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海边


文/赵越

1

我落入了深海。

四面静谧的深蓝将我包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被柔软的水举起,我动弹不得,不远处有波纹不断散开,光被揉碎成星星点点的斑驳,让人感觉这些细微的光柱能够穿透且并不溶于水,我伸手触摸却又离得很远。

突然一只巨鳐在我身前掠过,我感觉尚未收回的指尖剐蹭到了它深褐色的尾鳍,一股强大的水压推着我闪躲、后退,护住周身的水也四溅出去,我不再被保护,亦不再被束缚,腰际像绑缚着一块无尽重量的巨石,向更深处坠去。

 

“你知道吗?鲨鱼的牙密密麻麻有好几层,其实那都是它的鳞片,鳞片掉了会再长出新的,所以它的牙也会不断地长出来,别看你块头大,它咔哧一口就能把你咬断。”

宋诵指着一条泳姿懒散的双髻鲨说,见我没反应,就继续说:“人就不行,一辈子只有两套牙,都掉了还得换成假的。”

我还是没回应。

她推了我一下:“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这才晃过神来,连忙说有。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进化论。”具体的细节的确没有听清,我只记得这个,“你不是语文老师吗?”

“人不能永远留在一点,多学一点没什么坏处。”

我点点头:“海纳百川嘛。”

怕她误会,我没有说出后半句。

 

如果打南站乘高铁的话,只需不到一个钟头就能抵达那座地处河北的三线小城,一座被宋诵称为家,而被我称作家乡的沿海小城。

宋诵告诉我,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来北京了,去清北培训,到八大处上香,于玉渊潭闲逛,在北展听相声,风尘一路,往来频繁,每次目的都不一样,在她朋友圈晒出的北京动态,要远胜过我这么一个在这里工作五年有余的老北漂。

用宋诵的话说,这叫北京欢迎她。可她觉得我不怎么欢迎她,无论她来过北京多少次,我都没有作陪过。对此我深表无奈,北京太大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没有多少雨量的云就像一盘沙,都不用到朝阳,下到东西城就散了。我就住朝阳,她总在海淀,云都到不了的距离,对我而言实在为难。

“借口,都是借口,你再也不是我的好姐妹了。”微信那端传来她的斥责。

“都快结婚了,消停消停,不是还有一堆事要准备吗?”

一句仅有二十字的消息我打了好几遍,中间还删改了诸多措辞,力求礼貌得体,且疏远。

回完消息我放下手机,在杠铃上又加了俩十公斤的片,用斜方肌顶住粗糙冰凉的铁杠,呼哧呼哧连续做了几个深蹲,做到第七个的时候忽然觉得膝盖有一丝不适,便放了下来。一旁的师弟赶忙上前询问:“哥,咋了?”

我坐下来搓了搓膝盖,摇摇头告诉他没什么事,随后拿起手机,点开宋诵的微信界面,她早就发来了消息,上面简简单单几个字:“谈不拢,退婚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股电流从几百公里外的家乡直达我的手中,将我整个身体电得发麻,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动作,只得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久到宋诵察觉到了我的惊异,补上了无关痛痒的一句:“家里下雨了,北京天气怎么样?如果凉快的话,过几天我去找你玩。”

我侧过头看向窗外,夏夜在凉风的驱使下过早降临,铺在天的尽头,橙红色的不规则椭圆变成了线,最终消失不见。

师弟依然在一旁关切地问我膝盖的情况,要不要找人看看,我还是摇了摇头,说:“应该是快下雨了吧。”

 

2

宋诵没来那几天,北京下了大概一周的雨,四九城全覆盖,几乎没停过,我在朋友圈说:夏季到北京来看海。

不过看这样子北京的确挺欢迎她的,我也不能示弱,开始做有关宋诵来访的旅游攻略:如果还是下雨呢,就去博物馆,如果雨停了,就游名胜访古迹,总之要把此前的所有失陪都一并补还给她。

她来的那天北京的雨停了,积水也少了许多,好像这场雨是因她而起,又为她而停的。我早起登上了第一班公交,坐在后排靠窗的位子,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用头倚靠着透明的窗,窗子半开着露出一道缝隙,会有下过雨的味道伴随风涌入鼻腔,让本想上车睡一会儿的我反而变得愈发清醒,只是分不太清这味道究竟来自雨,还是来自风。

