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


文/唐冲

一、

 

你妈呢?

 

死了。

 

其他人呢?

 

都死了。

 

陈子阳,你少跟我扯皮。

 

陈子阳背着双手站在办公桌前,老唐身上披着那件洗旧的学校保安服,懒懒地靠坐在破了好几个洞的假皮黑色转椅上。

 

老唐端起掉漆的茶缸喝了一口,吐掉嘴里的茶叶,目光像审视犯人一般扫过陈子阳的身体。

 

陈子阳面无表情地沉默。

 

老唐吊起二郎腿,接着说,你和你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子偷东西,儿子也偷东西。

 

话刚落音,陈子阳抓起桌上的茶缸就朝老唐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高一那年暮春,在我遥远的少年时代记忆里,这件事是一切故事的起点,但和后来的故事本身相比,它又显得不那么重要。陈子阳打了保安老唐,这个选择就像我后来在重庆游荡时经过每一个十字路口做出的选择一样,一些微小的情绪在某一个瞬间爆发成为我们本身,继而就成为我们后来人生的发令枪。

 

记忆里,再看到陈子阳是一个月后。他从医院回到学校,老师们对他为何进医院只字不提。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陈子阳在保卫处砸老唐的事迹像病毒一样散播。老唐其实不老,才二十多岁,县里教育局某个干部的亲外甥,当年从镇上混到县里,坐了一年牢,出来以后,家里硬生生给他塞进了中学当保安。

 

陈子阳进医院,跟老唐脱不了干系,他前脚回到学校,老唐后脚就被学校开除,再也没人见过他,这事儿也算是翻了篇。

 

那时候我们高一,正在迎接新的夏天,夏天过后,陈子阳离开了我的生活。

 

在陈子阳对我的叙述里,整个事件的源头是当时高三的小秋。我认识小秋,她挺漂亮,但是种容易让人遗忘的漂亮,我只记得她漂亮,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小秋总是穿素色的长裙,长发齐腰,成绩数一数二,是学校里为数不多能靠高考走出去的人。她不爱说话,冷漠得像大人,学校里几乎没人见过她发自内心的笑容,除了后来的陈子阳。

 

 

二、

 

造就陈子阳的一切,都应当从他那位温柔的重庆母亲讲起。

 

二十几年前,年轻的重庆女人在重庆怀了陈子阳,跟着自己混江湖的男人去了四川的小县城。重庆的江湖气在狭小的县城里死得很透,她无法适应这里的世故和俗气,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枕边的男人鼾声如雷,她抚摸着肚子,望着小城漆黑的夜空,想思考些什么,跟县城一样狭窄的生活又使她无法思考。

 

陈子阳五岁那年,那个嗜酒如命的父亲因为盗窃和抢劫罪入狱,被判十年。他的母亲反常地选择留在县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坚韧姿态等待自己的罪犯男人回家。

 

直到出狱前,陈子阳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介入过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白天母亲做裁缝,养花,保持微笑,待人和善,就像书本里那些美好世界的影子。晚上母亲总是沉默,严重的失眠症在日复一日地摧毁这个女人。一些明媚的早晨,陈子阳会看到母亲憔悴的面容,母亲并没有把压抑传递给他,但他也许想得通原因。有时候陈子阳会期待一个男人出现,那个男人会拯救他母亲,拯救这个温柔的重庆女人,从而拯救自己的家庭,那个男人不应该是他牢房里的父亲。

 

八年后,陈子阳父亲提前出狱。母亲那天早上花了很长时间化妆,甚至穿上了新衣服。母亲临走前笑着摸了摸陈子阳的头,告诉他在家里不要乱跑,等爸爸回家。那年陈子阳十三岁,陈子阳从她脸上看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几年以后,少年陈子阳告诉我,那是种面临解脱的幸福。不是得到了什么,也不是被拯救,只是纯粹的解脱。那天陈子阳平静地说,你知道吗,纯粹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形容词,就是那种纯粹,她就是这么走的,我特别羡慕她。

 

那个温柔的重庆女人去接自己男人的路上,被一辆黑色的奥迪撞死,车主逃逸。尸体半个小时以后才被人发现,在走出县城的乡道上,身体靠在树下,腿骨已经折成了扭曲的形状,树上染着母亲的血,母亲闭着眼睛,静静地瘫软在那里。母亲就这样解脱了,在四川,在逃离县城的路上,在和等待了八年的男人重逢之前。

