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


文/蒋霖

方立看见王虹的时候,王虹正撅着屁股在路边摊挑带皮花生。王虹瞅到方立,把手边装满鸡蛋水果蔬菜猪肉的几个方便袋一股脑挂到了方立手腕上。方立有些不耐烦,买个花生你还挑三拣四,还让不让人家做生意了?王虹没抬头,屁股撅得累了,干脆蹲下来慢慢挑,顺便吩咐方立:晚上我要煮花生,你先回家做饭吧!

方立刹那间有点出神,谈恋爱的时候,王虹瘦高个,骨感身材挺苗条,恰好是方立的那盘“菜”。结婚后方立才突然醒悟,原来自己更喜欢丰满型的姑娘,不能太胖,但该长肉的地方总得有点肉。婚后的王虹虽然胖了些,但肉长得都不是地方。

譬如刚才王虹撅屁股的样子,方立没有看出性感,反而觉得王虹的样子有些丑态。这时,方立想起了刚看过的姜文的新片儿《邪不压正》,许晴都那么大岁数了,可身材依旧火辣,看来有必要劝老婆去练练瑜伽。

可练瑜伽真的管用吗?自己老婆练出一副好身材,还不是给别人看,还不是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虚荣心有个啥用呢,能还房贷吗,能买车位吗?想到这里,方立为自己的虚荣感到汗颜,于是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方立下班下了公交,正赶上老婆王虹在小市场采购完毕,结婚两年了,俩人小打小闹不断,在回家时间上倒是形成了难得的默契。从市场到家还有三里地,方立的任务是拎着老婆采购的物资回家,顺便按老婆的要求做饭。

关于做饭这一点,方立也认了,像他们这样的年轻小夫妻,谁家的老婆还会做饭呢?就算你的老婆要做饭,她做的饭你吃得下吗?既然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那方立就没有理由不接受现实,好在王虹胃口好不挑食,做啥吃啥,这一点让方立很欣慰。方立瞅了眼王虹买的菜,里面有茄子,红烧茄子可是方立的最爱,王虹虽然爱叨叨,倒还算关心自己,想到这里,方立的心里油然升起一丝欣慰。

小区西门还在施工,噪音震天响,要回家得绕远路走东门,方立皱了皱眉,在心里朝物业吐了口唾沫。物业这帮孙子,除了收钱积极还会干点啥,这么个小工程快俩星期了还没个眉目,害得自己每天多走一里地。

想起物业方立就来气,一年前,新房刚装修好,方立和王虹打算找个周末搬家,彻底结束租客生涯。可温馨的爱巢还没来得及入住就出了大问题,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差点把主卧变成水帘洞,一面刚晾干的墙成了大花脸,新铺的地板全泡了。方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三楼的房子也会漏雨,差点没气炸。

物业的人解释,四楼的阳台没包,阳台下水口又堵了,所以水都跑到你家了。方立的房子是多层花园洋房,外观挺洋气,阳台是露天的。方立说,楼上阳台堵了水就该流到我家吗,还不是你们做的阳台防水有问题,现在四楼没装修,你们物业要负责。物业理亏,同意出钱更换地板重新刷墙,但绝不承认自己做的阳台防水有问题,为了证明自己的工程质量,物业还在方立的见证下做了闭水试验。地板重铺了,墙面也粉刷一新,方立的气消了大半,准备不跟物业计较了,但大雨可没饶过方立。

刚搬进新家,方立和王虹的被窝还没焐热呢,主卧的房顶在一场豪雨之后又湿了一大片儿,像小孩儿尿床尿出的地图。方立彻底怒了,天天跑物业办公室要求给个说法,物业工作人员也纳闷,楼上阳台闭水试验没问题啊!方立要求立刻解决问题,物业建议再做一次闭水试验。方立吵累了,回家跟王虹商量对策。王虹提醒方立,你们领导不是认识小区开发商的人吗,让你们领导帮忙打个电话问问,没准能管用。

方立是个闷葫芦,平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求人,这次算是他有生以来为数不多的万不得已之一。方立趁上班给领导汇报工作的机会把自己房子漏雨的事向领导提出来,领导沉吟半晌,说,我知道了,你先别着急。随后就打了个电话,对方嗓门挺大,但听到领导的声音就马上变得谦恭起来,领导轻描淡写把方立家新房子漏雨的事说了一遍,对方应了几句,两人就开始你一句我一句拉起了家常。

