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漫游


文/孟纯青

2006年的夏天,我顶着一头足以遮眼的长发,跨过了小半个北京城,终于买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把吉他。

其实依我现在来看,那把吉他着实太烂。除了音准没什么问题,其他各个方面都有问题。但偏偏我那时候年轻气盛,空有一颗自命不凡的心,但凡能出声的吉他我都认为不错,反正其他方面我也看不明白。

当我把五张红色的钞票拍到桌子上时,那个夏天突然变得特别燥热。回去的路上,长远的女式摩托车越发显得动力不足,我只得反复拧动车把。翻滚的热浪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我的全身就像抹了一层胶水般难受。吉他被我背在了身后,葫芦形的琴箱厚实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我那头又长又密的头发里塞满了汗水,风迎面吹过来,打着绺儿飞在空中,像是稠密的布料条。

千禧年的前几个年头,单就流行这样的发型。所有的年轻人都把头发留得很长,长到前面只许露出五官,后面拖一小截尾巴在脖颈。必要时再去理发店做一个造型,烫几个卷或者干脆染成别的颜色。顶在头顶上,仿佛一丛瀑布倾泻而下。

我撇了撇额前厚实的刘海,汗水顺着带尖儿的发梢流下来,不小心便滴进了眼角里。

 

其实在此之前,我的头发并没有这么长。

先前有一辆双排口的本田,是我和长远攒了半年的钱才买来的。那辆车动力足,加速快,外表看着就十分气派,比我现在屁股下面的这辆不知好多少。

那辆车提到的第一天,我和长远就推着它去了后山。半山腰上有一块空旷的沙地,我们打算在那里先练练手。但事实证明,我没有骑好车的命。在我一段加速给油后,风呼呼地吹在我的脸上。我却只顾得兴奋,没有注意到地上突起的土堆,接着连人带车瞬间腾空。下一秒我的双膝率先着地,当场摔得血肉模糊。而那辆本田横向撞在一棵树干上,气缸炸裂,宣告报废了。

为了这件事,长远和我决裂了三分钟。不过三分钟后他猛然顿悟,觉得我们之间的情谊还是比一辆摩托车要珍贵的。于是他抛开新车被撞坏的怨念,毅然把我送去了医院。

我在病床上躺了一周,当我出院时,长远已经把那辆本田当废铁卖了,并用换来的钱买了那辆女式摩托。由于我一直心怀愧疚,也就没找长远要回属于我的那部分卖车钱。

自打那以后,长远天天没事儿就骑着女式摩托在城市里晃悠,暗自攒钱等待下一辆好车的到来。而我怕膝盖无法再承受一次同样的冲击,所以再三思量后放弃了玩摩托。

 

这大概是夏天刚刚来临时发生的事,聒噪的蝉鸣才响彻在碧透的天空。失去摩托车后,我陷入在了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中,每天一个人坐在墙头,身旁放一罐可乐,看着天边的阳光从稀少变得繁多。

我觉得是该找点儿事做了,否则大把的时间只会在消遣中度过。

在我喝完第32灌可乐后,我听到了一辆跑车飞驰而过的声音。我猜测那辆跑车应该是敞篷的,否则车内音响不可能如此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高亢撩人的嗓音,配合细腻成水的吉他。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那首歌是枪花的《Sweet Child O' Mine》。

我曾经把这首歌放给长远听,但他听完后对我说,这只是一段音乐啊。大概从那时起,我开始发现我有做音乐的天赋。因为对于我来说,那不仅仅是一段简单的音乐。那是久经绽放的黑玫瑰,那是一束无比滚烫的阳光,浇入了我的骨髓中,让我的灵魂发热沸腾。

我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音乐,并且是一见钟情。无数个惬意的午后,我穿过悠长的巷道,独自去五道口淘打口碟。在那些挨了一刀的塑料圆盘里,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别于我此前遇到的所有,我可以仅靠它在音像店的旮旯里坐上一天,挂着笨重的头戴式耳机,像是一个数日未沾酒的酒鬼,拼命汲取着养分。

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年代,满大街的娱乐场所都播放着所谓的流行歌曲,清一色打着伤感的旗号,以此吸引着那些追求潮流的男孩女孩。长远以为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总体评价只有一个字,娘。在他看来,只有玩摩托才是真男人的体现。对此我和他的理解完全不同。并且我打心眼儿里清楚,我和那些男孩女孩并不一样,但至于是哪一点,我自己也讲不明白。