 

母亲葬在县城二十多里外的乡道边,离她出车祸的位置不远。那里满山都是浓密的柏树,粗壮的枝叶遮天蔽日,树林里总是黑暗,陈子阳的母亲就躺在黑暗里。她躲了起来,第一次抛下了陈子阳。

 

陈子阳和父亲在家里保持着默契的沉默,父亲不知道如何面对陌生的儿子,儿子恨极了这个闯入生活的陌生男人。陈子阳常常梦到母亲,梦到那片黑暗的柏树林和藏匿在黑暗里的坟墓。至死都没有人来拯救他温柔的母亲,母亲死后,陈子阳的一部分生命也留在了那座坟墓里。母亲拯救了他的童年,可还有漫长的一生。

 

两年后,陈子阳十五岁,在那一年认识了小秋。

 

陈子阳没有妈,小秋没有爸。陈子阳的爸是坐过牢的小偷,小秋的妈是妓女。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陈子阳的爸是个坐过牢的惯偷,只有陈子阳知道小秋的妈是个妓女。

 

那天总是醉醺醺的父亲照旧没有回家。陈子阳学校要交钱买资料,电话打不通,四处打听后,在小秋的家里找到了赤身裸体的父亲,以及同样赤身裸体的小秋妈。两具慌乱的身体旁,贴着小秋的照片。穿好衣服的父亲把陈子阳打得满脸鼻血,那天夜里,陈子阳坐在小秋家外面的街上,碰到了回家的小秋。

 

别上去。陈子阳说。

 

小秋看了看陈子阳,又看了看不远的楼房,沉默着坐在了陈子阳身边。

 

你恨她吗?陈子阳问。

 

谁?

 

你妈。

 

不恨。

 

我恨我爸。

 

为什么?

 

没有他,我妈不会死。陈子阳说,他出狱的时候,我妈去接他,路上就出事了。

 

小秋说,你还小。

 

陈子阳用手抹了抹鼻子下的血。小秋掏出纸巾,帮他把脸擦干净了。

 

所以要离开这里。小秋说,离开就好了。

 

他们没再说话,车辆飞起灰尘,太阳慢慢掉下去了,同一种情绪在这座县城里吞没他们。

 

认识小秋的时候,陈子阳十五岁,快要初中毕业。很多年以后,我和陈子阳坐在北京路边的酒桌上,冰镇的哈尔滨啤酒瓶上冒着水珠,我的嗓子往上一阵一阵地冒着呕吐物。我用力压制想吐的感觉,恍惚中好像回到了那时候的夏天,我们也像这样喝酒,暗地里比着谁的酒量更大,两人都喝吐了以后一起坐在天台上望着县城发呆。

 

那天我问起小秋,陈子阳说他们没再联系过,只知道小秋去了上海。那个精致的大都市,不知道能不能接纳出身小镇的小秋。

 

 

三、

 

高一那年,陈子阳十六岁,小秋十九岁。

 

那年是我们相处最多的时光。我和陈子阳热爱在山林里狂奔,堂吉诃德一样征服一座又一座山,晚上一起凑钱买一箱啤酒,一瓶白酒,就着家里的花生米畅想小镇外的灿烂世界,直到头脑混浊,嘴里泛酸。

 

我们一起去过一处好地方,后来那里成了我俩的秘密基地,再后来陈子阳从我生命里消失,那里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离陈子阳母亲坟墓不远的地方,一座不高但造型奇特的山,山顶竖起两坨突兀的峰,远看像女人的乳房,山顶的后面,却是一块平缓的岩石地,长满了野花野草。

 

陈子阳在一个阴天第一次带我去那里,他站在山顶上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另一座山,平静地说,我妈就躺在那里,她应该能看我。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座山,长着满山的柏树,一些麻雀从树林里钻出来,另一些麻雀又从天空一头扎进去。

 

陈子阳正是在那座山顶叙述了他和小秋的故事,在他的叙述里,小秋不应该和他一样,小秋这样的人本应该活在阳光和鲜花里,而他应该活在沼泽里。我问他为什么会因为小秋被抓到保卫科,他闭口不谈,我也就没再问。我们经常躺在那块岩石地上望着刺眼的天空,野花和野草包围我们,我们一起被吹过山顶的风包裹着,这个时候,我们什么话都不会说。懂得这样适时的沉默,是我们成为朋友的原因。

