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晓梦


文/小蜡笔

1

大巴车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4点46分。“我家在一个常年阴雨的小城”,晓梦的声音潮水一般涌来,让沈庄周几乎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直到大巴急刹,他的头磕上右边车窗。

沈庄周睁开眼睛,雨声和人们的抱怨几乎同时闯进他的耳朵。这是一趟上午8点启程的大巴,从西安一直开往川南山区,原本只要再过3个小时,乘客们就能到达目的地。 

“明明出门日头还那么亮噻,真是见了鬼了,早晓得应该看看老黄历。”坐在沈庄周左边的男人一边看向窗外,一边气急败坏嘟囔着。“今天是9月12日,农历白露”,男人惊讶的眼神在沈庄周脸上一点,随即把头转向一边。

今天是9月12日,沈庄周记得的。1年2个月8天,晓梦已经离开这么久了。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手指在小小的丝绒方盒上摩挲。

胸前的衬衫已经干了。他想起早上出门前,母亲因为失望和怒气而尖利的声音,责问他为什么明明已经够格参评高工,却一再请愿天天往偏远的山区跑,又忽然抱住他的肩膀,将大滴大滴的眼泪埋进他的前胸。“晓梦那件事真的不怪你”,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迈开脚步,没有回头。

车载扩音器响了起来,“因为天气原因,出于安全考虑,现在请全体乘客下车”。走过沈庄周座位的时候,司机再次提醒,“请全体乘客下车”。沈庄周拎起背包,走进人群,和他们一起挤在雨棚下。临时停车点的雨棚是木头搭起来的,上面零星覆盖了几块瓦片,不时有滴答的雨水从缝隙间落下,顺着他的脖颈流向后背。

经停的小镇偏僻,几十间农家小屋寥落地长在山脚下。不远处的山坡上分散地长着一块块杂木林,露出半遮半掩的赤黄色崖壁。唯一可以通车的土路,现在在大雨的冲刷下,基本上变成了一个烂泥塘。土路的下方是一条江,江面随着倾落的雨水翻涌滚动,目光瞟过江面,沈庄周不由自主地头晕恶心,连忙神情慌张地扭过头去不看它。

站在沈庄周身边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等在雨棚下的十几分钟,他一直伸手抠沈庄周外套左手上的扣子。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小男孩转过头大声地问,“妈妈,大海里有什么?”牵着他的中年女人胖胖的,声音有点憨,“宝宝,这是江,不是大海”。小孩子抬起手,依旧用稚嫩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大海里有什么?”

大海里有什么?顾晓梦也曾经这样问过他。

24岁的晓梦有一双8岁的眼睛,脑海里装着很多跳脱鬼马的想法。“大海是不是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鱼缸,海洋生物们会不会觉得寂寞呢?”“如果能变成一种生物,你最想变成什么?”“外星球会不会有超能鱼,你猜它们会说话吗?”每一次他都会撇撇嘴,佯装无语地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

沈庄周第一次见到顾晓梦,是在一场游泳课上。

“伸手!哎对。蹬腿!快,蹬腿呀”,教练的语气越发急迫和严厉,女孩的手脚越发不协调,她慌乱地尝试换气,却狠狠地呛了一大口水。女孩站在泳池中央,一会儿窘迫地低下头,一会儿又倔强地抬起头。“沈庄周你笑什么笑,过来给顾晓梦做个标准示范!”

他看得出她对于水流带来的不安全感有着本能的畏惧,但是无论怎样呛水、失衡、无力,她总是能在下一次尝试的时候,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水里。“为什么要学游泳呢?”沈庄周忍不住问。“因为我怕水”,顾晓梦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可是越怕就越不想逃避它。你说,大海里有什么?”


2

“兄弟,住房吗?”沈庄周回过神,眼前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因为长期的日晒,显得尤为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晶亮。看见他抬头望天,男人立马补上一句,“莫看现在雨停喽,黑云还挂在大西头噻,落雨天一时半会不得停,不落个两天落不透。”

沈庄周没有说话,间隔一步远的距离,跟着男人走向不远处的三层小楼。湿漉漉的天,湿漉漉的屋檐,湿漉漉的泥地,他却莫名闻见一股燃烧后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大火后的树林,焚烧过的庄稼,还有,那夜给晓梦烧尽的纸钱。

男人回头说,这原本是自家的小楼,临时改为客房,“房费没得好挑的,完全是补贴屋头”。“不要朝江的房间”,沈庄周看着男人,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要看见江”。

