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的幸福告白


文/枨不戒

12点10分。她提着空泔水桶走过长廊,站在篮球架旁边的腊梅树下,看着对面的教室。午餐已经吃完,现在是午睡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像往常一样搜寻着孩子的身影。

她到蓝天幼儿园上班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了解自己想知道的所有东西。比如,向日葵班的王老师脾气最急躁,经常会吼学生,有时候急了还会拍一巴掌;玫瑰班的蒋老师最精明,怕家长指责没督促喝水,每天都会在放学前把学生的水杯倒空;睡莲班的李老师是个关系户,听说她是园长的亲侄女,每天中午厨房送饭都是先送睡莲班;百合班的廖老师是园所唯一的本科生,听说是从内蒙的农村出来的,工作老实,对学生也负责。孩子就在廖老师的百合班,他倒是运气好。

一群小圆球在走廊上滚来滚去,红的棉袄,银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看着就生机勃勃。他们拿着彩纸包裹的礼品盒,嘻嘻哈哈玩耍着,唯独不见他。

几乎每天中午,她都会在这里等孩子。他有一双饱满的杏核眼,看人时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能看透人心,每次直视那双眼睛,她心里都会一颤。

走出篮球场,终于看到孩子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墙壁,整个人藏在阴影里。

“你怎么不去玩儿?”清了清嗓子,她干涩地开口。

孩子视线死死盯着墙壁,一声不吭。

她还想问两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今天打人了,罚他站在这里,看同学们玩儿。”廖老师端着饭盒走过来,看见她,好脾气地回答道。

“打人,那是不对的。”她讪讪笑道。

“这孩子脾气大。”廖老师摇摇头,“奶奶太溺爱了,我说过好几次,家里都不管。”

走廊那头的欢笑声传过来,这边靠近厕所,吹过来的风里满是阴冷潮湿。

“打人是不对的。”等廖老师走了,她轻轻对着孩子后脑勺说道。

“我就是要打人!”孩子说话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带着一股恨意。

她心里一惊,半晌后轻轻说道,“可是总有你打不过的人。”

“我不管。”孩子的怒火不减,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试着用手摸了摸孩子头顶,他的头发细软,倒是和脾气不像。

“为什么要打人,和我说说好不好?”她吸了口气,柔声问道。

“要过圣诞节了,廖妈妈和杨妈妈做了很多礼物,我们在那里分礼物。”孩子顿了顿。

“然后呢?”她知道礼物就是走廊那些空心纸盒做的假礼品盒。

“他们拿着礼物,说圣诞老人会给他们送来想要的玩具。我说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也没人送圣诞礼物。杨文轩说,有圣诞老人的,他妈妈就是圣诞老人。我说没有。他就把我手上的礼物抢走了。我很生气,打了他一拳。”孩子闷闷地说。

“打人是不对的,他抢东西,你可以告诉老师。”她安慰道。

“可是我很生气。”孩子声音变小,“他们总是笑话我,和我作对。”

“那是他们不好。你不要和他们玩,和别的人玩好了。”她想了想,组织语言。

“可是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他们都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孩子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小男孩跑过来,看到他们,在厕所门口停下来,佝腰探头,围着孩子转了一圈,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嗯!”孩子死死咬着牙齿,捏紧拳头哼哼着。

“别这样。”她急道,抓住那只小拳头。

“啧,讨嫌鬼!”小男孩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厕所,进去后又探出头,不甘示弱地骂道。

厕所里传出来细细的水声,整个空间变得极空极旷,一切声音都变小,似乎被看不见的力量拉到了幽深的远方。小男孩出来后没多停留,走廊处传来呼唤,他瞟了一眼孩子,一溜烟儿就跑了。

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腿有点发麻,抬起头,白色墙壁上,贴着一幅画,画里圣诞老人坐在红色的雪橇上,两只麋鹿拉着雪橇往飘洒着雪花的天空飞去,麋鹿的角上喷了银粉,在幽光中微微反着光。那两只麋鹿画得太胖,看起来倒像是狗。手心里的小拳头缩了缩,她松开手,孩子终于放下胳膊,肩膀一耸一耸,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别哭了。”她用手轻轻抚背。

“拳头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也不能交到朋友。下次你好好和他们说,不要动手,好不好?”

