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漾在泡沫里的鲜花墓碑


文/枨不戒

雅雅反复做着一个梦——夏日黄昏的卧室里,躺在铺满夜来香的床上昏昏睡去,也可能是昏沉死去,四周是驳杂的白,银色的锋利的白,阴影里镶着灰边的白,被夕照映成橘色的白,夜来香沉沉的香气像是一床密不透风的被子死死压着她,不能动弹,也不能呼吸,她在狂乱的心悸中醒来。

从小生长在江畔小镇的她,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夜来香。她对这种植物的了解只来自文字和影像的想象。小镇的春是枯瘦的春,小镇的夏是燥热的夏,没有唐诗宋词里的香草奇花,有的只是平淡的野草杂花,最常见的是那些没有香味的颜色寡淡的树花,桃花,梨花,霏霏雨中的油桐花。她不知道梦境的来源是什么,但并无反感,和死亡相关反倒有一种奇幻的浪漫。

李敏经常说,她只是迷恋那些虚幻的看似精致的字眼,故作高深。

“这个月怎么排名还降了?”母亲抱怨。“要是下个月还这样,只能换个辅导班了!这个张老师年纪太轻,怕是没什么经验。”

黄色餐灯下,母亲的脸涂上一层油光,刻薄和鄙夷把原本就长的人中拉得更长了,看不见眼,鼻子突兀地耸立在脸部中央,像是书里看到的尼安德特人图片。排名为什么会降呢?她补课,人家也补课,她多考10分,人家多考15分,成绩其实在提高,但经不住资质差距,就像是银行存钱一样,本金多的,利息当然多,利滚利雪球般膨胀,那本金少的就被甩的远远的。她只好埋头吃饭,希望母亲的注意力能被转移掉。

“你怎么看?”如她希望的那样,母亲很快把注意力投向了父亲。父亲端着酒杯,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一脸高深莫测,思想已经遨游在寰宇之中,听不见这鸡毛蒜皮的俗事。母亲只好又问,声音逐渐变得尖利。

“雅雅的事,你看着办。”父亲的深思终于被拉回,有些不耐烦。“这些都是你管,你要觉得不好就换。”

她一听,就知道不好。果然,母亲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脸色铁青,眼中迸发出万丈雷光,诸神之战拉开序幕。

她忙不迭扒完碗里的饭,把空碗往前一推,赶在战前溜下桌。关上房门,她还能听到外面的疾风骤雨。坐在书桌前,她慢慢咀嚼着嘴里未吞的饭粒。总是这样。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家好好吃一顿饭竟是种奢望?总是要在饭点谈论学习,总是要在饭点发表意见,那些无用的可憎的情绪被摆上餐桌,和精心烹调的饭菜和在一起,最后污染所有。明明饭菜是母亲做的,话茬也是母亲挑起的,收拾碗筷时,她不会为自己浪费的心意伤感吗?也许在母亲每天拿剩饭剩菜做成的蛋炒饭当早饭时,心里会涌过柔软的忧愁,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她如少女般缠绵忧郁。但在他们能看到的地方,母亲的铠甲坚不可摧。

小时候,她和母亲有过一段融洽的黄金时期,现在想来依然让她依恋。她记得母亲手织的菠萝纹红色毛线帽子,柔软的羊毛线,一个一个凸起的花纹,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的,在凋零的冬天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她记得母亲给她买的橡皮筋,红白相间的花纹,崭新的,三米长的橡皮筋,班上女生中的独一份,当她灵活的双脚在皮筋上轻巧跳起时,她仿佛失去了身体的重量,变成只翩跹的燕子。那副皮筋她跳了三年,直到橡皮筋每一寸都松掉,失去所有弹性。她记得母亲年轻时的笑容,身上淡雅的体香,给她梳头时温暖的手指,讲睡前故事时舒缓的语调,对比现在尖酸刻薄,暴躁偏执的母亲,回忆带着朦胧的柔光,仿佛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对比惨烈且失真。