 

陈子阳父亲同样死在那一年,春天,喝多了酒,躺在路上,被另一个喝多了酒的司机生生压死。陈子阳得到了房子和一笔钱,他没有开心,也没有伤心。陈子阳说,他们一家人都解脱了。

 

父亲下葬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了二十几里路,在他母亲的坟边躺了一夜。

 

陈子阳房间的墙上开始光明正大地贴上了苍井空的照片。

 

初三那年,我们从同学抽屉看到那本写真的一角,就像看到了新世界,苍井空的照片就来自那本写真。我们从那些照片里重新认识了女人,伴随着滚烫的身体和灼热的目光,进入了新的少年时代。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小秋长得神似那张照片里的苍井空。那年陈子阳和小秋走得很近。陈子阳喜欢拍照,他爸死后,他买了一台单反相机,拍了很多地方的照片,但没有一张人相,很久以后我才想到,那应该是给小秋留的位置。

 

陈子阳或许是和小秋谈过恋爱的,他们隐瞒着所有人互相取暖,在老唐事件之前,或许在他爸死之前,也或许就在那天傍晚看到小秋的那一刻。

 

高一下学期,经历了父亲去世和老唐事件后,陈子阳开始了他孑然一身,后无归途,空空荡荡的人生。他不再去学校,在山林里窜着四处拍照,小秋在学校准备高考,而小秋的家里几乎每天都有陌生男人光顾。

 

我不知道陈子阳每天夜里都在想什么,墙上那张苍井空的照片有没有给他一些答案。

 

我们经常在一起,但我并不了解陈子阳,直到今天依然不了解。我们在深夜饮酒,互诉衷肠,比过谁尿得高,在悬崖边呐喊,奔跑过无数座山,山上的草木蚊虫弥漫出潮湿的生命气息,它们茁壮蓬勃地生长,充满生命力,充满无限可能性。那种气息对于两个年轻的生命而言神圣得像基督徒手里的圣经。我们陪伴彼此度过虔诚的、热切的时光,即使如此,我依然不了解他。

 

陈子阳在那一年变得越来越沉默,像是有很多心事,开始抽很多烟,给我提起过很多次治不好的头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在渐渐离开我的生活,就像从前不知何时突然进入我的生活里一样。

 

在关于我们混乱恍惚的,潮湿得让人窒息的青春期回忆里,他的模样总是和一株茁壮的野草联系在一起。那块岩石地上一株远离同伴的,孤独的野草,在清晨青灰色的天空下,被群山围绕的雾气笼罩着,轻轻地摇摆。也许有一只受伤的麻雀栖息在野草身边,如果有这只麻雀,应该是小秋,养好翅膀以后,她就要飞走,去南极,去北极,无所谓。

 

那年我和小秋也有了一次正面的交集,在高一结束的夏天,陈子阳的生日。

 

那天的小秋身上散发出我们没有的气息,一种属于成年人的灰色,代表着冷漠、清醒和不信任,这种气息与空气里的酒精混在一起,让那天的回忆总有一种冰凉的质感。陈子阳喝醉了,我也喝醉了,小秋没有喝酒。陈子阳醉倒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和小秋扶他到房间,小秋看到那张苍井空的照片,目光停留了一下。

 

剩下我和小秋坐在一片狼藉的餐桌边。小秋突然对我说,去年,有人偷了我的照片。

 

小秋说,照片的册子后面装了一封信,和一千块钱,那是我存的路费。

 

小秋说,我告诉了老师,有人偷我的钱。

 

我突然想起了老唐。

 

小秋说,老师给我找到了钱,那张照片失踪了。

 

 

四、

 

小秋高考前几个月,陈子阳辍学了。那年我们高一,陈子阳离开学校后,和我的交集越来越少。

 

很多年以后,我在北京的街头偶遇陈子阳,我们在路边的大排档喝酒,他已经是个混得不错的摄影师。我们像大多数人一样聊起从前,但他话很少。我们都有很多年没有回过那个小县城。那里拥挤破旧的道路,路上飘浮的灰尘,低矮的楼房,沾着油污的店牌,路边的台球桌,我们征服过的一座座山,山顶的风,山里的潮湿气息,都成了北京街头的啤酒花。