过了约莫一刻钟,领导挂掉电话,告诉方立一个电话号码,让他直接联系开发商的吴经理,他已经打过招呼了。

方立像拿到了锦囊妙计,到家就跟吴经理通了电话,吴经理第二天就派了一位老师傅来了解情况。老师傅看了方立拍的水迹照片,告诉方立别担心,约定周末来解决问题。星期六又是个阴天,方立还没睡醒呢,就被楼上电钻的声音吵醒了,穿上衣服上楼一看,老师傅正领着两个小伙子在钻孔。老师傅告诉方立,沿着四楼阳台内侧的墙面钻一排孔洞,灌入“金汤不漏”,请好儿吧,以后下再大的雨都保险没问题!

老师傅不愧是老师傅,方立家的小洋房从那以后再也没漏雨!

王虹说,啥老师傅小师傅,告诉你,这事儿还得感谢你们领导,没有人家打那个电话,就物业那态度,一年半载也解决不了问题。

想到这里,方立由衷感谢自己的老领导,去年年前,在王虹的怂恿下,方立让老家的亲戚给寄了些土特产,准备去老领导家走动走动表示感谢。老领导在电话里说不在家,让方立别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瞎琢磨。送礼没送出去,为此,王虹还给方立扣了一顶不会办事的帽子,过年期间见人就说,叨叨来叨叨去,方立由此判断,王虹这是更年期前兆,得防。

刚到家,方立就开始脚不沾地地忙活。方立自诩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他对生活品质的追求首先体现在吃上。虽然经济上并不宽裕,但作为家里的餐饮总监,方立竭尽所能让他们小两口吃得有滋有味有营养。今晚他打算做三道菜,红烧茄子、肉末粉条、清炒山药,再煮点大米稀饭,王虹晚上喜欢喝稀饭。六点半到家,忙活到七点半,三菜一稀饭上桌,还没见王虹回来。方立有点着急,这要是往常,王虹早到家准备她的注会考试了,今天咋回事,不会还在大爷摊儿前挑花生吧。

方立刚想打电话,王虹推门而入,手里拿的不仅有花生,还有一个标记着某品牌logo的大纸袋,怪不得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去买衣服了。不等方立主动发问,王虹脸色微微一红:明天要参加李蓓婚礼,我去买了件衣服。

噢,方立应了一声,赶紧先吃饭吧。想想也怪心疼,自从结了婚,王虹还没买过像样的衣服呢。每到过年或是王虹生日,方立都会象征性地问一句:王虹,快过年了,给你买件衣服吧!或者是:差点忘了,王虹,下周三是你生日啊,给你买件衣服吧。诸如此类虚情假意的惺惺作态,王虹一概拒绝,而拒绝的理由不外乎我衣服够多了再买衣橱里都塞不下了!或者是买啥衣服啊,你老婆我天生丽质,穿啥都艳压群芳!

每每此时,方立就会在心里由衷地感慨王虹是个好媳妇,哪个女人会嫌自己衣服多呢,哪个女人不想让自己天生的丽质更加丽质呢?还不是自己没用赚不到钱,让王虹也陪着自己被一套蜗居的二居室压得气喘吁吁?

王虹越是懂事儿,方立心里就越是愧疚,这份愧疚转化为对王虹由衷的感激,转化为方立做家务心甘情愿的动力,转化为越来越好的厨艺和越来越可口的饭菜。恋爱四年,结婚三年,在传说中七年之痒的临界点上,两人的感情还能如此融洽,方立首先将之归功于王虹的懂事儿。

可能是买了件新大衣吧,吃到了自己最爱的肉末粉条大概也在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王虹今晚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话题很自然地落到明天的婚礼上。王虹说,李蓓嫁的那个男人你见过吗?就是她朋友圈里那个一脸横肉的糙汉,据说高中没毕业就混社会了,听说有点家底,追李蓓的时候天天开辆小跑车堵在她单位门口,一天一束花,都不带重样的,李蓓本来见到那家伙就心烦,没想到这哥们儿最后居然成功了!方立啊,你们男生当年选出的院花——冰清玉洁的化身,就这样经不住诱惑沦陷了!