“没用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迎着走廊照进来的光,孩子的脸颊更红了,原本皴裂的两块红印子沾了泪水,变成暗沉的紫色。她掏出纸巾,避开伤口,轻轻把小脸上的眼泪擦干。

“疼不疼?”她有些心疼。

“疼。”

“回去给你奶说,每天早晚给你抹香香。”她掏出衣兜里擦手的甘油给孩子抹上,“这种甘油,超市都有卖,四块钱一瓶,便宜又好用。”

“我说了,她也会忘。”孩子撅起小嘴,“我奶现在记性可差了。”

“你这衣服也要换。”她捏了捏孩子肩膀,“这个太薄,不暖和。都下雪了,该换羽绒服了。”

“我奶说小孩不用买衣服,穿旧的就行了。”孩子笑着拉拉衣角,“我姑把哥哥的旧衣服都留给我,我衣服多着呢!”

“你想要新衣服吗?”她问道。

“不想。”孩子想也没想就摇摇头,“我想要礼物。杨文轩他们年年都收到圣诞礼物,我却没有收到过。”

“那你想要什么礼物?”她蹲下来,第一次毫无躲避地看着孩子的眼睛。

“我想要奥特曼!”孩子把一只胳膊横到胸前,另一只胳膊笔直竖起,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我想要一只会发光会动的迪迦奥特曼。”

“你看过奥特曼吗?”孩子眼睛闪闪发光。

她摇摇头。

孩子也不在乎,眉飞色舞地为她讲解,“奥特曼是守护地球的英雄,我最喜欢奥特曼了。我家里还有奥特曼星卡呢,是我用过年的压岁钱买的,好多张,都装在盒子里,我每天晚上都抱着他们一起睡。等我长大了,我就会变成真正的奥特曼。”


十平米的出租房,闭着眼睛,也知道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她没开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在门边的脸盆架抽出洗脚盆,把暖水瓶里的开水倒进去,兑了半瓢凉水,解下护膝,脚放进盆里好半天才恢复知觉。打开门,外面月亮倒是亮,冷森森的白光下,草叶上凝着霜,嘴巴里哈出来的气也是白的,没有一丝热气儿。她弯下腰,把水泼到门外的野地,反身锁上门,正要擦面霜,男人说话了。“冻坏了吧,赶紧上来!”

“你怎么还没睡?”她脱掉毛衣,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男人一把抱住她,暖烘烘的胸膛捂着她的手,她舒服地吐了一口气。

“你不回来,我哪睡得着?”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拍了拍男人的手,打了个呵欠。晓华木桶鱼11点打烊,收拾完后厨的垃圾,再骑着电动车回来,就是十二点,身子冻得冰块一样,洗过的脚是烫热了,可身上依然没有热气儿。她往男人怀里钻了钻。

“要不,幼儿园你还是别去了吧?换个钱多的地儿,就不用两边跑这么辛苦了。”

“没事儿,幼儿园下班早。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愣了下,轻快地说道。

“你本来就有月子里落下来的风湿……”

“没事儿,我自己身体自己知道。”黑暗中,她拍了拍男人后背。

“幼儿园你舍不得辞,那木桶鱼就别去了。”男人轻声说道,“我现在烟也戒了,你不用这么拼。”

“家里用钱地方多。”

“钱总是挣不完的。”男人劝道。

“力气是个贱东西,用了又来,不用就没有。我跟你说,天天干活的人反而不得病。”

“你呀,就是太倔!”男人叹了口气。

“睡吧。”

月光透过窗帘,把墙壁染成蔚蓝色,远处的汽车经过,发出海浪般的阵阵声响。她从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在被子的包裹和男人的体温中,身体渐渐暖和了,可露在被子外面的脸依旧能感到北风的威力,江城实在太冷了,潮气又重,棉鞋和被褥都被沁得湿哒哒的,她翻了一个身,耳边传来规律的鼾声。男人累了睡觉就会打鼾。汽车配件厂的冲压工,白班夜班三班倒,一个班上十个小时,不比她轻松。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知道好歹,现在的生活她已经很满足,别的就不要再想了。

