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丝


文/吕默

坐在整形医院大厅的蓝绿色绒面沙发上,秦佳禾脑子里疯狂搜索着眼前这个女人的名字。女人自称是秦佳禾的小学同学,看上去却大她不少,倒也不是长得多老,而是穿着做派不像同龄人。就是从小学认人名识字开始,秦佳禾不由自主把某些字和某些长相联系起来:“丹”会是肥胖的,皮肤有点黑,带着土气;叫“依”的一般很瘦,眼窝深陷;名字里带“媛”的都白且好看。当然,这不过是秦佳禾周围的同学给她的第一印象,完全没有道理。

脑子里正滤到这些字,女人开口了:“诶,我是刘妍啊。”

秦佳禾没反应过来,在她稚嫩的第一印象里,“妍”是个极纤细美丽的字儿,跟面前这个肤色发黄,双下巴若隐若现的女人搭不上边。但仔细看看她的眼睛,秦佳禾就全想起来了。小学的时候班里是有这么个女生,看起人来眼神畏畏缩缩的,像是磁铁的两个同极对上了,左戳戳、右戳戳,就是遇不到一起,让对方憋着劲的目光扑个空,无端窝火。有年冬天下了场大雪,这女生的书包被人埋在雪地里,她戴着半指毛线手套,在操场找了三个课间,终于看到黄色书包露出来的提头,冻得红红的手指一抓,整个凉丝丝的书包抱在怀里。秦佳禾清楚地望见,女生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神虚着,躲躲闪闪。现在看到这双眼睛,秦佳禾好像在一片白茫茫中抓住了提头,记起来了。那女生就是叫刘妍,小学没上完就转学了,所以秦佳禾后来渐渐忘记有这么个人。

“刘妍啊!多少年没见了?”秦佳禾往沙发一侧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绒毛被翻出深色的一道痕迹。刘妍没有坐,赶紧弯腰抚平了沙发的绒面,瞅着秦佳禾的脸:“诶,来做双眼皮?”

秦佳禾轻轻白了一下眼,让刘妍看看自己本来就有双眼皮。刘妍总有那种招人厌烦的本事。她稍显松弛的皮肤上强挂着下垂的笑意,凑近时嘴里发出一股甜湿气味,和她身上过时的米白色晴纶套裙一样让人觉得丧气。幸好整形医院的前台走过来,叫秦佳禾去见咨询师。她抬屁股就走,刘妍还不住跟她打手势,像在说“你忙你的,别管我”。刘妍终于坐到沙发上,捏着脚后跟的丝袜假装不经意往下拽一下,踩到脚底。秦佳禾全注意到了,她猜测那里一定破了个洞。

咨询师把桌上的镜子转向秦佳禾。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对人生又累积了一层失望。一晃,秦佳禾毕业一年了,还没找到像样工作。朋友说她:“你瞅瞅你那个下巴,短,兜不住运气。”秦佳禾不信面相,但是相信长得不漂亮很难招人喜欢,尤其是自己这个后缩的下巴,让头和脖子连成模模糊糊的一团,看着就蠢。“现在注射玻尿酸很简单的。”听了朋友的话,秦佳禾年前在一家装饰城卖暖气片的店里兼职售货员,攒钱做下巴。但是现在大部分新住宅都装地暖,高档小区干脆是“恒温恒湿恒氧”科技,来买暖气片的人不多,贵点的产品更卖不出去。干了三个月,店铺关门,秦佳禾才发现那个平时卖货有一搭没一搭的姑娘,被老板娘叫去她的新店卖智能马桶了。姑娘有个尖下巴,笑起来,两个嘴角,一个下巴磕,连成锐利的三角形,精明相貌。秦佳禾吃长得蠢相的亏吃够了,拿出她妈给她复习考研的钱,和攒下的全部工资,来了整形医院。

“今天是活动最后一天,玻尿酸打折,五千一支。”秦佳禾听到咨询师报价,倒吸一口气。“我再考虑一下。”咨询师送秦佳禾到电梯口:“其实今天打最好,原价就是七千了。”秦佳禾笑笑,她卖暖气片的时候也老这么说。

下到大厅,沙发空着,秦佳禾才又想起来刘妍,也才想到刘妍怎么会来这里。别看秦佳禾暂时碰壁,她其实是个从小被寄托希望的孩子,虽然高考失利了,上了个三本,但还是有修修补补的价值的。可刘妍怎么会想整容呢?她能做什么项目?这里祛痦子也要一个一百。

而且刘妍明明看起来还跟小学时候一样,是个没人指望她怎样怎样的人。

那时刘妍长得瘦小,眼睛大,鼻子直挺挺的,下颌小巧,即使留着假小子头,也是好看的。秦佳禾从后排看着刘妍——在一堆骨骼仍亟待发育的面庞中,她早长开了。前排黑胖的王丹丹偷偷拿桌罩擤了把鼻涕。从此在秦佳禾脑子里,叫“妍”的人都应该是纤细美丽的。

当时有个男生放话要亲遍全班的美女,从第一排开始。被亲的几个女生趴在桌子上哭,秦佳禾自知是安全的,拍着桌子大声呵斥男生住手。男生不理会,朝刘妍走过去,刘妍不敢抬眼,瘦巴巴的身子缩进暖气龛。看刘妍简直束手就擒,男生步子都不挪,两手撑着课桌,直接从前一排探过身子,撅着嘴把刘妍的脸往暖气片上逼。刘妍被逼急了,一下伸手掐住男生的脖子。这一招男生没料到,两只手去扒刘妍的胳膊,身子没了支撑,倒在课桌上,肚子被椅子背狠顶一下,“哇”的哭了出来。秦佳禾拍桌子的手停下了。这时班长李媛媛带着老师赶来。老师连推带搡把男孩带到办公室。李媛媛威风地将红裙子一裹一转身,坐在讲台上:“老师不在,上自习。”秦佳禾才觉出两手麻麻的,涨红,冒着热气。刘妍仍缩在暖气龛,眼睛始终不敢抬起来,脸上让暖气片划出一道血印子,也没发觉。