王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地盯着方立,这兴奋的目光在白花花的灯光下突然有了灼人的味道,简直要在方立那张薄脸皮儿上烧个洞。当年方立追过李蓓,那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可惜没追上。其实,何止是方立,当年文学院的男生有哪个不喜欢李蓓呢?即使没有采取实际行动,至少也在心里暗恋过、胡思乱想过。

李蓓如此受男生欢迎,倒不是因为颜值惊艳,用方立当年的话说,李蓓的漂亮是由内而外的,所以李蓓的漂亮其实就是一种气质,因为她的人品和内涵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种气质,这种气质附着在李蓓清爽白净的面容上,再加上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结果就形成了对懵懂男生的致命杀伤力。在学院男生自发组织的一次院花评选中,李蓓的得票数高居榜首,把第二名甩了好几条街,而这个第二名就是王虹。

王虹大学时虽也风光过,但比起李蓓那就逊色多了,俩人都是学院健美操队的,健美操队五朵金花,不管参加比赛还是在运动会上表演助威,李蓓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朵。据说当年李蓓跟王虹关系不错,俩人一起自习一起逛街,走在校园里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但女生那边的说法是,俩人不过是塑料姐妹花,关系根本没那么好。李蓓人缘好,跟谁都能处得来,王虹呢,喜欢跟李蓓在一块儿,多少有点仰慕李蓓的意思,天天跟着李蓓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中大概也会实现自我提升吧。

大学毕业后,李蓓就到美国留学了,跟青岛这帮老同学渐行渐远,从同学聚会的只言片语中方立得知,李蓓研究生毕业后在美国一家电视台找了份工作,但事业上却并不顺利,感情上也磕磕绊绊。去年李蓓听从父母建议回到青岛,顺利被一家让人垂涎的外企录用,跟青岛的同学们联系也多了起来,如果在微信朋友圈里点赞和评论也算联系的话。然后,方立王虹夫妇就收到了李蓓的结婚请柬。

对了,方立,你还从来没交代呢,当年你跟李蓓到底是怎么回事?王虹筷子上缠了一坨粉条,一双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方立。

能有什么事啊,你觉得人家李蓓那样的能看上我吗?

那可说不定,李蓓当年也是一清高的文艺女青年啊,说不定就喜欢穷酸型的。

李蓓当年傲着呢,咱学院这帮矮矬穷人家压根都看不上!

李蓓看不上别人,还能看不上我们方大才子。快点交代,你追过李蓓,对不对?

你跟李蓓走得那么近,我追过李蓓,你能不知道!

切!反正你跟李蓓传过绯闻,我的天哪,不会是李蓓向我们方大才子示好,我们方大才子宁死不从吧!王虹今晚很开心,越说越来劲,稀饭都喝三碗了,大概忘了自己每晚一碗稀饭的减肥计划。

快拉倒吧!

方立说的是实话,方立当年跟李蓓那关系压根就不能算是“追”。方立是小县城长大的孩子,寒窗苦读十几年,平生第一回出远门就是来到青岛这座美丽的城市念大学,方立心里既知足、也自卑。他喜欢泡图书馆,喜欢一个人跑到学校机房或网吧看电影,文学和电影让方立浮想联翩,渐渐有了那么点超凡脱俗的味道,于是在知足和自卑的底色上,方立的内心深处又被抹上了一层孤傲。孤傲这种东西,如果不是装出来的,有时候自己都感觉不到。王虹曾经说过,自己大学时对方立印象不错,才子一枚,与世无争。那时候两人只是认识而已,见面点个头,谈恋爱是在毕业之后了。

所以,当方立遇到李蓓,那就像从前的穷酸书生遇到了大户人家的漂亮小姐,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辗转反侧寤寐思服,那也在所难免。方立念大学那时候没有微信,同学们中买电脑的也不多,追女孩主要还是发短信打电话。如果非说方立追过李蓓,那方立确实是给李蓓发过不少短信,人家李蓓也给方立回了不少短信。可在这一来一往里,方立没有鼓足下一步行动的勇气,反而是内心深处的自卑开始渐渐清晰。李蓓明确地告诉方立,自己高考发挥失常才进了这所大学,大学四年她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出国读研,去美国,读最好的新闻专业,然后做最优秀的体育记者,去采访NBA,去跟自己喜欢的球星面对面聊天……