迷迷糊糊中,她又做梦了。梦里没有这六年来的生活。那个江边的小洋楼里,白色马赛克的外墙,黑色水磨石的地砖,红漆木门开着,夜风呼呼吹进来,刘志刚按着她的头,把她狠狠磕向地砖,脑袋南瓜样撞向黑色水磨石,榨出红的汁水。她两只手在地上乱抓乱刨,却抓不到任何东西,好不容易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头发却被抓住了,那只手用力一拽,她仰着上身向后倒去,拳头雨点般劈头落下来,她看不到刘志刚的脸,也感觉到不到疼。血流进眼睛里,黏糊糊的,睁也睁不开,她听到自己的呻吟声,细细的,尖尖的,十分陌生,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猫发出的声音。‘叫你顶嘴!叫你顶嘴!你嘴巴不是会说吗?老子今天要打到你再也说不出来!’刘志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闻到他身上的夹杂着烟味的酒味。在他面前,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狗。漆黑的地砖上,血也是黑色的,头顶的灯泡发着黑灰的光,她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就在这时,一阵婴儿的哭声顺着夜风传来。‘孩子!’她想起来了,孩子独自睡在医院的小床上,她挣扎着用指甲用挠男人的手,可这点力度对男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男人一脚踹过来,她向后倒去,坠入无边的深渊。

她惊得坐起来,梦里的深渊太可怕,胸口仿佛塞着块大石头,吞不下,吐不出,梗得心窝生疼。胸口的痛意让太阳穴绷得紧紧的,后背汗津津的湿了一片,过了半晌,她才缓过神来。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那股恐惧依然徘徊在心底。刘志刚,这个名字,她已经遗忘很久了,大多数时候她都避免自己想到这几个字。这三个字里饱含着无限的痛苦,散发着恶臭,只要想起那张油光满面的红黑脸,她就觉得恶心,和他一起生活的那几年,是她人生中最不堪的回忆。

媒人上门时,她只有十九岁。乡下流行早婚,说亲都是按虚岁,媒人带了四样茶和香烟白酒,嘴里把刘家夸得花团锦簇。父母见媒人礼数周全,又见说的是镇上有名的殷实人家,心里先就有了两分满意,等到见了人,刘志刚模样不差,又惯会为人处世的,面上挑不出半分错,谁也想不到他会打人。

走动了两个月,婚事定下来,母亲喜滋滋带她去县城买新衣服,打棉絮,定杭绸被面。刘家有钱,你这一嫁过去,就是老板娘,住楼房,不上班,多体面的日子啊!大家羡慕道。她也觉得自己运气好,一直到坐上花车,她都这么认为。可是这梦醒得有点快,洞房之夜,垫在床上的浴巾干干净净,她还沉浸在难言的羞涩里,刘志刚下床穿上短裤,一巴掌把她扇醒。你这个贱人!刘志刚指着浴巾,脸和脖子红得像被开水烫过,眼睛里射出恶狠狠的光。还骗我说没谈过恋爱!你到底跟过几个男人?面对新婚丈夫的质问,她又羞又气,说不出话来。

她高中毕业就进纺织厂,和男生说话都少,哪里谈过男朋友?刘志刚却不依,第二天赶到邓家一通大闹,说她不是处女,邓家骗婚,要退回六万块的聘金。聘金早给哥哥拿去盖房了,哪里还拿得出来。父母赌咒发誓说她是清白的,又喊来纺织厂的车间主任做证,每个人的嘴巴张张合合,白脸红脸轮番上阵,她呆呆站在角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回到刘家没多久,她怀孕了。知道怀孕后,她心里无悲无喜,只有茫然,刘志刚脸上也看不出欢喜,等满了三个月,他带她去县医院做B超,做完B超就把孩子流了。这刚结婚就有了,谁知道是不是我的种?喝了酒,他对旁人如是说。她心里却明白,不过是因为B超看出来是个女孩。直到第三次怀孕,她才怀上男孩,一次次的羞辱打骂,一次次被那冰冷的金属刨刮,对这个孩子,她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心里更多的是怨恨。婚后的这些年,她也回过娘家,也想过离婚,都没用,最后总是被劝回刘家。你嫁到我家,就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要离婚,我就把你全家都杀了!打过她之后,刘志刚喘着粗气说道。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人,她只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死。