房屋里有股挥散不去的霉湿气息,水电管线裸露在外,简易木质床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的面积,铝合金折叠小桌连一块桌布也没有,自顾自积着灰。窗子冲着斜对面的另一座山,做成了落地的式样。沈庄周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却是黢黑的泥水,一只蟑螂不慌不忙地爬过水池边缘,钻到瓷砖中不见了。

沈庄周随手把背包扔在床边的地上,脱掉外套,穿着衬衫斜躺在床上。“瓜娃子,你还知道回来?”房间的隔音实在太差,店房主对于儿子的训斥,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朵。“知道你刚学会游泳劲头大,雨刚停你就出去耍,你不要命了还是咋子?”良久的沉默后,是温柔又近乎沮丧的一句,“莫惹得你妈惊抓抓。”

好像一路走过来并未见到什么女人,沈庄周记得刚走进小楼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胡乱搭着男人的汗衫长裤,一溜儿的黑灰藏青把天色压得更加暗。房间里是不是有女人的痕迹,沈庄周没空去想,有些片段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

晓梦总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泳衣,上衣下装看似分开,却在腰间缠绕相连,在小腹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一到周末,他们就去到人烟稀少的湖泊或者小河,然后消磨一整个下午,无所事事地,一起漂游在水里。常常是她在前面游,他在后面跟着,偶尔也会反过来。夕阳西下的时候,晓梦就像是金箔剪出的小像,被贴在了山水之间。长长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拖着,交叠在一起,很像是两尾相依相伴的鱼。

而现在,微弱月光扫过沈庄周,将影子投在墙面右下方。树影浅淡浮动如浪,沈庄周的身影深重一动不动,像是苍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雨已经停了,万物静寂无声。睡意依旧迟迟不至,沈庄周站起身,凝视连绵的青灰色山脉,夜风混着江水的腥气,他推开窗随即又关上。

沈庄周又闻到了燃烧的气味。这气味仿佛从地底发出,一路蛇形蜿蜒走到他的房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息。他推开门,确认气味来自这所房子。沈庄周倚着楼梯向下望,看见客厅侧房的门开着,依稀有个勾着背的人影,火光在风中一明一暗,在静谧的潮湿中飘散出一缕闷闷的烟。

他走下楼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只看见一坛黑色纸灰躺在脚边。不远处的厢桌上摆着一个木质相框,黑白小像上的女人笑眼弯弯,目光一直望到没有尽头的地方去。


3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沉了下去。

月亮沉在了墨黑色的海底,宁静的夜晚冷风乍起。水面像是不知道被谁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涟漪,波纹开始迅速扩大,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十米高的浪就排山倒海地打过来,一瞬间冲走了眼前人。

海水倒卷,肌肉痉挛,无法呼吸。挣扎中被水流冲击得根本无法睁开的眼睛,却清楚地看到了一张脸。小小的惨白的一张脸,一张因为恐惧和无助而狰狞的面孔。

绝望的、尖锐的、可怖的声音被海水过滤,只留下她嘴唇的一张一合在说着,“救救我”。

一双手远远地直直地伸来,无限延伸,想要拼命抓住他。

沈庄周翻身靠着床边坐起,顿了半晌,抬起手揩了揩头上的冷汗。

这么久了。他埋身于测绘数据、资料图和钻孔声波仪、大地电磁仪,荒无人烟的偏远地区、语言不通的异国小镇,所有其他勘探工程师不想去的地方他都愿意去。那些梦境却也不辞万里,从山脚爬上山顶,从树林爬进窗户,在他每一场短暂睡眠的间隙无声偷袭。

沈庄周拿过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在手心倒了一捧水,随便抹了把脸,然后举起手看了看手表,4:37。他披上外套走出门,避开江,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夏末秋初,草木仍盛,山中水杉挺拔入云,在阴沉的天色下,变成了从地面流向天空的一条条青黛色墨痕。空气里有隐隐约约的栀子花香,很像是他从前和晓梦一起闻到的那一种。

那是一次安排混乱的志愿者活动,他们和其他十位志愿者约好前往当地郊区的一个福利院,做孤儿们半日的“游泳教练”。走错地址、泳池闭馆,意料之外的事情层出不穷,所有的人都抱怨不迭,晓梦在炎夏的太阳下热红了脸,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

“身体不舒服吗?”他放慢脚步绕到她身边。晓梦扬头,神秘兮兮地悄声问他,“我们道路两边的栀子树开花了,你闻到了吗?”太阳怎样炙烤着大地,他们如何回到家,沈庄周后来全忘了。只记住了那一刻,从来没有什么好奇心的他,忽然好想跑到顾晓梦的眼睛里,看看她眼中的世界。