大概是从八岁起,母亲渐渐变了样,从神态到语气,都变得紧张,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刚好就是那个时候,灯泡厂由于年年亏损,最后倒闭关张。作为技术员的母亲惶然下岗,原本时髦俏丽的短卷发慢慢长长,颜色鲜艳的绸缎裙子也爬上了霉斑,母亲的资历在闭塞的小镇毫无用处,她既不能抛下丈夫女儿去外地闯荡,又不能拉下脸皮去做服务员清洁工,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职业主妇。父亲工作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雪花膏和桂花香水的玻璃瓶罐渐渐消失,录音机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积灰,母亲提上菜篮子,和筒子楼里的婶娘奶奶们一起寻觅便宜菜蔬,阳光暖融的下午,戴着油腻的袖套和邻居一起在院子里打牌。母亲的皱眉的表情渐渐和婶娘们一样,讲下流笑话的尖利嗓音也和婶娘们变得一样,她为了融入,主动摘下身上知识分子的清高,却没想到在一日一日攀比的闲言碎语中,自己会真真切切变成一个市井妇人。没人想到同化的威力如此之大。

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后悔过。对于时光里那个温柔的母亲,她是怀念的,但不渴望,因为真实度过于可疑,她想起母亲来,脑海里跳出来的永远是那个眉头紧皱,对一切都不满意的忧愁妇人。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对母亲厌烦,再多的付出也比不过日复一日的抱怨,总教别人念恩,得到的只会是记仇。她甚至怨恨母亲的付出——很多时候明明并不是出于她的要求,母亲出于自我感动的趋势为她做了一些事情,过后又以不知感恩为由头来抨击拿捏她,这简直像是诡计,像是恶毒的战争。她不知道白雪公主里那个恶毒的王后到底是不是后妈,她只知道,没有妈妈的公主会更轻松愉快,尤其是那样美丽的公主。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迷蒙恍惚时,她有幻想过母亲死掉。在和父亲的争吵中,被父亲失手杀死;在买菜和购物的途中,被冒失的汽车撞死;在赌气的愤怒中,自己投江淹死;又或者是煤气爆炸,整个厨房连带母亲一起炸掉。无论是怎样的开头,结尾都一样:盛大的丧礼,沉痛的哀乐,孝服和黄纸,烟尘和幽冥,她是那样悲伤,悲伤到眼泪滚落到枕巾上,那悲伤就像一管开塞露,疏通一切沉疴,带来的是舒畅轻松。她翻身擦掉眼泪,内心毫无愧疚之情。

 

“今天要换座位。”她刚坐下来,李敏用笔帽戳她脊背。

其实李敏不说,她也知道。每次月考过后,老班就会按成绩排名重新划分座位,惯例是成绩好的先选,前排正中间的位置,从来是属于班上前十的。她并不嫉妒,坐在老师眼皮底下也是一种煎熬,什么小动作都能看到,一点点走神都不可以,相比之下,后排和靠窗的边缘位置更让她放松,除了偶尔被前面同学的后脑勺挡住黑板,再无其他缺点。

这所初中她已经读了一年多,马上要满两年了,却还是没有建立起来一丝亲昵感。明明小学时,她总是以和玩伴们在周末逛初中为乐,流连在乒乓球桌和单双杠之间,在种满芍药花和栀子花的操场边嬉戏玩耍,怎样都不腻,可是真正上了初中后,面对每天的早晚自习和假期补习班,那些曾经的悸动和兴奋就烟消云散了,长大的快感都不满足弥补。可能人的成长总是与预料不同吧,当下总是失望,非要等很久以后回忆时,才能咀嚼出一二青春的快乐,但那已是记忆,是枯涸之上再加上枯涸,恰似咀嚼一枚辛辣回甘的槟榔,无甚营养,却让人上瘾。

同学里面,和她关系最好的就是李敏。再年幼的人类,也会通过气味来分辨同类,说话带着结巴的她,和成绩徘徊在倒数十名内的李敏都是被同学们排斥的对象,她们几乎没有经过试探就顺理成章成了朋友。

李敏的母亲也是家庭妇女,她家住在水利局后面的小巷子里,是一座自建的石棉瓦平房,李敏父亲是水电工,在县城的基建公司上班,公司现在的项目在四川,一年才能回来一趟,李敏长期和母亲相依为命。李敏母亲是个瘦小的妇女,比14岁的李敏要矮一个头,说话语速很快,看人的眼神总带着惊慌,走路耸着双肩,紧张得像是一只被枪声惊醒的八哥。每次周六下午上完补习班,她会和李敏一起回家,到李敏家里玩耍,虽然她的家更宽敞,家具更新潮,但有了母亲,一切就变得别扭起来。

