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还


文/伊朝南

1

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2000年,在老家县城上高三。当时我学习挺烂的,但我妈不知道,她认为既然我在重点班,就说明学习还不错。直到放寒假前,有天早上她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我们班主任老张,站路边聊了几句,临走老张跟我妈说,你女儿想考上大学,恐怕得下点功夫。买菜回家我妈坐沙发里陷入沉思,随后给我姨打了个电话,俩人对“下点功夫”几个字下功夫琢磨了一番,最后决定带我去小南海,烧香拜佛保高考。

高三假期短,补课补到腊月二十六才放寒假。我寻思好容易放假了终于能好好睡几天懒觉了,谁料想腊月二十七一大早我妈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也不说干嘛去只催我,赶紧的,你姨夫派的车在楼下等着呢。

我一听我姨夫派车就很兴奋,以为去旅游,听说我姨夫新买了辆宝马,是我们县城第一辆宝马,没准能蹭着坐一下,顿时心情很好。

洗漱收拾完兴冲冲到楼下一看,破捷达,我都不知道他家还有这么破的车,难以想象。车牌号也不吉利,4678,死了去吧,什么玩意儿。我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姨也觉出来了,给我妈说,老蒋单位最近不太平你也知道,做事情低调点好,这车将就着坐吧。我妈大咧咧说,这有啥,总比搭班车强,我看这车就美得很。说完拿肩膀把我往车里耸。

美个啥,那车减震不太行,沥青路上感觉不到,一拐上土路,颠得人肺头子抖。抖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到了一个山脚下,车刚停稳,我妈和我姨破车门而出,一人扶着一棵树哇哇吐,吐畅快了,我姨抹抹嘴,给站一边抽烟的司机说,小陈你先回吧,回去给你们经理说,派个好点的车来接我们。司机点点头,不挪脚。我姨看他不动,又说了一遍。司机说,不着急,你们先去。

三人进山入庙,正殿偏殿,上香拜佛祈愿,一顿折腾,折腾完她俩拉着我在院子里一队人后面站下。我说,妈这又是干啥,我妈说算命,人都说这和尚算命神准,给你算算你今年能考上大学不。

排了一个多小时队我们才坐到和尚跟前。和尚五十来岁,对谁都笑眯眯,面相虽瘦却不刻薄,透着一股慈眉善目,像个营养不良版弥勒佛。他要了我的八字,扫一眼我面相和手相,闭上眼,手指头一顿盘掐,完了缓缓睁眼跟我妈说,你女儿最近一年有大事。

我妈眼睛一亮,说是啊是啊,今年高考。

和尚说,不是学业上的,其他方面。

我妈眉头紧皱想了一会儿问,哪方面?血光之灾方面的?

我快被她气死了,我说,妈,你闭嘴光听行不行?

和尚不急不缓地回答我妈,那倒不是。

我妈舒了口气说,师父,我只想问问她高考能考上不,别的都无所谓。

和尚说,这不能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妈说,你看你这人,我来就为算这个呢,你可又不露,那你能露个啥嘛?

我姨看我妈要急,“啧”了一声拽一下她衣袖。这一拉扯,我妈回过神,也觉得自己有失分寸,找补说,不露算了,那能问一句你说的这大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和尚说,事无好坏,但在人心,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对你女儿人生有影响就行。

来算命算个两边不靠,这下我妈真动气了,说你这话说跟不说有什么区别,都传这儿算得准,确实准,净说混沌话咋能不准。我姨那会儿准备信佛,对佛家这块范围尊敬得很,听我妈口无遮拦,赶忙劝她,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这佛门净地,别造口业。

和尚有修养,丝毫不动怒,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像弥勒佛。弥勒佛跟我妈说,施主,话不说尽,事不做绝,是为人本分,咱们往后看,如果日后你觉出来和尚算得准,记得回来给菩萨们多供几炷高香。

话说到这份上,我妈才消停。

我姨撺掇我妈来小南海,实际是她自己想给我姨夫算一卦,我姨夫最近生意上不太顺,商道官道都有人使绊子,她得来拜拜算算才安心。和尚说我姨夫近几年命里没有大事发生,我姨一听当下松了口气,甩手给了和尚五百块。

 

2

从庙里出来时间还早,我们寻思着要不要去周边转转,我妈和我姨正商量,听见有人喊刘宇,扭头一看是我班严月,在庙门右侧一个香火摊子后面冲我招手。

在这遇见同班同学我很惊讶,问她,你也来拜佛?