清晨的公交一路通畅,很快就转了地铁,我庆幸自己没有和预想的一样在公交上睡着,也感谢那味道让我没了睡意,不然很可能直接坐到终点站,或是堵在即将抵达的高峰路段。

在南站见到宋诵时她只背了一个轻便的背包,看上去她没有想要在这里逗留太久。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实际上是想要在她说出“没有”两个字之后,告诉她我已经做好了周全的计划安排。

而她说:“我前几次去完清北去八大处,去完玉渊潭去北展,围着我最想去的地方画了一个圆。”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用手指在她说出的这四个点画来画去,别说找圆心了,连圆形都画不出来,最后指着手机上的一个点,试探地问道:“这个敬老院?”

她直接抢过我的手机,两个手指在一处拉开,再拉开,然后交到我的手里:“是这里。”

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单侧脸颊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内心不禁为国内语文老师的数学水平担忧起来。我挠了挠脸:“这个圆心稍微有点偏啊。”

于是乎,我们来到了北京动物园,若是踮脚向东南方眺望,努把力大概是能看到北展剧场身影的。

 

在游园的路上,宋诵不停为我讲解各种动物的习性,例如两只大象为何用鼻子为对方搓背,北极熊为何像上了发条似的频频撞墙,海洋馆里她又说人是从海中而来,这些从她口中冒出来的知识点听得我一愣一愣,虽然其中几条我并不能确定是真是假,但我知道,此时在外人眼中看来,我更像是个游客。

离开了动物园,我们乘坐地铁赶往朝阳,转到6号线的时候我撑不住早起的困倦,沉沉地睡了下去,杂七杂八做了很多梦,多到我在梦里都能预见现实中的自己肯定是要坐过了站,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不疼,所以我没有醒来。

后来是宋诵叫醒了我,她拍了拍我的大腿,问:“做梦了?”

我揉了揉眼睛:“我说梦话了?”

她摇头,说刚坐下没一会儿就看到我睡了下去,本以为我会打呼磨牙,灵机一动打开了手机录音,我却靠在她的肩头睡得格外踏实。

 

我们由地铁C口出来时,正值阳光最热烈的午后,头顶正上方挂着一枚硕大的火球,像是随时会陨落下来,这不禁让我想起恐龙在流星撞击中灭绝。据宋诵说,那时候的人类刚进化成一种酷似松鼠的猴子。而现在,我和她的的确确就像两只松鼠,顶着烈日逃窜到马路对面的商场,企图保留人类繁衍最后的火种一样。

商场里空调给得很足,让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陪着宋诵在商场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大概两个小时过后,我们来到了一家商场高层的日料店,面积有限,店门狭窄,我站在门前考虑了很久自己是否侧身才能进入。

最后我还是径直地穿过了店门,和宋诵坐在了靠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寿司、一份刺身拼盘、两瓶日式清酒,上菜后她看了两眼桌上的食物,问我:“刺身不就是把米饭去掉的寿司?”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点头。

她又问:“健身连米饭都不能吃吗?”

我告诉她几年前我就转了职业健体运动员,师父推荐我报名了今年八月份在成都的比赛,备赛期间一切饮食都极其严格。

“酒也不能陪我喝?”

我又点了点头。

“没劲,你还是胖的时候更有趣。”

她表情遗憾得太过明显,自斟自饮了一杯清酒,我不知为何歉疚起来:“等我比赛结束,陪你喝个痛快。”

“其实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她站起身,取来了一只杯子,在玄米茶和柠檬水前思考了很久,然后接了一杯柠檬水给我,“以水代酒总行吧?”说着,她把酒杯端至我的面前。

我也举起了装满柠檬水的杯子,与她的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3

晚饭结束后商场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独自喝了两瓶清酒的宋诵执意要为我表演走直线,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歪歪斜斜地由面前走向了商场的护栏,着实吓人。我忙着用单臂控制住了她,并用另一只手叫了一辆车。

平时抱惯了杠铃哑铃,但把宋诵抱进车上还是费了些力气。她身上的酒气把我浸得发晕,好在司机师傅按下了前门的车窗,酒味缓缓消散,毕竟他也担心后座的这个女孩会一不小心吐在他的车上。

宋诵的身子紧紧贴在车的一边,车窗外闪过的霓虹被拖成了水彩,又被风吹到了墨尽,她看着窗外问我:“我们去哪儿啊?”