李敏家藏在两爿楼房中间,大白天屋子里也要开灯,家里没有贴地砖,地上是铺平的水泥,李敏的房间在主卧背后,是房子里唯一有窗子的房间。她们躲在那个小房间里,趴在床上,像是躲进啮齿动物的巢穴,用单放机听周杰伦和王力宏的歌,翻开李敏攒下早餐费买来的过期时尚杂志,李敏母亲从不会训斥她们不务正业,只会端着切好的水果来劝她们吃。母亲是有文化的中专生,李敏母亲小学都没读完,但人和人之间差距就是这么大,可见为人处事和读书的关系并不大。

我真羡慕你啊!有时候,她会克制不住对李敏感慨。你不知道,我妈也很烦的。李敏皱眉。她每天神神叨叨的,非逼着我一天喝两杯奶,要我吃水果,喝她煲的汤,一点辣椒都不让我沾,说是会上火。我还羡慕你呢,你妈从来都不管你吃零食,而且你总有那么多零花钱。李敏的抱怨带着一丝无法遮掩的嫉妒。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的确没在李敏家发现过除水果坚果之外的零食,李敏母亲劝她们吃点心的神情,也显得过于急切,像是完成设定好的既定目标一般。那也比我好,她叹息,你都不知道,我妈现在有多变态,我无论做什么考多少分,她都不满意,整天板着脸阴阳怪气的。我怀疑她是不是更年期来了。我妈还不是,她一天到晚都急匆匆的,怕这怕那的,可神经了,李敏笑。不过我爸回来时,她要好多了。可惜我爸一年只有十四天假。父亲倒是天天在家,但和没在家也一样,甚至因他的漠然反而加重了母亲的火力。她心里想,却没把这话说出口,仿佛是止于难言的羞涩。从某种层面来说,她和李敏是同命相怜,这是命定的友谊。

“你想坐哪儿?”李敏又问。

“看老师分哪儿。”她兴致淡淡。

“李敏,你又在交头接耳!自己不好好学习,还要影响别人。”

老师只点了李敏的名字,却漏过了她。她心脏一抖,浮起一丝浑浊的愧疚,却不敢回头看李敏的神色。

老师清了清嗓子,站在讲台上,按照排名依次点名,如她所料,前十占据了中间前两排的位置,剩下的人分散在两边和靠后的位置,叫到她名字时,她选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那里能吹到走廊里来的风。

“我被分到倒数第二排!”下课后,李敏拉她一起上厕所,一出教室就忍不住抱怨起来。“我根本就看不清黑板!”

她仔细看朋友的脸,却看不出一丝芥蒂,仿佛之前的训斥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你要不去换下眼镜?”她轻声建议。

“我眼镜好得很,根本就不是眼镜的问题好不好。我这副眼镜戴到初中毕业都没问题。这么多年我的度数一直没有涨。都是前面的男生挡住我了!”

李敏眼睛近视,小小年纪已有四百五十度,眼镜是俗气的粉紫色塑料镜框,阳光下树脂镜片的边缘呈现出浑浊的黄色,这副眼镜还是她小学五年级配的。凭良心说,李敏要是取下眼镜,人缘应该会好很多,或者换一个不那么丑的镜框,也会好很多。但她不愿意,但凡需要花钱的事情,她总是会用夸张的语气嘲讽一番,仿佛她的拒绝不是出于钱。每个月他父亲只寄两百家用,打在银行卡上,母亲用来买米买菜,交水费电费,报辅导班买衣服日用。李敏的难处是另一种难处。

“学校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在家也一样没意思。做人真没意思,在哪儿都烦得很,只有有钱人才快乐,我们这样的,我都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李敏嘟囔道。

作为朋友,她不再多话。

 

“我妈最近特别暴躁,我都不想回家。”放学后,她们在校门口的租书店里翻看漫画。她想起昨晚家里的暴风骤雨,周末的快乐都显得微不足道,她一点也不想进入那个压抑的房子。

昨晚,母亲又和父亲吵架了。诱因还是因为她,但内核不在她身上,母亲不过是借着由头发泄。先是抱怨她学习不够主动,接着又追溯自己当年优秀的理科成绩,发展到她脑子不够聪明是因为像了父亲,而父亲不仅在遗传上拖了后腿在生活中也对她的学习放任自流,最后变成母亲对父亲涕泪交加的控诉,情绪高涨时母亲用手推搡父亲,父亲毫不忍让,用力挥动手臂格挡,母亲一下摔倒在地,爬起来的母亲像头暴躁的母狮扑向父亲,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听到响动的邻居过来敲门。