严月说,拜什么佛,看不出来我在这摆摊呢。

确实挺明显,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山上这么冷,你在这站一天?

严月说,哪能啊,一家人换着,早上我妈在这,我刚来,顶到下午三四点我弟就上来了,穿得厚,不冷。

我说嗯,也没事,挺过这两天就过年了,过年在家好好歇几天。

她笑着说,过年生意好,不能歇,歇了开学拿啥给我和我弟交学费?

她这一句玩笑话倒把我噎住了。我没有经历过严月这种困境,理解不了她的处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才能显得得体。

严月毫无察觉,接着问我,你们进庙去一趟,找远妙大法师算命了没?

我说就队排老长那个算命摊子?

她说是。

我说算了,说跟没说一样,净搞些虚的,你算过没,那和尚到底有谱没谱?

严月说,我哪儿算得起啊,他那一卦至少300,我们全家一天也没这个收入。

她说话时眼神短暂地回避了一下,这下我们都觉察到不对劲了,我不擅长处理这种包含复杂情绪的交谈,不管这情绪是她的还是我的,都不擅长。站在那里正有些不知所措,就听我妈叫我,我便急急告别了严月,逃也似的跑开了。

严月跟我一个班,我俩时不时一起玩,聊两句但不交心,她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笑容里有阳光。口头禅是,相信我,没却的。俩人关系就到这种程度。关于她家里的情况我一无所知,也没兴趣知道。

在此之前我知道人和人有区别,像我死党沈倩倩,我俩一块儿长大,经历都差不多,喜好也挺类似,她问过我的人生排序,我说家庭、金钱、友情。她撇撇嘴,很瞧不上我的答案。我说那你的人生排序是什么?她很自豪地说,爱情、爱情、爱情。她他妈从小到大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还爱情爱情爱情,我看是脑子进水差不多。

还有杨美,她爸跟我姨夫是生意伙伴,跟我爸是初中同学,两家算世交,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都受着一样的教育,但她竟然能把《红楼梦》里每首诗都背得滚瓜烂熟,人物关系理得条清毛顺,好多人对她佩服得不行,尤其文科班那几个文史老师。在我看来她那就是闲的,我也闲,但我闲得很正常,比如我爱看《灌篮高手》,谁不爱看《灌篮高手》,杨美就不爱,说垃圾,流行文化都是垃圾,我看她杨美也像坨垃圾。

这两个人就是我所理解的人和人的区别的极限,从小拢一块长大,长着长着也分叉。严月的情况我是第一次碰到,当她身后很陌生的这部分信息一猛子扎到我面前时,我心里升起一种抵抗情绪。当然了,不是抵抗她,是抵抗她背后这种生活。

天气太冷,我姨和我妈冻得受不了,决定直接回家。

从山里出来,迎接我们的还是那辆4678,我姨一下就炸毛了,问司机,怎么回事?司机说,经理说了,年跟前都忙,没车,就这个。我姨说,你压根就没回去吧。司机委屈地说,没,早上出来之前经理都交代过了,就这车。我姨也没辙,我们又坐上这个抖得人肺头子翻滚的破车回去了。

