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太年轻


文/光泽

1.

陈默躺在一张支在水泥地面的折叠床上,望着冰冷的棚顶上水蒸气凝聚成的水滴发愣,锅炉房里的味道像是从水里泡了一宿后捞出来的臭袜子,屋子贯穿后门,隔壁就是浴区,老板八百年不会踏进来一步,通常只有锅炉老陈一个人守在这儿。

离婚后的男人大多生活单调,老陈闲暇时喜欢出去转悠,顺便帮别人捎带点东西,锅炉房就成了陈默偷懒时的好去处。

对讲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陈默没有立即回复,他一向如此,上头吩咐的事情不能做得太急或太慢,太快了会让人觉得你闲着,太慢则容易挨骂。

老陈叼着一支烟从外头推门而入,转身一屁股坐在了陈默身旁,底下的折叠床发出一声惨叫,老陈充耳不闻。

“你这几天没啥事吧?”老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说:“回一趟你妈那,替我捎句话。”

陈默听得一愣,嗅了嗅鼻子,确定这话不是从一个刚喝了二斤白酒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妈”这个字眼儿很多年没听老陈提过了。打陈默记事起,两口子就已经在争吵的道路上一去不返。小时候放学回家,陈默总能见到声嘶力竭的女人和窗户边一言不发的男人抽烟的画面,他蹑手蹑脚地逃回房间,对门外两人的争执有心无力。邻居们有的听习惯了当个乐儿,有的受不了早就搬走了,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两个被时光削平棱角的人,注定也只能擦肩而过了。

“给她捎什么话儿?”陈默一脸的不情愿。

“我前阵子听说……你妈找了个男人,没啥钱,脾气又不好。离过婚的女人总是要受气,我寻思着……”

“我可不去。”

老陈一言不发,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叼着烟头若有所思,像个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时不时地发出无奈的低喘。

“反正我不去,要去找她你自己去。”陈默又强调了一遍。

陈默说完站起身,他对两人的死灰复燃毫无兴趣,更何况这只是老陈的一厢情愿,典型的热脸贴冷屁股。他知道老陈是怎么想的,八成是觉得那男的不如自己,这时候跳出来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真是可怜的男人自尊在作怪。可他不一样,他决不能回去,当初选了跟老陈,回头就等于背叛。

“哎。”

“嗯?”

“别一口一个‘她’的,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妈。”老陈在烟雾中眯着的双眼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怎么。

陈默不以为然,他转身关上门,提了口气,举起对讲机说:“重复。”

“叫6号到二楼,黄大哥来了。”

“收到。”

 

2.

十平米的小隔间绕着墙围了一圈软包座位,几个女人把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讨论着丝袜。张俏娇小的身子缩在角落,她将头埋进一本书里,黄色的笑脸胸针别在她黑色的职业装上,像海岸线上凸起的警示牌,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纤长白净的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侧脸总是让陈默想起某个女明星,她没有发现他。

张俏识字不多却看得专注,在她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一直对书本抱有敬意,可惜对生活无能为力。在她远方贫困的家里有一个同样面临升学的弟弟和一对望子成龙的双亲。看出父母的困难,张俏没得选择。她曾经想过要成为一名老师,却成了一名按摩师,变老只是时间问题。

按摩这行业门槛低得吓人,你永远不会知道眼前正摆弄着你脚丫子的人昨天还是菜市场摊位上的削肉大姐或者将管子插进你油箱里的加油站小姑娘。有的人仅仅只会抱着你的脚踝反复摩擦,有些则敢于站在你的脊背上跳来跳去。你以为自己是皇上,但其实人家拿你当犯人,按得你龇牙咧嘴才有意思。