一个小男孩作恶的打算到此为止,全班将这归功于李媛媛即时打小报告。但从男生的眼神,秦佳禾看出来,是多亏了刘妍那一下子。可班里仍然没有人喜欢她,原因是那天老师让全班放学留下,用海绵包上各自的椅子背再回家。况且,李媛媛带头不喜欢刘妍。秦佳禾听说,刘妍借走了李媛媛的香味橡皮。那块长方体的橡皮有八个干净利落的角,微微透明,粉红色。李媛媛在讲台上值自习的时候,用它压住作业本,秦佳禾经常抬头瞥到。李媛媛用了一个星期,也不过把其中一个角用得圆了点。但是刘妍还回来的时候,橡皮有两个角被磨平了,蹭着黑黑的铅笔印。据说香味也没了,变成刘妍手掌里的腥味。秦佳禾于是不觉得刘妍那么好看了。本来也是,学校要求每周一穿校服,只有刘妍天天穿。那张长开了的脸没在窝窝囊囊的红色化纤面料里,对秦佳禾还有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太难辨别美丑了。

沙发的绒面似乎蓄着一股味,正往外蒸腾。这味很熟悉,一下能把秦佳禾拉回很久很久以前,可她想不起在哪闻过。秦佳禾瘫在漂亮的沙发上,打量着整形医院漂亮的装修。漂亮的大门上贴着整形模特们漂亮的曲线和笑容。这些漂亮的事物中释放着一种天然的善意和天真,仿佛对歪心邪念浑然不知,也不提防。盯得久了,秦佳禾感到在它们面前,自己的目光成了鬼鬼祟祟的。去哪里弄玻尿酸的钱?秦佳禾移开眼,看到整形医院的招聘广告:招聘咨询师若干。什么咨询师,不还是售货员?秦佳禾一嗤鼻子,想,自己也能干。

想着想着,秦佳禾两眼放出光来。

一个礼拜后,秦佳禾通过面试在整形医院上班,还在试用期。主管叮嘱她接待顾客的时候要戴口罩,体现医院的正规专业。秦佳禾心知肚明,主管不过是嫌她长得不够好看,那天接待她的咨询师就没戴口罩。但她也不计较,早早来到工位。一坐下,一股猛烈的味道钻进鼻子,就是那天在沙发上闻到的。往桌子上一看,秦佳禾发现几小包简陋的零食,翻个面,上面写着“无花果丝”。她疑惑地看看别人的桌子,旁边工位的咨询师带着坏笑,手里也捏着几包,扬扬下巴磕指着门外。

一个清洁女工正埋头拖地,拖把笨拙地一杵一杵。女工突然一抬头,秦佳禾一惊:那不是刘妍?瞬间,秦佳禾把这味道和回忆全对上了。

 

无花果丝是秦佳禾小学时代最流行的几种零食之一。一角钱一小包,用半透明的小纸袋装着,印有“无花果”三个绛紫色的字。袋子里面包着一小把无花果干,细丝状,土黄色,酸甜口味,带点盐津,在嘴里能砸吧很久。课间,总有一群孩子聚在一起,从小纸袋捏出几根无花果丝,仰脖儿投进嘴中,模样如同成鸟给幼鸟喂虫子。无花果丝一边嚼着,他们一边聊着,或者跑去做别的游戏。但是无花果丝是一直嚼着的,直到酸甜过后的咸味也快没了,才舔一圈牙齿外壁作为收尾。

谁都吃无花果丝,秦佳禾吃,李媛媛吃,刘妍也吃。但刘妍从来不买,她看见谁在吃,就走过去摊开手说:“诶,给点。”有人会从小纸袋里小心地掐出三四根,放在她干枯蜡黄的手里。刘妍把手捂在嘴上,一仰头,吧唧着嘴:“诶,再给点。”

有人不分给她,刘妍就站在旁边等他们把无花果丝吃净,要来包装纸。沿着侧面压痕,撕开包装,展开,舔去残留的盐津。薄纸透光,一点浅影在刘妍鼻尖铺开,包装纸被刘妍的舌头搅得窸窸窣窣响,秦佳禾时常从嘈杂的嬉笑声中突然觉察出这一点微弱的响动。这脆弱的声音,仿佛来自什么东西在燃烧下慢慢蜷曲、萎缩,一毫一毫化为灰烬,坍在地上。偶尔秦佳禾分了神,刘妍猛地舔完回过头,撞上她的眼睛。刘妍对秦佳禾闪过一丝笑容,之后毫不在意地低头回座位坐好。李媛媛已经在拿黑板擦疯狂敲讲台了,震起一阵粉笔灰尘。秦佳禾乖乖低头写作业,只有在学习成绩这一项上,她能引起李媛媛的妒忌。李媛媛挑刺的眼神扫过全班,正扫到秦佳禾头上。秦佳禾眼睛盯住作业本,心里却惦记再看一眼刘妍。刚才她舔完的包装纸,似乎仍捏在手里,没扔。刘妍留着连滋味都没了的纸做什么?纳闷着,秦佳禾不禁抬起头,直勾勾瞅着她在桌斗里做小动作的背影。突然一个粉笔头丢过来,击中秦佳禾的铅笔盒,“当”一声,崩出去。紧随粉笔头到秦佳禾跟前的是李媛媛,抄起她的铅笔盒上下摇晃,一边晃一边冲她嚷着“低头写作业”,一串连珠炮,配合铅笔“咣啷咣啷”撞击铁皮的节奏,听得秦佳禾心里一颤一颤。李媛媛最初只想吓唬她一下就停下来,没想到摇了几下摇出了兴致。秦佳禾分明是害怕,脸上却挂着笑意。可能因为从小下巴短,她知道笑的时候能让它稍微伸长点,因此总下意识笑;也可能这时候笑,可以把这暴力的教训掩饰成孩童间的玩笑。最后,李媛媛重重把铅笔盒拍在课桌上,一个响亮的结尾,转身回到讲台。那红裙子转起来的模样多么阳光烂漫!所有大人看了这一幕,都会说,李媛媛不过是个有些顽皮但无邪的女孩。