我去珠市口买了一把吉他,在一家新开张的琴行开始了学艺生涯。教我吉他的老师是个山东人,二十岁出头,耳朵上戴着两颗银色的耳钉。在我所有认识的男性中,他的头发是最长的,披散下来能垂到肩上,平时需要用一根尼龙的头绳绑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撩着额前的刘海儿对我说,现在的人都留长发,咱儿要比他们还长,这才叫艺术。

于是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头发。长远的头发也长,但他隔几周还会去理发店修一修,可我从来都不去。这样做的坏处是,我每天都要洗一遍头,否则成片的长发就会被汗水泡得很油。但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坚持,为了口袋里十几块的零用钱,为了那至死不渝的摇滚。

 

在那个炎热烦躁的夏天,热气似乎塞满了空气中无数细小的缝隙,堵塞住我身上的每一处毛孔。

除却睡觉和沐浴,弹琴成了生活中第三件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事。为了练好一个和弦,我左手的四个指肚全磨出了白色的茧,轻轻一碰就疼到不行,可我却始终乐此不疲。

隔三差五,我就会骑着长远的摩托到那家琴行,找吉他老师学习新的弹奏技巧,捎带聊聊当今国际音乐的走向。那家琴行一共就二十多平方米,原本是家奶茶店的门面,只不过现在墙上挂满了乐手的海报。我把满地的音箱线拨开,支起谱架,坐到一只生锈的圆凳上。屋内也没有空调,我和他一人抱一把吉他,汗水顺着发梢止不住地滴落。

他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交流起来也不会觉得有差距。琴行的对面有一家正规的乐器店,裱着透明的落地橱窗,门前的立式音响里外放着流行歌,名曰“乐动琴行”。我们经常暗地里讨论,说这家乐器店的寿命不会太长。别看它现在生意兴隆,但实际做的东西不走心,是媚俗的,顶多能赚个午饭钱,终究会被时代的洪流冲散瓦解。

聊到尽兴处我们就彼此标榜,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要组一支乐队,能把摇滚发扬光大的那种。到时候就离开这个狭小的房间,离开北京,坐上飞机满世界跑。让大街上的音像店都放我们的歌。

这样的幻想常常使我信心十足,觉得未来早已注定,我只需亲自走个过程。但现实中,我和我的吉他老师为中午的米线要不要多加一块钱的鹌鹑蛋,纠结了十五分零三秒。

 

在我把琴行周围卖的米线都嚼透时,我思索着日子是不是过得太窘迫了。我倒是没奢望过荣华富贵,但起码应该活得体面大方,不比我所讨厌的那些人差。

我在一家咖啡店做了驻唱,每周固定有几个晚上会跑去消磨雅兴。咖啡店里垂挂着漂亮的吊灯,墙面上刷着棕色的油漆,皮质的座椅透出一股安逸。来这里喝咖啡的人多半是些穿正装的白领,面前摆着一台电脑,点一杯咖啡度过一个晚上。

他们并不需要你弹琴的水平多么高,唱歌的嗓子有多么独特,只要你不会烦到他们就好。所以多半的时间,我都觉得自己在对着一群麻木的人偶唱歌,索性把声音降到很低,这样嗓子也会好受一些。

直到某一次唱完,我拿着吉他走下台时,有个戴耳环的女孩跳到了我面前。她穿着一件篮球服样式的T恤,笑靥如茵,仅是嘴唇上涂了些唇彩。手腕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镯和珠子,束腰的牛仔短裤里伸出两条白净的腿。

但那晚真正吸引我的,是她那头火一般的长发。简直如一杯浓烈的红酒,从头顶一直流淌至她的腰际。说实话,这有些超出了我的认知,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孩能把头发留到这么长。并且在湿热的酷暑,她的妆发看上去毫不油腻,就像刚沐浴完一样清凉。

她说,你唱得真好,能单独再为我唱一首吗?