方立记得,自己与李蓓频繁的短信联系就是从李蓓告诉自己要出国时起渐渐偃旗息鼓的。方立的人生规划里从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再说了,那时候的方立在文学和电影的世界里浮想联翩,压根就没有什么人生规划。而在方立的妈妈(一位勤劳善良的县城家庭妇女)对自己儿子未来朴素的期待中,考上县城的公务员或是成为一名县城的国有银行职员是最美好的人生归宿。

一段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感情让方立失去了继续的勇气。于是,渐渐的,方立和李蓓也成了见面微笑的点头之交。

但方立有一件事没向王虹交代。大四那年最后一个“平安夜”,按照本校的传统,男生纷纷去给自己喜欢的女孩送苹果。方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也买了一份“平安果”来到女生楼下。方立给李蓓发短信,告诉她自己就在楼下。李蓓说自己已经躺下了,谢谢方立的好意,天冷快回去吧。方立不依不饶,他继续发短信打电话,希望李蓓能下楼来,如果李蓓不下来,自己就不回去。

可是李蓓没有接电话,短信也没有再回复。那一年,李蓓如愿收到美国一所知名大学新闻学院的offer,而那一晚,方立在女生楼下差点冻成冰棍。后来有哥们儿告诉方立,说他当年的行为知其不可而为之,不过是想给自己的这段感情一个交代罢了。大概只有这样做点傻事,自己的这段单相思才能不留遗憾。

其实,毕业都七八年了,方立当年对李蓓那股朝思暮想的痴心妄想早已灰飞烟灭,何况人家明天就要嫁人了,方立也早已身为人夫,王虹大可不必如此旁敲侧击戏弄人。可王虹偏不,虽然方立是个穷酸书生没人稀罕,但王虹偏要把方立牢牢抓在手里,不容别人染指,当然更不允许方立染指别的女人。这大概也是爱的一种体现吧,想到这里,方立再次感到欣慰。

吃完饭,方立躺在床上追剧,王虹刷碗收拾厨房。方立做饭王虹刷碗,这已经是方立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王虹争着刷碗,倒不是因为王虹爱刷碗,而是王虹嫌方立刷碗不干净。方立除了刷碗不干净,扫地拖地洗衣服都不干净,所以这些事情都成了王虹的专属家务事。用王虹的话说,你一边玩去,你刷了碗,我还得再刷一遍,浪费人力不值当!

收拾完厨房,方立本以为王虹要按计划准备她的注会考试。没想到王虹穿着睡衣就蹦到了床上,一双发亮的眼睛依然直勾勾盯着方立,一副想笑却又不怀好意的样子,捏着方立的腮帮子假装质问:说,你是不是在想李蓓?

方立知道,王虹的兴奋劲还在,按照从前的经验,要给自己老婆“退烧”,唯一的办法就是和王虹亲热一下。方立今晚虽然毫无兴致,但还是假装兴奋跟王虹亲热了一番,王虹暂时得到满足,开始敷起了面膜,本来她还要给方立敷,方立笑着吻了她,王虹闹累了,躺在方立怀里睡着了,一呼一吸轻柔可爱,好像一岁大的小孩儿。

方立记得,自己正式跟王虹交往,是从他们的毕业散伙饭开始的。那一晚,大家沉浸在即将离别的伤感和前途无着的彷徨中,一个个借酒浇愁。方立虽然也在犯愁,但他不愿靠喝酒来麻痹自己。那晚王虹坐在方立旁边,开始还有些矜持,后来可能也被散伙饭的气氛所感染,一个劲儿跟桌上的人干杯。喝到凌晨,一屋子人吵着要去唱歌,王虹一觉刚睡醒,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方立的衣服。王虹说想去外边走走。方立说好,我陪你。

