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燃烧


文/窦伯洱

1

向右拐两次,穿过长巷,便是余桥镇的早市街。早晨有雾,像稀薄的烟尘,从脑袋上一撮撮往下撒,落在人脚下,继而又升腾至眼前,叫人容易迷了路。

余言迪上了街,骑摩托的和走路的人数差不多,隔着不到二十公分的空隙你来我往,街很窄,又很旧,周围散发着厨余的酸臭,因此拉出一个远景去看,会发现这是一个滞留的肠道,消化过的垃圾贴着壁面的褶皱缓慢蠕动,等待着排泄。

 

“称五块钱的发糕。”她隔着窗,对店里头那对炊发糕的夫妻说。在余桥,人们买东西喜欢用“称”来计算,或许是觉得“买”太敷衍,怕吃了小贩买卖的亏,若用“称”则意味着要把东西放上电子秤,讲究。看到那块磨损已久的小显示屏上亮出一串带小数点的数字,再花两分钟互相争执是否要将小数点后的数字抹去,直至一方妥协,另一方才心甘情愿地掏钱。整个余桥镇都是熟人,但人最不会和熟人讲情分。

“五毛三,要不要?”男人说,他在袄子外面套了一个蓝色的大围裙,是食堂阿姨经常会穿的款式。余言迪瞅了一眼电子秤,“五毛五吧,再给我拿杯豆浆。”说完她把一张五块钱和两枚硬币投进电子秤旁边的钱盒子里,“七块刚好,不用找了。”

她又拐进另一条弄里,穿过一间弄堂,再拐两次,就是贺聪的家。余桥的巷弄像个太极八卦阵,每条巷弄之间多有互通,随便你走哪一条,多拐两次,总能到的。像余言迪这样从小在余桥镇长大的小孩,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正确的位置。

“下来。”余言迪发了条短信。两分钟后门被一个高瘦的男孩打开,他脚上穿了双毛线织的拖鞋,还是几年前那双,鞋都有些穿脱了形,后脚跟有一半都露在外面。贺聪站在大门口,撸了两把鸡窝似的头发,问:“怎么了?”

余言迪噗嗤一声大笑:“你可真够丑的。”

“你有事儿快说行吗。”

余言迪把装了早点的塑料袋递给他,“拿着,你不是特想吃吗?”

贺聪解开塑料袋儿,忙不迭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发糕,“不够辣。”他说,然后又忙着大口吃下去。“是街口那家买的吧?”

“你爱吃不吃。”

余言迪问他,“你奶奶怎么样了?你这趟回来,不是专程来看你奶奶的吗?”贺聪停了两秒,然后边吃边说,“怕是没多少日子,我姑都从国外回来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那你以后还回吗?”余言迪问。“看我爸和我姑怎么安排了,要是我奶奶的坟修在这,以后肯定每年都得回来扫墓,要是修在我们那,以后应该不回来了。”

余言迪看着他脚上那双毛线鞋,问他,“你怎么还穿这个,都小了。”贺聪吃完发糕,吸管戳进豆浆里喝了一大口,说,“家里就这双,我也没带什么衣物回来,这鞋,还是我奶奶给我织的,小时候觉得特舒服,都穿脱形了,你记得不?我奶奶还给你织过一双,大红的我记得,颜色巨土,当时给你乐的,都管我奶奶叫奶奶了。”余言迪的心思却不在这,只问他,“那你爸他们打算把坟修哪?贺聪说,“我哪知道啊。”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爷给自己修了个坟,在北山。”贺聪不解,问她,“你爷身子骨不是挺好吗?”她白了一眼,“不是这个爷,是上海那个爷爷,你忘啦?就是每年清明都回来,给我买糖吃的那个小爷爷。”“他过了?”“没过。”“那他修什么坟?”“我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子女都同意?”“同意了。”“老人家想回家了吧。”“那你奶奶会想回家吗?”“她?”

她?谁会在意她的想法呢,或许她没有自己的想法了,子女不就是她的家吗?其实余桥镇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然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想往外走呢?把坟修在这里,活着做外面的人,死了就回来当余桥镇的鬼?