生孩子时,她住进了县医院,痛了一天一夜,生下一个七斤二两的男孩,刘家人高兴坏了,谁也没空关注她。护士抱孩子去洗澡时,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下床,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溜出医院,在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大巴,离开了那个小城。

后来,她才知道,世上也有不打老婆的男人;也有不在乎女人嫁过人的男人;原来只会欺负老婆的男人都是怂货。有些事情,原来你以为是命,其实那只是个影子。可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摆脱过去,那个孩子,是从她心口放飞的风筝——她虽然离开了他,却无法真正忘记他,每到夜深人静时,愧疚就像风筝线一般死死勒住她的心,勒得心脏爆裂,血肉迸溅。其实再等等,也许她能带孩子一起走,可是她太害怕了,害怕刘家对男丁的近乎疯狂的执着,害怕刘家在镇上的势力,更害怕,那孩子和他爸爸一样,她被恐惧逼疯了。

这些年来,每次看到电视里幼童和母亲相拥的画面,羞愧之下,她都会条件反射地换台,亲子娱乐节目更是从来不看。有时候,在路上听到小孩子喊‘妈妈’,她会吓一跳,以为是在喊自己,过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人家的孩子。她痛得害怕看见天伦之乐,又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些孩子,看他们奶声奶气地说话,看他们骑滑板车的骄傲模样,从那圆润的笑脸上幻想出一个虚构的影子,再用这个虚幻的影子来安慰自己。她的过去是一块冷硬的青砖,被命运反复捶打过之后,筛过粗粝的苦痛,剩下的只有这么一点绵软的思念,却如面粉一般,一点点顺着指缝漏出去,根本留不住。


推车穿过大厅,顺着走廊往前走,先是睡莲班,然后是玫瑰班,百合班,雏菊班,向日葵班……一楼的走廊走到尽头,推车不能上楼梯,二楼几个班级的保育员早等在楼梯口,一人提起一个桶,麻利地爬上楼梯。她转过身,推车一下失去了重量,车轱辘滑过地板,哐啷哐啷作响。

“凤玲,又是你送饭啊?”校医杨大姐听到声音,端着饭盒从医务室探出头来。她原来是中医院的护士长,退休后来了蓝天幼儿园,当校医虽然清闲,可整天在医务室里贴报表整理资料,难免寂寞,所以见到有人经过,就要拉住说会儿话。

“您在吃饭呀?”她停下来,笑着寒暄道。

“怎么天天都是你送饭?”

“我喜欢在外面跑。厨房里灶上烧着火,人又多。闷着呢。”她抿着嘴笑笑。

“你呀,就是太老实!”杨姐摇摇头,“现在老实人吃亏。”

“老话不都说‘吃亏是福’嘛!”

“那也要看是吃什么样的亏!”杨姐叹了口气,“有的你越是退让,她越是顺杆爬。”

“我跟你讲,”杨姐看了看四周,把头凑过来,她配合地贴近耳朵。“今天早上,百合班又闹了一场。”杨姐压低声音说道。

“为什么?”她低声问道。

“还不是家长闹。”杨姐嗤笑道,“有些家长,自己就立身不正,还教小孩儿,越教越歪!百合班有个小孩打了人,廖老师在群里跟家长说,让带着孩子给对方道个歉,家长没做声。结果今儿早上,那个奶奶堵在教室门口闹,说小孩子家家的一起玩耍,磕磕碰碰很正常,也没见个伤,怎么老师要上纲上线?还说他们家孩子以前也被别人打过,只是没在学校说,那会儿他们家孩子被欺负时怎么不见老师主持正义,现在就打了别人一下,还要家长带着来道歉,老师这是区别对待,是觉得他们家条件不好,欺负他们家。闹哄哄吵了半个小时,都把廖老师逼哭了。”