打开铅笔盒,里面的铅笔全成了短粗的“平头”。它们都是秦佳禾前一晚认真削好的,每一支的头都被放进她的小火车削笔器,顺时针一圈圈摇动手柄,刀片和木材的摩擦逐渐消失的过程,是她为数不多体验征服感的时刻。

平头的铅笔写出的字大到要跑出田字格,前桌的王丹丹嘿嘿一笑,神秘地掀起她的桌罩,那一角被她风干的鼻涕浆得硬硬的,底下的桌面黑漆漆一团,仔细看是铅笔道儿。王丹丹拿过秦佳禾的平头铅笔,熟练地倾出一个角度,在桌面飞速剐蹭,不一会,铅笔总算冒出小尖尖。秦佳禾勉强可以写字了,但是难过至极,她居然沦为王丹丹这种女孩,泪珠在眼里打转。她瞥到刘妍扭头看她,手还藏在桌斗里,好像写着什么。秦佳禾想看仔细点,却不敢看了。都是因为刘妍,为什么要留着包装纸呢?

她真恨刘妍啊。

此刻秦佳禾盯着坐在身边吃午饭的刘妍,那股恨劲,隔了十几年,又涌上心头。这些秦佳禾早已遗忘的旧事,全是刘妍在咀嚼吞咽的间隙提起来的。而且,这些事毫不加工地从她的嘴里全盘托出,竟比秦佳禾自己能回忆到的更接近原貌。秦佳禾本以为面对李媛媛时的窘迫和自卑早已灭迹在成长的熔炉中。现在刘妍从底部把它猛然抽出来,秦佳禾尝试建筑在童年遗址上的新的自我,顷刻间倒塌。

“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秦佳禾敷衍道。话音刚落,背后爆出一阵大笑。真倒霉,是秦佳禾旁边工位的同事,刚才刘妍讲的事全被她偷听去。秦佳禾只好跟着笑,同事更兴奋了,说:“这还真像你能做的事!”秦佳禾脸上肌肉一跳,僵在那里。“行了,你跟老同学叙旧吧。”同事拍拍秦佳禾肩膀,不怀好意瞟一眼刘妍,笑着去厕所洗饭盒,那里大概有更多的同事。刘妍一声不吭,扒拉着饭盆里的稀饭,就跟没看见似的——还是秦佳禾印象中那个女生,脑子里随时带着闸门,一关上,就能对外界毫无反应。也好,秦佳禾本来还担心同事的阴阳怪气让她疑心。每天中午,刘妍都拿着饭盒来找秦佳禾一起吃饭,秦佳禾总说外面空气好,领她到整形医院后院的小凉亭里吃,其实是想藏着刘妍。秦佳禾不愿让别人知道,她和这个拿无花果丝当见面礼的古怪清洁工是一伙的。况且她心里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沦落到和刘妍在一个地方工作、吃午饭。秦佳禾想向刘妍辩解:她只是暂时在这工作,况且头次在整形医院遇到时,她和刘妍不一样,是顾客的身份。

恨刘妍之余,秦佳禾也惊讶甚至有点佩服刘妍怎么把小学时候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她含糊的眼睛后面竟藏着像素极高的镜头,如实记录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或者简直是X光,连他们的里面都看得透透的。她难不成会读心术?这么一想,秦佳禾毛骨悚然,因这想法不像是突然产生的,和那些她有意不再提起的事一样,其实一直在心里。

刘妍把最后一点稀饭喝净,从兜里掏出小纸袋包装的无花果丝。秦佳禾不吃,刘妍就自个嚼起来。两人之间很安静,没什么可聊的。第一次一起吃饭时,秦佳禾还在尝试找话题,问刘妍家里人怎么样。刘妍说她妈妈前年死了。那个“死”字格外刺耳,秦佳禾厌恶起来,在刘妍身上不见一点规训,连对自个儿妈妈都不知道用些尊敬的字眼。自此,和刘妍吃午饭时,连客套话都懒得提了。她记得刘妍妈妈是她们小学的教工,经常能在学校看见。说起她,秦佳禾眼前浮现出穿着米白色套裙的刘妍。

只有无花果丝在刘妍的口腔里被碾碎、和着它刺激起的丰富唾液一起咽下的声音。刘妍每天吃许多无花果丝,嘴总是咀嚼着。刘妍说无花果丝是为数不多她小时候得不到而长大了很容易得到的东西,这让她常常以为生活也许是在变好的。拍掉手上的盐粒,刘妍起身干活,手伸进肥大的工作服,在里面掏来掏去。刘妍总是拽一下这,扯一下那,在衣服不合身的局促中挣扎,无花果丝的味就这样蹭得她里里外外哪都是。看到这样的刘妍,秦佳禾刚刚从她身上感到的鬼魅劲突然消散。都是成年人了,还对那点破事如数家珍,让人着实看不上,这相当于白活许多年。“贵人多忘事”,秦佳禾又扳回些优越感,贵人就该是把该忘的全忘了的。

“诶,你不高兴他们排挤你吧?”是刘妍。秦佳禾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排挤你,因为你戴着口罩。”

