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偏离


文/蔓越莓味

方歌和筱筱并排坐下,系好安全带,筱筱兴奋得直晃腿,转头看方歌,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压杠,指尖都发青了。

“怎么了?害怕呀你。”筱筱笑他。

方歌没理她,过山车已经开始上升,齿轮咔哒咔哒地响,他盯住自己脚尖,忍着不去看任何其他的地方。前排有人开始尖叫,方歌也紧张得不行,但筱筱就在旁边等着看他的笑话,中年男人的稳重形象危在旦夕。他咬咬牙,想起以前在酒桌上听人说,越是害怕的时候越要分散注意力。脑子里各种片段蒙太奇一样闪过,昨天和自己签完合同的秃顶客户,高脚杯里剩余一半的白酒,筱筱前几天刚做的棕色卷发......

下坠的失重感让方歌闭紧眼睛,他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甚至破了音。

在游乐园逛了一天,两个人回到筱筱的房子,洗完澡,上完床,又洗一次澡,筱筱亲他一下,说晚上约了闺蜜去吃海底捞,不能再陪他。方歌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有点生气。

方歌今年三十八,保险公司的销售经理,做事从来滴水不漏,用私人卡给筱筱买车,租房,付生活费,车子挑好后方歌手把手教筱筱怎么付款办手续,自己全程不露面。跟筱筱确定关系的第一天,方歌就嘱咐有事见面说,他不可能给筱筱自己的电话,特地准备一个号码那样更加愚蠢。方歌公司里配了很多部专门用来打骚扰电话的座机,用来推销保险,只能拨出不能回电,方歌每次就用这个联系筱筱,告诉她自己什么时候会去。每次约会,方歌不开车,不打车,只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能制造足够多理由的路线步行过去。呵,如履薄冰的中年男人。

可这回,方歌居然直接就答应了筱筱陪她去新开的游乐园玩。其实筱筱本来也就是随口问问,她知道方歌很多朋友都在微信里转过这家游乐园门票的优惠。

这是一次重大的失误。方歌沉痛地总结。放在平常,他肯定不会冒这种险。但是直接原因好像也很清晰,青荃最近仍然在和他冷战,甚至今早出门前还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晚上加班不回家吃饭了。青荃工作的文化馆,标准的事业单位,朝九晚五双休节假,十几年都没见加过一次班,谎言薄弱得像一层空气,方歌懒得去戳,但还是幼稚地非要较劲。

同乡好友老陆一直都知道方歌出轨的事,每次谈起来总嫌方歌老土,老陆经常给方歌看他手机上那些约炮,外围的消息记录,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现在谁还玩这种十几年前的老把戏啊。网络时代,什么软件都有,约个人出来多简单,就是各取所需嘛,方便自己也方便别人,结婚十几二十年了,两个人多看一眼都嫌弃,谁还管你晚上出去是真应酬还是干嘛了,心照不宣而已,留着这层社会关系,需要你出现的时候你就出现一下,这叫履行自己的婚姻责任,完事之后,两个人爱干嘛干嘛去,谁也管不着谁。”

老陆的观念固然有些歪斜,但方歌觉得这样的歪斜不免折射出一些道理。老陆和妻子阿丽白手起家,经营了几家饭馆,她比老陆稍大一点,看人总是笑眼盈盈的,和老陆一块出现时也是和睦的样子。不过结了婚的人都清楚,这种和谐的氛围一旦远离了人群,远离了场合,就会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松垮下来,衰退的速度好比崩盘的股市。老陆喝完酒不止一次地告诉方歌,阿丽哪天晚上说是去同学聚会了,其实走进了某某酒店。方歌看老陆醉眼惺忪的样子,也不清楚是确有其事,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用以减轻负罪感的谎言。

方歌明白,日子过久了,还想像从前一样生活,那只是一种理想。中年危机一套组合拳直接打在脸上,没有人是好受的。现在方歌晚上回家,和青荃面对着面吃饭,彼此咀嚼的声音清晰到瘆人。有时方歌胡思乱想,感觉自己好像身处某个恐怖片的桥段,下一秒他可能就会在汤里喝出一截人的骨骼,镜头拉近,给勺子里的东西特写,背景音乐此时过渡成阴森的水琴声,别说,甚至还挺有卖点。当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丧失了某种默契,情况真就有这么可怕。如果其中一个人真想说点什么,话题一抛出来,三言两语就会被对方解决,气氛跌回先前,永远没有回升的余地,留给两个人无法消化的尴尬,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方歌倒还真没觉得是因为自己矫情,这年头,中年男人悲观是种普遍的社会现象,比较起来,谁也没好到哪去。前段日子青荃特爱看BBC的纪录片,无聊的方歌也坐在客厅陪她看,片里每集总会留一点篇幅,拍不同动物的繁衍过程,都是大同小异的在发情期寻觅异性,然后交配,生殖,哺育。青荃一边看一边说这种动物小的时候好可爱啊,方歌却在想,爱情可能只是人类身为哺乳动物的一种生殖冲动,就像发烧,月经,高潮,是一种早晚会消退的生理变化,根本不是什么永恒的东西。