张俏入行五年,也没经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培训,手艺是辗转了几个地方之后取长补短的成果。按得舒服回头客自然就多了,有一阵客人们甚至排队等她。在这行业里,张俏算得上年轻也足够努力,老板看在眼中私下很照顾她。偶尔带朋友来也专门推荐她。这自然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但是摩擦并不大,她知道她们会把套子夹在工作服的腰带里,从大厅挑选谈得来的客人进包间“服务”,但张俏从不那么做,一是没遇到什么为她执着的人,二是相比于那些人,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廉价,尽管自己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十八岁的时候张俏就嫁了,村里没规矩惯了,说什么适婚年龄都是扯淡。男人是邻村的瓦匠,张俏跟着他出来打了几年工,男人喝醉酒一头栽在铁架子上死了,开发商责任不大,赔了点钱,张俏把钱带回家。对方母亲天天找上门骂张俏晦气,她一气之下就又跑了出来。

她从没告诉过别人这个秘密。可挡不住有心人的揣测——“哪有正常人家的女孩子会来做这活计?”类似的话她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呦,小陈哥儿来了?找张俏?”一个女人发现了陈默,嘴角挑起微笑:“6号,起来接客了。”

其余几个人也毫不掩饰地笑起来,张俏对她们的讥讽不予理睬。

“姓黄的来了,在大厅。”

张俏点了下头,侧身走了出去。

“这年轻是好啊,现在的人都喜欢嫩儿的。”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像一柄剜心的刀子,又狠狠划了一道。“越老的男人越喜欢。”

陈默瞟了她一眼,已经沉陷的眼窝牵着几条皱纹盘踞在油腻的脸上,浓妆艳抹招架不住内在的腐烂,如果不是城管查得严,陈默觉得她一定敢在市中心沿街叫卖。

“少说两句吧。”陈默嘀咕了一声。

“哦?”女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玩味上下打量着陈默。“看样子也不光是老男人喜欢嘛。”

陈默自讨没趣,远远避开了。

……

黄大哥是店里的常客,光头圆脸,大腹便便,岁数不大但老气横秋,一脸歹相却出手阔绰,前几年老家的鱼塘占地被拆了,得了不少钱。来了两次偶遇6号,猪油蒙心的黄大哥隔三差五地往店里跑,每次来都提着一袋子现金,他觉得用现金结账倍儿有面子,经理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专用柜子。

陈默对黄大哥很反感,不光因为这胖子磨磨蹭蹭,不过夜却总坐到后半夜才走,让他没办法休息;更多是因为他对6号有着说不出的喜欢,怯懦让他无从开口。从6号到这的第一天陈默就注意着她,那时他天天往二楼跑,在角落望着,她安静、简朴、说话温和,犹如天使登门送信,陈默每天幻想25个小时,自卑却像一根锁链勾住他的脚踝,让他连落在地上的羽毛都不敢触碰。

休息大厅的灯光昏暗到让人想犯罪,张俏捧着黄大哥的脚掌认真地下着功夫,他的脚趾不老实地在张俏的手心儿里搅动着。

女技师被骚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张俏辗转了几处无一例外。到这之后却很平静,直到胖子来了,生活儿的死水才溅起波澜。张俏知道黄胖子的用意,但也不愿捅破,这年头愿意在你身上花钱打水漂的人没几个,何况这么个精卫。

“再乱动我就不给你按了!”

“你要我咋动?”

“一动不动就行。”

“那我不是要瘫在你手上了?”

“您可真会说话。”张俏横了他一眼。

“我原先是个哑巴,这不,一见你我就不治而愈了。”

“呦,我这么灵呢?”

“心诚则灵嘛,佛祖一视同仁,借你手帮我一把。”黄大哥嘴贫起来没完没了,一壶花茶不够他润嗓子的。

“你还信佛呢?”

“算是吧,人活着总得信点儿什么,没有信仰的生活儿多无趣呀。你说是吧?”

“为啥信这个?”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上去脑满肠肥,沟满壕平的行尸走肉突然举起牌子说自己有信仰,张俏翻了个白眼。

“为了遇着你呗。”黄大哥吞云吐雾,脸皮厚得让人连连后退。“我常梦见佛祖对我说话。”

“说什么了?”

“他说……你足疗做得好,让你给我做一辈子。”黄大哥咧嘴一笑腮帮子的肉就堆积起来,任谁见了都只会默念猥琐。“他还说……啊!你轻点儿!”