话音落下,有那么半秒,刘妍的眼睛罕见地聚焦在秦佳禾的眼睛上,秦佳禾脚底的地面仿佛化开了,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开。

之后秦佳禾不再和刘妍吃饭,一方面怕她又扯开这个话头,话不经说,越说越真,最后没准自己真成了被孤立的对象;一方面秦佳禾也为营业额担心,试用期眼看过半,她几乎没推销出去产品,没同事愿意让她取取经,个别前台还会把顾客直接领到和他们关系好的咨询师那里,怎么轮也轮不到她。秦佳禾摘下闷了半天的口罩,摸摸自己的下巴,趁刘妍来之前,拿着饭盒跟旁边工位的同事去打饭。路过后门,见刘妍一个人在小亭子,手在工作服里一会拽一下这,一会扯一下那,嘴不停嚼着。她嘴唇紧闭,口腔一动一动,秦佳禾别过头不看她,刚产生的一点怜悯回复成极大的嫌恶。

同事们倒是对刘妍津津乐道,同秦佳禾说话,一开口就是:“你那个老同学……”

“你那个老同学,为什么转学啊?”同事又在问。这个同事刚答应把一个客户介绍给秦佳禾,这时候不太好晾着她的好奇心。虽然极不情愿和刘妍扯上关系,但秦佳禾渐渐靠出卖她的信息和同事们打成一片。在整形医院漂亮事物的高压下,刘妍像一根丑陋的刺扎进来,大家的压力由此缓缓释放。谁都想去撩拨这根刺,每动一下,就出一点气。每天都有人来到这里,用一点点在他们眼中微不足道的钱让自己再年轻貌美一些,而这些咨询师们则为了瓜分那一点可怜的绩效,消耗着宝贵青春。当注射器缓慢把晶亮的玻尿酸推进这些顾客体内时,她们都以为是在抽干自己来充盈陌生人的身体,这些富有美丽的陌生人引得她们妒忌发狂。如今好了,当她们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留下脏鞋印,那个总显得不合时宜的清洁工就会笨拙地用墩布来拖干净。她与她们差不多的年纪,却暮气沉沉,被工作服封闭住,汗水闷在里面,连妒忌都生不出。她唯一的安慰,那干黄蔫萎的无花果丝,无非是来自童年的那一点求而不得。然而同事们并没把鄙夷挂在脸上,对待刘妍反而十分和蔼客气,刘妍来打扫房间的时候,经常问问她喝不喝水,吃不吃水果,这是从有钱的顾客们那儿学来的对人的态度,那种因为占尽了优势才有的漫不经心,划在她们身上,疼又不见伤口。秦佳禾也因此对刘妍客气起来。这丰沛的善意让秦佳禾终于靠近了她所羡慕的漂亮事物,她从制服袖口伸出的手臂都仿佛白嫩了些。她白嫩的手经常打一杯干净的饮用水,放在刘妍带着消毒液味道的塑胶手套中。路过的人看到,会觉得这是多么明媚的画面,正如多年前李媛媛放下秦佳禾的铅笔盒,转身回到讲台时飞扬的红裙子,在老师家长的眼中,那是怎样一个尽心尽责的漂亮女孩啊,她的一点顽劣都是天真善良的。

秦佳禾这才后悔对刘妍了解得太少,点开她的朋友圈,相册封面是一棵不知道是什么的树木,这以外什么都没有。

“不会是被开除了吧?你想想,她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另外一个同事说,眼神带着挑逗,把秦佳禾摇摆的记忆往某个方向指引。秦佳禾却还在想着刘妍的母亲。上学那会儿,她总能看到放学时刘妍低着头走到学校收发室门口,站着,站很久;之后她的母亲走来,踢开门口自行车的脚蹬子,等刘妍坐上去,骑车带她回家;她的黄书包消失在路的拐角。刘妍母亲脸干干的,遍布细纹,一笑皱纹堆起得更多。秦佳禾不解,为什么会对刘妍母亲有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呢?她就和自己隔了一条门缝似的,那扇门后面,刘妍母亲是个白色的人影,好像白色是她穿的套裙,对,米白色,一套看起来很老气的裙子。刘妍母亲一直微笑,艰难地提拉起松弛的皮肤,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动。可她还是笑着……更多的细节涌上来,秦佳禾一脚踏入记忆的黑水,定睛看时,黑暗里的东西慢慢都显出了轮廓,逼近她。

“我赔,我赔。”秦佳禾听见刘妍母亲在暗处说。

“应该是犯了什么错,呆不下去了吧?你想想,你好好想想。”同事仍在循循善诱。

“是刘妍犯了错,我赔,我们赔。”刘妍母亲抱歉地笑着。

“是在学校犯了错,必须要走的吧?”同事又问。

“对不起,我们赔,我们赔……”

“我们赔,我们赔……”

同事的声音和刘妍母亲的声音交织成一段对话,瞬间,秦佳禾脑子里电光石火,照亮黑水的深处。

“对,刘妍拿了学校小卖店里的东西……”秦佳禾凝望着水底的石子。

 

刘妍拿了学校小卖店里的东西。没人料到她会做这种事,只因为印象里她是个和小卖店不相干的人,她一次都没有踏进去过。更没想到,她竟然不是偷偷摸摸地拿走东西。小卖店店主说,那天放学之后,一个留着短头发的干瘦女孩,低着头,满脸通红,腮帮子和喉咙鼓着,直冲进来,从柜台上的小筐里抓了一把就跑,跑得飞快,黄色书包在她背后一颠一颠。当时是冬天,地上结冰,店主追了两步,就停下了。