 

2

余言迪做了二十年的余桥人,但是她确定自己以后不会再是余桥人。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从现实的意义上看,她是个女生,以后是会嫁人的,她现在在外地上大学,以后很可能会留在外地工作。等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就不再属于余桥镇,她会像那些离开了余桥镇的人一样,把这里称作“老家”。

 

贺聪从来都不是余桥人。这一点,余言迪曾经羡慕过他。贺聪是小学二年级转到余桥小学的,就坐在余言迪后桌,他有一个很大的多功能文具盒,蓝颜色,上面是米老鼠,当时小镇上没有买这样新鲜东西的文具店,坐在贺聪旁边的女生问他:“这是在哪买到的?”贺聪得意地笑了笑,用不以为意的语气说:“就在我们那的文具店啊,你们这的文具店东西真少。”他用“我们那”和“你们这”来分别代替他的小城和余言迪们的余桥镇。他常常会说:“你们这的发糕真好吃,还便宜,我们那的发糕,炊得厚不说,还贵,三块钱都吃不饱。”“我奶奶是你们这的人,我爸我妈都不是,所以我也不是,我以后还得回我们那。”

贺聪他爸妈离婚了,不久以后,他爸再娶了一个,继母生了个妹妹,他爸就把贺聪送到他奶奶身边,说,放两年。贺聪说:“我爸每次都说让我在我奶奶身边‘放两年’,我都上初中了,你们这又没有高中,以后怎么放两年啊?”余言迪就笑,说,“你考上你们那的重点高中你爸肯定把你接回去。”贺聪笑笑说,“我还回得去吗?”

后来,贺聪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到了他们那的重点高中的,他爸还专程回余桥镇给他置办了一场谢师宴,就在早市街街口的那家饭店。镇上的人对他爸说:“贺老板,恭喜恭喜,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未来肯定前途无量啊!”他爸把脸上的肉都堆起来露出个富态的笑容,心满意足的收下整个余桥镇的恭维。坐在正圆桌上啃鸡爪的女孩就是贺聪的妹妹,皮肤白,小眼睛,并不算好看,余言迪又看看身边的贺聪,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皮肤被晒成亚光的小麦色,问他,“怎么你妹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贺聪说,“可能因为不是一个妈生的吧。”余言迪就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贺聪就要离开余桥镇,他和父亲两个从家里搬出三个大箱子塞进汽车后备厢,继母抱着熟睡的女孩儿坐在副驾驶,一面拍着怀里的孩子一面催促贺聪爸动作快些,她几乎一刻也不想多呆。贺聪打开车门的间隙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女孩,“言迪,”他叫她,“你怎么还在这?”余言迪向他招手,示意他走过来。贺聪转身去征求父亲的同意。“那女孩蛮舍不得你的噢,是吧老贺?”继母抢先问道。贺聪爸尴尬一笑:“不是,别误会孩子,那是言迪,老余的女儿,聪儿,你去吧。”空气凝结了两秒,贺聪看着车窗外向他挥手的女孩,突然改变了主意,对他爸说:“我不下去了,走吧。”于是汽车发动,卷起地面的灰尘从余言迪的面前驶过,某一刻,他觉得站在那里的女孩似乎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讲,“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见,她肯定不会怪我的。”贺聪心想。

留给余桥镇的记忆就这么多,童年时代的余桥镇似乎要比现在大一些,兴许是他们眼中的世界大了,余桥镇便在他们眼中小了。小时候,他们去钻过香樟林里那棵叫“千年古樟”的老树,树干中间是空心的,有个大洞口,他们从洞口钻进去,夏天的午后,他们就蹲在里面休息,听着周遭的蝉鸣发呆,有时会打瞌睡,思绪都被拉的悠长又遥远,他们在这一刻静止了生长的速度,成了余桥镇永远的小孩。

 

现在回看这棵被余桥镇世世代代视为“根”的老树,他们觉得也不过如此,没有粗壮高大到将其视为“奇迹”的程度。在不够广阔的世界里大概只够看到这样的高度,祖祖辈辈在这里建立起来的村落和文明,被这样整个的抛进历史的沙粒中,最终也是会从筛子的缝隙里遗漏出去,不足为外人道也。她后来见过太多美丽的古镇,被历史背景和文化名人衬托得极为隆重、考究,经过旅游广告的包装,吸引一拨又一拨的游客前来游览和消费。她走进那些和余桥镇构造相似的徽派宅院,马头墙,小青瓦,四进四院,中间一个大天井,白墙以木为梁,上面雕梁画栋。她走近细看,她从前最爱观察木梁上被削去面目的小人儿,总盼着能发现一两个幸免于难的,但她数了二十年,仍然没有新的突破。她此刻站在别人的宅院中,却发现这里的小人儿都是有头有脸,完好无损的,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被削去面目的是她自己。

她还记得,在余桥镇看守“千年古樟”的是个面相凶恶的中年男子,人们叫他老钱,孩子们都怕他,如果钻树洞被老钱发现了,他会用蒲苇编成的扫帚来赶人。老钱有智力障碍,满脸的黑胡须,长得高高壮壮的,但他说话和走路都不大利索,余桥镇只有死了人的人家才会请他进门——他承了他爹的活计给人家办白事,平时靠看守古樟的一点补贴过生活。老钱跳进洞里,用扫帚去抽余言迪和贺聪的小腿肚,“走开走开,再不走今晚就让你睡树洞里!”他们两个紧挨着从洞里翻出来,拼命往巷子里逃窜,兵分两路,最后在贺聪家门口汇合。