整个寒假挺无聊的,除了去趟小南海,天天就是跟我爸妈屁股后面,走不完的亲戚,拜不完的年。

正月初六,我妈和我姨又去了一趟小南海,我十分不理解,听说抽烟喝酒上瘾的,没听说烧香拜佛也上瘾,何况初二初三刚下过雪,山里路肯定更难走。

我第一反应是,这俩女的有病,图个啥呢一天天往庙里跑,第二反应是我靠可千万别叫我,第三反应是我姨夫终于舍得派个皇冠了,第四反应是我妈拜佛这么勤我爸居然没反对,肯定是因为初二晚上伙同我姨夫出去玩一夜没回,于心有愧。

她们走之前我突然想起严月,追上去给我妈叮嘱,买香买蜡记得去照顾一下我同学家的生意。我妈说好。

扶着皇冠的车门我想起4678,顺嘴调侃了一下司机,哥,那4678咋不开了,不爽啊?司机笑着说,个小丫头片子,开哥玩笑呢,你哥开啥车还不是你姨夫说了算。

放往常,我跟人开玩笑,我姨最捧场,这天她和我妈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不耐烦,我姨催司机说,走吧走吧,赶紧走,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一听这话我本来还想跟我姨杠几句,谁知道我妈也不耐烦地说,你赶紧回去吧,外面这么冷,冻感冒了还得伺候你。我只能偃旗息鼓灰溜溜回屋了。

 

3

我们初八收假,初七晚上上晚自习。

老张知道假期太短大家心都没收回来,自习也没怎么上,闹哄哄地按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重新排座位。原则上是一帮一政策,学习好的配个学习差的。

我29,中下游,算需要帮助的。沈倩倩比我好,20。杨美比我俩好得多,全班第5,年级前20。让我想不通的是,杨美文科那么好,干嘛要在理科班。

我曾经想过去问问杨美,沈倩倩给拦住了,说她家那情况你还不知道,她有权自己做选择吗?我一想也是。杨美她哥杨光是我们一中之光,95年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清华,接着又被保研了,还是硕博连读,她哥这算是彻底混出头了。听说她家包括她哥现在全部精力都聚焦在杨美身上,希望她能再创辉煌,为杨家添光增彩。可惜杨美成绩虽好,那也得看跟谁比,跟她哥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老张知道杨美的压力,没给她派帮扶对象,还安排严月跟她坐,一下浪费两个尖子生名额。不过这晚杨美身边的座位空着,严月没来,老张也没提说是个什么情况。我心里还莫名有些在意。

下自习回家路上,我把年前去小南海烧香遇见严月的事情给沈倩倩学了一遍。沈倩倩听完撇撇嘴,没说什么。

沈倩倩、杨美和我曾经是铁三角,上高中以后,不知道什么缘由,杨美渐渐对我俩疏远起来。可能是性情合拍,她俩以前关系比跟我亲,杨美退出之后,我成了沈倩倩唯一的死党,感觉还挺好,所以我不大介意杨美对我们的态度变化。

但杨美的转变不止于此,她家到学校距离不足两公里,她却选择住校。这个决定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学校那住宿条件,简直了,高一有次课间操我和沈倩倩打闹动作太激烈把裤裆扯了,为换裤子去过一次女生宿舍,一进门我都惊了,大通铺不说,大白天的都能听见老鼠在顶棚上跑来跑去,反正倒贴钱给我我都不住。杨美家条件那么好,从小也没遭过罪,竟然能忍,反正我是想破脑袋也理解不了。

我的新同桌是周海,全班前五,年级前十,学习好,人也热心,有问必答。我很满意。

沈倩倩新同桌是于晨光,她俩一个数理化不行,一个语文外语不行,倒是挺搭。老张挺会安排。

于晨光既不是我们县城的,也不是周边乡镇的,他家在市里,正宗的城市孩子,按说要住校,但他没住,在学校隔壁的民房里租了间房子,听说他妈三不五时过来给他做做饭,改善生活。班里好多同学都去他的出租屋玩过,大都是住校生。一间屋子而已,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过了正月十五,严月还没来上课。隐约听说是过年期间家里出了事,几死几伤什么的也没听仔细。我这才想起来之前让我妈照顾严月家生意,那天她回家晚,我也没顾上问。