“这就完了?”同事们显然不满足。尤其是许诺要给秦佳禾介绍客户的同事,听闲话的瘾最大,她自知将要给秦佳禾一些好处,非要凭这份人情折腾她一下。每当秦佳禾吞吞吐吐询问客户什么时候来咨询,这个同事总能把话题绕十八个弯,最后落在“你说,刘妍她为什么干那种事?”这句话上。秦佳禾答不上,她就一撇嘴:“不愧是老同学,还知道给人家守着秘密”,然后把嘴里瓜子皮啐地上,一会儿刘妍会来扫。

客户年复一年来打针,但秦佳禾的试用期是有头的。只要客户有一笔在她名下的消费,她就能留下来,拿到正式员工的工资和提成,注射一个精致的尖下巴。无奈那同事再也不提介绍客户的事,对她颇为冷淡,秦佳禾干着急。出卖刘妍并不能让她挤进同事们的圈子,要一直出卖才可以。

临下班,秦佳禾去找刘妍。男女厕所中间那一隔小小的储藏间,是刘妍在整形医院里唯一可以歇脚的地方。墩布、扫帚和大罐清洁剂的掩映下,刘妍警惕地扭头张望,见是秦佳禾,表情才放松下来,但是手还探在齐胸的寄存柜里,在掏什么。柜子里“梆”的一声,刘妍的手上下一扣,手里是一个合起来的厚本子,原来她在寄存柜里面写东西,这寄存柜有点像小时候的桌斗,多少不愿意让人知道的隐秘心事都是一双双小手藏在里面完成的。见秦佳禾盯着本子,刘妍表情又紧张起来。

“一起吃晚饭吗?”秦佳禾问道。大概从未有人向她发出过邀请,刘妍还在消化那句话的含义。秦佳禾以为她怕花钱,说:“我请。”

秦佳禾和刘妍双双盯着手里的菜单,服务员来了三趟,她们还没选好菜。菜单翻来翻去,边缘都翘起来了,秦佳禾终于向服务员点了一荤一素,咬咬牙又加了一个汤。

一条鱼只剩下头和尾巴,刘妍仍在用勺子舀起鱼汤和碎鱼肉屑,又加了一碗米饭拌着吃。刘妍不好意思地放下碗:“还是我请你吧,你一直这么照顾我,小时候就是。”秦佳禾听了连忙摆手,刘妍吸溜了一大口鱼汤泡饭,秦佳禾借机话锋一转:“哪有哪有。对了,我都没问过你当时为什么转学呢?”

爽快的吸溜声立马停下了,刘妍僵坐在对面,一动不动,这样坐了有一会儿。秦佳禾被她的样子吓坏了,也不敢出声。刘妍的喉咙一跳一跳,越来越剧烈,秦佳禾感到那是另一个刘妍在疯狂挣脱外面这副习惯了沉默和忍耐的躯壳,她的脸涨红着,呼吸变得急促,终于咳嗽起来,夹杂着干呕,仿佛什么和平日的刘妍截然不同的东西将要喷涌而出。最后伴着一声猛烈的干咳,刘妍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手掐着脖子,憋红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嘴角的口水垂到玻璃桌板上,口水里泡着的,是一根鱼刺。旁边桌的客人投来厌恶的眼神。刘妍还在平复着呼吸,她受伤的嗓子里隐隐约约飘出来一句话。

“你们都忘了吗?”

秦佳禾没听清刘妍是不是在说“你们”。“你们”是在说谁呢?秦佳禾摇摇头,好脾气地说:“小时候的事情,谁会记着呢?”这会儿刘妍擦干净了口水,变回平常的样子:“我都记着呢。”

刘妍从一块布缝的口袋里搬出一本厚厚的本子,应该就是她在寄存柜里写的那本,厚得出奇,翻开合上都是一扇沉重的城门。黑棕色的封皮磨得四角破损,书脊还是线装的,线倒是很新,不知道拆换了多少次,看得出本子有年头了。刘妍抚摸着本子封皮,喃喃:“我都记着呢。”她告诉秦佳禾,这本子是她妈妈上小学的第一天给她的,它太厚太大了,刘妍的小手握不住,背在书包里,整个人快要折过去。但是刘妍天天背着它,直到现在也是,刘妍说,这里面都是她认为不该忘了的事。

原来刘妍说的“记着”,真的是白纸黑字“记着”。陈年旧事成了这本子本身,只会变旧,不会消失。

吃完饭,她们相伴去公交站,一路上没什么话说,秦佳禾一直琢磨着,要是能看到刘妍本子里的内容就好了,一定会是块抛给同事们的大肥肉,可是拿小卖店东西那种事,刘妍会记在本里吗?到了车站,等着公交车来的空当,刘妍突然问秦佳禾:“诶,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秦佳禾思绪在别处,一时哽住。刘妍笑笑:“诶,没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想做的。”刘妍又提起结账的事,说她付也真的没问题,虽然她工资低,但是她妈妈留给她攒了一辈子的存款,也不用租房住,开销很少。刘妍妈妈是因病去世,去世前不久问过她,将来这笔钱她想拿来做什么,刘妍没答上来。她知道妈妈是带着怨气离开的,但凡她能多活几年,或是有别的孩子,都不会情愿把这笔钱给了自己。和这笔存款一起留给刘妍的还有她妈妈那套米白色套裙,那是她新婚后给自己做的,之后许多年也不见长肉,裙子仍然合身,她还期望着穿它去刘妍的大学、婚礼,最后一样也没实现。刘妍想找份工作,想到了整形医院,因为她发现这是那些对生活最有幻想的人都爱去的地方,她要看看这些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想问问秦佳禾,什么事算是想做的事。

一辆公交车驶来,刘妍跟秦佳禾作别。车开走了,秦佳禾的心跟着车子启动的惯性趔趄了一下,她第一次听刘妍说这么多话,被填得满满的。想做的事?秦佳禾第一反应是攒够钱打个玻尿酸下巴,但随即想到,注射下巴也是为了找个好工作,什么是好工作呢?或许是不那么累、工资还可以的。可找了这样的工作以后呢?找这工作又是为了什么?这些都不能算作她想做的事。