顺着山坡往上爬,越来越有无路可走的意思。天光依然阴沉,温度却比刚出门的时候上来了不少,昨夜的雨变成了雾,一片乳白流动在山坡间,遮蔽了沈庄周的前路和去路。他其实更喜欢山的,晓梦则比较喜欢水,从前她总是拉着他的手,说什么以后找一片僻静山海隐居的胡话。晴日潜游,夜来赏月,听雨观雪,怎么当时就没有想到雾呢?沈庄周抬起头,大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就像潮水即将把他淹没。他心想,要是晓梦还在身边,自己应该就能找着路。

沈庄周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往回走,却在绊到石头的时候一脚踩空,跌坐在地上不断下滑,滚落了外套,磨破了手肘,直到一棵粗大的树桩接住了他。脸好像擦伤了,他闻到飘进鼻子的血腥气,但没有去擦。他吃力地爬起,尝试着轻轻动了下手臂和大腿,然后走向挂着外套的那条树枝。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丝绒方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熟悉的质感让他感到疲惫的松弛,他不自觉地轻声叹了口气。


4

沈庄周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呼救的。憨憨的声音好像是昨天车站里那个女人,却因为惊慌和无助而特别短促凄厉,“快来人啊!救救我的孩子!”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看见小男孩在江面下挣扎,黑色的卫衣鼓鼓地上下浮动着,像是投进洗衣机的衣服在做最后的漂洗。

阴天,江水,沈庄周忍不住地开始发抖,但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跳了下去。小男孩失去了意识,抱在沈庄周的手臂间很沉。心慌、恐惧,他几乎忘记了怎么换气。终于把小男孩托举到岸上,他双腿轻飘飘再也没有了一点力气。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晓梦的,问她在水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的画面是什么。“是蓝色的光芒,像是海底的星星”。闭上眼睛,沈庄周心里想,沉下去吧,就沉下去吧。

睁开眼睛的时候,沈庄周躺在岸边的滩涂上,头像灌了铅一样沉,耳朵里像是结了一层水膜。他微微侧头,看见男房主跪在地上,正在用手按压小男孩的上身,小男孩紧闭着眼睛,一股又一股的水从嘴里流出。胖女人跪在地上,手抠进泥土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孩子。

钻过那张生锈的铁丝网,向前走就是野海了。正是夏日最适合游泳的好日子,海水澄澈如水晶,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海风徐徐,藏在水下的小鱼纷纷跳出来,引得一只只海鸥扑动着闪白闪白的翅膀,像拉开的弓弦,直奔着猎物而去。

沈庄周游泳的身影起伏着,像优游自在的大鱼。晓梦也全速前进,企图超过他,然后在平行的时候停下来,冲他得意地笑,他也会假装受到了挑战,稍微游快一点留她在后面追。谁也没有留心,天色就这样暗下来。

天地都暗下去,像是要吃人。

两个人警觉地对望一眼,还没有来得及往回游,几十米高的浪已经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一下子将他们远远隔开,将他们卷进浪里拼命挣扎。

手脚都已麻痹,不停呛水无法呼吸,沈庄周凭借本能拼尽全力顺着水流往前去,在摸到岸的一刻,完全失去了知觉。

后来的一切仿佛都包裹在大雾里。沈庄周不知道自己怎样走进的那个房间,他的晓梦平躺在床板上,双手低垂眼睛紧闭,钻过铁丝网时刮破的小口子,还留在她纤细的脚腕上。忽然间眼嘴鼻喉都漫上腐烂的鱼鳞和海草的气息,他跌坐在地上呕吐不止,然后晕了过去。

“醒了!醒了!”男房主的喊声把沈庄周拉回了现实,小男孩睁开了眼睛,无力地靠在胖女人的怀里。“哪个都难免遇上个意外,这个娃娃有福气”,男房主回过头来看沈庄周,架着肩膀把他扶起来。“土路两边没得防护噻,说了几次了没得人管。有时候娃娃耍得飞起,大人喝麻喽,一步打滑就被江水吃喽,这娃娃今个多亏了你”。

胖女人抱着小男孩连声道谢,说是孩子早早醒了不肯睡,自己抱着他出来散步,不小心摔倒了,孩子掉进了江里。她一边说着,一边掉了不少眼泪,小男孩举起手抹她的眼泪,她低头看看,一下子破涕为笑。