我就这样认识了辛钰。那晚我带她从咖啡店的后门溜出去,坐到了空旷的马路边。我唱了一首郑钧的《私奔》,因为我觉得这首歌所表达的感情挺符合我当时的状态。只是入夜的风有些频急,我每次张口总会有湿漉漉的气流灌入我的嗓子,把本干瘪的肚子撑得很胀。

其间我故意唱得很大声,因为那地方隔一条街就是片夜市,朝天的吆喝总是不偏不倚地传入我的耳朵,打乱我弹琴的节奏。有一段歌词我基本就是在靠喊了,但大部分的声音还是被那些小贩盖过。弄得我一度认为,他们才是真正可以把摇滚发扬光大的人。

不过还好,辛钰坐在我的面前,一直托着腮耐心地倾听。她让我感觉到我是真的在唱歌,而不像在咖啡店里,顶多算个可有可无的戏子。我打心眼儿里认为,是那头亲切的长发作了梗。它就像是一个暗号,将一群人冥冥中吸引到一起。

在遮挡月光的云都散去时,我扫完了最后一个和弦,隐约看到辛钰的眼角有泛起的泪花。我正想庆祝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位听众,下一秒她张开嘴结实地打了个哈欠。

 

后来谈起我那天的演唱,辛钰说其实我琴弹得一般,嗓子很大众化,外形也没有加多少分。惹得我一度都想找块豆腐撞死。但好在她用到了先抑后扬的语言表现手法,说我的歌声很动情,里面是存有灵魂的,仔细听就像是一只冰锥,在炎炎夏日戳进了她的心里。

这个比喻在那样的夏天实在让人舒服,我索性就没再追问有关最后那个哈欠的事。

那一段时间,辛钰加入了我和长远的迷你团体,充当花瓶的角色。她比我们要大两岁,在京城开了一家珠宝店,经营简易的挂链和首饰,以此来赚些赖以生存的钱。

某次见面时,她送了我和长远一人一只貔貅的挂链,用一根米粒粗的红绳穿着,戴到脖子上相当的勒人。偶尔出汗多的时候,那绳子还频频向下掉色,黏在皮肤上,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痒得人难耐。

我和长远都觉得,这根挂链完全就是个累赘。但辛钰却不让我们摘下来。她说这代表着财气与平安,是要伴随一辈子的。

不知是不是拜这只貔貅所赐,那阵子我和长远确实时来运转。我领到了咖啡店第一个月的工资,他则靠骑摩托在火车站附近拉人赚了些钱。我们已经可以趾高气昂地出入中档的牛肉面餐馆,而不像以前,只能躲在街道狭小幽暗的角落,吹着高墙阴影下带来的凉风,细数夏天还有多久才会过去。

在辛钰加入我们的团体后,我和长远的日子得到了不小的改善。因而我一直都很感激辛钰,每次下馆子都会带着她。并且我专挑那种带风扇的餐馆,这样看上去可以更有面子一些。但事实上风扇在那个炎夏已经不怎么顶用,我觉得我已经是在很细地嚼、很慢地咽了,但吃完后浑身还是被汗水覆盖,衣服牢牢地贴在后背上。

我擦了擦两鬓的汗珠,在三个人的杯子里倒上免费的茶水,庆祝我和长远即将迎来光明磊落的生活,重重干了一杯。

 

有盼头的生活也许看起来更加有趣,但事实上,我所期望的在那个夏天就从没出现过。或许是被浓郁的太阳晒干在了马路上,或许是被朝天的马达声撕碎在半空,总之我从未整齐地看见过它们,一次都没有。

我继续玩我的吉他,长远继续摆弄他的摩托,辛钰则开始一日日地玩消失。总之在那顿牛肉面之后,我们彼此好长一段时间都处于相互失联的状态。我开始发现那天信誓旦旦许下的愿望,终究在人类本性的消磨中不复存在。在我习惯了闷热的午后独自跑去琴行、每周固定几个晚上的驻唱后,这些事慢慢也就退化成了生活的琐碎,令我的心灵再次变得疲惫起来。

“光明磊落的生活”就是不断追求、不断慰藉自己的过程,否则就算身处光明磊落的境地,只要停滞不前,身边的一切终会消失。

为了这个信念,我在平安里联系到一位卖打口碟的贩子。他承诺他的盘全都是原版光碟,品相极好,价格低廉。而最重要的是——“全都是极品”,他用一种很油滑的语气告诉我。

我在商业大厦的门口见到他,彼此寒暄了几句。接着他引我去了一条脏兮兮的小巷,地上净是做饭剩下的油垢,天空被电线分割成无数的方格。我跟在他后面,进到了一个废弃的四合院内,踮着脚从碎石块上面踩过。推开面前平房木门的那一刻,生命中好像撕开了一条细长的口子,源源不断的光芒涌进来,刺亮了我的双眼。