按理,她应该帮母亲的,首先,她也是女性;其次,父亲的确长期缺席;再次,母亲和父亲在厮打中体力不对等,可她就是没动,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行动。她看着胡乱擦拭眼泪的母亲,心里竟没有一丝同情。她心惊于自己的冷漠。

“我妈也是。”李敏放下手里的漫画。“她现在跟着了魔一样,天天晚上给我讲圣经故事,听得烦死了。周末懒觉都不能睡,非要拉我去教堂。我不愿意,她就说:李敏,你的灵魂被魔鬼入侵了。”

最后那句,李敏粗声粗气模仿着自己母亲的语调。说完,两人都噗嗤笑出了声。

李敏母亲字认识得不多,说话又带着浓浓的秭归口音,在镇上没什么朋友,也许越是贫瘠的心灵越是容易播撒宗教的种子。李敏七岁那年的夏天,镇上文化广场买进一批牡丹花,共有十来棵,每一棵都有三四朵花,栽种在青花瓷坛里,花朵硕大雍容,浓香扑鼻,整个镇上的闲人都去看热闹。李敏母亲也带着李敏去了,结果一不留神,李敏就被一个拿着棒棒糖的好心叔叔带走了,等大家伙和警察一起找人的时候,李敏都已经被骗到火车站,这要是上了车,肯定就被卖到天南地北去了,还好有个从武汉学习回来的神父,听见李敏说要等妈妈来了再上车,觉得不对,拉着拐子问话,拐子见势不妙跑了,神父带着李敏在火车站候车室等到了找来的众人。

你是主帮我找回来的。李敏母亲从此便信了教,深信不疑。主会照料你这个迷途羔羊的。每当李敏淘气,从抽屉里偷硬币去买糖,或是打翻了花盆装作是风吹的,她总是温柔抚摸着李敏的头,幽幽赞颂着她全能的主。偏偏她越是虔诚,李敏越是叛逆,虽然七岁就受了洗,李敏去教堂却是奔着教友们的糖果,等到青春期一到,糖果的魅力消失,一听到去教堂,李敏就皱眉头。谁耐烦和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唱圣诗?周杰伦不好听吗?王力宏不帅吗?那些老掉牙的圣经故事又怎么比得上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光线昏暗的简陋教堂在多年的进进出出中已经失去了神秘的意味,头脑昏沉的高龄教友更加速了这种意象的瓦解,李敏从一开始的好奇到习以为常到现在的反感,一步步滑入精神的深渊,如果当初那位神父知道这个小女孩顽石般的心灵竟不能被主所感化,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救了她。

“教堂其实也还好吧!”她想起电视里的白纱和玫瑰,面纱下的亲吻,悠扬的管风琴声,心里荡漾起浪漫的想象。

“又小又黑,没什么好玩的。”李敏撇嘴,“关键是那些人很烦,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你不听还不行。”

“总比天天逼你学习好吧!”

镇上的天主教堂在长江边上,是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很朴素,如果没有屋顶的十字架,根本就想不到它是教堂。这所教堂是二十年前一个归国的华侨出资修建的,现在已经显得陈旧,李敏母亲和教友们经常在天主教的各种节日里举办筹款活动,试图集资休葺一下屋顶,购买《圣经》,但收效甚微,周边都是些不信教的个体商户和农民,信教的人又都穷。母亲是不信教的,听说李敏母亲信天主,脸上立马浮现出一个高傲的笑,对她挑眉嗤笑,怪不得她(李敏)不聪明呢!母亲第一次见到李敏,给出的评价就是:不聪明,慌里慌张的。在母亲看来,信教的人都是脑子不清楚的人,但凡一个精明的人,一个有文化的人,也不会被虚幻的偶像控制心神,陷入胆怯萎靡的幻梦里。所有虚幻的形象都具有消极的力量,只有脚踏实地才能获得现世的幸福,只有现实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母亲的价值观。母亲和李敏母亲像是站在一座天平的两边,竟分不出谁比谁更对。

“差不多。学习和念经都让我打瞌睡。”李敏笑道。

“真想快点长大。”她叹气。

长大了就能脱离家庭,离开这个遍布硝烟的战场,觅得心灵的宁静。她会选一个遥远的城市读大学,南边,靠海,有着温暖的风和繁茂的花,没有唠叨,没有逼迫,没有眼泪。她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安家,过着和母亲截然相反的生活,然后找一个外省的男人结婚,把这个小镇,这个家庭远远甩在身后,清洗刺青般把这些猥琐的灰暗的烙印一点点清除掉,然后变成一个全新的人,到那时候,就算父母与她同住,也不会再有掌控她的能力,只有自由。