 

小秋高考前,小秋的母亲去了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陈子阳一直在照顾小秋,给她拿钱,夜里下晚自习给她送饭到学校。小秋有时偷偷从学校里溜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看到街上的流浪狗会一起喂食物,他们不说话,静静地走着,等着傍晚夕阳落下,就像街上散步的每一对生活健康且幸福的情侣。他们默契地从不去人多的地方,因为在人多的地方有真正如此的情侣和夫妻,在那些人面前,他们虚假而短暂的幸福会破灭。

 

小秋等到高考结束也没有等到母亲回来。考完那天,陈子阳在学校门口等她,准备带她去吃心心念念的火锅。他们吃完饭,像往常一样在冷清的街道上散步。天色暗下来,陈子阳送她到了家门口,小秋说,我想去你家看看。

 

那个夏天,小秋哪里都没有去,一直住在陈子阳家里。陈子阳给她看他拍的照片,带着小秋把照片里的地方全部重走了一遍。他们也去了那座山和那片岩石地,在满地的野花野草里沐浴阳光。傍晚小秋就开始给陈子阳做饭,吃完饭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夜里两人各自回房间睡觉。小秋没有提过她母亲,陈子阳也没有提过她早晚会离开的那天。

 

高考放榜后,小秋选择了重庆的大学。夏天很快就结束了,离开前一天夜里,小秋给陈子阳做了最后一顿饭,还买了酒。他们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碰杯,沉默地收拾餐桌。接着小秋去了陈子阳的房间,陈子阳和她做了每个男孩都幻想过的事情。

 

那天夜里,小秋像只鸟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窗外是明亮、冰冷的小城月光。楼下的马路经过一些鸣笛的卡车,风吹过窗户,吹向城外的群山,带着人们年轻的味道,吹向更遥远的地方。

 

小秋闭着眼睛,像是躺进了水里。

 

我要走了。小秋说。

 

嗯。

 

我不想回来了。

 

嗯。

 

你会找我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如果你不见了,我会找你的。

 

房子的钥匙放你包里了,如果找不到我,就回来等我。

 

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他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把他们依偎的影子映在白墙上,他们看着影子,沉默地审视着各自的命运。

 

从那以后,陈子阳和小秋再也没有联系。

 

 

五、

 

在北京遇到陈子阳,是因为冬姐的婚礼。

 

陈子阳离开学校后,我没了朋友,顺风顺水考上大学,去了重庆。我活得越来越像陈子阳,时常头痛焦虑,抽很多烟,保持沉默,保持理智,刻意独处,直到遇见了冬姐。

 

冬姐出现在清吧里,她在台上弹琴唱歌。那天我刚刚失恋,觉得应该喝点酒,结果喝了很多。冬姐正在酒吧的舞台上唱着儿歌。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她唱完以后,我不自觉地走了过去,她笑着问我要唱什么,我看着她的笑容愣愣地说,张楚的《姐姐》。

 

你每天都来这儿吗?我问她。

 

对。冬姐笑着说。她总是笑着,在我们相识熟络后的日子里,她也总是笑着,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那样笑着,我总感觉有些熟悉,但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接着我几乎每天都去看她,冬姐也慢慢注意到了我。我问过她,那时候是怎么注意到我的。她说我脸皮厚。她问我为什么要天天去看她,我说她长得像我姐姐,其实我根本没有姐姐。

 

冬姐大我十岁,认识她那年我二十岁,她三十岁。冬姐年轻时的梦想是当歌手,但三十岁时还在酒吧唱歌。那时候我只知道她不是重庆人,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但在重庆有很多朋友。

 

失恋的那段日子里,我惶惶度日,像游魂似的在城市里无所事事地飘荡。冬姐常约我出去散步,她总是笑着,看到她笑,我也不好意思颓废,只好打起精神。我们经常去江边,重庆的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像母亲,又像敌人。冬姐和我在江边闲逛,有时一起望着水面的船,有时让我给她拍照。我给她讲了所有关于我的事,讲陈子阳,讲前女友,也讲在重庆的日子。讲这些的时候,冬姐总是微笑着,看着我,或是望向城市更远的地方。

 