“回家。”

这句话我对她不止说过一遍。

 

大一学生会招募新生,那时的我还没减肥成功,更别提成为如今这副健硕模样,白花花的肥肉挂在身上,无情地拖住了我想去报名的脚步,室友看不过去,几个人把我架起来,硬是抬着我到了报名的广场,当时阳光正盛,我仿佛都能听见自己浑身的肉被烤到滋滋冒油的声音。

烈日难耐,我匆匆走完了这个过场,晚上回宿舍后,几乎都回忆不起给哪些部门留下过联系方式,手机却收到了一条短信,我低头看了一眼,说:“我被女生部要了。”

顿时宿舍中五双眼睛整齐划一地看向我,空气凝固成冰,房间内维持了一种长达数秒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宁静,最终是一个“操”字破冰而出,世界恢复如常。

我就读的是一所理工科大学,新生们为进女生部争得头破血流,谁都没有料到,唯一通过面试的人居然连女生部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男部长在部里组织的迎新活动上对我说这些没关系,等有具体任务慢慢就会了解,然后将满杯白酒举在我的面前,我没办法拒绝,只好一饮而尽,辣得呛出眼泪,雅间一片哄笑,像是观看某种喜剧表演的现场。

一个学姐从她的座位走到了我身边,对我说往旁边去,她要坐我的位置。我无奈侧过头看向一边,竟发现本是坐着的人们一个挨一个地为我挪了座位,人头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

“别为难我挑来的人。”

“那他的酒你喝?”

学姐没有回应,而是直接在杯中倒满了酒,一口喝下,他们像是达成了某个协议,杯与杯之间毫无喘息,我则愈发透明,无人理会。我喜欢这种被保护的安全感,但也心疼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学姐为我喝红了眼睛。

酒宴散去,我和宋诵互相告知了姓名,并得知了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更巧的是我与她的家仅隔着两条街的距离,于是约定每次放假结伴回家,谁都不许先走。

 

进门、开灯,看到暖色灯光的她推开了我,说是要再次表演走直线的独特技能,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鞋柜、书架、桌面,反正摆在面儿上的东西,无一生还。我费力地把她拖到一天前就收拾出来的客房,将她搬到床上,她也很配合地双脚互蹭,脱下了鞋子,嘴里一直嘟囔:“我还没洗澡。”

“明天再洗,先好好睡一觉。”

确定她不会突然翻滚下床,我便离开了客房,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下沾满酒气的衣服,准备睡觉,当我正想躺下的时候,咚的一声巨响传来,我紧张地坐起身,跑出卧室。

客房的门敞开着,屋里黑着灯,地板隐约能看见几件衣服,但宋诵不见了踪影,我跟着印象中声音传来的位置找去,在浴室的门前顿住了脚步。

浴室内开着灯,换气的呼啸声盖着洒在瓷砖上的水声,我竟比听到巨响时更紧张了几分:“你没事吧?”

门内传来的依旧是那两种声音,惧怕宋诵受伤的焦急一下子涌了上来,冲散了理智与羞耻,我转动把手,门轻易地被打开了。

宋诵的头倚靠在墙壁的瓷砖上,没有血迹,看样子她应该是摔倒了,但万幸没有受伤,从花洒处落下的水砸在她胸前的黑色内衣上,再随着她呼吸时的起伏滑落至冰凉的地面。我伸手想要将她拉起,在牵住她手指的一瞬也跌了下去,我在空中竭力扭动着身躯,重重地拍在了和她并肩的位置。

地面湿滑,我半天才摸索到了合适的发力位置,想要撑起身体,宋诵却扑进了怀里,又将我压了回去,伸手掐了掐我的脸,含含糊糊着醉话:“脸还是那张小胖脸,真好。”