当天下午回家吃饭,我问我妈初六那天去严月家买香蜡没,就问个这也没说别的,我妈竟然有点不耐烦,说,没找见,周围几家都问了,没有。我说,那看来传言是真的。我妈问,什么传言?我说,学校有人传她家出事了,几死几伤啥的,好像还挺严重。我妈没给声,过一会儿才说,在学校好好读你的书,再别一天到黑东打听西打听的,有你什么事儿,把那闲心用学习上不比什么强。

我看我妈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什么话头都能借题发挥,饭没吃完就赌气回屋睡午觉去了。

高三的生活乏善可陈,体育音乐课全停了,天天睁眼就是语数外理化,背不完的公式,做不完的卷子。周海人不错,也有耐心,有时候我故意逗他玩,明明听懂了的题装糊涂,他也不急不恼,想方设法让我懂,挺可爱的。

一模前一周,严月终于返校了。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笑容还是很阳光。班里同学多少都听说了她家的事,背地里难免赞叹严月心态好。连沈倩倩都夸她,是个干大事的人,要是我家出了这种事,我今年高考废了是肯定的。我想了想,换我我也废。

 

4

一模考完没多久,有天早上我睡过头,飞奔着到学校,一进校门感觉氛围不太对,一丛一丛的学生在外面聚着,教学楼下还停了辆警车。我没心思看热闹,这个学期被老张抓三回迟到了,他说要是再抓住一次就要叫家长,我倒不怕叫家长,我怕我妈那叨叨叨叨叨个没完。

跑到教室发现教室人不多,老师也没在,就感觉自己很幸运。我舒了一口气,缓缓在位子上坐下,抬眼就见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不禁哑然失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种闲情。我很想跟沈倩倩八卦一下这是哪位“爱情价更高”的英雄,没准人生排序跟沈倩倩一样,爱情爱情爱情!

但她不在教室。

后来的事情我有点断片,总之就是听说杨美跳楼了,早上六点多,宿舍楼门刚开没多久。

除了意外和震惊,我在自己的情绪里还捕捉到一丝恐惧。在十八岁这个档口,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可以逼得我们要以死逃离。这份未知,让我恐惧。

大家都传杨美是为情所困,因为她在黑板上留下的话,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然而我很难想象一个几周前还在跟大家说高中毕业一定要去西藏旅行的女孩,会因为感情问题想不开到要跳楼。

杨美的死让我陷入困惑,同时又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什么氢氦锂铍硼,牛顿第一二三定律,眼睛一闭,都是个黑,地球怎么转又有什么关系。那几天我一直想找人聊聊,可杨美跳楼之后沈倩倩也没来上课,没有人可以说话,我心里很闷。

我想起了严月,尽管我们不那么熟,但这种时候跟她说说心里话是可以的,她是可靠的人。我坐到严月对面,还没开口严月就跟我说她要退学了,父母双亡,弟弟还在家里养伤,拖着伤腿给自己做饭,她实在没有能力继续坐在教室里。她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自己的难过很卑微,微不足道。

可是,被刺中心脏当然剧疼,但被铅笔刀割伤指头的微疼也是疼啊。这种疼沈倩倩肯定能理解,我要去找沈倩倩。

沈倩倩家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越是联系不上,我越是迫切地想找到沈倩倩。我想起我姑父,沈倩倩她爸和我姑父都在县公安局上班,兴许他能帮我问到沈倩倩去哪了。

答案很意外,沈倩倩在医院。

我姑父说杨美跳楼当晚沈倩倩吞药自杀,还好发现得及时,送到医院洗了胃,这几天在调养。

沈倩倩自杀的时机非常敏感,姑父顺势问了我一些问题,诸如沈倩倩和杨美近期有没有起过什么矛盾,两人情绪如何之类。他问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学期大多数时候我都和周海在一起,他讲题让人如沐春风,三年来我好像第一次找到了一点点学习的乐趣,刚刚沉浸其中准备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奋起直追,就发生了这些。