冬姐从来没有袒露出她生活的另一面,她不说,我也不好奇。冬姐有时会细心地告诉我一些道理,例如应该怎么样阅读一座城市,应该怎么样阅读自己,应该怎么样对女孩子好,应该怎么样找工作,诸如此类。其实道理我都懂,但我喜欢安静地听她说话,所以总是默默地听。她在我身边的感觉,就像少年时代吹过山顶的那些风一样,紧紧地包裹住我,是治疗我那时不安和焦虑的良药。

 

冬姐说她喜欢重庆,要是有下辈子,一定要生在那里。我说我不喜欢重庆。冬姐问,为什么?我说,风太大了。冬姐说,风大才好,风大了人才能站得住。她趴在江边的栏杆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像是吹动一棵树上叶子的波浪。

 

后来我们走得越来越近,冬姐会带我去见她朋友,都是一些做音乐的人,她介绍我是她弟弟,也给我介绍过工作。一年以后,她离开了那个酒吧,我们依然隔一段时间会见面吃饭,聊聊彼此近况。冬姐还是会温柔地笑着,我也总是活在二十岁出头的莫名焦虑中,因此总期盼着见到冬姐。在无休止的不安焦虑和等待中,我度过了重庆最后两年,那两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大学毕业后,我准备离开重庆,得知冬姐也准备去北京,就约好分别前在我们刚认识的酒吧见面。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长裙,微卷的长发散下来,像电影里的女明星。她看着台上唱歌的女生,一言不发。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眼角淡淡的鱼尾纹才突然想起,冬姐已经三十一岁了。

 

你要走啦?冬姐笑着问我。

 

你不是也要走了吗。我说。

 

祝你前程似锦。她端起酒敬我。

 

我一饮而尽,说,你也是。

 

我都老了,哪儿还有什么前程。

 

冬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重庆这几年,没有朋友,谢谢你。

 

矫情。她说。

 

我们喝了不少酒,但都清醒着。冬姐低着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她什么也没说。我们走出酒吧,像往常那些日子一样在夜晚的重庆闲逛,我给她讲我的创业计划,她只是微笑。走了一段路,后面开来一辆车,开车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那个男人朝我礼貌地问好。冬姐看了看那辆车,转过头朝我挥了挥手,说,走啦。我也朝她挥挥手。

 

目送他们离开后,我一个人去了江边。那是我在重庆的最后一天,从那天起,我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后来看到过一句话,“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我与灵魂相距甚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某一个时刻,我的灵魂已经停下脚步了,也许是不敢离开舒适区,也许是对人生失望透顶,总之,那一刻我的灵魂已经为自己刻好了墓碑。而我在继续活下去,我和那一刻已经停下脚步的灵魂,是两个人,我们之间隔着宇宙。

 

那天我站在重庆的江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想着冬姐和那个男人,我深刻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身体里迅速衰老。

 

 

六、

 

再次见到冬姐,在上海,冬姐照顾了我一个月,我也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那时候我创业失败,欠了不少钱,托熟人借了贷款,坑越来越大。讨债的找上门,冲突中我的手臂骨折了。到医院以后,我思来想去,还是打通了冬姐的电话。那是我们分别的第二年,冬姐在北京,我在上海。重庆几年的生活已经被这两个庞大的城市磨成了飘渺的回忆。

 

冬姐急匆匆地赶到上海,到了医院,看到我就打了我一巴掌。

 

她冷静地处理好所有事,掏钱还了贷款,把我接出医院,送到家里。我的手不能动,她就腾了一个房间出来住下照顾我。

 

那天晚上她做了汤,我们吃着饭,我问她,你还有钱吗?

 

她说,要你管。

 

我说,我会还你的。

 

她大声地喝着汤,没有说话。

 

那一个月我们保持着难得的默契,很少说话,我看书,冬姐就研究菜谱。做菜是冬姐唱歌之外的第二门看家手艺,那个月冬姐把我养胖了十斤,我不止一次忍不住劝她去开饭店。冬姐每次听到这话都露出小女孩的表情,得意地说,哪儿有老板娘亲自进厨房的。

 

每次和冬姐在一起的时间都过得很快,那段日子总使我感觉回到了在重庆的学生时代,享受着一种奇怪的充实。冬姐说,重庆风大,上海没有风,没有风的地方待久了,人就容易站不稳。我的伤好以后,冬姐准备回北京。临走那天我送她去机场,她在路上突然问我,以后有事可不可以来找你?