“不管你以前有没有被别人欺负。现在是你打人,就是不对,就该道歉。”杨姐说得兴起,“再说了。你被别人欺负,你就要跟老师说啊,你不说,老师也不知道。廖老师就是脾气太好了,才被那老太太欺负。这碰上不讲道理的,有理也说不清,你越是好言好语跟她讲道理,她越是蹬鼻子上脸。”

“是那个刘文钰吗?”她轻声问道。

“除了他,还有谁?”杨姐撇了撇嘴,“这小孩儿,叛逆得很,成天打架闹事。爸爸从来不来学校,奶奶又说不通,只晓得护短。我看啊,这孩子以后只怕要吃大亏!”

“我也和他说两句话,这孩子本性不算坏。”

“孩子嘛,生下来都是白纸,全靠家长教。学校里老师教育,比不过家长言传身教啊,这家里的根子坏了,老师也难教过来!”

“他那个奶奶哟,真的是沟通不了!”杨姐说起刘文钰奶奶来直摇头。

“他爸爸不管吗?”她忍不住问道。

“他爸爸白天送快递,晚上跑滴滴,哪有时间管他?反正他在这儿读了三年幼儿园,我没见过他爸爸——一次也没送过孩子。”

“他爸爸不是在这儿开了家火锅店吗?”半晌后,她低声问道。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杨姐耐心解释道,“那个店,早就关门了。生意哪是那么好做的?又是个没根基的外地人,听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样呀。”她悠悠吐出一口气。

“瞧我,一说话就忘记时间了,尽拉着你说这些。你赶紧去吃饭吧!”走廊里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杨姐一惊,满脸歉意地说道。

她推着车哐啷哐啷走过大厅,腊梅花的清香随着风扑到鼻子上,连空气都变得澄澈起来,广播里响起午餐时间的儿歌,声音飘得远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国度。

“你怎么才回来,汤都冷了。”一进门,孙姐接过推车。

“没事儿。”她看着白花花的地砖发呆。

在蓝天幼儿园,刘文钰也算是个名人,他的出名来自于调皮捣蛋。这孩子其实长得不差,圆脸蛋,大眼睛,有一头漆黑的好头发,可惜脸上总是脏兮兮的,从入冬起袖子上就套着两只豹纹镶蕾丝花边的袖套,看起来既不可爱,也不体面。她倒是挺心疼他的,就像杨姐说的,根子出在家长身上,孩子都是白纸,只要好好教,总是能教好的。他手上的指甲没人剪,被牙齿啃得乱七八糟,里面藏满了黑泥,只要往别人脸上一刮,那锯齿状的尖指甲就会把孩童幼嫩的脸颊划出血痕,有时候倒不见得是存心要打人。

她给他剪过几次指甲,问他为什么不让奶奶剪指甲。我奶眼睛不好,总是剪到我的手,我就不要她剪了,自己咬掉算了,他笑着说道。不能咬指甲,要讲卫生,这样才不会得病。我奶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跟着她吃跟着她睡,到现在没进过医院。我妹妹是我妈带的,成天不许她吃这不许她碰那,三天两头进医院,到现在才长这么高,他比着自己胸口说道。你妈,对你好吗?她轻轻问道。还行吧,我爸要打人,她不打人。刘文钰笑得没心没肺。

她借着倒泔水的机会,又来到篮球场边的走廊里。

“你又来了。”孩子从对面跑过来,嘴巴里哈出一溜儿白汽。

“你慢点。”她看着他从三级台阶上一跃而下,担心地说道。

“没事儿。”他满不在乎说道。

“你今天没挨批吧?”

“没有啊。”

“你奶给你买香香了吗?”她蹲下来问道。

“没有。”

“唉。”她叹了口气,那老人,说她疼孙子吧,她带得马虎又悭吝,说她不疼孙子吧,护短时又像头所向披靡的母狮。

他狡黠一笑,“我这两天擦了点我妹妹的,你看,擦了香香后,是不是好些了?”