“疼了?我还以为你脚皮和脸一样厚呢。”

“说实话,你看着单薄,但手劲儿挺大的。”

“你要是同意,以后我买个钳子给你弄。”张俏终于弄完了左脚,又换另一只。

黄大哥活动了一下脚腕,说:“看来你已经打算好要给我按一辈子了?”

“一分钟一块钱,一辈子可咋算?”

黄大哥把随身携带的兜子拎过来,几叠钞票重见天日,说:“时间就是金钱,我尊重你的时间。”

陈默拎着热水壶四处添水,见张俏跟胖子聊得正火,恨不得将一壶开水浇他头上,但他没说一句话,他看见散落的钱,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张俏,热水准确无误地倒入了茶壶里,茶叶的香气飘散出来,陈默却嗅到了一丝绝望,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她正专心地用自己纤细的手指节顶住胖子的足底反射区。

陈默立马走了,他害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原地爆炸。他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过,有段时间张俏的活儿太多,手指磨破了,陈默悄悄买了药水和护手霜想送过去,却在运送途中正巧被撞见了。

“你拿的什么?”张俏从房间出来一眼就看见他。“你手咋了?”

“啊,没怎么。”

“没怎么拿这个做啥?”她一下子将药水挑出来。

“我……老陈手受伤了,我就……”

“哦,他不要紧吧?能不能借我涂几天?”

“没事,你用呗,他快好了。”陈默笑了一下,将护手霜也递了过去说:“呐,这个也给你。”

“没看出来你对老陈还挺上心的,真周到啊。”张俏说。“谢谢你喽。”

精心准备和偶然为之的效果大相径庭,但话到了嘴边儿却像是泄了力的秋千,只能愈发地向下摇摆。

还有一次张俏给一个醉酒的男人做足疗,男人的手不老实地乱摸,还不停地揪她的工作裙,想要同她进包间。经理恰巧没在,陈默在后面望了半天心急如焚,他当然想冲过去飞起一脚,可自己师出无名。

过了一会儿,陈默将计时器调快了十几分钟,对那男人说了一句:“大哥,时间到了。”在“滴滴答答”的闹钟声与男人憎恨的目光中,张俏犹疑地被陈默从大厅带离。

“时间没到要扣钱的。”张俏小声说。

“我这的时间到了。”陈默举着计时器。“出了问题就怪我吧。”

陈默心中窃喜,他从张俏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感激,尽管她脸上写着埋怨。

 

3.

临近月底,陈默休了一天假。

原因是一个早已消失在脑细胞里的同学结婚。多年不见却意外地打来电话,寒暄了两句就开始大吹牛逼:在学校的时候咱们关系最好了。是吗?当然了,我一直记着你呢。我也是。你最近不错吧?还行。你得来捧我场,别人不来你也一定要来啊。一定一定。还记得咱们以前那些事儿吧,可太有意思了。是啊。

有意思个屁,陈默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自己没秒挂电话已经很仁慈了,却为此还要付出休息时间和份子钱,暗骂自己死要面子。

婚礼在一间不大不小的酒店举行,直到看见门上的横幅,陈默才想起这个同学的全名。新娘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丑的人,若不是身着婚纱,陈默真以为她才是司仪。

乱哄哄的宴会厅里,司仪很快念完了台词,一切都有序却迅速地进行着。

“夫妻交换戒指!”

闪光灯聚过去,会场鸦雀无声,四周一片昏暗,那两个身影格外的梦幻,终于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中完成了传统的仪式,伴娘伴郎在两侧看准时机抛出鲜花,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与掌声。陈默望着结束了任务的舞台,灯光逐渐黯淡,烟雾缓缓消散,他试图想象张俏站在台上的样子。

主角从台上走下来,左手拎酒右手举杯向着附近的几张桌子致敬。

“新婚快乐。”陈默与他碰杯,猛灌一口,辣得嗓子都要裂开了。

“谢谢兄弟。那个……你是哪方的来着?”