“长大了还不是一样烦。”李敏道。

她吃惊地扭过头,满脸写着不赞同。

“现在是被大人管着,将来呢,是被钱管着。”李敏摇头晃脑道,“我算是看清了,人这一辈子就是各种没意思。”

现在是被大人管,将来是被钱管。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击在她心房上,她发誓,这是她认识李敏五百多天来听到的最深刻的话,深刻得简直不像是李敏嘴里说出来的。

“就像我妈,天天都为钱发愁。”李敏声音低了下来,“我在学校的时候,她中午就是吃点院子里自己种的小白菜,只有我在家,她才会买菜。家里的水果牛奶,她从来都不沾的。其实她这样,我挺难受的,好像什么都是为我牺牲一样。我宁愿她和我一起吃,自己少吃点……可说了也没用。”

她是第一次看见李敏这样低落,她从来是浅薄闹腾的,带着轻浮的快活,讨论着明星八卦和街边小吃,仿佛真的是没心没肺一般,没想到,李敏是有情感的,而且很细腻,不过都被掩盖在闹腾之下。

“我偷偷听我妈说,我爸现在工资涨了不少,但每个月寄回来的还是只有两百,找他要辅导费买衣服的钱,他还不愿意给。说是,他可能在四川有人了,其他人长期派驻的都在那边都养了人,他应该也少不了。如果不是要照顾我,我妈完全可以跟到四川去。雅雅,你说,我爸要是和我妈离婚了怎么办?我妈会不会自杀?她这样的人,一个人怎么能活?我又该怎么办?”

李敏眼里噙着泪光,眼睛定定看着她,像是要向主问一个答案。

“不会的。”她慌忙安慰道,“你这都是瞎猜。”

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在这个物质的现实世界里,李敏话里的可能性更大。

“我真的好想一走了之。”李敏把头偎依在她肩窝,“雅雅,你敢不敢和我离家出走?”

 

她们沿着租书店的巷子往下走,两旁是水泥院墙,从墙外伸出几枝老瘦的杨枝,发焦的羽状叶子打着卷儿,垂下可疑的游丝。李敏害怕有虫子,她小时候被杨树上的红黑花纹的毒毛虫蜇过,好几天才消肿,于是不肯靠墙走,教雅雅走在内侧,自己走在外面。时不时从迎面骑过来一辆自行车,车轮贴着李敏裤腿飞驰而过。她们也不知道去哪儿,就把选择交给了路,路带她们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饿不饿?”李敏问,“我书包里有小面包和娃哈哈。”

李敏母亲总是怕她吃不好,每天都会在书包里装点心。雅雅寻思,可能是她小时候没吃饱的缘故,所以在吃食上格外补偿孩子。她听李敏说过,外公不矮,外婆也高,可李敏母亲只将将过一米四的线,可见是饿了的。好在李敏不矮,从小注意营养,她比雅雅还要高出一小截,差不多有一米六三了。