回家路上,公交车走走停停,秦佳禾的脸映在车玻璃,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清晰。那张脸还是不自觉带着笑意,尽管秦佳禾并未有什么高兴事。她慢慢放松颏肌,下巴回到它本来的长度,乍一看她的头像一颗打蔫儿的圆白菜,但是看久了,也不过是一颗打蔫儿的圆白菜,没有不堪入目到哪里去。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用玻尿酸填充下巴?她过去觉得一切倒霉事都是下巴牵扯出来的,但仔细想想,高考没有比赛下巴长度,买暖气片的客人在乎的也不是售货员的下巴,朋友虽然跟她说这是下巴的事,但是她的工作不是朋友给的,她得到了什么、没得到什么,也跟朋友没关系;只有整形医院会肯定下巴的价值,只不过因为那是他们要推销的商品。或许仅仅出于让自己开心点,填充一个下巴也是可以的,但秦佳禾更想知道,生活的不如意真的可以依靠下巴解决吗?公交车开在一条慢得出奇的车道上,前方出了事故,司机破口大骂,胳膊肘倚在窗户边透气。

回到家,秦佳禾头疼欲裂。一定是因为戴口罩,让她吸入太多自己排出去的二氧化碳。太阳穴在秦佳禾脑子里敲鼓,她的身体开始发热,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迷迷糊糊,秦佳禾看到自己跌在墙边,不小心推开一扇门,里面是抹布的馊臭和清洁剂的刺激味道。那是刘妍的门,她正躲在里面,对秦佳禾说:“出口在这呢!”秦佳禾犹豫了,她从没想过除了在整形医院各个房间流浪似的留下墩布的擦痕,刘妍还有这样一处自己的空间。门被刘妍关上,秦佳禾变成薄薄一片,正夹在刘妍的线装本里。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离奇,离奇到秦佳禾在梦里都发现是做梦,半梦半醒,她取消了手机里的闹钟,打算一直睡下去。去他的整形医院,去他的客户,去他的玻尿酸!她突然想起小学时自己那些可怜的平头铅笔,流下泪来。

第二天醒来,已经十点钟,秦佳禾慌慌张张洗漱穿戴,破天荒打了辆车去上班。

到了整形医院,同事蹭过来,冲秦佳禾抛个媚眼:“几点了?昨晚有约啊?”嗤笑着回到工位。刘妍低着头杵着墩布从门外路过,前一晚的记忆才慢慢在秦佳禾脑子里清楚起来。然而入睡前任性爆发的情绪在白天没有一方一寸的生存环境,秦佳禾立刻恢复之前的心境。销售额堪忧,今天又迟到,主管的眼神令她心悸。又是刘妍,怎么跟她吃了顿饭自己就变得那么荒唐呢?

她真恨刘妍啊!

同事介绍的客户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惜前一晚刘妍说了再多,也没一句能满足同事们的猎奇心,那些都没有刘妍小偷小摸的勾当有吸引力。刘妍正给地面打蜡,平静如常,秦佳禾怀疑昨晚到底有没有和她吃过饭。那个厚重的本子真的存在吗?答应给秦佳禾介绍客户的同事看着门外的刘妍发呆,嘴角不时浮现笑意:“整个医院的地板,让人家一个人打蜡,不得打大半天?”秦佳禾适时凑上去:“你想不想看一样东西?”

来到男女厕中间的储藏间,秦佳禾进去,把同事关在门外。她上下看看,发现角落的清洁剂后面,露出来一截刘妍布袋子的提手,小心提起来,厚本子果然在里面。秦佳禾走出储藏室,拿本子在同事眼前晃了一下。同事上来就夺,秦佳禾第一次强硬起来:“你看到了,确实有这么一样东西。”说完,一撒手,本子坠入布袋子,秦佳禾抻着提手在手掌绕了几圈,攥紧开口:“你答应我的顾客,她在我这买了产品再说。”说完“啪”关上门,将本子藏回原来的位置。同事被秦佳禾的反常镇住了,等秦佳禾再出来,笑盈盈应承。同事离开,秦佳禾才发觉贴在储物间门上的手在打颤,同事再多纠缠一会儿,她铆足的那口气一定会泄下来。

然而第二天,同事告诉秦佳禾,那位VIP顾客人间蒸发一样,怎么也联系不到。秦佳禾暗自观察了几天,发现那顾客真的再未出现在VIP咨询室。同事倒是不缺这一个顾客,眼里眉梢都是看秦佳禾笑话的神气。她再也不提刘妍那个蠢笨的本子,转而和其他同事嚼起了新的闲话——她们的VIP倒了什么霉了?

秦佳禾失魂落魄。她怎么不早几天知道刘妍的本子?想着想着,秦佳禾朝储藏间走去。

翻开本子,里面的每一页都贴满无花果丝的包装纸,轻轻揭开,每一张纸下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读着读着,秦佳禾眼前的世界七零八落,漫天翻飞。

 

李媛媛的香皂片丢了,所有证据指向刘妍。

所有证据包括:一,李媛媛拒绝再借给刘妍香味橡皮,所以刘妍对她怀恨在心,想把她带香味的东西全都夺走。二,刘妍每次吃完从别人那里要来的无花果丝,连手掌沾上的盐津也要舔干净,她的手黏黏臭臭的,需要香皂片洗干净,但李媛媛不给她用。三,刘妍看上去最像干这种事的人,你看她的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人,不是心虚是什么呢?