方立睡不着,他扭开台灯,想把之前看了一半儿的书再翻几页,可怎么也看不进去。虽已立秋,可青岛是“秋老虎”,晚上还是热,热得人发慌,有点心事儿就睡不着。窗户开了个缝儿,没有风,却能听到远远的马路上卡车偶尔驶过时低低的轰鸣。家里没装空调,朋友偶尔来家里吃饭,全靠方立当年租房时买的一部小风扇散热降温。作为主妇,王虹对此的解释是,吹空调对身体不好,别看现在吹着舒服,到老了,风湿病关节炎就全来了,人可不能没有远见。

王虹算是有远见的女人吗?当年他俩正式确定关系后,王虹带方立去见她爹妈。刚进家门,方立就被这阵势吓到了:一屋子亲戚全到了,姥姥姥爷坐镇欢迎,未来的岳父岳母厨房里忙活,两个姨妈和一个舅妈拉着方立坐下闲聊,两个姨夫和舅舅笑眯眯坐在一边听,偶尔插话问几句。未来的小舅子刚睡醒,穿着拖鞋在屋里晃来晃去。还有一个不知谁家的小朋友欢快地到处乱跑,跑累了就爬到方立怀里要摘眼镜,被舅妈一把拉到怀里软禁了。

方立那次在王虹家住了一宿,第二天吃了中饭才跟王虹一起回青岛。回去的路上,王虹有些恍惚,眼神儿湿漉漉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儿。方立去抱王虹,被王虹一把推开了。半晌不说话,王虹突然狠狠掐了方立胳膊一下,一脸委屈对方立说,别以为我爸妈都觉得你好你就得逞了,告诉你,你敢对我不好,我绝对不饶你!

未来的岳父岳母真觉得自己不错吗?方立当时的判断是,也不尽然呐!王虹她爹除了陪自己聊工作、聊时政新闻,基本没抛出啥关键性问题。王虹她妈就不一样了,晚上亲戚们都走了,方立陪王虹和未来的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准岳母突然发问,小方啊,青岛现在房价怎么样啊,有没有考虑买房啊?方立像被突然踢到软肋,精神立刻高度集中,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好在自己早有准备:

准备买了,家里给凑了50万,一直在看房呢,就是还没定下买哪里。

噢,那买个差不多的房子得多少钱啊?

打算买个90平左右的小户型,大概得130多万吧。

这么个价位,在青岛应该算挺偏儿的地脚了吧?

嗯。

贷那么多钱,你公积金够还房贷吗?

……

妈,你怎么问这么多!王虹看方立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赶紧插话给方立解了围……

房子好歹是买了,王虹家没要彩礼,方立家也没提嫁妆的事儿。在青岛,方家和王家都算外地人,没那么多讲究。两家把钱都拿出来贴到房子首付上了,新房的地脚没那么偏,而且背靠一处森林公园,一年四季都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王虹他妈第一次来新家做客,直夸方立选房子有眼光。王虹在一边帮衬,嗬,哪有人家选媳妇的眼光独到啊!

方立有些困了,把书轻轻合上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两人的一张合影,是方立和王虹结婚后去上海度蜜月时拍的。照片中的王虹一脸喜悦,倒是方立被南方的阴雨天搞得垂头丧气,笑得有些勉强。为了省钱,两人没拍结婚照,本来想把拍照的钱用在买婚戒上,可转了几家商场的珠宝专柜,最后还是挑了一个普通价位的钻戒。

王虹很严肃地对方立说过,结婚照、大钻戒、国外的蜜月旅行,将来都要给我补上。王虹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很自信她的男人是潜力股,要实现这些小小的承诺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如果说王虹有远见,那么她的远见就体现在对方立这支潜力股一如既往的支持上。可方立这支被寄予厚望的“潜力股”表现如何呢?

只能说不容乐观啊!这也是方立近两年最苦恼的事情。刚毕业的时候,同学们都羡慕方立有份稳定的好工作。中文系毕业生工作不好找,方立留在青岛的同学,有做地产策划的,天天加班累成狗;有外派到非洲安哥拉做贸易的,背井离乡度日如年;有做民生记者的,工作没白没黑,接到热线就要出门跑新闻。

而方立呢,大概是傻人有傻福,刚毕业就被一家管吃管住的国企看中,招录到青岛总部做秘书,一年后又稀里糊涂考进了一家事业单位,端上了所谓的“铁饭碗”。单看工资,刚毕业时方立的工资比大部分留青的同学都要高一些,算上公积金等福利待遇,那就更把他的同学们甩出了一条街。