“我还不饿。”雅雅摇头。她是挑食的,袋装的小面包,实在让人没食欲。

“我先吃点。”李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面包,也不要水,就干吃,两口就嚼完了。

雅雅看着都觉得喉头发哽。

“你说她们会不会报警?”雅雅折下一枝金灿灿的野菊花,若无其事地问。

黄色花瓣小小的,攒做一团,闻着有点淡淡清香。是从前奶奶菊花枕的熟悉味道。在她八岁之前,是奶奶负责照顾她,奶奶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给她做饭洗衣服,晚上她也是跟奶奶睡,枕头里塞的就是晒干的桑叶和野菊花,睡上去沙沙作响。奶奶说话轻言细语,做事虽然慢却周到,衣服永远是干净整洁的,厨房倒扣的筲箕下永远有点心和菜肴,对她这个独生孙女更是毫无要求,她可以在地上追逐鸟雀奔跑,也能在细雨中用树枝挑着扭曲的蚯蚓送它回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怕麻烦。母亲和父亲见到的她永远是手脸干净,心满意足的,如同画册上的娃娃,他们也乐意在睡前陪她玩耍,给她讲格林童话,周末带她去看电影逛街,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是心平气和的,脾气好好的。母亲下岗后不久,奶奶在后院的菜园里摔断了腿,然后是漫长的卧床,骶骨和髋骨都长了紫红的褥疮,还没医好,断腿的血管里又有了血栓,然后是各种慢性病,奶奶打了石膏的腿再没有站起来,那年冬天就走了。从此她就有些怕冬天,呼啸的北风里总掺杂着隐约的丧歌声,清晨的雾霭中树影扭曲如鬼影,永远睡不暖和的手和脚,半睡半醒间的胸闷心悸,哗哗冷水中母亲的咒骂……她人生中和蔼的春天似乎跟着奶奶一起走了,剩下的全是冬天,漫长无边的寒冬。这小太阳的野花,也就这两个月的好时光了,等到霜降之后,北风呼呼来袭,这些杂树野花会被脱去所有颜色,变成干巴巴的枯枝。现在被摘,也不失为一种幸运,至少她懂它。

“不会。”李敏随后把包装袋扔在路边,风卷起塑料纸,把它吹到一块裸露的红砖前,卡在墙缝里。

“我留了张纸条,说和你一起去散心。”

她想,没用的。不过是一张纸条,母亲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去找去闹,找能找到她们的所有的人。但她不想管了。她需要喘息,哪怕是微弱的一口气。她想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就有了些快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被自己的恐惧和焦虑所驱使所折磨,在一定程度缓解了她被母亲折磨的痛苦。单方面的痛苦是折磨,所以才要一起来啊,大家都痛一痛就知道厉害了。父亲可能不像母亲那样惊恐,但也会难受,养一个孩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工夫,花的可不是一个钱二个钱,出于投资角度他也会心疼,会想办法止损。也许等她回去后,他们就不会再吵架了,至少在她面前克制点。她这样想着,又有点骄傲,仿佛是自己做出的冒险的伟大成果,又带着点女性之间的怜惜之情,一时间,心都绵软了。她哼起《明天会更好》,不唱歌词,只哼调子。

“你还带了什么?”她问李敏。母亲太细心,每天都要检查她的书包,根本没机会准备东西。她的书包里除了书和文具,就只有早上母亲塞进去的两个苹果和一包抽纸。

“还有打火机,蜡烛,一条外套,可以当毯子用。”李敏想了想说。

“再说了,有钱什么东西买不到啊?”李敏笑。

她捏了捏裤袋里装着的五十块钱,放松下来。钱的确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东西。其实她们去找个旅店也是可以的,郊外的国道边,有专门服务货车司机的小旅馆,二十块一晚,但她不想去,旅馆和家的味道太接近,天然和冒险是相冲的。再说了,听李敏说,那里乱得很,都是粗鲁的男人,还有小姐,充斥着暴力和色情的气味,对少女十分不利。

巷子走到尽头,视线开阔起来,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夹着一条红砖路,右边的路基下面流淌着一条小河,河水绿莹莹的,阳光下闪烁着工业染料的靛蓝,但红绿蓝三色辉映混杂,颜色十分好看,亮得让眼睛一跳。太阳西沉,树干和草叶上的光斑拉长变细,给红砖镀上一层金光,她们踩在扑簌的落叶上,不知疲倦地朝着路的尽头追赶,直到最后一丝斜照也被楼房遮掩,她们才发现时间的流逝。

红砖路的尽头是医专的家属楼,医专就在山下,她们站在山顶的崖坡可以清晰看到山脚下的白色建筑群。早年,这里是一片坟场,孤坟荒坟很多,那会儿还可以掘坟挖无主的尸骨做标本,所以医专建在了这里。正是阴阳之交的时刻,夜风一吹,身上就打起了鸡皮疙瘩。

“雅雅,你知道吗?我妈想让我去读卫校呢。”李敏望着山下说道。

“那你呢?”