我进病房时,沈倩倩头朝里侧躺,她妈在旁边坐着。我叫了声阿姨,她妈回过头来,看见是我,有些惊喜。

进门坐下,沈倩倩扭头看了我一眼,跟她妈说,妈你出去吧,我跟小宇说会儿话。她妈看看她,又看看我,有些犹豫。沈倩倩说,放心吧妈,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房间剩下我和沈倩倩两个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不妥当。沉默了一阵子,沈倩倩才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至少我还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她这番话说得客气,真正的好朋友之间不这么说话。

沈倩倩说,对不起,什么都没跟你说。

我说,没关系,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不勉强。

沈倩倩说,梅子死了,警察来问过,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还没想好。你来了就好了,我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可以告诉他们,梅子是我害死的。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抠手指。

沈倩倩问我,你知道梅子为什么不愿住家里吗?我摇摇头。

沈倩倩说,自从她上高中,她哥杨光要求她每天晚上必须跟他通电话,汇报这一天的学习情况,有什么收获有什么短板,每天都得说。说得不好不深刻就要挨骂,梅子实在受不了了才住校的。

顿了一下,她接着说,我上初中起就喜欢杨光,杨光知道,梅子也知道。梅子住校以后,杨光控制不了她,就找我,先是说他喜欢我,然后又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当我男朋友,条件是高中毕业之前,每隔几天得给他汇报梅子的情况。现在想起来都是些哄人的鬼话,但当时我鬼迷心窍就是信了,觉得能为杨光做点事情很骄傲。这种事情瞒不住,没多久梅子就发觉了。你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疏远咱俩,这就是原因。

我静静听着,左手大拇指被我抠得生疼。

沈倩倩说杨美从这个学期起没怎么在宿舍住,宿舍的人以为她回家住了,她家人以为她在学校,其实她在于晨光那住着。于晨光是沈倩倩同桌,这种事当然瞒不住她。她知道后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杨光,最后决定先跟杨美摊牌,杨美很吃惊,她自认为这件事很隐秘,没想到被最不希望知道的人知道了,有些受惊吓。沈倩倩从杨美卑微的态度中尝到甜头,不可一世的杨美你也有今天。她没有跟杨光汇报,她让这件事像个随时可以引爆的手雷,引线攥在自己手里,手雷爆炸之前杨美在沈倩倩面前将一直卑微。

我真的很后悔,沈倩倩说,我没想到会逼死她,杨美的脸总出现在我眼前,让我睡也睡不好,她在跟我索命,那我就赔给她好了。

说到后半段沈倩倩开始哭。我没有安慰她,突然感到周身疲乏,没有跟她告别便起身离开医院。

 

5

隔了一天我姑父来我家,说沈倩倩示意他们来找我,我把沈倩倩说给我的事大致复述了一遍。我姑父听完想了一会儿问我,黑板上那几个字是谁写的?我说不是杨美吗?他说,有人说是杨美写的,但也有人说不像她字体,想找你确认一下,如果记不清也没关系。

我仔细回想,确实有蹊跷,从小到大我抄了杨美多少作业,她的字迹一望便知。但那天看见黑板上的字,并不觉得眼熟,只不过后来别人在传是她写的,我自然而然就那么认为了,现在被这么一问才想起来不对劲。

我说,不是杨美写的。我姑父问,你确定?我说我确定。

姑父的问话让我心生疑窦,我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可能都是误会,杨美的自杀是误会,沈倩倩以为她害死了杨美是误会,少年多情少女怀春,都是误会。但谁写的字,谁又误导大家那是杨美的临终遗言,我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我姑父没再多问,我也没再多说。气氛有些冷场。