女人的眼睛红肿,脸因为刚刚的过分紧张仍在颤动,眼泪流到嘴边,承接了一个失而复得的笑容。这笑容直刺到沈庄周心底,他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回房间。

凹陷的眼窝,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细长的脸颊上挂着深褐色的眼袋,沈庄周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脸,像是第一次见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去年的T恤空空荡荡地套在身上,自欺欺人地掩盖着那些失去的重量。沾满海草泥沙的湿衣服已经脱掉,但那些潮湿和寒意依旧紧贴着他,无论怎样也无法晾干。


5

从第一次梦见晓梦开始,沈庄周就知道,这个梦从此跟着他了。

虚拟的幻境里,有时候晓梦就在他不远的地方挣扎,他刚要伸手过去,她就被水流冲走不见了踪影;有时候她一边呛水一边惊恐地大喊,庄周你救救我,救救我;有时候她就是一直望着他无助地流泪,直到双眼流出血来。

开始他一醒来就哭,对着无尽的黑暗的夜嚎啕大哭。后来他不哭了,蜷在墙角低着头一声又一声地叹气。再后来也不叹气了,就枯坐在床沿,一直坐到天光微亮。

在此刻被雨水隔绝的山间小屋,沈庄周再次颓然地坐在床边,身体蜷缩,像是在泥淖中不断下陷。他伸手掏出口袋里的丝绒方盒,打开它细细端详。

这是为了向晓梦求婚特别准备的。36颗碎钻拼成一只水蓝色的小鱼,戒指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反射着闪亮的光,晃得沈庄周想流眼泪。他轻轻合上盖子,把蓝色丝绒方盒在手心攥紧,盒子里的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

“熬了碗土鸡汤,端一碗给你,趁热喝喽。”男房主也不敲门,推开门便进。“年轻人啷个瘦到风都吹得倒,你得补。”沈庄周没有抬头,“你失去过最重要的人吗?”男房主低下头凝视他的脸,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只是把鸡汤放在小桌上,带上门出去了。那些留在房间里的燃烧味若隐若现,成为他的全部答案。

电话响到第6声的时候,沈庄周接起了电话。母亲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沈庄周离家前他们大声的争执,她的挽留、哭泣,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一切都好,你放心”,沈庄周故意提高声音。注意天气,好好休息,电话那边依依嘱托极尽克制,在通话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还是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孩子,晓梦那个事,真的不怪你”。

放下电话沈庄周茫然四顾。时光在这间屋子进行了涂抹,像抹去海滩上的足迹一样抹去了黑白小像上的那个女人。也同样地在他的世界里抹去了晓梦存在的所有痕迹。是的,所有人都将意外归咎于那片海,可他就是不知道该怎样热气蒸腾地活下去。

沈庄周站着一勺一勺地将汤喝完。阴沉的天气混淆了白天与傍晚的边界,雨越下越大。有时候风带起掉落的树枝,打在落地窗上,发出不缓不急的“哒哒”声。精疲力竭的他终于拥有了些许难得的困意。他斜倚在床上,刚进入睡眠的边缘,晓梦的脸就贴了过来。

晓梦的脸和他平时梦见的不太一样,没有之前的恐怖和慌张,而是写满了心事重重。她俯身向他,着急地说着些什么,隐约听并不是“救救我”。

你要说什么,晓梦?

沈庄周刚酝酿的困意立刻抽离了身体。与此同时,他再次闻到了水草和鱼鳞的腥味:挟裹着泥浆的水已经快要漫过床沿。他一个激灵,站起身子攀着窗檐就往屋顶上爬,然后慌不择路地向斜对面的山坡高处跑,哭声和叫喊声开始撞进他的耳朵。

他气喘吁吁还没有往前跑几步,就听到轰隆一声,整个村庄都掩埋在了泥石流之下。

他是这场天灾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任何伤的幸存者。

当晚在大雨侵袭的临时安置区,沈庄周做了晓梦离开以来的第一个好梦。

一整片大海像一面光滑的镜子铺开在月光之下,徐徐的海风吹过,将镜面揉碎成一片片璀璨。

他又看见了晓梦,她站在海边,微微扬着头,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绝望。她只是笑着,向他挥挥手,然后转身游进海里。大海中的她是那样的自由和轻快,像是一尾轻盈自在的鱼。

他想向她挥挥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是置身在大海里。晓梦温柔地伸手一推,他就上了岸。

她回望了他一眼,笑容还是像孩子一样灿烂,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游离了他的视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海面轻声说:“晓梦啊,你看,月亮出来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责任编辑:阳子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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