我动弹不得,连花洒都无法关上,她却在这时安静地入了梦。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温热,那种温度足以透过皮肤,烫进肺腑,我怀疑她在哭,不自觉跟着悲伤起来,直到我的目光上移,看到了花洒的温度调到了最高,才知道,是洗澡水放热了。

 

4

 

身处空间够温暖/冷枪何故又回响

如离开他得到解脱/被爱宠仍然自伤

只盼这安稳被你欣赏

太幸福吧/不过你也许更想/寻回旧对象

 

蓝牙音箱播放的是一首粤语歌,声音不大,我将咖啡豆倾倒进了磨豆机,打开开关,歌声被磨豆机的声音淹没下去。刀片在机器里逆时针旋转,我的思绪跟着它来回搅动,有了时光倒流的效果。

 结束大三最后一场考试的摧残,人们涌出公教楼,拥挤地行走在人工湖的木桥,我在这时收到了来自宋诵的信息:“回家吗?”

“回家。”

“别回家了,陪我去毕业旅行吧。”

她发过来一个渴求的猫咪表情包,随后又发来一句:“我看见你了,在牧星湖的桥上对不对?”

我在桥边驻足,却被人流推着又向前几步,踉跄间我听到她的声音隔着湖水,裹挟着夏日里难得的凉意,飞至耳畔。

“你看我!”

隔着一汪碧绿色的湖水,我看向她,粼粼的光折射到眼底,真就像有人在那里放牧着星辰一样,而她戴着一个宽沿的草编沙滩帽,站在湖的对面向我挥手,我举起手呼应她的动作,不顾身后人潮拥挤,险些拍进水中。

 

噗的一声,水花溅起。

如同有人在海面投下了一颗炸弹,吓得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我的头伸出海面,证明了方才惊扰众人的物体安全、无害,只是有点胖,特别胖。海滩上的宋诵弯腰偷笑,白色的浪花一会儿淹过她的脚踝,一会儿又退回了我的肩头。

她伸手拉我上了岸,脸上的表情有些歉意,也有些忍不住的笑意:“我这不是帮助你游泳减肥嘛。”

我想说话,但喉头好像被呛了一口海水,刚一开口就是一记重咳,嘴里咸得发苦,宋诵敲打了几下我的背,这才得以缓解。她表情上的笑意没了,歉疚得真诚,提议去不远处的一家露天小馆来补偿我。

简单的木质桌椅,椰树树叶四面散开,遮住了我们头顶的遮阳伞,几个孩子在桌椅间穿行打闹,偶尔跑到我们的桌前停住,愣愣地看一眼宋诵就害羞躲开。

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了比这里风景更美的事物才会这样。

宋诵点了一碗清补凉,我点了一杯美式,上餐时宋诵叫住服务生询问附近还有什么可供游玩的项目,她已经这样问了一路。飞机上她跟我说虽然自己一直想去海南,但激起出行的最终原因只是在网站上看中了一顶沙滩帽,至于旅行攻略完全没有时间考虑。

我说我也是,但她那时在我身侧睡得安稳,飞机落地才醒来。

“这里除了海还是海,能有什么好玩的?”单凭这句话,这名服务生足以被评为本年度最诚实景区服务人员,但他想想不妥,还是推荐了几个去处,“你们可以坐游艇出出海,还可以乘快艇去灵岛潜水。”

听到潜水两个字,宋诵的两眼放出光亮,拽着我的胳膊:“我们去潜水吧。”

“好啊。”我一仰头,将杯中的美式一口闷掉。

服务生看着我怔了半晌,才说:“我们生产队的驴都不这么喝。”

宋诵捂着肚子,笑到屁股底下的椅子两条腿着地。

 

我问宋诵为什么在出海和潜水两个选项里选择了后者,她告诉我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带着她回到在海边的乡下住过几年,那时隔三差五就会坐着舅舅的渔船出海,她数过成百上千只挂在渔网的皮皮虾,也对着海面沉沉欲睡的夕阳唱过“大海就是我故乡”,因此出海这种在别人眼中的旅游项目,对她而言早已稀松平常。