离家一百米,这是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方歌随手从兜里的烟盒摸出一支烟点上,他下意识抬头看,家里的灯果然暗着,倒也放了心,他怕青荃闻到烟味又开始计较。其实之前方歌是不怎么抽烟的,就是有时候饭局应酬,朋友递来一根,不方便拒绝。但这两年,他也渐渐依赖上了尼古丁,觉得抽烟心情会好一点。公司的办公楼里没吸烟室,抽烟得去外面的天台,方歌倒喜欢在这儿一边吹风一边跟几个新来的职员聊天。小年轻敬佩中年人的见多识广,不拘泥于职位差距催生出的礼节,什么都跟他聊,方歌感觉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有次聊着聊着,不知怎么的就聊起徐峥,那几个九零后小伙子都七嘴八舌地讲着泰囧,港囧,票房,模式什么的,方歌却想起了那部零七年的《爱情呼叫转移》,张嘴刚想说,又觉得这帮年轻人都未必听说过这片子,于是低下头接着咬滤嘴。方歌记得清楚,当时他和青荃是在学校旁边的小电影院看的,本来是部贺岁片,结果直到四月份“新片速递”那一栏里才写上它的名字。徐峥演的男主经历七年之痒,刚开头就回到家稀里糊涂地摊牌离婚了,后来碰见个神仙,送他一部艳遇手机,摁一下就能和一个不同女人约会,一共十次机会,他兜兜转转了一圈良心发现又想复合,结果前妻早就再婚了,男主只好失意地开始下一段恋情。其实那会看完方歌没什么感触,就只觉得男主傻,好好的日子不过,老婆在家一直穿同一件紫色毛衣怎么了?晚上总吃炸酱面怎么了?电视里一直放电视剧又怎么了?当时方歌牵着青荃的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一点没料想到自己也有认同这些的那一天。就在那年的夏天,他们毕业,然后工作,领证,结婚,顺风顺水,婚宴上来的同学朋友同事都夸他俩金童玉女,成为校园爱情的幸存者,简直是一座丰碑,模范夫妻的标签捆得死死的。而现在方歌每周四次应酬,至少有两次是去筱筱那儿。

方歌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也懒得开灯,就这么摸索着走进卧室,他很累,一沾床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歌迷迷糊糊好像听见青荃回家的声音,半梦半醒地把身子侧过来,留出大半张床,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逼迫他摸起手机,惺忪着眼设上闹钟,他明天约了付洋谈保险的事。

在迪特蒙这个典型的快节奏都市,方歌能在公司呆住十年,还当上了销售经理,自有他独到的一套体系,不用像那些小职员一样靠每天打上百个骚扰电话推销产品。他的秘诀就是中年男人交际的饭局,反正老陆开门做生意,几乎每天都有应酬,还有这些年自己攒下的朋友,一个电话打过来,方歌随叫随到。也不用担心酒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认识,等一会儿酒过三巡,没人不称兄道弟,酒一喝,嘻嘻哈哈的场面一过,留下的是一面之缘的关系和无数个潜在的客户。不可否认,很多人对做保险的印象不太好,所以方歌和朋友聊天从不先提这事,只等对方发问。问了就说明有需求,有疑惑,这时方歌才展现出专业的一面,提供什么解决什么说得清清楚楚。不让人厌烦是干这行最重要的一条底线,方歌不能坏了在朋友之间的名声。

但酒局进得多了,朋友见得广了,方歌也慢慢明白了自己的极限,当然不仅仅是胃里能装进几斤几两的酒。这一帮每天承受各种压力的中年男人,很少能有放飞天性的时刻,同龄人的饭局,酒精直接接管大脑,不用顾虑上级,家庭,事业,百无禁忌中,话题不免变得浑浊。老陆一般到这种时候就兴奋得不行,谈些什么上海的,北京的,哪哪的,多少钱,用了什么软件,什么感觉,什么姿势,什么反应,常常引得哄堂大笑。大家笑,方歌也跟着笑,但这种话题他从来都参与不进去,喝再多酒也不行。方歌觉得自己虚伪,明知道大家都是过过嘴瘾,第二天酒一醒,脸一擦,照样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像老陆那么疯的没几个,相比之下,自己做的事都算出格,所以说点什么真的无可厚非。方歌跟筱筱有时也玩些新奇的东西,虽然感觉没什么不一样,不缺谈资倒是真的,但他就是张不开嘴。