“这都不算证据。”王丹丹一边在桌面上磨铅笔尖,一边议论道。李媛媛挪了挪坐在秦佳禾桌上的屁股,伸开修长的双臂把这一圈人聚拢一些,离王丹丹远一些。“你们想想还有什么证据?”李媛媛把书包背到胸前,拿出一小管未开封的香皂片。

就是这种香皂片,学校小卖店上新的货物,秦佳禾只见到李媛媛用过。每次去小卖店,她都拿起来,在手里掂量几下,再放回去。一管两元钱,粉色的、蓝色的、柠檬黄,皂片压制成星星和桃心的形状,摇晃两下,“刷啦刷啦”响,薄片叠在一起,也有些分量。课间休息,李媛媛总在班门外的水龙头反复洗手,一点粉色桃心在她手掌中心化开,随着水流滋润她的手背,清洁她的指甲缝。洗完了,李媛媛的一双手甩一甩,举在半空晒晒,白嫩皮肤的边缘透明,潋着柔光。

秦佳禾暗示过她妈,自己能不能也买一管香皂片。她妈从厕所随手给她抓了一块肥皂。黄色的,一大块,中间凹进去,两头大,是她妈日日搓洗袜子裤衩打磨出的形状。秦佳禾把它悄悄扔进学校公厕的垃圾桶里,一整天手上留着肥皂的甜腥味。从此她没再提过买香皂片。

“谁能搜集到证据,我就把这个给谁!”李媛媛晃了晃香皂片,粉红色的薄片在秦佳禾心里下起梦幻的雪,她清了清嗓子。

“我也觉得是刘妍。”秦佳禾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李媛媛香皂片一样温软的目光看过来,给了她极大的鼓励。

“你看你的椅子底下,有一张无花果丝包装纸,估计是刘妍的。”听秦佳禾这么说,李媛媛倒谨慎起来:“大家都吃无花果丝,包装纸上也没写着她的名字!”说着,捏紧香皂片的手往书包里藏。秦佳禾急了:“那是老包装纸了,小卖店早不卖那种了。只有刘妍有,因为——”秦佳禾学着李媛媛的样子把大家再聚拢点。

“刘妍会留着无花果丝包装纸,不扔。”

李媛媛恍然大悟,爽快地把香皂片交到秦佳禾手上。就像动画片里魔法棒的特效,香皂片接触到秦佳禾的一刹那,李媛媛身上粉红色的光也点亮了她。

“搜!”一个干脆的音节从李媛媛粉红的舌腭擦出来,秦佳禾猛地没听懂,随后才反应到,李媛媛是发动大家从刘妍那里搜出她的香皂片。电视里播的警匪剧中常有这个动词,最后往往人赃俱获、犯人落网。要落网也是刘妍落网,可秦佳禾不知为什么自己反而吓得腿软。她把香皂片攥得紧紧的,准备全身而退,李媛媛却搂住她的脖子,几根手指又香又凉。秦佳禾的每根血管像是木偶的提线连在了李媛媛的手指上。 李媛媛又说:“谁搜出来,那管香皂片就归谁!”一圈人的头立时点了起来,秦佳禾因为刚才心里犹豫,头点得慢了半拍,心虚这表态不够虔诚,又多点了几下,边点边说“好好好”。

只是李媛媛到时候找到一管香皂片,却要赏出去两管,这吃亏的事情为什么要做呢?但秦佳禾才不管,她只想着两管都是她的就好了。刚刚那会儿,一管香皂片就是秦佳禾全部的渴望,现在不同了,她是个拥有一管香皂片的人,想要的就变成了两管香皂片。

刘妍估计听到了风声,一个上午寸步不离课桌。大冬天,天寒地冻,课间操、体育课都被取消,秦佳禾为首的搜查小分队也失去了办案的绝佳时机。况且,大部分队员都没有秦佳禾的定力,只有秦佳禾时时刻刻留守在教室,与刘妍对峙,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心里也越来越没底。就连李媛媛也分了神,去摆弄她新买的一只蓝色兔子头耳罩。李媛媛给秦佳禾摸了一下,蓝色的短绒柔软光滑,秦佳禾的指甲在上面犁出深色的一道痕迹。

忽然大雪,雪花足有五个香皂片大。下午,操场积雪没到了脚脖子,秦佳禾那点指望几乎没了,也忍不住跑出去,和大家一起打雪仗。所有人玩雪的想法憋了一年,下手没轻没重,那个曾经逮住班里美女就亲的男生,朝秦佳禾扔了一个压实的大雪球,从她鼻子尖擦过去。全班对刘妍的排斥抚平了男生肚子上和心里的创伤,近来又有嚣张的势头。大雪球砸中一旁的垃圾桶,铁皮微微凹陷,再看碎在地上的雪球,很大一部分已经结了冰。秦佳禾没了玩耍的心思,早早回到班里。

楼梯口,逆着光秦佳禾看见一个弯着腰的身影。是刘妍眯眼在地上找着什么,朝教室的反方向越走越远。秦佳禾没理会,侧身走出几步,突然心头大喜:刘妍离开座位了。

楼下疯狂的同学将白雪踩成一摊摊黑泥,秦佳禾的心中却飘出梦幻的粉色雪花。她蹑手蹑脚,走近班门口,刘妍座位上那黄色的书包在椅子背垂着。秦佳禾慢慢靠近,突然后背被拍了一下。转头,正是刘妍,一对眼睛还扫着地面:“诶,你有没有无花果丝?”