在散发着尘土味儿的水泥地上,放满了海洋一般的磁带和盘,从远处看上去就光彩夺目。每一张保存的都特别完好,足有九成新,就连CD的外壳都少有磨损。我将一张样盘填入一旁的音响内,清晰的音轨传出来时,我感觉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并不是说我以前遇到的盘都不好,但保存如此精美的,我当真是第一次见。半个下午的时间,我全都泡在了那里。挑选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正慢慢变成一只鸵鸟,几乎要将整个头都埋入眼下的五彩斑斓中。当然,那些CD也不凡黑白封面的,不过当时在我的眼中,它们统统有了诱人的色彩。

最终我挑了Bob Dylan的《Highway 61 Revisited》、Nirvana的《Nevermind》、The Eagles的《Hotel California》和Pink Floyd的《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在我站起身活动发麻的小腿时,我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没有带够钱。 

当时已近黄昏,橙红色的夕阳从大团的白云中挤出来,粘在我的脸上。贩子看穿了我所处的窘境,扬手叫我明天再来。但我想,他永远不会理解我心里那种急欲得到的索取感。我让他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出去拿钱,马上就会回来。他挤了挤眉头,露出满脸的狐疑。但我顾不上这么多,向外跑着嘴巴里又重复了好几句“马上”。

我飞速跑出了四合院,找到一家定点的杂志摊,拿起公用电话打到了长远家里。二十分钟后,他骑着那辆女士摩托,后座载着辛钰,带了五十块钱火速赶来救场。

我再次跑回那座平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我还是撑着脊背把汗涔涔的钱举到半空,换回了那几盘属于我的、热乎乎的碟子。

 

返程的途中,长远的摩托严重超载,我们三个都把骨架压在了车身上,致使发动机就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呼哧呼哧直打哆嗦。

辛钰坐在我和长远中间,她那头长发总是时不时贴在我的嘴上,灌我一嘴染发剂的涩味。行驶了不到两百米,那辆摩托熄火了三次。一番踌躇后,我们最终决定下来推车,三个人就着夜色并排向前走。

闷热的夜风吹在我的小腿肚上,顺着衣服的空隙将我整个人包裹。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置身京城的夜景中,那些高楼上光怪陆离的灯光一时让我不太适应。

路过一家烧烤摊时,滚滚的白烟托着湿气往天上跑,恐是要下雨了,我隐约嗅到了一丝雨水陈旧的霉味儿,把我的鼻子堵得很不舒服。

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打架,四个男的推搡着另一个男的,周围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我们三个不自觉就凑了过去。那个男的被四个人团团围在中间,嘴唇打着哆嗦。我心里想象着那些香港电影里的桥段,主角总能独自干掉一群反派的喽啰,或是处于劣势来个绝地反击。

但在那天的街头,那个男的毫无还手之力,颤抖着蜷缩在地面,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任凭拳头落在他的身上。长远在我身旁探着头,嘴唇茫然地张着,头发被风吹穿后再送起。辛钰则一直在后面拽我们的衣服,用极小的声音催促我们快走。

而我期待中的翻盘,直到那天治安警察赶到,都一直没有出现。那个男的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脸色暗淡得如一把死灰,被担架直接抬入了救护车内。周围的人群这才开始慢慢散去,不少人都唏嘘不已,摇着头走向各处。

当我们转身准备离开时,长远突然愣住了。透过那些炫目的光晕,我望见了他眼中写满的惊恐——那辆女式摩托不知何时不见了,在原本安放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道车胎隐隐压过的痕迹,提醒着我们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辛钰“哼”了一声,悠悠地说,看见了吗,这才是真实的啊。

在我转过头看她的同时,天空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响雷。那场沁人心肺的雨,终于还是倾盆降了下来。

 

那辆女式摩托被偷之后,长远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那辆车虽然破了些,但陪他的时间最长,感情自然也最深厚。

暴雨并没能浇灭高温,隔天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事实上,我之前十几年所建立的一切,在那个雨夜都被冲散瓦解。我陷入到了一种“盲”的状态,只得没日没夜戴着耳机,一遍遍听那日买来的几张打口碟。直到后来,蹩脚的英文句子我能仅凭发音就全部背诵,迷人的旋律不间断地在我耳畔回放,我才微微有了点儿腻的感觉。

在这期间,辛钰来找过我和长远一次。她的父亲得了糖尿病,需要胃转流。但手术费实在太过昂贵,她东拼西凑还是不够。她的语调一直支支吾吾,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想问我和长远借6000块钱。