陈默强忍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报上姓名。

新郎恍然大悟,连说谢谢,自己打了那么多电话,就你一个来的,见一面不容易,咱俩多喝几杯。

陈默无力抱怨,几杯白酒下肚,世界开始在他眼中跳舞,周围人不知所谓地欢呼,舞台上又亮起灯光,他看到舞台上张俏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见到黄大哥的车停在店门口,陈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把它给砸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这儿来,按着避免酒后打人毁物的道理他这时候应该回到宿舍蒙头大睡,但眼睛一闭一睁人就到这了。他从后门走进去,浴区里的搓澡师傅正在砧板的肉体上卖力地游走,浴池里挤满了人,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诶?你今儿不是休息吗?”老陈放下报纸,奇怪地看着走进来的陈默。

陈默一脸烦躁,点了根烟问:“姓黄的是不是来了”。

老陈说在前边泡澡呢。

“这死胖子。”陈默骂了一句。

“你喝酒了?”老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口气严肃起来,说:“我懂你那点心思,我给你讲,别惦记着6号那丫头,大着你七八岁,你不嫌,人家还嫌害臊呢。”

“你跟她说啥了?”

老陈一扭脑袋,说:“我才没那闲工夫。”

陈默把烟一扔,用脚碾了碾走出去。

“嘛去?”

“找她。”

老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啊。”

陈默没理他,借着酒劲上了楼,大白天的,跟楼下一比楼上异常安静,除了一个收拾卫生的阿姨其余人好像都阵亡了。他在休息大厅里发现了还活着的张俏,她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亮起的屏幕在昏暗的大厅中像一盏灯塔,陈默摇摇晃晃地驶了过去。

“小默?”张俏听见脚步声坐起身。“你咋回事儿?”

陈默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瞄着她,那几杯酒在他的胃里翻涌,太阳穴隐隐阵痛,脑袋嗡嗡作响。

“胖子来了。”缓了好一会,陈默才有气无力地说。

“我去准备。”张俏说着就要起身,却被陈默一把拉住,她闻到了一股酒气,混合着男人特有的味道撩拨着她的鼻子。

陈默深吸一口气,说:“你以为,我放着假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有客人要上楼,要你做准备的吗?”

“那你是……”,张俏疑惑。

“我……咳”,陈默干咳了一声,汗水渗进了眼角,软弱在心底蔓延,陈默抹了一把脸,他明白,一次冒险胜过一千个安逸的日子。

“我也不知道该咋说,该说啥,也没带什么礼物,甚至我都不该到这来,但既然来了,我就必须做点什么。你很漂亮,嗯,对我很好,不,是对所有人都好。可能你也会有缺点,但我暂时还没发现。我知道咱们之间存在着一些,怎么说呢,差别?不,差距,这距离可能要比从这到海边还远。但我觉得这不重要,尽管我现在只是个洗浴中心的小跑堂,或许在你眼里这显得很幼稚,其实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张俏认真地看着他,她似乎想要从这个男孩儿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证明她错了,但是没有。他的眼神里倒映着年轻而倔强的坚定,正是他这个年纪的特征。老陈的手没受过伤,计时器的时间也是被人调过的,她懂,她都懂。

“但是不行。”张俏站起身。

陈默则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为啥?”

“你不了解我。就像你现在只能看到我正面的刘海,看不到我的脑后的白头发。女人就是个抛物线,我离下降还有段时间,还奔着努把力好让自己人生的后半段不至于跌得太快。而你还年轻,没必要跟我纠缠不清。”

“我……”陈默还想说点什么。

“你喝酒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张俏转身去隔壁取足疗的工具箱,不知为什么,她仿佛松了一口气。

一盆冷水泼下来,令陈默清醒了不少,昏暗的大厅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自己知道。不成熟的人才会穷追不舍,成熟的人面对失望都是沉默,因为他们早就预留了退路,也懒得再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浪费时间。他慢慢地走回锅炉房。

“呦?回来了。”老陈故作淡定盯着报纸,随口问了一句。

陈默没应声,一骨碌瘫在了折叠床上。

“嘁。我就说吧,那丫头哪是你能降得住的?”老陈瞟了他一眼,继续刺激道:“人家搁这就是个过场,等一个有钱人带她走呢,会搭茬你?”