天冷,大家不怎么再吃这种沾手的零食。刘妍看秦佳禾摇头,以为是不想给,解释说:“我就要包装纸。”

透过窗户,秦佳禾瞥见老远处一个蓝色的兔子头在靠近。主意伴着机会,瞬间出现。

狭窄的储藏室里,秦佳禾感到往事将要撑破四壁。她匆匆扣上刘妍的本子,关上回忆的门,又上了锁。

尽管这段故事里,刘妍对秦佳禾只字未提,但是秦佳禾断定她早把自己看了个透。因为这篇记录的下一页,刘妍写着:“秦佳禾带我去买无花果丝。”

确实如此,那天秦佳禾答应给刘妍买无花果丝,领着她出门,和回教室的李媛媛擦肩而过时,秦佳禾对李媛媛使个眼色,两人立刻通了心意。在小卖店,刘妍第一次吃到了一整包无花果丝,秦佳禾掏钱买的。看着她幸福地咀嚼,秦佳禾感到满足,又为刘妍可惜:自己有了两管香皂片,她还为一包无花果丝满足。

当时秦佳禾并不知道,刘妍的黄色书包里没有她应得的那一管粉色香皂片。但李媛媛发现了更大的宝贝,那个厚重的本子。每一张无花果丝包装纸下,都是刘妍那双对不上焦的眼摄下的像。秦佳禾带刘妍回到教室,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全班以李媛媛为中心聚成同心圆,李媛媛正摘取本子里的精华声情并茂地朗读,那个圆形不时爆发出尖叫、哄笑。外圈的一个男生看到刘妍回来,发出刺耳的尖笑,同心圆立马溃散,同样尖笑着。刘妍愣了几秒,冲上去疯抢。圆圈重新保护住李媛媛这个圆心,将刘妍挡住。李媛媛灵巧地把本子转移给别人,别人再传给别人,最后,那个因为刘妍的反抗吃了苦头的男生,拎上她的黄书包,把本子一兜,飞快往操场跑去。刘妍溺在叫好的同学里,艰难向门口挣扎。

黄色书包埋葬在白雪茫茫的操场,是全班给刘妍设的一个谜。刘妍找啊找,双手通红,终于揭开了谜底,这点乐子也随之消失。没人料到紧接着,就发生了刘妍冲进小卖店抢东西的事件,班里的气氛又达到一个小高潮。而大家听说,刘妍抢的不过是几包无花果丝,立马大感无味。高潮退散,白擦擦的沫子被岸上的土壤静悄悄吸收。

刘妍的母亲赔了钱,去跟班主任道歉,班主任也很大度,说:“这点小事,还是孩子嘛。”秦佳禾当时隔着门缝听见,松了一口气。事情结束了。新学期开始,班主任说刘妍转学了。事情彻底结束了。

秦佳禾记起了刘妍转学的原委,但已没了用处。VIP客户不知所终,因此没了厌足同事好奇心的必要。而此时秦佳禾心里打起了鼓:别看刘妍平日软弱,原来如此记仇。一股羞愤涌上心头,秦佳禾努力想要变好,刘妍怎么就抓着她不放,非将她拼命拖回不堪的过去? 

她真恨刘妍啊!

秦佳禾认为刘妍需要弥补她。她也不多求什么。刘妍母亲留下了一笔钱,不是正发愁不知道拿来做点什么吗?为什么不用来改变自己?为什么不尝试做一回李媛媛,或者是“那些对生活最有幻想的人们”?这样想着,秦佳禾走到储藏间,突然打开门,里面的刘妍吓了一跳。

“其实啊,只要一点点玻尿酸,你的生活就和以前不一样了。”秦佳禾语重心长地对刘妍说。


秦佳禾凑够了营业额,成为正式员工。刘妍发疯在大厅漂亮的蓝绿色绒面沙发上泼脏水的下午,秦佳禾正思考打一个怎样的玻尿酸下巴。都是那个蠢货同事,悄悄带其他同事去翻刘妍的本子,却不知道学秦佳禾做得不着痕迹,光是无花果丝包装纸就弄掉好几张,被刘妍发现,难怪。刘妍找整形医院上上下下讨说法,没人搭理她,也是,多大点事情呢?难怪。可是刘妍这个人就爱钻牛角尖,跟小学时候一模一样,有点事就发疯,拿着别人财产撒气,当然要被辞退,难怪。

办好离职手续,刘妍专门来向秦佳禾告别。第一句话就是:“诶,你还记得那次你带我去买无花果丝吗?”秦佳禾早做好了准备——刘妍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她刚才在心里怪了一圈,觉得很多事不能怪到她头上。如果刘妍仍然要拿过去那件事怪她,也无所谓,秦佳禾早铁了心,不会有一点愧疚。人生如此宽阔,她何必还对小时候的事耿耿于怀?况且,当真要憎恨,可恨的也是李媛媛。自己也被李媛媛欺负过,凭什么她就能逃过一劫又一劫,而白纸黑字被记上一笔的是那句“秦佳禾带我去买无花果丝”?

“怎么?你想说什么?”秦佳禾冷冷质问。

“你对我真好,你是唯一一个主动给我无花果丝吃的。但是。”刘妍停顿了一下。“但是,他们太坏了,他们竟然趁着你对我好,偷看我的东西。没想到这里的人也一样,趁你带我去做美容,偷看我的东西。”

秦佳禾心头一坠。刘妍带着哭腔,脸部还在注射玻尿酸的恢复期,僵硬着,表情跟不上语气。

说完刘妍离开了,她那双手在不合身的衣服上这里拽一下,那里拽一下。秦佳禾注视着整形医院的大门方向,直到看不见刘妍,眼神对在门上的整形广告。整形广告上模特漂亮的大人头对秦佳禾热情地笑着,秦佳禾盯着看了很久,渐渐,模特的五官七零八落,重新组合在一起,仔细一看,成了个大大的“妍”字。

临走前,刘妍还告诉秦佳禾,她朋友圈的封面是一棵无花果树,树上结的才是真正的无花果。而他们小时候吃的无花果丝,如果仔细看看包装纸就知道,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是萝卜做的。

责任编辑:崔智皓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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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吕默
吕默  
密歇根湖边写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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