贺聪说:“老钱一点都不像个傻子。”余言迪说:“那他像什么?”贺聪说:“像强盗。”

余言迪说:“老钱没有妈也没有老婆孩子,还得照顾他瘫痪的爹,老钱很可怜。”“他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怎么照顾他爹?”“可我妈说他会赚钱,他给死人穿衣服,人家给他钱。”“这不吉利。”“他做不了吉利的事儿。”“这钱也不吉利。”“那什么钱吉利?”

贺聪不说话了。

余言迪永远记得,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香樟林起了一场大火,她甚至清楚地记得当晚八点全镇停电,家家户户窗前的光都熄灭,空调和电扇发出一记钝重的声响宣布罢工。整座小镇都幽闭在漆黑闷热的夏夜,持续的黑暗把时间拉得太长,不知过了多久,阳台远处忽然闪起了光,人们以为来电了,可没过几分钟,就听见街上不断有人奔走呼号:“着火了!古樟林着火了!”,人们没等到电来,却等到余桥镇千年来最大的一场火灾。

几百棵古樟在那场大火里烧成灰,只有那棵千年古樟,被烧去了一大半的枝叶,仍然耸立。请了专家来看过,说树已经死了,不再生长,但根基太深,百年内不会倒下。余桥镇的老人家说:古樟不倒,余桥永存。看守古樟林的老钱从此失踪,他爹说,大火前他的儿子曾听到古樟林有奇怪的动静,于是点了蜡烛进树林查看。他的话没能成为找回他儿子的线索,却让这场火灾有了契合的答案。人们默认为是那个有智力障碍的老钱意外纵火并丧命于此。老钱的爹疯了,被送入精神病医院,余桥镇再没人见过他。后来,香樟林重新种了树,修起高高的围墙将它们锁住,孩子们再不能随意进入。

余言迪和妹妹余言琦站在阳台上,俩人各拽住被单两角,抖开被单上已经拧干水分的褶皱,再上下抖两次,一些水汽和灰尘在空气里飞升逃窜着,直至褶痕淡褪,她才把被单晒上晾衣杆,拉拽几次将被角两边对齐,然后余言迪推开阳台的窗户,让阳光和空气进入。远远地,她看见乐安河边走着一支送葬的队伍,着白色丧服的一大家子从老至幼排着队,哭声一并混进那震天动地的哀乐,沿路向乐安河走去。

“好像是贺聪哥的奶奶过了。”妹妹说。余言迪点点头,然后又把窗户关上。刚晾晒的被单开始向下滴水,滴滴答答,迟缓地流在地上,水积了一摊,像个破了口的洞,露出另一个世界的样子,印着窗外的蓝天,云一朵朵来了又走。

手机两声震动,贺聪给她发了两条微信。

“ 葬礼结束后我就走了。”

“ 六点钟,去古樟林看看吗?”

 

3

今年中秋,余言迪的妈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你小爷爷年纪大了,不方便回家,我和你爸都忙,你学校离上海近,你去一趟,看看老人家。余言迪说,好。

余言迪第一次去上海,是在她7岁的时候,是小爷爷接她去玩儿的,她在上海住了两个月,那是她第一次走出余桥镇看到外面的世界,只觉得楼很高,人很多,上海很大。

余言迪给贺聪发微信,说:中秋节不去看电影了。

“不是都说好了吗,我票都买了。”

“下次吧。”

“你有事儿?”

“我得去上海看我爷爷一趟。”

“他病了?”

“嗯。”

“行,那改天吧。”

余言迪第一次感到小爷爷已经是个老人了。所谓变老,是从照顾别人到被别人照顾的一次身份转变,而并非从白发或皱纹这些肉身的变化开始。即使他仍然固执地要带余言迪出门逛一逛上海,但她心里却并没有游玩儿的闲心,外出途中时刻注意小爷爷的高血压,一旦他累了,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而频繁,她就会主动要求停下来歇一歇。每一次停歇,也意味着一次二十分钟起步的谈话,谈话的主题是余桥镇,或他与余桥镇。这个小地方的兴亡史他牢记于心,关于他16岁以前的余桥镇也从未忘记。