棚顶上的水滴像是一群看热闹的调皮孩子,陈默点了一支烟,他仰着头,吐出的烟雾逃命般向上飘去,是个人就会想要逃离,逃离孤独、逃离贫苦、逃离伤痛;他伸出手掌,攥紧拳头又松开,恍惚间陈默以为抓住了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他明白老陈的心思,一个过来人的心思。

 

4.

二楼大厅。

黄大哥把脚搭在了6号的腿上,她用手指反复地揉搓着他的腿弯,顺着经络,拿捏着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一周过去,陈默人如其名,不做一丝多余的事,就连来叫号的时候也只是用眼神比划一下,连嘴都懒得张了。

张俏以为自己的冷言冷语打消了陈默幼稚的想法,她偶尔会闪过一分失落。

大厅的屏幕循环着不知名的电影,沙发上只剩几个零星的散客。胖子的手抚摸着张俏的脊背,时不时地沿着工作服的缝隙向更深处探索,频频向她表露心迹,张俏不露声色,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她心里进行着最后的挣扎,是屈服还是反抗?她需要一个理由。

“你之前说的作数吗?”

“我哪能骗你?”黄大哥笑嘻嘻端起扶手台上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他伸长脖子贴近张俏的耳垂,轻轻地吻了一下:“我一定好好对你。”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张俏心中那颗飘摇不定的小舟仿佛终于寻得彼岸。她默默地松了松腰带,里面夹着的东西从她放进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答案。她知道这意味着那些嘲讽都将变成事实,可你终究没有办法抵抗生活儿的洪流涌向自己,随波逐流、同流合污也就成了必然的结局。

“三楼,304。”张俏挣脱了男人的手掌,低声说了一句。

胖子好像接了圣旨,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蹦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奔楼梯去了。

张俏慢慢地收拾着工具,她故意拖延时间,大厅里面还有几个技师,她观察她们的反应。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她们在笑,但其实没有。她们的目光涣散毫无色彩,却像是从黑暗中伸出了双手,在向她狂呼“欢迎”,她忐忑地踏上了通向深渊的楼梯。

陈默始终不认为张俏是个俗侩的人,直到他看见她走上楼梯,走进包间,用毯子夹在门顶放下来,遮住门上的透明玻璃。那一瞬间他有种窒息的感觉,他大口地喘息,趴在墙上用脸贴着墙壁让自己冷静,屋子里传来的声音像个魔咒,他眼冒金星了。

陈默心灰意冷地走下来,大厅里鼾声四起,他第一次在这里抽烟,夜班的保洁阿姨跑过来制止,他将烟头摁进了她的抹布里,在她的咒骂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黄大哥今晚过夜。”

对讲机里传来的一句话让陈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想将它砸碎。收银员让他喊黄大哥登记。陈默心想:这个时候谁会下来登记?那真是脑子进洗澡水了。他想象着黄胖子从包间里心满意足走出来的模样,活像只偷了一罐子油的肥耗子,让他直犯恶心。

“哎,你先替我看一下。”收银撂下一句话直奔卫生间。

陈默倚着吧台,大厅门外夜色漆黑,门帘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路灯底下几只蛾子正在围攻昏黄的灯罩儿。他瞥见吧台上的显示器,今日到店102人,进账4180元。他扒拉扒拉台上一颗快要枯死的可怜植物,从鱼缸里舀出一口水为它续命。抽屉旁挂着一排备用钥匙,他挨个号码瞧过去,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萌生。陈默瞄了瞄厕所的方向——没有动静,那一瞬间他祈祷收银员今日便秘。

……

宿舍离店不远,走路不过五分钟,有时下班晚老陈干脆住在店里,就在锅炉房那张吱呀吱呀的小折叠床上将就一宿,蜷缩的身体盖着一张紧凑的毯子,像个流浪汉。偶尔他也去大厅,但自从来了两个打呼噜特别猛的搓澡师傅之后他就不去了,至于三楼的包间,他从来没有想过。