她说完后,长远显然还没从摩托被偷的境遇中抽离出来,不禁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过会儿压低了声音问我,借吗?我说,借,当然要借。我早就把辛钰当成了交心的人,虽然我时常摸不透她深邃的眼神,可那头长发已经把我们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从她那天在咖啡厅迎面走向我的时候。

那段时间,我把我在咖啡店赚的钱全部拿了出来,长远则透支了他购买下辆摩托车的费用。我们又从别的渠道弄来了一些,但最后还是差二百。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跑去二手市场把吉他卖了。把琴递出去的那一刻,我想起了曾经吹下的“把摇滚发扬光大”的牛,想起了为弹琴付出的日日夜夜。但我最终想起辛钰难为情的神色,还是松开握住琴颈的手,换来了两张鲜红的钞票。

我把这6000块钱用信封包好,交给了辛钰。她激动得当场就落了泪,嘴上连连说着谢谢。她拿笔写下了她珠宝店的地址,叫我们半个月后去找她,她会还给我们钱。

做完这一切,她重重拥抱了我和长远,把眼泪和鼻涕统统抹在了我们的衣服上。

 

卖掉了吉他,我自然就失去了咖啡店的工作,琴行我也很久都没有去。我和长远又回到了最初那副楚楚的模样,整日喝着廉价的饮料,肆意消遣着时光。

我原以为暂别了音乐,我能再从别的地方找回那份恒心。但我失败了,此前那个充满毅力的人好像从来就不是我。我真的退回到了那种慵懒的状态,虽然不太相信,但也无法否认。每天起床都觉得精神焕发的时日,真的已经离我而去。

某天我散步时经过那家琴行,发现门前原本挂着的乐队海报,此刻全都被撕了下来。我怀着疑惑走了进去,屋内有两个工人正在拆卸,地上落满了灰色的墙粉,电钻的声音极其吵人。

我在一旁见到了我亲爱的吉他老师,他托着腮坐在墙角,还是同以前一样,怀里不羁地抱着一把吉他。只是曾经那头令他引以为傲的长发,不知何时全部剃光了。斑斑块块的头皮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嵌着蚊子咬下的包,一时让我觉得可怖。

我坐在曾经学琴时的圆凳上,和他聊了一个下午。他意味深长地告诉我,这家琴行虽然租在繁华地段,但店面太小,平常来光顾的人不多,每个月几乎都是在赔钱。

买琴时刁钻的顾客,店门前经常需要清理的积水,再加上月底催促的房租。这些事情就足够让他心力憔悴,时刻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他根本就没有时间来好好享受音乐,最终只会形成恶性循环。直到他带来的钱全部花净,再也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

接下来他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远走高飞,只不过目的同最初背道而驰。他要回家找份稳定的工作,踏踏实实地生活,不要再像只风筝一样在天上飞了。

他无力地弹着Queen的《We are the champions》,嘴巴里叹了口气。我冲他竖了个拇指,笑着祝福他好运。只是他一直都闭着眼,无力地喘息着。直到起身的时候才费力地睁开,刻意望了一眼对面那家“乐动琴行”,温馨的光彩映在他的眼眸中。

良久,他轻轻地说,其实音乐、吉他、唱歌,还有留长发,这些都不是艺术,真正的艺术啊,是生活。

我望着他被削平的光头,那一刻,他显得特别苍老。

 

告别了我的吉他老师,日子并没有步入正轨。我发觉所有人一夜间都学会了从互联网上下载歌曲,包括那些喜好伤感的小年轻。再也没有人愿意花钱买一盘CD,而我望着角落成堆的打口碟,觉得时代总是朝我不喜欢的方向飞驰,俨然将我变成一个异类。

我和长远对着一本泛黄的日历,只觉度日如年。直至半个月的期限走到,我们马不停蹄地按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珠宝店,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慢慢地等。可那天我们从日出等到了日落,安静地望着夕阳落进复杂的楼宇间,辛钰却始终都没有出现。

后来,还是我意识到了问题。因为一个月有二十八天的、三十天的,也有三十一天的。我们并没有约好是以怎样的天数为准。再者一天又有二十四个小时,我们也没有说好具体的时间点,这样在见面时很可能就会出现差错。

为了弥补这个过失,我和长远一连跑去了三天,从早上六点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在距离辛钰离开我们的第十八天,长远终于耐不住性子,冲进那家珠宝店询问前台的小姐。但她告诉我们,这里的老板娘不叫辛钰,她也从没听说过一个叫辛钰的人。