潜水则是在那片单纯盛产食盐的海中,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一件事。

宋诵好像对任何未知都抱有莫大的好奇,大学四年,她似乎一直处于全力加速的状态,考了数不清的证,自学了多国的语言,并且发展了摄影、绘画、马术等在我看来千奇百怪又高深莫测的爱好,而我经过学生会几名部长的轮番训练,俨然成为了一名踩箱喝老白干的准大四老狗。

“要把咖啡当做文化来品,而不是像你平时喝白酒一样。”

我认真地听。

“你也不能再像那样喝酒了,会喝坏身体的,还会越来越胖,你要瘦下来怎么也该是个健美身材,那我带着你来海边多有面儿啊。”

我认真地点头。

登岛的快艇上我接收到了如此类的很多句嘱咐,并倾听了宋诵关于未来的打算,她说会去一个足够承载梦想的城市,但还是想要选择一个沿海城市发展,上海、厦门或是深圳、香港。

我问她为什么,她却凝望着海面被快艇推开皱褶,波纹互相驱逐直至海与天空的连接处消失,忽然宋诵扶住快艇的边缘,身子倾斜向前探去,像是想要叫住那些远去的波纹一样大喊:

“回来吧!”

 

5

“这歌叫什么?”

回忆被宋诵的声音突然中断,我转身回答她:“《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浴室》,古天乐和谢安琪的歌。”

说出口我有点后悔,担心巧合的歌名让她想起昨夜的事,陷入尴尬,但看样子她似乎对昨夜全无印象,打了哈欠,走到餐桌等候早餐。

我给宋诵准备的早餐是美式咖啡与两片全麦吐司,把其中一个吐司掏成口字形,与另一片叠放在烤盘上,在掏空的地方铺上一层黄油,打入两枚鸡蛋,撒上培根碎、黑胡椒,和厚厚的一层芝士,随后放入烤箱,八分钟左右即可取出。

而我的早餐是两片毫无处理的全麦吐司,和一满杯蛋白粉,仅此而已。

宋诵刀叉并用,大快朵颐,时而发出满足的感叹:“以后当你男朋友的人绝对幸福死了。”鬼知道为什么我会有个“男朋友”,当然我也习惯了宋诵以姐妹相称的日常调侃,就没争辩什么。

宋诵在我隔壁就这样住了下去,我没有询问她的归期,同时也不希望她有归期,只是偶然一天我问她将来的打算,她沉思了片刻,说她来北京只是为了过渡。

“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年轻了,也没有任何竞争资历,但还是想去大城市闯一闯,沿海的大城市。”

“比如?”

“上海或者深圳?北京也行,后海也是海。”

 

宋诵对海的执念因何而生,我无法得知,但我清楚执念的力量。

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些日子,宋诵很少出门,她把生活中绝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阅读以及上网查询资料上,余下的时间里偶尔为我准备一些食材,偶尔和我继续分析每个沿海城市的优劣势。

我每天都会拿出个把小时,去训练基地和师兄弟们为即将到来的比赛做准备,然后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返回家中。宋诵为我打开门,彼此相视一笑,她会提起今天在书中又读到了什么内容,我则一边听,一边用筋膜枪敲打着当日训练的肌群。

然而这一天她打开门后便回到了沙发上,一言不发,我坐到了她的身旁,良久后她说:“他来了,就在楼下。”

“他知道我家?”

“知道,我以前跟他说,如果找不到我,就来这里找我。”

“你怎么打算的?”

“我没打算。”

我不再追问,而是回房将身上湿漉漉的背心换下,穿上了一身得体的衣服,下楼,去见一下那个人。

 

走出小区正门,我还未开始寻找,一个站在灰色雅阁车后的男人向我走了过来:“你是温闻吧,我是宋诵的未婚夫,她常跟我提起你。”

站在下楼的电梯里,我预想过各种与这个男人的首次交锋,却没料到真正见面时会是如此,礼貌体面,毫无敌意。我随他上了那辆灰色雅阁,坐在副驾的位置,他将车窗降下,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拒绝,说自己从不吸烟。

他收回了烟,为自己点上:“没见你的时候我一直是听宋诵讲,她说你长着一张娃娃脸,而且很......”