“是好点了。”她摸了摸孩子的脸蛋,皴裂的紫红色变成了深粉色,有点像红苹果。

“你奶年纪大了,下次要买东西,你跟爸爸妈妈说。”

“我爸天天不在家,我奶又不让我去烦我妈。”刘文钰挠了挠头,“我奶管我,我妈管我妹。”

“那我买给你吧。”她心里一酸。

“那怎么行?”孩子有板有眼地说道,“老师教过我们,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老师教得对,你要好好听老师的话。”


商场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上面用金箔贴着大大的‘福’字,一进门,暖烘烘的化妆品香味儿熏得人脑袋发晕。她定了定神,随着人流踏上黄线之中的格子,扶手电梯像一条吃自己尾巴的蛇,黑色梯级一格格被吞噬,上面的立人被一个个吐出,银色大陆接近,她摸了摸身侧的挎着的皮包,急急一步踩上去,身子打了个踉跄。

“看童装吗?圣诞节我们安奈儿做活动,一件八折,两件七折,进来看看嘛!”

“全场八折,可以用商场满三百减三十的代金券。”

“巴布豆全场六折起,全年最低价,谁买谁赚!”

化着淡妆的售货员纷纷站在过道边兜售。她不敢多看,加快脚步穿过摆满圣诞树的店铺,朝另一头的玩具区走去。

“这里有奥特曼吗?伽……伽罗奥特曼。”她指着货柜问。

“有啊!”售货员笑笑,“你说的是迪迦奥特曼吧?”

“对,就是这个。”她不好意思地笑道。

“在这边。”售货员在前面带路,领着她穿到货柜的背面,

从墙边靠近天花板的格子里取下一个纸盒。“前段时间卖断货了,这是刚补来的。”

“这是升级版的迪迦奥特曼,带支架,有声光。全身十八个关节,动起来十分灵活,是现在卖得最好的款。”售货员说道。

“多少钱?”她的手按在包上。

“249。”

她和男人一个月生活费也只有五百。

“不打折吗?”

售货员笑着摇摇头。

一出商场大门,冷风呼啸着从脖子灌进来,下雪了。细软的雪花从天空洋洋洒洒地落下,原本阴晦的天空变成暗沉的烟灰色,映得大楼和车辆都染上一层灰。她顶着风拐了个弯,在商场背面步行街的栏杆旁推出电动车,冻得牙齿和关节咯咯直响。雪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地上积了一层薄雪,放眼望去全是白,世界突然变得陌生崭新。走到学校时,刚到七点半,幼儿园大门没开,只开了个小侧门,几个保育员蹲在地上,把各种画着雪花、铃铛和圣诞树的贴纸贴在大厅的玻璃上。

昨晚她又做梦了。梦里的她抱着那个脸蛋红红的,手像小老鼠爪子的婴儿,给他喂奶,喂苹果泥,推着小车带他出去晒太阳。她给他买了电视上那种动物花纹的爬爬衣,那衣服连帽包脚,穿着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在床上来回爬动,像个懵懂的小动物,她对着孩子脸蛋小鸡啄米般一通亲吻,又是拍照又是摄像。她给他洗澡,在澡盆里放小鸭子玩具,用鼻尖轻触那柔嫩的小鼻子,要是他马上就能长大就好了,她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全部一次性给他,要是他永远都这么大也很好,永远是这么的可爱柔弱,对他的爱抚和照料一概接受。孩子累了,她给他唱着摇篮曲,看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攥着两只小拳头睡着,一颗心都化了。就在这时,刘志刚突然在身边出现,还是那张黑红脸,一把将她推开,‘这是我的儿子,你赶紧滚开!你根本不配当一个妈!’醒了后,最后那句话的回音一直震荡在耳边,一遍又一遍。

离开刘家后,她再也没回过小镇,既怨恨父母兄长的薄情,也害怕给他们带来麻烦,反正已经是团理不清的乱麻,不如干脆一刀切断。只是心里终究放不下,看到别人过生日,她会忍不住想——那个孩子过生日时有蛋糕吗?看到童装店,她会在心里计算——那个孩子现在长多高了?是齐她的腰,还是齐胸口?那些琐碎的联想让她得不到安宁。