“余桥镇会读书的人还是多,毕竟是才子之乡,咱们明朝的时候就出了200多个进士,到了清朝就不行了,开始衰退,都忙着反清复明搞起义去了,也不是不会读书,就是不愿意给满人做事了,懂吧?”余言迪点点头,一切她知识范围以外的事情,她都听得津津有味。他又说:“所以人还是要识时务,读书人就要和上面一条心,不然读再多的书也是没用,像你学文科的更应该知道了,入党了没有?”余言迪摇摇头。“有机会还是要好好争取一下。”余言迪说:“公,十一点半了,咱们回家吃饭吧。”

小爷爷最拿手的是馄饨,荠菜猪肉馅儿的,他提前一晚包好,给余言迪下一碗,加上辣椒油和陈醋,撒上葱花和香菜末,再夹两块儿腐乳,路桥人都爱吃辣。吃饭时一般聊的是过去的余桥镇,“青石板铺满地,从东城门走到西昌阁,鞋底清爽,没有一点泥,下过雨后,整条街道干干净净,你太奶奶就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洗衣服。”余言迪说:“没见过青石板,现在都是水泥地。”小爷爷眉头一皱:“那差远了,谁敢在水泥地上洗衣服啊。”余言迪说:“现在都用洗衣机。”“洗衣机又不能走路。”

他看了一眼余言迪碗里剩下的三个馄饨,问:“吃饱了?”“饱了。”“那别吃了,陪公说会儿话。”余言迪如释重负地放下筷子,小爷爷不像她妈,不会逼着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完。“我问你,古樟树怎么样了,搞得还好吧?”“蛮好的,围墙围住了,六点以后就上锁,谁也进不去。”“怎么好端端的着火了,又不是我们那个年代。”余言迪觉得此话有意思,追问他:“过去也烧过?”“哦,烧过,但过去人不烧树。”“那烧什么?”“烧书,一祠堂的文史古籍一把火烧干净,祠堂也烧没了。”“您怎么不拦着点儿?”“在那个时候,谁敢拦啊,带字的都得烧。”“祠堂就是这么没的?”“就这么没的。”“真可惜。”“是可惜,我看着那些书在火里烧啊!”小爷爷露出极惋惜的神情,连连摇头,“要是这些都还留着,余桥还需要盖什么红砖厂啊,旅游业发展起来,家家户户做店面收租奔小康啦。”

没等余言迪说话,他又问:“老钱那个爹还在吧?”余言迪说:“去年死的,死在大年三十晚上。”小爷爷说:“哦,那真可惜,我还想让他给我刻字,他人不清爽,字写得真不错。”“刻什么字?”余言迪问。“坟碑。”小爷爷一面说一面收拾桌上的碗筷,“我在北山修了个坟,给我自己留着。”“公,这事不好着急。”“不着急,这不是给你们省事儿了吗,我把坟修好了,不高,就在北山朝南的半山腰上,再修一条水泥路下来,方便上山,我以后死了你们就把我骨灰盒放进去,每年清明节记得来看我就行。”他说完,碗筷也收拾好了,对余言迪讲:“你去洗漱休息吧。”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心里有好多话想要说,甚至想把这些话写成作文,但她没带电脑,于是她决定给贺聪发短信。

“我看到小爷爷了,他老了很多,但比我想象中的好一些,还是自己做饭,做得很好,叔叔和婶婶另有房子,小妹妹上中学了,奶奶平时都在叔叔家照顾妹妹,晚上才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爷爷一个人在家里。他下午的时候会打开电脑看股市,他说,最近股市不太好,赔了一些,好在不多,以后还能赚回来。他和小奶奶是分房睡的,他睡小房间,我来了以后他把房间给我睡,自己睡客厅的沙发,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那你多陪他说说话。”

“小爷爷坚持和我说方言,可是我方言讲得很不好,有时候一句话里得掺半句普通话才能表述清楚。我喜欢听小爷爷讲余桥的往事,讲他是怎么背井离乡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讲余桥镇那个气派的东城门是怎么塌的,老钱的爹为什么会瘫痪,家里的族谱怎么被一把大火烧没了...他好像有讲不完的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没有人愿意听的那些话。他在上海几乎没有任何社交,他不爱跟小奶奶那帮上海亲戚打交道,也不爱出门打太极拳和老太太跳舞。他说他挺喜欢一个人的。上个月他在鲁迅公园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以前的同事,站在湖边对他大喊:“余经理余经理,真的是你呀!”他说,同事胖了许多,头发全白了。”

“你们应该出门去玩玩儿。”

“每天都出门,把小时候去的那些地方又去了一趟,长大了以后再去就觉得没那么新鲜了,小爷爷指出一些地标性的建筑跟我说,那里四十年前是什么样子,仿佛他的记忆仍属于四十年前的上海。他走路很快,对上海的交通路段非常熟悉,他经常一个人出来走走,他说,看到上海就看到这个世界的变化了。但是他不敢走太久,他有高血压,会犯病。”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高铁。”

 

4

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余言迪看到贺聪站在自己寝室楼下,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手插兜里,面对进进出出的女生们有些害羞的低着头,站在路灯下来回踱步。贺聪先抬头看到的余言迪,于是他走上前去想替她拿行李。

余言迪移动拉杆箱从他手中避开了,问,“你来干吗?”