“我才不想呢!”李敏道。

 “那就和她说。”

“说了也没用。我妈说我笨,就算读高中也考不上大学,不如读两年卫校就工作。她那个唱诗班里,有个镇医院的护士长,说是护士嫁人都嫁得好,工资也不低。”

“她们总是这样。”

“是啊,这次吓她一吓,说不定会好点。”

“活该被吓!”她狠狠说道。

李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朦胧的天色里传出很远,几只蝙蝠被惊醒,扑腾飞起来,黑色翅膀在空中来回掠过。

 

院子门口有个破败的小卖铺,门边的纸板上用红笔歪歪斜斜写了“杂货店”三个字,推开塑料帘子,微光中柜台像笼罩着青烟,货架隐没在黑暗中,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的巨兽。她们大声喊老板,里面出来一个老头儿,抖抖索索把灯打开。店里东西很少,越是标价高的货物上积灰越是多,她们逛了两圈,最后拿了四罐八宝粥,两瓶可乐,两瓶营养快线和一堆辣条火腿肠。

“要不要拿点水?”付账的时候,李敏又问。

雅雅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两瓶矿泉水。老头儿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着纸币的水印,一脸的拿不定主意,雅雅正要不耐烦地催促,他又下定了决心,拉开小抽屉,用食指沾了唾沫,一张一张点起零钞。雅雅把卷起一团的零钱放进裤袋时,李敏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书包里。

等吃掉晚餐,天已经黑透了。李敏举着打火机,雅雅跟在后面,手牵着手走进最近的一栋楼。她们放轻脚步,却又故意昂首挺胸,装作来探亲的人的样子,小楼只有五层,楼梯上了五楼只有半层,最上面是个尖尖的杂物间。她们停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楼道里一片漆黑,听不见半点人声,只有对面楼层里亮起零星几处灯光。风从空荡荡的楼梯间吹进来,又从屋顶的窗户窜出去,激起层叠回响,呼啸的风声像是夏日山林间的松涛一般,奇异得并不使人恐惧。她们把书包里的外套铺在地上,并排坐在一起,在靠近栏杆的地方放了一支蜡烛。风太大,火不好点,雅雅从笔记簿上撕下几页纸,把打火机和蜡烛罩在里面,才点燃火。白纸蒙着橘黄的烛火,朦胧的火光把水泥地映上一层红,在风中跳跃摇曳,像是夏天时江边燃放的孔明灯。雅雅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一片空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在许愿吗?”李敏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没有。”

“有时候,我感觉你的人是虚的。”李敏的脸庞被火光映红,镜片下的眼眸格外黑。

她转过脸,嘴唇微微张开,眼睛明明是看着李敏,却又似乎透过李敏,看向了更深远的幽冥处。每当她疑惑时,她露出的就是这么一副神游的表情,似乎现实已不足以解答这个问题,必须求助更高级更深刻的存在。

“你人明明在我身边,却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李敏认真说道。

“嘁!我能去哪儿呀?”

“谁知道呢!”李敏把手里的空罐踢下台阶,哐啷的声音一级一级传下去,在夜色中刺耳无比,却依然没有惊起一点人声。楼下几只野猫在衰草中叫唤应答,不一会儿就跑远了。

“教堂里圣诞节是不是也会点蜡烛?”

“是啊!”

“和这个像不像?”她指脚前的蜡烛。

“不像,那个是插在烛台里的。”

她突然有些累,不是爬山后下肢的酸痛,也不是对家庭失望的倦怠,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空虚,像是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之后,积雪从树梢融化坠落,万般不能自由,努力皆为徒劳的惆怅。她闭上眼睛,似乎在黑暗中闻到了夜来香馥郁的花香。

“我困了。”李敏说着向后倒去,让肩膀和头靠在墙壁的夹角里,把双腿伸长。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明天?”李敏嘟囔道。

“嗯,明天。”

她把头靠在李敏肩膀上,李敏不舒服地扭动了下,然后默许了她的动作。靠在瘦削的骨骼上,风声凄厉,夜露清冷,她却感到惬意,如同长途跋涉后归家的年迈旅人。她微微张开双唇,放松心神,坠落到那个熟悉的铺满夜来香的银色幻境里。银色光芒下,白色床单,白色墙壁,夜来香的萼片散发出耀眼的金属光泽,细密的白色花穗层层叠叠叠压在一起,不分彼此,无穷无尽,像是海浪上涌起的滚滚泡沫。李敏也和她在一起。她们穿着白裙,手牵手躺在花朵正中央,在夜来香迷人的芬芳中散发出圣洁的光芒,像是两尊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墓碑。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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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一直有颗糖
听过来人告诉你——一切都会过去,学习,考试只是人生很小的一部分经历,接下来的生活值得你期待。生活中的美好和不堪交替出现,快乐和悲伤也相互上演,我们能做的就是接受,享受,顺其自然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
R-跳舞的人都已长眠山下
审稿人能选点有治疗的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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