付洋的症状跟方歌一模一样,久而久之,两个恐黄患者在酒局里统一步调的默契慢慢升华成一种惺惺相惜,方歌就这么和付洋成了挺好的朋友。老陆说付洋家里是做纺织生意的,听说传了好几代,也不知道真假。

其实付洋打电话说又想买保险时方歌是有点意外的,大概一年前付洋就给家人买过保险了,方歌还有印象,付洋儿子叫付行舟,有五岁了吧,名字是付洋他爸起的,老爷子特别宠孩子,签字的时候一直问方歌这助学保险是不是他们那最好的。方歌今天带的合同和之前一模一样,付洋说是要买给朋友。方歌不免多想。

隔天方歌刚进办公室坐下没多久,电话就来了,拿上准备好的合同,方歌下楼上了付洋的车。坐在车里,两个人抽着烟有一嘴没一嘴地聊圈里的那些人,看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方歌也不好多问。

付洋熟稔地把车开上高架,驶出城区,早高峰这个时间,这条路宽敞如广场。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车子驶进城郊接合部的小区,付洋在一栋楼前停好车,方歌跟着他钻进楼道。

三楼的门打开一条缝,的确是个女人,看起来很质朴,也没化妆,有种凉白开的寡淡,方歌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方经理。”

方歌低头跟女人握手,三个人走进客厅沙发坐下,房子挺小的,也就七八十平的样子,两间卧室,一间厨房,客厅宽敞得毫无用处,二十年前的老户型。方歌给女人简单介绍了一下保险,把合同拿出来给她看,两个人应该早就商量过了,女人也没问过多的问题,翻着看了一会就进屋去拿证件了。方歌听见另一个卧室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探出头,看见是付洋,笑着跑过来。女孩坐在付洋腿上,也不怕生,一边笑一边盯着方歌看,露出两颗虎牙。

回去的路上,付洋刚抽没两口烟,话匣就开了。

“当时家里人逼的,没办法。”

“都是托人介绍的,她前面还有两个,在医院知道结果以后,拿完钱转头就把孩子打了,只有她说,孩子又没做错什么。”

“不是没想过闹,但是家里生意,里里外外都是我爸管着,闹也没有用。况且一开始就是两边都同意的,钱也没少给她们。我爸犟得很,思想又不行。家里人成天劝我,我也烦了,最后只能这样。”

付洋把方歌送到公司门口,打过招呼就走了。周一的晚上,方歌没有应酬,一般是去筱筱那儿。方歌刚回公司就拿起电话。

“啊,今晚上不来了?行了,知道啦。挂了吧,正跟闺蜜聊天呢。”筱筱不耐烦。

挂了电话,方歌工作上还有很多要忙的事,但这一整天他都有点心不在焉,总想起那个坐在付洋腿上的女孩。

孩子。自己为什么没和青荃要个孩子呢?年轻的时候觉得一切都还太早,等结完了婚,又想着把工作先安定下来吧,当时他们为了各自的事业东奔西跑,回到家累得连接吻的力气都没有。再后来,方歌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一拖再拖,真没考虑过婚姻也会渐渐显露出凶险的一面。

其实两年前,青荃曾经很认真地跟方歌谈过一次要孩子的事,那会正好是他升职的关键时期,公司里的事搞得他焦头烂额,情绪也很差。方歌甚至都没听青荃说完,就生硬地拒绝了。现在想想,也就是在那之后,青荃就经常和他吵架,青荃觉得他不尊重自己,不为她考虑。有次吵得实在太凶了,方歌只好半夜跑出来,独自走进一家小饭馆喝闷酒,就这么碰见了在那做服务员的筱筱。

青荃肯定是喜欢孩子的,她连纪录片里的小动物都那么喜欢,方歌一边开车一边想。

回到家,青荃已经把饭做好。看见方歌回来,她有点意外,转身去厨房多盛了一碗饭,放到桌子上。两个人像寻常一样就着沉默吃饭,方歌看着青荃,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方歌正酝酿着呢,青荃突然说:“你知不知道老陆和阿丽离婚了。”

方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已经有半个月没在酒桌上见到老陆了。

“阿丽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手续已经办完了,四家饭馆,阿丽要了两家,剩下的留给老陆,完全是按正常离婚的步骤办的。这两年老陆总出去胡搞,阿丽多少知道一点。这次证据抓得牢,她也不想再忍了。”

“阿丽没跟你说别的吗?”方歌想起老陆对他说的话,试探地问。

“说什么别的呀,”青荃用筷子扒进一口饭,“怎么?老陆给你打过电话了?”