“我跟曲瑶分手了。”曲瑶是贺聪高中时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

“你分手来找我干吗?”

“她看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余言迪愣了几秒钟后,她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其实他和贺聪已经长大,那些她自认为再正常不过的鸡零狗碎,不知道跟谁说的酸甜苦辣,他们与小镇有关的故事,对于那些站在他们共同的记忆之外,却有着比他们更为亲密关系的人而言,似乎是一种隐隐的逾距和威胁。

“是我的问题吗?”余言迪问。

“不是。”贺聪说:“是她出了问题,我没法答应她不再跟你联系的要求,所以我决定跟她分手。”

“那是你的问题。”

“也许是。”

余言迪不知该问什么,“那你喜欢我?”

“也没有。”贺聪摇头。

“那是你脑子有问题。”她转身就拖着行李准备上楼。

“余言迪!”他吼了一声,引得来往经过的女生们纷纷侧目,于是他把声音放低了些,“你就不能陪我聊聊吗?”

余言迪的右脚停在第五个台阶上,她觉得这个场景极为狗血,站在寝室楼下吼她的人也莫名其妙,好像今天和贺聪分手的人是她一样。她想起四年前去贺聪的学校参加数理竞赛的事,她考完试便去他的教学楼下等他,半小时后,贺聪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走过来,她当下就想掉头走开,那时候的余言迪也是像这样被贺聪从背后大声叫住。“余言迪!干吗见了我就走啊?”那天中午,他们三个人吃了一顿并不算尽兴的火锅。

现在,所有人的关系都在顷刻间置换了,她回过头,瞪着眼睛用余桥话狠狠骂了一句:“贺聪,我操你娘!”然后头也没回地上了楼。

 

5

贺聪最后一次梦见曲瑶居然是在他奶奶头七的最后一晚,他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奶奶的灵堂里睡着。好在屋里的亲戚们经过几天的守夜都疲惫不堪,没有人发现他在打盹。等他醒来时,发现天已经亮了。

这几天他常常做梦,连十来分钟的午休时间也会做梦,醒来时感到精疲力尽。他梦见许许多多曾经令他神经紧张的时刻,他甚至能够在醒来时记得许多梦中的细节。比如,他前天晚上梦见自己在高考考场上,距离考试结束还剩五分钟的时候,他仍然在拼命计算最后一道数学题,可是他怎么都解不开那个看上去并不复杂的导数公式,仍然不敢停下笔,草稿纸被他推导出的演算公式占据得几乎没有一点空余,最后十秒钟,他终于计算出了正确答案,此时铃声响了,考官宣布所有的考生必须离开座位,他试图争取最后一秒将那个数字填到答题卡上,可是考官飞快地抽走了他手中的答题卡。他感到窒息。

他颤抖着手,拆开一包纸巾擦干额上的汗珠,回想刚刚的那个梦:曲瑶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她站在那棵千年古樟树下一直看着他,呼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并没有想要走过去的意思,突然间,前女友身后的古樟林烧起了大火,她仍未察觉异样,他冲上前去抓前女友的手往外跑,火越烧越大,他们却怎么都跑不出那片古樟林。突然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洞口,余言迪站在洞外向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把他拉出去,可是洞口太小,只容许一个人穿越而出,几分钟过去,他握着前女友的那只手越来越没力气,强烈的求生欲使他拼命去抓紧余言迪的手,或许是因为太过害怕葬身火海,在某一瞬间,他松开了握着前女友的那只手,用两只手去紧紧拽住余言迪,也许是他用力过猛,也许是余言迪被他拖得没了力气,直到最后一刻,余言迪从洞口跌入,双双坠入深渊,火势瞬间将他们三个全部席卷。贺聪从梦中惊醒。

这一刻,他非常迫切地想要见到余言迪,但姑姑说出殡的时间到了,于是他打开手机,给余言迪发了两条信息。

“时间到了,现在出殡,葬礼结束后请大家回来吃出葬饭。”屋子里的老老少少闻声起立,活动了会儿身体,仔细收拾身上的丧服,姑姑给每个人发孝字,要求佩戴在孝服的袖子上,贺聪父亲持幡,老老少少在他身后低着头,排着队,哀乐队跟在他们身后吹奏,齐齐往北山走去。