零点刚过,老陈将池子的水排空,关好了所有的闸门,确保它们不会被路过的蟑螂撞开,晃悠着钥匙回宿舍了,明天他还要早起,今天有些晚,这让他放弃了原本打算看一场球赛的念头。他到家烧了一壶水,点了一根烟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并没有什么夜景,楼下只有一个肯于赊账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店主是一对夫妻,女的是从附近县城嫁过来的,一辈子就在这两个地方穿梭,没坐过飞机也没见过大海,就在这个小区里冲着来买东西的人微笑,然后转身跟她老公吵得不可开交。男的比女的大五岁,开一辆十多年的本田,年轻时去南方打工赚了钱,回来结婚没两年就攒了个店,老陈经常看到他半夜一个人坐在车里抽烟,真怕他一个想不开把烟头塞进油箱自爆了。

真像从前的自己啊。老陈想。

水壶发出沸腾的惨叫,老陈把烟头顺着窗缝儿丢下去,刷牙,洗脸,泡脚,他期待今晚有个好梦,他很久没睡安稳过了。撒尿,倒水,关灯,他钻进被窝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有想过仅仅一个小时之后他还会走出家门。

 

5.

陈默拉着半梦半醒的张俏一直走到锅炉房里。

他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烟,递给张俏一支,张俏没接,她在店里很少吸烟,不仅是感觉不好,更多的是她想和那些山猫野兽般的老女人们区分开。

“是不是只要给你钱就做什么都可以?”陈默质问道。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张俏眼睛一眯。

“我一直以为你和她们不一样,但是现在……”陈默猛吸了一口烟,欲言又止。

张俏犹豫了,试探地问:“你知道了?”

陈默没回答,他推开折叠床,从底下翻出一个袋子,将几叠整整齐齐的人民币掏出来,往台桌上一摊,他平生首次体验到了一掷千金的快感,问道:“够不?”

“哪来的钱?”张俏瞬间惊醒过来,问道:“你把自己家抄了?!”

——“所有人来一楼大堂!”——对讲机里的妖怪重复着叫了两声,陈默伸手把它闭了。

“你说的我想过了,跟年龄没关系,我的事自己能说了算。你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实在不行,就离开这儿。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陈默摆弄着打火机,求而不得还不肯放手,那大概就是老陈吧,陈默忽然觉得两人很像。

“把烟给我吧。”张俏伸出两根手指,等待着陈默将一支中南海插进她的指缝。“你确实挺幼稚,想得太简单。说实话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我对你没兴趣,把钱收好,我还要睡觉。”

陈默一只手按住门把手。

“我的事儿你管不着吧?”张俏面色不悦地看着他,她只吸了一口就把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这烟真不咋的。”

突然,门从外面被推开,老陈闪身窜了进来。

他扫了两个人一眼,然后目光陡然落在了台桌上。老陈走过去,拿起袋子将钱装了进去。张俏一言不发,陈默显得尴尬,老陈提着袋子,瞪着陈默。

“我……”陈默有点慌。

“你啥也不知道。”老陈抬起手“啪”的抽了他一巴掌。“记住了!”

陈默被抽得一个趔趄摔在写满愧疚的墙上。

“哎,你怎么打人啊?”张俏忍不住说了一句。

老陈转回头横了她一眼,随即一声没吭就走了。

……

大堂。

十分钟前老陈被几个电话催命似的唤醒。听对方把事儿一说,老陈心里“咯噔”一声,连滚带爬地起来穿衣服,撒泼尿的工夫都没顾上就赶到店里。

一进门就看到黄大哥披着浴服,踩着拖鞋站在大堂的椅子上,像个贼军匪首一样大声嚷嚷自己的八万块钱不翼而飞的光辉事迹,多亏是在夜里,不然整条街都要被他吵得跑过来看热闹。经理站在一旁好声劝慰,前台收银和俩女技师则坐在沙发上打着哈欠,一个搓澡的靠在门边昏昏欲睡。黄大哥想调监控,经理没同意,他一怒之下报了警,派出所离这儿不远,警察就快到了。

老陈在大堂没看到陈默,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经理用对讲机呼了两遍也没人回复。

“可能睡着了吧,我去叫他。”老陈掀开门帘扎进浴区,直奔锅炉房。

 

6.

