错了,混口饭,最香的还是小鸡炖蘑菇,知道不?

嘟,嘟,嘟。

韩如玉拿过手机看了看:应该不是她挂的,我手机没话费了。

王晓晓坐在一边:我想吃小鸡炖蘑菇了,你们呢。

 

喝完这顿酒,王本山在这间办公室住了最后一晚,第二天启程离开。

王晓晓和韩如玉来送行,王本山戴上口罩说:办公室还有半年到期,你们没事可以在这待待,钥匙给你。

王晓晓接过钥匙,像是没反应过来:真就走啦?

王本山环顾有些陌生的空旷房间,说:我真来过吗?


两人目送王本山上车,一阵秋风吹过,树叶落在地上。

 

汽车行驶途中,王本山让司机在路口停车等一下。王本山开门,走到徐总办公楼下,从口袋掏出一块石头,掂量着,比划着,瞄准徐总办公室的窗户,屏住呼吸,正准备扔出去。

这时候一堆人径直冲了出来,王本山吓一跳,把石头塞进口袋。

仔细看,跑在最前面的居然是徐总。此刻他衣衫不整,眼镜歪戴,正夺路而逃,后面跟着好几个人,一边追一边说,你他妈骗人是不是,站住,把账款还回来!

徐总一边大喊救命,一边继续往前跑去,这群人轰隆隆从王本山面前跑过。

王本山慢慢回过神来,看着远去的众人,抬头看了眼天,把石头丢在了路边,转身上车。


此时北京已是深秋,落叶铺面大街,生机萧瑟。

王晓晓坐在破沙发上,收到了李欢欢的微信:老王走了?

王晓晓说,嗯。

过了一会,李欢欢转了一万块钱过来说:拿着生活,没必要和这些人混。

王晓晓看了眼,没有收,点了退还。

一同挤在沙发上的韩如玉瞄了一眼,笑说,确实,小鸡炖蘑菇不需要这么多钱。

两人看着窗外的大厦,秋日的中午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驱散了冷意。

 

一辆车此时正在二环路上行驶着。

车里的王本山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栋,都和自己无关。车窗反射着大厦的倒影,他衬衫胸口的油点,已经洗净不见。耳机里响起张艾嘉唱的《歌》:

 

我也许

也许我还记得你

我也许

把你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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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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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拉灯
如果你想要睡着,就要先假装自己睡着了。如果你想要变好,就要先做出变好的样子。 ​​​北京春夜的暖风总在许多瞬间轻声告诉你人生又开始了。它从不撒谎只是真诚地欺骗。 ​​​
赤玉
实在不行还是得编辑们自个儿上。你们把在公司茶水间吧啦吧啦的那些段子凑一凑,ONE的出品就基本有保障了。给张拉灯加个鸡腿!
山野的卡夫卡
首先要善良,然后是诚实,最后不要相互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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