贺聪作为长孙,跪在奶奶坟前磕下三个响头,起身,插上一炷香。

葬礼正式结束。

回去时,父亲走到贺聪身边向他嘱咐了之后的事宜,告诉他出葬饭结束后还需要留下来整理一些东西,晚上记得回家,别乱跑,守孝期不方便上别人家去。贺聪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点点头。

 

6

傍晚六点钟,余言迪准时赴约。

“小时候我最喜欢这里了,只要我爸揍我,我就躲到这里来,往洞里一钻,谁也找不着我,不过,最后总是被你找到。”贺聪站在围栏外面,指着里面的古樟树说。

好像是即将入夜的傍晚,火红的夕阳烧得发紫,向尽头渐渐呈黑色,用不了多久就能将这整片晚霞吞没,把余桥镇包裹进浓浓夜色中。除了风吹得满树香樟叶沙沙作响,再无其他。余言迪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老钱的爹在这树底下给你算过命?”贺聪皱眉,回过头去看余言迪的眼睛,想要回忆些什么。

小时候,贺聪学习成绩不好,也调皮,逮着机会就和他奶奶吵架。冲撞了奶奶的贺聪一溜烟儿跑没影儿,快步溜进香樟林,那时候千年古樟还没有被栏杆围住,他顺势就藏到树洞里去,没有人再追过来,他就在里面呆了很久,一直呆睡着。

贺聪奶奶和余言迪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头去寻他,余言迪跑到香樟林来,果真看到了贺聪,他在古樟树下和一个老人说话。眼下大热,那老人家却戴着一顶破了洞的毡帽,胡子发白,在旧轮椅上佝偻着,像条皱巴巴的老狗。

贺聪伸出右手给老人看,老人用方言说:“八丘不端,一生多难。”贺聪不解,问:“什么意思?”“我说你有难。”“什么难?”“命里冲木,你最好少来这地方。”“为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脚下踩的可是渭公之墓,渭公是余桥镇的老祖宗,他就葬在这,你小子命里冲木,还成天往这跑,木生火,你命里有一火劫,就在这树下。”贺聪听了撒腿就跑,哭天抢地地大喊大叫:“我不信!我不信!”余言迪在他身后跟着跑,怎么劝都劝不住,最后他栽进一块儿石坑里,昏了过去。

贺聪醒后心性大变,说话做事都恭敬正经起来,学习也开始上进用功,再也没往香樟林跑过,邻里问他奶奶,你家聪仔怎么变了个人?他奶奶就笑笑说,小子长大知道要了,想回他爸身边去。隔天他奶奶上街买了两捆红毛线,拿个小板凳坐门口勾了双毛线鞋,完工后,举到太阳底下看了看鞋子的纹路,剪去掖在鞋底的线头,夜里送到了余言迪家去,嘱咐她,当晚看到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你还记不记得那场火灾?我当时特别害怕你在樟树林里,所以我拼命跑到你奶奶家看你在不在,发现你正准备换衣服洗澡了,我松了口气,总算是躲过一劫。后来你离开余桥,我倒觉得挺好的,至少你离开这里,就一生顺遂了。”余言迪问贺聪,“你害怕吗?”

“怕,所以才想逃走,不过,现在长大了,你说,一个智力残疾的老人说的话,能有多厉害呢?兴许他就是想吓唬吓唬我,让我别再来这边转悠给他儿子惹麻烦了,兴许只是想劝我回家,可是他那些话就像心魔似的不断在我脑子里浮现,忘不掉。”

“我小爷爷跟我聊起过老钱他爹,说他以前是在镇上算个半仙,后来被打成吹嘘封建迷信的反革命分子,出来后就瘫了。之后就和他儿子一起给人办白事,他字写得好,镇上的人都找他刻坟碑,我小爷爷说他走后也叫老钱他爹刻字,没承想清明未过,老钱他爹就先去了。”

“你说,人怎么总在活着的时候操心死后的事情?”

余言迪说:“不知道。”

“我奶奶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想回家,她想留在余桥镇,直到我爸点头同意,她才肯咽气。”贺聪的眼睛有些发亮,似乎有泪,但也许只是错觉。“你小爷爷真聪明,趁身体健朗的时候就在老家修好坟,临死前就不必再和子女争执安葬的问题,死后就在北山长眠,儿女就算再不乐意回老家,也总得回来给父亲扫墓吧,根就在这了。”

“你以后也要记得常回来看你奶奶。”

贺聪点头,说:“我打算死了以后烧成灰,撒北山,这样既能陪我奶奶,你给你亲人扫墓的时候也能顺路来看我,怎么样?”

余言迪看着他,笑了,说:“那我死后烧成灰,撒乐安河里,跟你遥遥相望,结个伴。”

“不行。”

“为什么?”余言迪有些失望地说道。

“必须是我在这里,必须是我一个人,言迪,我得守在这里。”

“你在胡说什么啊?”