我缓慢地推开珠宝店的门,机械地坐回台阶上。身体瞬间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呼啸的风划过我的胸腔。我望着面前的路人熙熙攘攘,各种声音从耳旁鱼贯而入,仿佛数百架编钟震动着耳膜。我忍住脑袋的晕眩,在人群中努力搜索着一头酒红色的长发,但我始终没有找到。

长远说,别等了,她不会来了。

我说,再等五秒吧,就五秒。

长远说,五、四、三、二、一,好了,她还是没来。

我说,你数得太快了。

长远说,你别傻了,也许咱们从一开始就被她骗了,她根本就不叫辛钰,李钰、戴钰、黄花钰,这些名字都有可能,反正就不叫辛钰。

他说完这句话,我把脖子上的貔貅扯了下来,扔进了明晃晃的阳光里。我原本是想看它四分五裂的那一瞬,但我扔得太用力了,等我回过神来时,它早已不知飞去了哪里。

 

那几天,我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了倾听,戴着耳机播放那些烂熟于心的歌曲。我本以为我能做个参透世间的哲人,靠着玩世不恭慢慢提高悟性,爬到世界的顶端。但我实在太异想天开了,归根结底,我永远到不了心中那座憧憬的乌托邦。

更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在那个令我唾之以鼻的夏天,长远坐上了飞厦门的航班,随他的父亲去海边做生意。这件事其实在很久前他就早有计划,但直到买下机票的当天,他才犹犹豫豫地告诉了我,好似这是一桩多么见不得人的事。

在候机楼庞大的圆顶下,我最后一次见到了长远。他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满,推着两个铁皮箱子站在服务区,紧紧握着手中的矿泉水。等走近时我才发现,他剪了板寸,两鬓原本长到离谱的头发,此刻已经全部不见了。用他父亲的话说——“做生意嘛,人总要看上去精神一点”。

我原计划中的感天动地,到真见面时反而都特别平静。我们坐下来随便说了几句,聊最近也聊未来。只是说话的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让他觉得尴尬,以至于吐字总是唯唯诺诺的,说话也含糊其辞。最后还没谈到泪点上,他就要登机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祝我以后一切都好,我则笑着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然后他就什么也没再说,迅速转过身,低头随他父亲跨入了滚滚的人流,皮箱在地上拉过时发出一串沉闷的回响。

我看着那架飞机闭合舱门,从跑道上加速,直至飞上了蓝天。巨大的轰鸣在天空回荡,我听着心脏整齐地跳动,转身缓慢地离开,像是毕生的力气都在那一刻用光了。

 

走出候机楼时,我这才发觉已经是2008年。街上到处都插满了漂亮的国旗,欢庆的人群像是舞狮般一趟趟穿过,把每个人脸上的喜悦衬托得特别美好。

我从机场一路走到天安门,全身都酸痛得厉害,可我一刻都没有停。其间有个人奔跑时撞到了我,忙停下身高兴地向我道歉,还问我要不要加入他欢庆的队列。我本来想着大方地拒绝他,但说出话时声音变得很小,他可能以为我是个哑巴,就继续随人群向前奔跑了。

我去了一家理发店,一个脸上贴国旗的青年热情地接待了我。他把我请到椅子上,拿出白褂为我披上。在得知我要剪平头时,他的表情微微有些惊讶,但这种惊讶很快就随着在镜子中与我的对视消失了。他拿出一个像是浇花用的瓶子,开始往我头上喷水。

他边喷边问我,小哥,这么长的头发为什么都要剪掉啊?

我说,为了迎接。

他说,迎接奥运会吗?

我想了想说,你这样理解也可以。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特别满意,忙冲我指了指他脸上的国旗,好证明他和我是一样的。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推子,接上电源,嗡嗡的声音就从我脑后响起。

窗户没关,带着腥味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我想起了我的吉他老师、那辆女式摩托、长远、辛钰、我的吉他,还有最先的那辆本田,就像是某把吉他的六根弦,原本紧凑却不拥挤地排列在琴箱上,可以奏出我理想中的乐章。

但此刻,所有这些就如同这头燃烧殆尽的头发,即将变成一地灰烬,消失于我的生命中。等来年的秋风吹过,一丛丛飘向远方,在视线中拧成一片灰色,乃至再也不见。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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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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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山
“真正的艺术啊,是生活”。
落日橘子
在ONE中看见了太多终于现实的理想,有点审美疲劳了。但无论如何,祝每一个曾被生活压垮的人都能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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