 

我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我要给她打欠条,她拒绝了,她说,你得用脑子记着。送她到机场,目送飞机离开后,我独自走在上海的街道上,就像当年在重庆时一样。

 

冬姐是湖南人。十几年前的湖南县城里,一个深受校园民谣影响的文艺女青年,幻想着自己是开在灰尘里的蔷薇。后来女青年去了大城市,辗转中国各地,唱歌唱了十年,没出名,没赚到钱,只赚到了很多喜欢她的男人。发现灰尘是生活的本质后,这朵蔷薇就开始慢慢凋零。

 

她在北京给一个酒店老板当过小三,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个酒店老板喜欢鲍勃迪伦。那是冬姐的青春岁月,他们在另一家酒店的房间里放着唱片,看着落地窗外迎接日暮的城市,彼此都感受到了生命的辽阔。接着他们喝酒,跳舞,做爱。

 

冬姐怀了他的孩子,和大部分小三一样,孩子没有生下来,男人也跑了。后来冬姐离开北京,去了重庆。在重庆,她继续唱歌,慢慢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但一直单身。用冬姐的话说,重庆那几年是“孤独而充实”的日子。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快离开重庆时,那个男人才重新找到她。

 

冬姐说她不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选择了再去北京。

 

这些事情都是冬姐后来告诉我的。那时候我依然在上海,工作很不稳定,租着十平米的单间,努力想还完创业的欠款,但维持生活都困难。冬姐再来找我的时候,我刚好失业。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第一次思考起死亡的命题。我趴在桥边的栏杆上,死死地盯着桥下平静的水面。在这样的大城市,甚至连水里都有光。

 

冬姐的电话让我醒了酒。

 

那个男人没有离婚,冬姐和他被他的原配捉奸在床。那个北京本地女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来自湖南县城的冬姐在北京再待一分钟都会觉得窒息。

 

再见到冬姐,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看着那个从机场里出来的面容憔悴、眼神无光的女人,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她。我带她回到我那个狗窝一样的小单间,简单收拾一下让她进去。冬姐没有说话,默默帮我收拾起屋子。

 

收拾完屋子,我们陷入了奇怪的沉默。隔壁房间夫妻吵架的声音穿透墙壁,接着他们的孩子也哭了起来。冬姐坐在床上,目光有些呆滞。我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冬姐打破了沉默。

 

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留下吧,我还在呢。良久,我小心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这样说。

 

后来那段日子是关于上海最后的记忆。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我在上海生活了那么多年,都没想过应该去看看的地方。冬姐回光返照一样地强行提起热情,拉着我在上海到处游荡,去东方明珠,去外滩,去城隍庙,从地铁起点坐到终点,乘公交车穿过城市,夜里在偌大的上海闲逛,坐在路边注视匆忙的行人。我们有时像过客,有时像主人翁,有时又像城市的孤儿。

 

我带她到那座桥上,我们一起趴在那里,看着桥下的江水。

 

那个夏天,我不止一次地想起过陈子阳。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少年时代,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潮湿气息。我怎么努力,也再想不起那时候的种种,甚至想不起陈子阳的脸。

 

我和冬姐一起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我们像两只满身污泥和伤口的流浪狗,挤在一个窝里,互相舔着伤口,期盼对方能够早点痊愈,或是能够得人相救。

 

 

七、

 

冬姐得救的日子来得早一些。

 

那个男人终于打通了冬姐的电话,电话里说,他已经离婚了,想离开北京,和冬姐一起生活,无论去哪里。

 

冬姐决定离开前的夜里,我们花掉了身上所有钱,买了很多酒,我送给冬姐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冬姐站在那座桥上,牵强地笑着。

 

我不是个聪明的女人。冬姐说。

 

你很好,特别好,真的好。

 

冬姐直直地看着我,过了很久,她突然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重庆分开那天?

 

我说,我记得。

 

我当时想问你一个问题的。

 

什么?