贺聪没有解释,他突然想起今天凌晨做的梦,于是他说:“我今天梦见你了,你,我,还有曲瑶。”

余言迪白了他一眼,“你放过我吧,在梦里我也要插足你们俩?神经病。”

“不是,反正梦里面这里真的烧起了大火,我跟曲瑶拼命逃,你来救我,可是最后我们还是没有逃出去,连你也被我拖进了火海。”

“那你可真是害惨了我。”

“是,原来我一直不知道,我居然这么依赖你,甚至一直在拖累你。”

“那倒不至于,其实你根本没必要去在意老头子的话的,火灾是个意外——”

“——不是”

“什么不是。”

贺聪沉默了。香樟林静悄悄的,滚滚热风袭来,吹得树叶都躁动不安。“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贺聪开口道,“那把火是我放的。”

余言迪愣了几秒,说:“不可能,那天你明明在家。”

“是真的!”他语气十分坚定。

余言迪大脑一片空白,“不……这根本不可能。”她回忆起那个被烧成火红色的傍晚,有什么心事如鲠在喉。

贺聪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里不容一丝质疑:“六年前的那场火灾,确实是因为我。”

“贺聪,你认真的吗?”

他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害怕,我害怕那个诅咒会一直跟着我。于是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只要我把这棵树砍死,灾祸就不会发生。终于,机会来了,那天全镇停电,这时候动手没有人会发现,于是十五岁的我,很可笑地带着一把斧头来到这里,想要砍掉这棵树。”

“可是那场大火——”

“那场大火是个意外,却是因我而起。老钱发现了我,他点着一根蜡烛跑到我身边试图制止我,可是我当时像着了魔一样,我跟他扭打起来,我当时毕竟只有十六岁,他力气太大,我打不过他,于是我拼命往回跑,他却跟着追我...是我失手砍伤他的左腿,应该就是在那时,他手里的蜡烛掉了...等我跑回家时,往后一看,背后那片树林已经烧起来了。”

“那老钱他,真的死在里面?”

“我不知道。”

“我们没人再见过老钱。”

“我也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天空似乎只滞留最后一点光亮,余言迪站在围墙外想要努力向里边张望,却再也看不见那个巨大的树洞。

 

余言迪说:“劫难还是发生了。”

“是啊,还是发生了。”对于凶手和活着的人来说,这场火灾成了他们人生中永无止境的劫难。

“也许老钱并没有死呢?”

“你说,老钱也是余桥镇的人,他迟早会回来的,对不对?就像你爷爷还有我奶奶,他们都要回余桥镇,所以不管他现在是人是鬼,他总会回来的,对吗?”

余言迪沉默不语。

贺聪接着说:“所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以后还要回来,回余桥镇来。”

“为什么?”

 

“我总觉得我身上跟余桥镇有笔债没完,我得回来,替他守着林子。”他想了想补充道:“是一个人,守在这。”

言迪侧过头想再看一眼贺聪的眼睛,却没有看见,他的眼睛完全隐没在了夜色中。余言迪终于明白,这个让她看穿了一生中最大的难堪和致命弱点的男孩,她永远无法以情人的身份和他走到一起,她一直在为他们的关系寻找某种站得住脚的立场,她是爱他的,但她并不需要他的什么承诺或是报答,也不需要他也爱她,她只需要他永远以这种身份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永远地记住这一切。在这个夜晚,他向她没有保留地自拆谎言,展露着一个脆弱真实的自我,意味着他们之间的陪伴趋于一种难舍难分的亲情关系,像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寄居。但她明白,爱是需要粉饰和伪装的,他的确没爱过她,有一秒钟,她觉得失落。

天彻底黑了。

余言迪在空气里张了张嘴,亦如那个谢师宴结束后的夜晚,她明明张嘴有什么话想对贺聪说,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7

人们对于余桥镇的记忆通常是带着不同颜色的。例如早晨是蓝色,正午是橙色,深夜是墨绿色。对于余言迪来讲,余桥镇永远属于傍晚的红色。

余桥镇的红往往带有几分血色的甜腥,在天边远远消弭的紫红,是基于历史文明瓦解之上的一次短暂回照,而近在咫尺的深红滞留着工业燃料和水泥气味,与遗留的古建筑群形成持久的对抗。对于这些,人们将历史的瓦解解释为对文明的重建。

余言迪坐在老房子的天井下,抬头看到对面红砖厂升起的滚滚浓烟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她碗里的饭还有一大半没吃完,她在想该用什么理由向妈妈解释这半碗剩饭,或者干脆倒进后院喂鸡。

这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发现是贺聪奶奶。“小迪,”贺聪奶奶叫她,然后神秘兮兮地把一个黑色塑料袋塞进她怀里。

“这是什么?”