可如今毕业七年、三十而立了,再跟当年的同学比一比,方立就有点自惭形秽。做地产策划的张同学如今已经自己做项目了,年薪二十万起;“流亡”非洲的宋同学捞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在青岛全款买了一套房;民生记者王同学如今已是岛城名记,他现在的身份是总编助理,编务缠身,再也不用为冒臭水的古力盖深夜“出访”了……而方立呢,虽然提拔了副科长,但每月涨的那几百块钱工资还不够房贷的一个零头呢。

现在,已经没人羡慕方立的那份儿稳定了。偶尔陪自己那些事业上小有成就的同学们吃个饭,方立总有点儿无地自容的不适感。同学们聊经济大环境、聊自己的业务和项目、聊最近想在哪里再买一套房或者购置一处商铺,方立都插不上嘴,只能讪讪地跟着举杯敬个酒。话题偶尔会落到方立身上,大家就有点不好意思。有的说:老方啊,你们那个清水衙门,现在可不好混了,想办法搞点副业吧。有的还借机显摆:对了方立,你们那个主任是不是姓徐,我们之前还一起吃过饭呢,早知道你在他们单位,我就……

人家能有今天,也是摸爬滚打干出来的,自己没吃那么多苦,还能安享一份平淡的福气,有啥好说的呢?要搁从前还过单身那会儿,方立无忧无虑,每天看书看电影,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方立现在成家了,他终于意识到经济基础的重要意义了。

就说买房,考虑到将来有了小孩孩子上学的问题,方立和王虹没敢买靠近郊区的房子,青岛市内三区,从南向北,越靠北学校的师资力量越差。小两口咬了咬牙,在方立老领导的推荐下,买了现在这套市区中部的新房。房款230万,首付交了70万,方立家出了50万,王虹家给凑了20万。方立家买房出的50万,有20万还是从亲戚那里借来的。王虹大学时辅修了会计的二专业,如今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收入比方立低一些,但还说得过去,两人合计过,每月还完房贷,再除去必要的生活开支,勒紧裤腰带攒攒钱,方立家借的这20万,最多五年就能还清。

结婚三年了,20万的欠款有望提前还清,方立和王虹还没来得及高兴,车位的事情又让小两口如坐针毡:刚交房时,小区的车位14万一个,还没人买,可如今,刚过了三年,小区车位涨到了17万。方立和王虹暂时没有买车的打算,但想到将来有了孩子,买车其实是迟早的事,买了车就得有地方停。方立家所在的小区实行严格的“人车分流”,小区地上没有车位,要停车,就必须买车位。方立跟同事们商量买车位的事,同事们让方立赶紧买,17万都算便宜的,现在市区内一般小区的停车位都20万起了,17万能买到也算赚了!

要买车位的话,欠亲戚们的钱就不能及时还上了,方立打电话跟父母商量,老父老母咬咬牙,坚决支持方立赶紧买,没有钱他们再给凑点。

车位买了,方立和王虹攒的那点钱全扔进去了还不够,末了还跟两家老人各要了1万块钱。

老娘最近来电话,主旨大意只有一个——劝方立赶紧要孩子。方立是老来子,老太太岁数大了,怕再过两年自己也没精力给方立看孩子了。看着同学们都在朋友圈里晒宝宝,有的还在晒二孩儿,方立心里也痒痒的,可生养孩子还得花钱啊,这钱从哪里来呢?

其实,王虹家里条件比方立家要好一些,可王虹有个宝贝弟弟,家里的钱都花在宝贝儿子身上了。小舅子技校毕业后一直留在老家瞎混,不知道具体干什么,偶尔上上班,听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弟妹在商业街租了个小门头,卖衣服,也卖些小饰品,他俩比方立王虹早一年结婚,住的房子是王虹家买的,100多平。如今,小两口有了孩子,王虹爹妈天天带小孩,忙得不亦乐乎。身为姑父姑母,方立和王虹去看过这位金贵的小侄子,看到小舅子一家其乐融融的祥和景象,方立在心里感慨:啥时候我在青岛也能住上这么大的房子啊!