方歌摇摇头,夹起一片菠菜,咯吱咯吱地嚼。刚刚积攒的思绪被这件事打散,脑子里开始变得紊乱,像小时候家里电视机屏幕上滋滋啦啦的雪花。

从方歌家出门,往北走两个路口,再右转,有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里有家很小的酒馆,前些年不忙的时候,老陆和方歌总来这喝酒,知道老陆离婚之后,方歌每天给他打四五个电话都打不通。今天老陆突然回电话,约他再来这里。

方歌掀开门帘的时候,老陆早已经到了,脸是红的,头发却几乎全白了,这才不到一月而已。方歌很惊讶,但也没有言语,坐下来问老板要了一只塑料杯,老老实实地陪老陆喝酒。一整个晚上老陆都寡言少语的,等两个人都像地上的酒瓶一样东倒西歪时,才像梦呓般冒出一句,我想回家了。票早就已经买好,明天就走。

方歌特意请假来送老陆,老家那边没通高铁,只有最普通的那种火车,方歌不敢相信迪瑞蒙这个省会城市还有个这么老式的车站,感觉像回到了上个世纪,远处的绿皮火车慢慢驶来,穿着制服的检票员立在车厢门口,等车的人不多,拿着行李的人们可以直接在月台上告别。

两个人做作地抱了一下,走开几步以后,老陆又朝方歌挥挥手,然后就转身挤进了车厢。汽笛声一响,方歌目睹一个失意的男人和一部不合时宜的火车合伙逃离了这座城市。他一时间竟然出神,想起自己大学那会,没有高铁,没有飞机,他就是坐着这样的绿皮火车,拎着大包小包往返于家乡和学校。在家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着开学,无关知识,全是因为她。窝在硬座上的十八个小时,他不能打盹,害怕行李会被人顺走,他在脑子里排列出无数种在校园里和她相遇的可能,连一字一句的对白都计较,青春的荷尔蒙效力十足,好像转眼就到站了。

方歌和青荃认识了十七年,他暗恋了两年,和她相恋了三年,到现在,他们已经结婚十二年了。方歌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深绿色消失在远处,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回到公司,果不其然又是忙碌的一天。其间很多客户都掏烟出来让方歌抽,玉溪,娇子,中华,万宝路,十二衩,他统统都拒绝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搂住青荃,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青荃转过头,眼里满是惊喜,两个人吻在一起,快四十岁的身体已经不复当年,只折腾了一会就停了。这好像是今年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做爱。方歌听着青荃微弱的鼻息,几乎一夜没睡。

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方歌给了筱筱一笔钱,车子当然也是她留着。可正谈得好好的,筱筱突然就哭了。入世多年的油滑让方歌觉得这像是种手段,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来下文。方歌向来喜欢筱筱的聪明懂事,他印象很深刻,有次两个人正办着事呢,青荃突然打电话过来,自己完全慌了,筱筱却推开他,起身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静音,然后指了指卫生间,让方歌进去拉开窗户把电话接了。等方歌出来,筱筱乖巧地躺在床上玩着手机,问他还要做吗。

那事之后,方歌对她刮目相看,也让他忘了筱筱今年不过才二十三岁,同龄人还都在上学的年纪,每次打去电话,不是在跟闺蜜逛街聊天,就是在玩手机逛淘宝,完全的小女生作风。这一哭,方歌就明白她平日的不耐烦里多少带些真心,但除了扶着肩膀劝她好好生活,别的话他什么也不能说。

一个月以后,青荃怀孕了。付洋知道以后,硬塞给方歌一个特厚的红包。家里人也都高兴,方歌打电话跟母亲说了这事,电话那头激动得几乎要流泪。青荃毕竟是高龄孕妇,两个人都特别谨慎,青荃孕吐的时候,害口的时候,烦躁的时候,方歌都小心地陪在她身边,平日里一点家务也不让青荃插手。晚上青荃坐在沙发上看方歌笨拙地忙东忙西,总忍不住咯咯地笑。

睡觉的时候,青荃抱着他说,咱们早要这个孩子就好了。

方歌嗯了一声,心里却觉得很闷,就像夏天暴雨前那种粘稠的空气压在肺里的闷,他特想把筱筱的事说出来,好像如果自己不坦白,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结束。