“拖鞋,我亲手织的,送你啦!”

“啊?”余言迪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一双大红色的毛线拖鞋,上面绣着两只小白兔。

“喜欢吧,我记得你属兔,专门绣的两只兔子。”

“我属虎。”

“属虎也没关系,小兔子可爱,女孩都喜欢的,你就收下吧。”

“可是我妈妈说不能收别人的东西。”她把袋子还给贺聪奶奶。

“必须收下!”贺聪奶奶拦住余言迪退回礼物的双手,用力按回去。“礼物又不是白给的,我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余言迪问:“你先说什么事。”

对方看着她的大眼睛:“你这小孩怪机灵的唷,怪不得我家聪仔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跑嘞。樟树林那个老头子给聪仔算命,你看到了吧?”

余言迪点点头,“我不信老头子的话。”

老人家哈哈一笑,点点头:“确实是聪明的小鬼,你看聪仔那个憨小子就没你聪明,人家说什么他都信,老头子三两句玩笑话就给他吓个半死。”

“老头子说的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咯,真的还了得!是我事先跟老头子商量好的,我看那小子皮得很,快读初中了还没个正形,就去老头子那里给他算了一卦,老头子说聪仔这个小孩有劣根,必须给他吓一吓,除掉劣根才能长得大,不长歪。”

“什么是劣根?”

“就是调皮捣蛋,以后会学坏的。”

“但是他现在不调皮捣蛋了。”

“是因为除掉了劣根。”

“那我赶紧去告诉贺聪!”余言迪起身就走。

贺聪奶奶一把给她拦住,“欸,我还没说完话,我的条件就是你永远不许告诉聪仔这件事,而且,跟谁都不能再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

“告诉他不就没用了?万一他劣根又长回来怎么办?你看他现在学习认真,又懂事,多好?告诉他就等于害了他一辈子!”

余言迪愣住了,她觉得贺聪奶奶说得有道理,她确实不能告诉贺聪,害他一辈子。于是她收下那双红拖鞋,说:“好,我保证不说。”

贺聪奶奶心满意足地笑笑,准备回去了,突然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问:“如果他问你信不信老头子的话,你怎么说?”

“我说我信!”

贺聪奶奶点点头,她准备走过来拍拍余言迪的头,却听见外面“轰隆!”传来一声巨响,余言迪抖落手里的半碗剩饭,碎了一地。

“红砖厂塌了!”不知是谁在外头喊了一句。然后整个余桥镇都不断地陷入对这句话的重复之中,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周遭开始变得无比嘈杂。

“你看这里迟早要完蛋的。”贺聪奶奶说,她抬头看着天井露出的那块天空。

余言迪也跟着抬头去看,可是她除了红什么都看不见,她说:“那我们也要完蛋了。”

“离开就不会了,所以贺聪一定要离开才行。”

贺聪奶奶伸手过来摸了摸余言迪的头,说:“你也是。”

余言迪没说话。

 

她清楚地看到所有红砖都化成了粉末和碎块,向上升腾的滚滚烟尘逐渐将整个余桥镇吞没,余言迪的记忆浸染在这片巨大的红色里,工业原料的气味猛然窜入她的身体中,一阵眩晕。恍惚之际,身体里最后的一点意识跟随那些不断上升的红色粉尘消失在天边,她的眼睛从空中俯瞰下去,余桥镇越来越小了,西市街、红砖厂、古樟林、乐安河、东城门,还有那些像太极八卦阵一样缠绕其中的巷弄,全成了混混沌沌的一片,视线越拉越远,余桥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土堆,砖红色的泥土堆积成一个山丘形状,千年古樟居前而立,上面刻着她根本看不懂的字,她觉得眼前的景观分外熟悉,她明明见过的,是什么呢?

云层把她的身体托运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她回头,什么都看不见,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浮现,她终于想起来那是什么了,红土堆,木碑刻——她刚才看到的分明是一座坟。

责任编辑:梅头脑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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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窦伯洱
窦伯洱  
成为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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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内容


查理与猫
我想说,能看到最后的,肯定都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了吧
Vermouth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吧。小时候,想要离开那里,那个你被限制着的地方,去追寻所谓自由;长大后,却无论如何也离不开那里,无论如何都想回到那里。成长几乎都是在一瞬间。
329号的点灯人
这篇写的是真好,到北方读书3年了,之前一直陷在一个怪圈里,觉得南方,觉得自己的故乡小镇压缩,闭塞,喘不过气,可看到作者写白墙黑瓦的徽派建筑的时候,眼泪突然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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