“胖?很多年前的事了。”

“听宋诵说你现在是职业健体。”

话头被这个男人牵了出来,我们顺着话题聊到了彼此的工作和最近北京的天气,我也因此得知他是一名生物老师,与宋诵同属一所学校,在校领导的牵线下,两个人走到了一起,相处一年有余便商讨婚姻大事。

男人告诉我,关于宋诵的悔婚与出走,他事先早有准备。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阻拦?”

他吸了口烟,缓缓说道:“古生代末期,地壳变动频繁,海陆时而交替,海洋生物为求生存,登上陆地,在这种动荡的过渡期只好化鳍为四肢,但仍旧保留着可以从水中呼吸的腮,地球变成了两栖动物的天下。宋诵就是两栖动物,她对海有执念,但她逃不开进化。”

我总算知道宋诵所说的那些生物学知识从何而来了。

他熄灭了烟,倚着靠背看向窗外,自语道:“很多事你无论和她多亲密也不会了解。”

面前的挡风玻璃昏暗发灰,我分不清是被那根烟熏成这样,还是说他的车很久没有洗过了,总之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让我有种不适感。我走下了车,朝着小区方向走了几步。

他在我身后喊了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只是听到他说:“宋诵想去的沿海城市我会带她走完,但我总要接她回家。”

 

6

穿过小区,我没有回家,由另一个门返回了训练基地。

到达训练基地的时候,只剩一个师弟在深蹲架练腿,五官移位,表情扭曲,见我走过来,故意喊了一个大数,把杠铃放了下来。

“哥,你咋又回来了?忘东西了?”

“没,陪你来练练腿。”

“我这刚结束......”

“那我一个人练一练。”

我看了眼杠铃上的重量,又在两边各加了二十公斤,开始做起了深蹲,几组下来,汗水已经泡透了新换的衣服,一旁的师弟打趣说,看我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我没否认,只是身体一蹲一起,一起一伏,我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海,穿着紧绷的潜水服站在岸上,看见宋诵在向我招手,邀我一起沉入海中,我不自主地低下头,成群的游鱼掠过海底的礁石与珊瑚。

工作人员说,这海可见度有二十米,但潜入的位置并没有那么深,不必担心安全问题,若真的害怕可以先看一下开阔处,让紧张的心率降下来再说。

我的视线从水面移开,升至海天衔接的地方,那里有一条细线,将两种相近的蓝色分割,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如果无尽地潜入深海,我会不会游在层云之上,或者云层之上偶然飘过的灰暗,是不是海底进食的蓝鲸。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感觉被人扯拽,坠落下去,随之身体的力量顿然消散,耳边的声音被海水阻隔,微弱又含糊。

我落入了深海,昏迷不醒。

 

大约几个小时过后,我便发现海的深处不是云层,而是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坐在一旁的师弟见我苏醒,焦急地问:“哥,你好点儿了没?”

“我怎么了?”我努力回想,脑子里最后的印象却满是蓝色,让我一时觉得是我大脑不小心蓝了屏。

“医生说你训练过量昏厥了,还好有保护杠,不然想想都后怕。”

我似乎回忆起来了个大概,又突然想到什么,在身上翻找着手机,却不料牵扯出一处剧痛,疼得我一句脏话脱口而出,师弟慌忙叫来医生,医生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告知我的膝盖受伤,需要静养。

“哥,那你比赛咋办?”

“没事,我回头跟师父说。”

病房里被一种无声充斥着,师弟和我心里都清楚,准备了长达一年的比赛被一场加练彻底荒废掉了,我不敢再动,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摸索着手机,给还在家中的宋诵发送消息:“我晚上应该不回家了,你锁好门,早点休息。”

消息投进大海,再无回音,我第一次感觉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没有画面的流动,病床的窗户开了一个手掌宽度的缝隙,潮湿的风由膝盖灌进了身体,我旋即闻到了雨味。那个晚上我等了一夜的雨,也等了一夜的消息,窗外的天被我看到了破晓,两个我所等待的一个也没有如期而至。