那次在小舅子家,王虹他妈曾委托方立在青岛给小舅子找份工作。方立当时就懵了,自己哪有这本事啊,但丈母娘大人的指令,身为新晋女婿的方立也不好一口回绝。吃完饭,当着丈母娘的面,方立一本正经跟小舅子认真交流了一番,小舅子学的是网络编程,嘴里说得倒头头是道,一般小公司压根看不上眼。回到青岛后,方立根据招聘信息留的电话,把正在招兵买马的互联网新媒体大小公司问了个遍,大点的公司都要工作经验,只有刚成立的无名小公司才愿意起用新人。

借着王虹跟老娘煲电话粥的机会,方立要过王虹电话向丈母娘如实汇报,大意无外乎鼓励小舅子先进小公司锻炼积累经验,有了工作经验,不愁没有好工作。丈母娘那边满口答应,末了还在电话里把自己儿子数落一番,又心疼方立上了一天班还要操心小舅子的工作,让方立赶紧休息别耽误明天上班。虽然都是客气话,但丈母娘语气里的失望却怎么也藏不住。

挂掉电话后方立想,也不怪老人家这么看重自己,在王虹老家的小县城,一个副科长相当于副镇长,在小地方可算是大干部,不能说呼风唤雨,但起码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一个副科长在青岛又算什么呢?

不对,副科长虽然在青岛不算什么,但如果自己不是副科长,王虹他妈能这么心甘情愿把闺女嫁给自己吗?未必吧!想到这里,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得意在方立心头冒了出来,化作嘴角的莞尔一笑。看着身边香甜酣睡的老婆,方立关上灯,带着一份浅浅的满足感进入了梦乡。

工作后参加过太多婚礼,包括自己的,方立感觉参加婚宴有点像去开会,按部就班,仪式感十足,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别出心裁的小节目,看完后也觉得像是这场仪式感十足的主旋律乐章的小插曲。人生不能没有仪式感啊,方立想,没有点仪式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要结婚的人而言,婚礼就像是他们的汇报演出,不管从前多么渺小,在自己的婚礼上,你就是不可替代的主角。

李蓓的婚礼在海边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李蓓和老公都是球迷,婚宴的桌号就是众多欧洲豪门俱乐部的名号,宽敞亮堂的大厅里摆了三十多桌,够组织一届欧冠联赛了。方立王虹和一拨老同学被分在了“曼联”一桌。这桌的主陪姓孙,大概是李蓓老公的朋友,小平头,胖而敦实,小老板派头十足。他像是这场婚宴的总指挥,忙得脚不沾地招呼各路客人,直到所有人都落座了才回到自己座位上。服务员叫他孙总,方立王虹他们也跟着叫孙总。

仪式开始前,李蓓过来跟老同学打招呼。虽然微信上早有联系,但十年过去了,这还是方立第一次见到李蓓。跟十年前相比,李蓓胖了点,精致的妆容难掩岁月之于人的雕琢,虽面带笑意,但笑意中却藏不住憔悴和疲倦。大概是忙结婚忙的吧,方立记得王虹当年在婚礼前后也忙得够呛,到了婚礼上眼圈都有些发红。后来王虹告诉方立,结婚前那几天,自己天天晚上失眠,就怕方立将来不靠谱……

李蓓向所有人问好,幸福的目光扫过众人,众人平等,没有在方立身上多停留哪怕半秒钟。李蓓夸王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又说起大学时那么多恋爱的,就只有她跟方立两个人最后成了,真是缘分。还没来得及王虹提醒李蓓他俩是毕业后才开始的,李蓓就假装严肃警告方立,这么好的媳妇一定要好好珍惜啊,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

对于拥有众多追求者的李蓓而言,毕业前那次送苹果事件她大概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方立曾多次预演过这次重逢的剧情,他期待着李蓓与自己相逢一笑泯过往,对那些美好又可笑的往事一起一笑而过,然后大家依然是朋友。现实是,在大学里发生的那些故事,李蓓似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曼联”这一桌短暂停留后,李蓓和老公又跑去“拜仁”桌招呼她那拨海归朋友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只是这次婚宴的档次确实是高,据说厨师都是专门请来的。主持人是当地电视台的当家小生,自称是李蓓老公的好兄弟。席间,一位自称是李蓓母亲闺蜜的过气儿女明星还上台发言致意并献上了自己的成名曲,一曲终了博得全体观众拍手叫好。两位相声演员很应景地抛出一个个带有喜庆色彩的包袱,台下笑声不断,欢乐的空气像旋风席卷大厅,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这里在开年会呢。