我们班有个叫严月的,过年的时候父母出车祸死了,她学习那么好,眼看要高考了,现在得退学回去照顾弟弟。也挺惨的。我没话找话说。

她要退学?我姑父问,为什么?听口气像是跟严月很熟。我说,你认识她?姑父愣了一下说,杨美的事情是她报的案,我们找她了解过情况。

我姑父吃过下午饭才走,走前跟我说让我不要想太多,马上要高考了,还是学业最重要。我说好。

晚自习前,严月约我去教学楼楼顶,她说虽然跟杨美坐同桌没几天,但两个人挺投契,杨美跳楼的事她很难过,离校前想去看一眼她最后待过的地方。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应该去看看,毕竟杨美是我发小。就陪她去了。

通往楼顶的门已经挂上了锁,想必是杨美出事之后学校采取的防范措施。

但这拦不住严月。她眼睛一弯,笑容可掬地说,相信我,没却的。她的笑让我阴暗几天的情绪短暂地晴朗了一下,接着又短暂地替她感到人生未免过于苦涩。

不知道严月哪里来的钥匙开了锁。我们上到楼顶,她指着一个非常具体的角落告诉我,那就是杨美跳下去的地方。

我们看着那个地方很久没说话。然后严月突然问我,你家车牌号多少。我想都没想地回答她3833。她说,那你知道杨美家车牌号多少?我说,杨美家有车?严月说,有,大众,4678。

死了去吧,大众捷达。原来是杨美家的车。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严月说,我俩同桌呀,杨美跟我说了好多事呢。

我说,但你打听车牌号干吗?

她说,打听当然是因为有用啦,重点是,当初我把这个车牌号报给警察,警察说车子早就报废了。

我说,报给警察?严月你把我弄糊涂了。

严月说好,我让你理理思路。

过年期间去小南海拜佛的人很多,严月家生意也就很好,他们一家四口分工,她妈和她守摊子,她爸和她弟负责做饭送饭和补货。

初二下雪,山里很冷,晚上回家之后严月妈一直咳嗽,接着开始发烧不见退,她爸骑着三轮带着她妈去医院,雪太大弟弟不放心,也跟着,留严月在家看门。去医院的路上,一辆车牌号4678的大众撞翻了载着一家三口的三轮车,从她妈身上碾过,她爸后脑磕在路边的砖头上,弟弟只是擦伤了腿,那辆车撞人之后连停都没停就开走了。

但凡车上的人有一点点残存的良心下来看一眼,把人送到医院,事情就不会变成后来这样。她说。

我问,你弟现在怎么样。

她说,现在是关心我弟的时候吗?

我说,他记住了车牌,你打听出车是杨美家的,你怀疑她家人?

她说,我怀疑有什么用,警察不怀疑。你知道接这案子的警察是谁吗?

我说,谁?

她说,沈倩倩她爸,还有,你姑父。

我说,谁?

严月说,很吃惊吧,你姑父!他跟我说,那车牌号所属的车早报废了,不可能上路,跟沈倩倩她爸一唱一和地说我弟记错车牌号了。可后来杨美说她家的车牌号是4678,我又去报警,你姑父依然坚持说是我弄错了。我再回来拉杨美去对质,杨美就改口说她家车早报废了但她不知道。

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判断呢。她问我。

我说,你怎么知道接案子的是我姑父?

严月笑了,县城里有钱的有权的,学校里抱团的富人家孩子们,来来去去就是你们这些人,又不是秘密。

我说,不会的,我姑父是个好警察,他不会颠倒是非包庇坏人的。肯定是你弄错了。

严月说,不想承认!因为事情超出你的想象了对吧?你觉得我在撒谎,在污蔑,我现在就给你证明,我没有。

说着她往楼顶边缘走去,我怕她做出和杨美一样的傻事来,赶紧跑过去拉她,拽住她的手时感到她胳膊在发力拉着我走,她太有力气了我根本无力抵抗也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离楼边还有不到两米的时候,有人叫我,刘宇,像一颗定魂丹,把我的灵魂从一个诡异的世界唤回地面。

是周海。

严月很吃惊,她的戾气和杀气顿时消散,表情迅速变回那个晴朗严月。看着她,我大概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

严月问周海,你怎么来了?周海说,找刘宇。他不看严月,对着我说,你是能考一本了还是咋,几点了还不回去上自习?