早上八九点的时候,师父带了一众师兄弟来看望我,几个人的体型把整间病房填满。说是看望,师父其实更想把我举成一个例子,一个前车之鉴,让同门明白什么叫过犹不及,我心甘情愿地接受着这一切的批评,点头点到脖子发酸。

最后师父也没有说出过狠的话,只是让我好好休息,便带众人返回基地继续为几天后的比赛做准备,我又在病房躺了一个下午,输了两瓶药水,手机上还是没有新的消息,我提前和医生申请了出院,一瘸一拐地赶上了满员公交,还被一名友善的北京大爷让了座。

“嚯年轻人,你上身那么壮,腿那么细,还带伤,在健身房不练腿吧?别把自己撅折喽,快坐吧快坐吧。”

我五味杂陈,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宋诵没有不告而别,我在家门口收到了她离开北京的信息。

防盗门被她反锁上了,门前的脚垫下面能感觉到有硬物,我翻开脚垫,是家中的备用钥匙。我用它开了门,走进房间,屋内异常整洁,显然是被打扫过,我换鞋的时候把手搭在鞋柜上,摸不出一点灰尘,我忽然想起了儿时,母亲总对父亲说灰是阻隔家里人气儿消失的屏障,看着阳光下尘埃降落的样子,会感觉到家的温暖。父亲撇撇嘴,只得自己拿起了扫帚开始清洁。

我记得这件事被我当做饭后笑料跟宋诵说起过,她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说如果有一天离开绝对会给我留下一个烂摊子。

如今看来,她并没有做到。

 

7

我无缘比赛,乘高铁回了家乡。

到家第一餐是面条,炸酱卤油亮,大块的肉丁肥瘦相间,我十分解气地吃了三碗,放下筷子就打出了一个饱嗝。

一周后,我通过网络看了师兄弟们的比赛视频,很遗憾地谁都没有拿到名次,师弟在微信群里说如果我在可能是最有希望的一个,我随即给我日益增大的肚腩拍了一张照片甩到了群里,群内沉默很久之后,师父发了这么一句:“你好歹也下床走走。”

是该下床走走了,在家过了除了吃就是躺的一周,四肢都该退化了,就拿筷子的手越来越灵活。我这样思考着,又夹了一口肉送进了嘴里。

午饭时我告诉父母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以适当地下楼散散步,没想到母亲放下筷子,对我说:“你刘姨今天上午还问你回没回家来着,她闺女刚读完研回来,正好也在家。”

我想不起来谁是刘姨,更别提她研究生毕业的闺女,但我猜到了母亲想要干什么,故意做出为难表情:“我这伤还没好透呢。”

“这有啥的?就是见个面,吃个饭,又不用腿。”父亲咳嗽了一声,母亲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收不回来,便改成命令的语气:“去还是不去?”

我没办法拒绝,只好答应,吃完饭便和这个叫周璇的女孩加了微信,周旋了几句得知她加我也是家中太后懿旨,同样身不由己。

两个身不由己的人约在了距离我只有两条街的一家火锅店见面,我到了店门口才发现这竟然是宋诵家楼下的底商,仰着头看了很久,根本没发现周璇已然来到。

 

“前女友住这儿?”

我摇头,但铜锅升腾的雾气在她面前竖起了一道屏障,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的动作,便说:“不是。”

很快地,政治任务带来的尴尬感席卷了桌面,这仿佛不是我与周璇两个人的约会,而是我和周璇和锅中肉的聚餐,我们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火锅展开,直至无话可说。

临近一餐尾声,她开口说话:“你没有什么话题要说吗?”

“什么话题?”我反问道。

“天文地理、国际政治之类的,说实话我妈已经给我安排了很多次相亲,很多次我都以为我的相亲对象职业是教师,为了和你见面我还特意在路上买了个本。”她抬手从随身的包里掏本。

在这个空当,我收到了来自宋诵的信息。

 

宋诵整个家族里只有姐妹,没有兄弟,体型娇小的伴娘们怎么也挡不住伴郎团,眼看就要到正日子,现在就缺负责挡门的人,未婚夫建议从伴郎中分到门内几个,宋家的姐妹们总觉得这群男人肯定里应外合,轻易地就会破门而入,于是问宋诵还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如果是我挡门的话,绝对能达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宋诵考虑了两天,给我发了这个信息。

饭后,我和周璇站在火锅店的门口,她对我说:“你这个人就是话少了点,其他我觉得都挺好,话少总比不会说话好,我们要不要一起再散散步?”