不知为何,大部分的肯德基都建在十字路口。

陈默望着窗外好久才能飞过一辆车的街道,咀嚼着整个店里最后的几样食物。时间逼近凌晨三点,几名穿着反光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慢慢从视野边缘走进画面中心,怀揣着一枪崩了乱扔垃圾者的心态拎着笤帚沿街清扫。外面的风很大,街道两旁的小树被吹得摇头晃脑,发际线被迫逼近树梢。

老陈被两个民警带走了,扣上手铐,夹着双臂,没有挣扎也没有狡辩,还没等调监控老陈就全认了。黄大哥愤恨地踢了他几脚,民警没有阻拦,他们同样反感老陈搅了他们的值班室美梦。大堂的几人指指点点,说平时没有发现,说老陈原形毕露,说他咎由自取。全然忘了老陈出门帮他们捎东西的恩情,也丝毫不顾几年来的同事情谊。

陈默想要说什么,刚张嘴就被老陈一眼瞪回胃里去了。

张俏坐在对面,刷着已经没有更新的朋友圈,桌上的食物她一口没动,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和自己不符,就像面前的这个男孩儿一样,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河,对她来讲,他们都太年轻了。

“小默。”

“嗯?”陈默回过神来,先是瞄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前台,摸出一支烟偷偷点燃,才看向张俏,

张俏放下手机,双手把玩着美甲,说:“我年龄越来越大,趁着还有点资本,我得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老黄没结过婚,他以为我也没结过婚。老黄手上有点小钱,不去赌博、不乱投资,一辈子也能凑合,我跟着他也不算吃亏。我知道你对我有想法,但那就是个心血来潮,我是过来人,都懂。”

陈默目不转睛地盯着百事可乐杯子上的标志,问:“什么叫‘他以为我也没结过婚’?”

“我离婚了。”张俏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

陈默脑袋“嗡”的一震,烟头掉在地上,他打量着张俏,像是要重洗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一般。张俏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街道上环卫工人顶着风将垃圾集中倒进垃圾车里。奔波于黑夜的人总有自己不愿提起的苦衷。陈默想起老陈说过的话,以前他不懂,现在他明白了,他忽然很想去见见母亲。

“你有啥打算?”张俏问。“你会去说实话吗?”

陈默弯腰将烟头捡起来,扔进喝了一半的可乐杯里,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红灯在黑夜中异常的鲜艳,陈默站在斑马线上,他猜张俏或许正透过玻璃窗望着自己,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害怕事实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他点上一支烟,绿灯亮了。

……

很快,老板为了避嫌开除了陈默,他背着行李回到那个曾经既爱又恨的家,尽管那里已经不属于自己。站在楼道里面,他盯着墙壁上贴得参差不齐的开锁广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了敲门。

“谁呀?”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陈默没敢吱声,他遮住猫眼,门开了,屋子里有些昏暗。

“你,怎么来了?”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看到陈默独自一人,她有些疑惑:“你自己?”

陈默点了点头,他看见落寞在她眼中一闪而逝。陈默把老陈的事情一说,女人没绷住,哭了,扬起手想给陈默一巴掌,陈默没躲,她的手却缩了回去。时过境迁,早已无分对错,怨恨也早已变成了歉意。她抓着陈默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明白老陈的心思,说什么也都晚了。

墙上的钟像个定时炸弹,女人眼睛里充满无奈,她不舍地松开手,说:“你走吧。他快下班了。”

陈默起身走到门口,转身喊了一声:“妈,等哪天得闲了,你去看看他吧。”

女人愣了一下,她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这么称呼她了。那一瞬间,她笑了,屋子仿佛也跟着亮起来,她摆了摆手,没有送他。

陈默随手关上门,手心里面全都是汗。他快步走下楼梯,他已经订好了远方的车票,他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纠结了好一会儿,陈默还是决定给张俏发条消息,却收到已经不是好友的提示。

陈默收起手机,果然,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责任编辑:柒斐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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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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