这事像石头一样压在方歌心里很长时间,青荃怀孕公司和朋友都体谅,工作少了很多,他有充分的时间在心里左右互搏。他给老陆打电话,老陆说他在老家又开了一家饭馆,生意还算可以。他告诉老陆青荃怀孕了,老陆说自己特别替他开心,还约他年后回来的时候喝酒。本来方歌还打算说筱筱这事的,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开口。

这天青荃突然想吃些辣的,催着方歌出门买调料,他在附近左兜右转,竟然走到了之前筱筱工作的那家小饭馆。左右互搏正陷入白热化,他硬着头皮推开门,里面站了个服务员,还好不是筱筱。方歌一边点菜一边装作毫不在意地打听,才知道筱筱上个月就辞职了,“好像去了上海”,“听说想做点小生意”。末了,方歌还提醒那服务员这些菜不要做太辣,是给孕妇吃的。

刚推门走出来,方歌就迫不及待地给青荃打电话,“不要洗菜了,我买了现成的带回去。”

方歌觉得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左右互搏结束,保守派一记致命的上勾拳,坦白派躲闪不及,挥出了认输的毛巾。

青荃怀孕以后,这几个月的应酬方歌能推的都推掉了,实在不行,就约到阿丽的饭店,早吃早散,小罚一杯,恳求大家谅解。有时阿丽会在柜上看着,结账的时候要是碰见了,两个人就聊一会。多数是青荃最近身体怎么样,孕检结果怎么样,偶尔,阿丽也会问,老陆最近怎么样。

怀孕第二十五周,青荃又要去孕检。前几次的检查都是方歌带青荃去的,这次阿丽想陪着她,方歌不放心还想跟着,被青荃劝住了,“两个女人聊私房话你不嫌尴尬啊”。出门前青荃还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脸。周末的早晨百无聊赖,方歌把家里都收拾了一遍,抬眼看表也才不到十点钟。他想起青荃最近懊恼地说,因为怀孕很多衣服都穿不了了。于是他走到青荃的衣柜前,拉开,里面并没有特别的规整,这对他而言是一片陌生的空间,结婚以来,他从没动过她的衣柜。

青荃居然有这么多的衣服,方歌觉得不可思议,但每件挑出来,好像都能找到一些她穿着它们的记忆,仿佛青荃这些年的青春都躲进了这些细密的纤维里,需要他慢慢浏览。连衣裙,牛仔裤,薄衫,衬衣,阔腿裤,风衣,他一件一件挑出来,仔细整理。衣橱慢慢见底,最下面的是一件印着碎花的黑色波西米亚长裙,他记得这是刚结婚那会儿他们去海南旅游时买的,青荃没怎么穿过,说太嫩了,不适合她。

方歌把叠着的长裙拿出来,展开,掉出了两张纸。

他弯腰去捡,才发现那不是纸,是两张游乐园的门票。有一张上面还沾着有点像红油的污渍。

他愣了一会,下意识地坐到床上,被铺满的五颜六色团团包围。

卧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快要十二点了,青荃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他回过神来,开始匆忙地把门票藏进长裙,按照原样叠好。连同先前收拾好的衣服一起,他凭着记忆把它们一件一件放回原位,然后拉上衣柜,好像它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做完这些,现在方歌要去做饭了。青荃回到家,就会看见餐桌上整齐地摆着她想吃的酸菜鱼和清炒芥兰,还有坐在桌边的他。他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等青荃回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开心地吃完这顿饭。他一边吃一边告诉青荃,自己看了一上午的电视,脖子都酸了,现在的晨间剧真是无聊。他想,阿丽可能已经告诉青荃自己打算跟老陆复婚了,她一定会忍不住说出来的,等她说的时候,自己要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让她好好享受充当告密者的快乐和满足。

青荃会相信他的,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得让自己也相信这些。

年后,老陆和方歌如约聚在一块,两个人又喝了不少酒,上演东倒西歪第二部。

“哎,你听没听说,咱们这儿要通高铁了。还走之前那条线路。年前就开始施工,现在轨道和枕木都拆得差不多了。”

“那火车呢?”

方歌喝多了说话含含糊糊的,老陆没听清。

“什么?”

方歌趴在桌子上,没再吱声。他盯着老陆新饭店门口那扇翡翠屏风,越看越像一片墨绿色的车皮。

醉眼迷离中,他好像又看见了这一班宛如穿越了时空的列车,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正爆发着一种老式发动机不可能承载的动力,极速地向他驶来。

责任编辑:梅头脑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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