“不了。”

“是有什么事吗?”

我指了指楼上:“去前女友家帮个忙。”

周璇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转身离开,我也安心地上了楼。

 

8

和宋诵认识那么久,我却是第一次到她家。

楼是老楼,狭窄的楼道几乎与肩同宽,潮湿的霉味从堆积的瓦楞纸箱底部传出来,窜进鼻腔。

宋诵家在五楼,我在门前站定,按了门铃,没响,便敲了几下门。

为我开门的是宋诵妈,她看见我时先是一愣,而又笑着问:“是温闻吧?快进来。”

我随着宋诵妈进了屋门,宋诵和她的大学室友在主卧演练藏鞋,有人说把鞋藏在灯罩里,结果一开灯就能看到阴影,有人说把鞋塞进空调外挂机,又怕大喜的日子出现危险,索性作罢。

宋诵妈把我带进了主卧:“宋诵,温闻来了。”

房内的伴娘齐刷刷地看向我,不约而同投来惊异却不难理解的目光,毕竟在她们印象中,我仍旧是那个跟在宋诵身后受她保护的胖学弟。

 

和宋诵打了招呼后,我走出主卧,在客厅坐下,电视柜放着一张四人的全家福,我能在照片中认出两个人:儿时的宋诵和仍在青年的宋诵妈,照片中的男人英气干练,应该是宋诵过世的父亲,而男人怀中还抱着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婴儿,我实在猜不出是谁,只觉得五官长得有些熟悉,但又不像宋诵。

“那是宋诵的妹妹。”宋诵妈端来一盘洗好的葡萄,在我身边坐下。

“宋诵有个妹妹?”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嗯,没了,三岁的时候去乡下过年,回来就高烧不止,晚上睡觉的时候没的,医生说是过敏,她爸心里过不去坎,然后就失踪了。”

“叔叔他......”我一时哑言,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我们报了警,找不到人,活人死人都找不到,”宋诵妈苦笑一下,拍了一下嘴唇,“呸,大好的日子,不提死字,你吃水果。”

盛情难却,我吃了一粒葡萄,继续听着宋诵妈讲着故事。

“后来我带着宋诵过了几年艰难的日子,到她考上大学才逐渐好了起来,记得是宋诵大二那年,大半夜我手机拼命地响,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赶紧接了电话,宋诵喝了酒,但从声音里我能听出她有多高兴,她跟我说,她找到妹妹了,不过是变成男孩子的妹妹,我当时还觉得她在说胡话。”

宋诵妈脸上是笑,声音却在哽咽着,她抹去眼角的泪花,站起身:“阿姨再给你洗一些水果。”说完,便走去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视线依然停留在那张全家福上,婴儿肉乎乎的脸颊挤出了两枚椭圆形的小窝,我不自觉地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脸颊,也有两处同样的凹陷,一切豁然开朗。

宋诵在沙发坐下,眼睛也看向那张全家福:“我听见我妈跟你说的那些了。”

“我以前的样子更像一些。”我努力回想着自己被肥胖困扰那几年的样子。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去海边不可吗?”

“是和爸爸有关吗?”

“你走了以后,爸爸精神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我第一次把三好生的奖状拿回家,他只看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只说自己要再去海边,要去接妹妹回家,后来他也没有回来,即便我都已经把你接回来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那片海肯定在她心里存了很久,去过的海边越多,积攒的海水也越勇猛,它们才会涌上她的喉头,又溢出她的眼眶,争相推搡着落下,像极了那年远去的海浪,和她大喊着回来吧的样子。

 

宋诵结婚以后,我替她去过一些地方,都是与海有关。

行至南方时,我听到一种说法,“过海边”三个字在那里除了过海,还有一些别的意思,比如过头,比如对面。

这些意思,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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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越
赵越  
某部退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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