离开后第二年,她托了一个有脸面的人调和,废了很大功夫,刘志刚才同意离婚。刘家上下恨透了她,在镇上说她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在外面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扬言说绝不会放过她。她不敢回去,只好买了东西,给孩子寄回去,可所有快递都被退了回来。那些小衣服小鞋子堆了一箱子,搬家时男人劝,东西太多了,不好带,这些都还是新的,要不卖了吧,她却舍不得,最后还是找了托运。

厨房里,蒸气把整个厨房熏得云雾缭绕,她的厨师服里面只穿了一件紧身毛衣,额头却冒出一层细汗。她把胡萝卜、南瓜汁、菠菜榨了汁和在面里揉,擀出红的绿的面皮。饺子馅也是自己做,肥瘦相间的猪肉剁碎了加白菜,炒的半熟的韭菜鸡蛋,用两个不锈钢大盆装了,筷子戳进去,一蘸一点一卷,一个指头大小的饺子就包好了。煤气灶上煮着一大锅棒骨汤,汤汁已经煮到泛白,咕嘟咕嘟直冒泡。隔着门,操场的喇叭里传来歌声:‘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我们把滑雪歌儿唱,心里多欢畅……’她嘴巴里也跟着轻轻哼起来,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一片雪原,厚实的白雪覆盖在连绵山岭里,笔直的针叶林里,有一道银白的小道。两只犄角闪着银光的麋鹿轻轻从密林里跳出,背后拖着一只红得像火的雪橇。

“你今天心情很好啊!”孙姐打趣道。

她笑笑不说话,弯腰把餐桶搬上推车,门一打开,腊梅花香熏得空气都发甜。送完餐,她三口两口吃完午餐,转身用钥匙打开更衣柜,取出纸袋。

走廊上,吃完午餐的学生们在自己玩。她刚走到走廊的尽头,熟悉的身影就跑了过来。

“你来了。”孩子手里挥舞着一根枯树枝。

“跟同学一起的时候,别玩这个,小心戳到别人眼睛。”

“知道啦。”孩子笑道。

“给你的。”她把纸袋递过去。

孩子看着她,不动。

“这是圣诞礼物,是圣诞老人托我转交给你的。”她笑着说道。

“圣诞老人给我的?”孩子接过纸袋。

“嗯。”她点点头。

孩子低头看了看,慢慢打开纸袋,里面东西露出的一瞬间,眼睛发出耀眼的光芒,“是迪迦奥特曼!”

“圣诞老人说你将来会成个奥特曼那样的英雄,帮助人们,打击坏人。”她含笑看着孩子兴奋的笑脸。

“圣诞快乐!”孩子大声喊道。

“圣诞快乐!”她眼角沁出泪花。

“杨文轩说他的妈妈就是圣诞老人。”孩子抱着玩具,走到她面前,“你说这是圣诞老人送的,你是不是见到了我妈妈?”

所有的情感都哽咽在喉咙里,抽干了语言的力量,她只能用力点头。

“我亲妈,她是个好人吗?”孩子突然问道。

“是的。”她点点头,又把头仰起,铁灰色的云层被镶上一圈金边,雪后的太阳要出来了,泪水流入鬓角,消失在头发里。

孩子抿了抿嘴,认真看着她,“他们说……她不要我了。是真的吗?”

“不!”她大声叫道,心里仿佛烧开了一锅水,咕嘟嘟冒泡,苦的咸的辣的汇在一起,最后化作炙热又冰凉的液体。

“她很爱你。一直想着你,没有一天忘记。”

孩子没说话,抱着奥特曼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还想说什么,可对着他那水晶般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口,心里的百转千回最后变成一个颤巍巍的笑容。孩子见她笑,也咧开嘴笑了。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打破了静谧,“我要回去了,让他们看看我的迪迦奥特曼,我也有圣诞礼物啰!”

“好。”她点点头。

孩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清脆的声音敲击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银铃般的回响。“你见到圣诞老人,请帮我转告她,我也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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