我几乎是飞奔过去,和他一起下了楼。

 

6

那天之后严月离开了学校。杨美跳楼事件最终以自杀结案,杨美的妈妈还去于晨光住的房子闹过一场。随后不了了之。

2000年的四月中旬,所有人的生活都乱成一团。我在这团乱麻中理出一条头绪,紧接着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是一个大胆的揣测,太大胆了所以我不能说也不能问,只好埋在心底。那段时间我心里升腾起一种无比强烈的愿望——我要离开这里。那是十八年来我第一次感到这个县城如此之小,这县城的天空如此低矮,这里的空气如此稀薄,我觉得自己很不舒展,我想离开。

一模成绩出来之后我去沈倩倩家看过她一次,告诉她不要自责,杨美的死和她无关。她问我为什么,我没说。

我学习底子本身不差,加上周海的辅导和我迫不及待要离开县城的决心,成绩提升很快,二模时已经过了学校预估的二本分数线很多。我妈高兴坏了,我爸挺平静。

高考结束后,学校组织统一估分报志愿,周海估完自己的分,又来帮我估。他对我的照顾很明显超出了帮扶。当时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我想如果他真的喜欢我,跟他谈个恋爱也不是不可以,这并非出于喜欢,我只是急需一种没尝试过的新鲜的情感,比如爱情,来让我死一般凝固的生活有点生机。

可他迟迟没有告白。

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之后,我爸妈在县城的一个酒楼里摆答谢宴,来了很多人。我特地找人通知周海,让他务必参加。也许我不该叫他,那样起码我心里能留一块完整的地方。

那天我爸高兴,喝了很多酒,他搂着周海的脖子说,小伙子不错,我的钱没白花,辅导得好,保护得好。说完跟周海干了三杯。

然后我就一切都明白了。

被我爸搂着的时候,周海看着我,快要哭出来,我知道他在委屈什么,可是我无能为力。

2000年上半年,我的一切都被打碎了。

上大学之后,课余时间我打了很多份工,当家教,酒吧的卖酒小妹,发传单,帮人替考四级,只要能赚钱的工作我差不多都接过。到大三终于能养活自己,从此谢绝了家里任何形式的经济支援。

表哥结婚时,我已经在外地工作三年,算上大学四年,已经七年没回过县城。我姨电话里说得恳切,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一趟啊,露个脸,算姨没白疼你一场。

确实,于情于理我都该回去一趟。

一下火车出站台,县城那股熟悉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闭塞感扑面而来。我姨夫派的车,在出站口等着。

表哥的婚礼排场惊人,似乎整个县城的人在那一天都聚集到举行婚礼的酒楼中来。我见到了沈倩倩,她在我姨夫公司当会计,她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谈笑风生。我见到了杨美的父母,他们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那个娶了美国媳妇、在世界五百强企业工作的儿子。还有我姑父,他依然一身正气,是个受人尊敬的好警察。县城里的每个人都活得很好。

4678,以及2000年正月和四月发生的事情早就被遗忘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穿过幽暗,穿过七年前大年初二那场大雪的夜里,穿过4678的车前灯,穿过我姨夫和我爸慌乱的眼神,看着我们,看着大家在流动的时间里,在日复一日的县城岁月里,在彼此抱团的充满腐烂气息的欢快中迷失,然后丧失。

我只在家待了两天就离开了,在候车室我想起2000年我妈带我去算命,和尚说那一年我身上有大事发生。我问我妈还记不记得,她思索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一下,才缓缓地说,确实算得很准,确实准。

那之后,我没有再回过县城。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编辑部微信:oneapp2020。定期发布活动,赠送签名书和周边,欢迎添加。

作者


伊朝南
伊朝南  @伊朝南
我是我的障碍,也是我的通途。
点击可下载ONE一个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