方立在心里没出息地盘算,大概自己跟王虹随的那点份子还不够这顿饭钱呢。几个老同学都带着媳妇同桌而坐,方立很开心地发现,别人的媳妇虽然也都精心打扮过,但跟自己的老婆王虹比,那还真是稍逊风骚。有王虹在场,方立似乎终于在这帮事业小有成就的老同学面前扬眉吐气了,而老同学们面对漂亮的王虹(没准王虹当年还是他们的梦中情人),好像也对福气满满的方立甘拜下风,至少没人在方立面前显摆吹牛了。

除了方立和王虹,在座的老同学都已为人父母,大家都在聊孩子,方立夫妇一时插不上嘴,倒是主陪孙总特别周全,虽然大家基本是在喝饮料,但孙总还是用白酒与众人一一碰杯,尤其到了王虹这里,孙总似乎显得格外热情,不仅花言巧语让王虹把饮料换成了啤酒,而且频频举杯邀王虹共饮。方立有点看不下去,帮王虹挡了几杯,孙总大概是看出了方立的不满,于是又去招呼同桌别的妇女,喝了一圈,最后还要赖着王虹再喝一杯。

好在李蓓夫妇过来敬酒了,这位孙总大大咧咧的嗓门终于适可而止。

大家起立向李蓓夫妇送上美好祝福,十几个盛满各种颜色液体的高脚杯碰在一起,李蓓幸福的目光依然平等地扫过众人。方立与众人一样,欣然接受这幸福的目光,感受着甜蜜婚礼的喜悦,内心深处却总有那么一丝挥之不去的悲凉。

孙总还在继续敬酒,“曼联”这桌本来死气沉沉,现在却完全让这个油滑的老男人给带活了。老男人频频举杯,似乎他的肠胃是个欲壑难填的无底洞,多少酒水倒进去也不能餍足。

敬了一圈酒回来,李蓓夫妇邀请大家晚上一起唱歌,孙总热烈响应,并向王虹表达了自己想聆听她曼妙歌喉的热切希望。王虹没说话,微笑着去看方立,方立假装一拍脑门,晚上还有另一个饭局呢,没办法,都是老朋友,不好意思放人鸽子。

天色灰蒙蒙的,海边起了风,夹杂着“秋老虎”的热气扑面而来,潮水一次次凶猛地扑向沙滩,又一次次败下阵来回归大海。方立跟王虹牵着手走在海滨木栈道上,几个同学的车缓缓经过他俩,同学们纷纷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招呼方立夫妇上车送他们一程,却被方立微笑回绝了:好久没在海边散步了,我们在海边走走吧。

这么多同学,大概就只有方立王虹还没买车了。

王虹拉了拉方立的手,想起方立刚才撒的谎,闪亮的眼睛调皮地盯着方立:你晚上啥饭局啊?

跟你的饭局啊!

那咱们今晚还是喝稀饭吧。

昨晚的稀饭还没喝够啊?

减肥任重而道远,怎么能喝够。我弟弟说下周要来青岛面试,到时候要住咱家……

来吧来吧,他来也不耽误咱俩喝稀饭!

昨晚煮的花生米在锅里泡了快一天了,应该可以吃了吧!

你加了那么多盐,估计得齁咸……

你今天吃了那么多醋,吃点咸的,就不会那么酸了!

切,我看是你吃醋了吧……

责任编辑:张拉灯 zangchi@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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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霖
蒋霖  
我也开始写小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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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圆荣
曾经有人好奇,为什么同一个班级毕业的同学,在几十年之后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因为这一个班级的每个同学原本就不同,只不过现行的教育制度将这些在阶级上"千差万别"的少男少女们"恰好"放在了同一个班级度过一段青春时光而已。毕业之后,除极少情况下,他们都会回到各自原有的阶级切片中。
²゜ど配角     ゅ
有一个这样的老婆!能陪自己吃苦的 真的挺好的
你的头发乱了
“长大以后想当什么?”…“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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