 

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我愣住了。

 

那天在重庆的江边,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感到身体中的一部分正在迅速衰老。我庆幸自己没有问冬姐愿不愿意跟我走,尤其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但我很难过,真的难过,一种纯粹的难过。那天以后,我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也许正因为一部分我死在了那天。

 

几年以后,上海的出租屋里,我们相顾无言。我想起许多事,甚至想起了陈子阳,想起那张苍井空的照片和山顶的风,想起第一次见到冬姐的笑容,想起我的不安和焦虑。我想起许多事,想把那些事掰开揉碎一点一点一点地讲给冬姐听,我甚至希望自己此刻可以哭出来。

 

我喜欢过你。

 

过了很久,我只能这样对她说。

 

那天夜里,我和冬姐做了一直没能完成的那件事。有关于一种“超越爱情的爱情”,有关于我们的人生,有关于需要答案的压抑和欲望。冬姐的身体有一种奇怪的香味,类似于雨水,或是我少年时代记忆中的夏天,那些飘散着潮湿气息的山林和近乎于信仰的生命力。

 

我们赤裸着躺在床上,都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我要去找他了。冬姐说。

 

出租屋小小的窗户外面,繁华的上海遮住了月光,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遥远的家乡县城。

 

我想回家了。我说。

 

你会忘了我吗。冬姐轻声问我。

 

我不知道。

 

我不会忘记你。冬姐说。

 

我没有说话,冬姐也没有再问,我们沉默着,看着窗户外繁华的城市灯火。

 

我们赤身裸体地躺在上海黑暗的出租屋里,像两条狗。

 

 

八、

 

离开上海,我没有回家乡县城,而是去了重庆。

 

接到冬姐的电话在半年以后,她通知我结婚的消息,地点在北京。

 

游荡在北京的街头,我遇到了陈子阳,我们吃着大排档,喝了很多酒。分别以后,陈子阳又像没有出现过一样再次消失。

 

冬姐的婚礼很成功,穿婚纱的冬姐美得像天使,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我,远远地朝我笑了一下,笑容和多年前在重庆时一模一样,温暖,有光。

 

婚礼结束,我回到了重庆,准备回家乡的县城。临走前,我去了第一次遇见冬姐的酒吧。那天我喝了很多,昏昏沉沉地倒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没有去北京参加婚礼。

 

冬姐结婚那天,我去了那个酒吧,正是第一次见到冬姐的场景,冬姐正在台上弹琴唱歌。她唱完那首歌,走到我身边,说,你来晚了。梦境再变幻,原来我根本不在酒吧,我在家乡的一座山顶上,山顶是一片荒芜的岩石地,只有一株野草在风里摇晃。

 

 

九、

 

回到县城,推开久违的家门,客厅的每个角落都已经铺上了一层灰。我走进我的房间,墙上贴着一张苍井空的照片。

 

书桌里露出那本写真的一角,我打开书桌,看到一个信封。

 

“陈子阳,你一定要来找我,我一定会等你。”

 

除了这封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秋笑得灿烂,温暖,有光,那是她灰暗的青春里难得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冬姐的笑容会让我觉得熟悉。

 

我打开我的课本,扉页上写着,“七年级一班,陈子阳”。

 

我记起了所有事,关于我破碎的灵魂,关于我困惑的、混乱的、充满潮湿气息的少年时代,关于重庆,关于上海,关于北京,关于陈子阳,关于小秋,关于冬姐。

 

我脑中浮现出他们所有人的脸,我像溺水一样无法呼吸。我看到他们向我伸出了手,我想抓住他们的手,可我什么都抓不住,我只能拼命地追,可他们离我越来越远。

 

我跑啊跑啊,好像被风吹了起来。

 

 

十、

 

小秋,你快乐吗。

 

我不知道。

 

我给你拍个照吧。

 

好啊。

 

小秋拿着照片,说,好看。

 

我也想留一张。

 

那不行,小秋说,我给你唱首歌吧,作为报答。

 

我们坐在山顶上,夏天的风吹过我们,像吹起水面涟漪一样吹动小秋的长发。她笑得很开心,望着遥远的连绵山脉用力地喊了几声,阳光洒在她身上,她跳起舞来,裙边飞扬。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湖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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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冲
唐冲  
又菜又爱写的小镇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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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且丶
我只想到了那句———年少不可得之物将困扰他的一生。
张西柚
野草是陈子阳,是小秋,是冬姐更是陈子阳的妈妈,我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却像野草一样坚强在这世界苟活,也曾自命不凡,后来全部甘于平淡。
拉斯蒂涅
好尴尬…ONE最近怎么老是发这种青春伤痛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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