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难披


文/山山而川

2019年4月10日,人类成功捕获世界上首张黑洞图像。

许山川执拗地翻阅新闻,新闻中大段的学术性文字复杂又晦涩,旁人看他那股子认真劲倒是很容易生出此人是个“行家”的错觉。事实上他连“伪科幻迷”都算不上,对于黑洞知之甚少。

如果非要让他说出知晓的理论——在黑洞范围内,连光也无法逃脱——在他的记忆里,这恐怕是唯一正确的认知。

回想起来,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许山川作为旁观者见识过好几次历史大事件:零八年的地震、零九年的日全食,可能还有其它,拼凑不出具体形状的事件,一时间想不起来。不过不要紧,这些很有分量的东西,在他周围反而失去原本重量如同轻软的风,静静拂过,没有留下值得一提的悲怆与喜悦。也难怪,那时他小得很,这些事件不在他游戏玩耍的范畴内,自然也不会留下所谓痕迹。

若是把他此刻偏执的行为归结于成年后对重大事件有意识的把握,也不全对,这般解释倒像是告知人们成年后就会觉醒某项技能似的,假定这个命题果真存在也是需要契机。车祸后,许山川突然热衷于记录生活中正在发生或已发生的色彩鲜明事件,例如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宿醉。循着记忆他专心致志地为人生默片中那些黑白图像上色,只是一旦陷入此种状态,周遭环境默契地同他剥离开来,以至于他常常忘记身处何地。比如这次,前方道路两旁的小贩已经在城管的驱赶下,挑着“一日三餐”暂避锋芒,许山川浑然不觉,自顾自沉浸在那个世界中。

倘若不是有人唤他,免不了会近距离看到城管脸上的横肉,也许还能瞧见其唾沫星子。

“喊你看着城管,就盯着手机看。”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声量很高,话语中并无生气的余味。许山川这才回过神来,调整焦距,确认自己完好无损后,转而看向说话那人。

“两斤一两,算你两斤,十块。”接过钱,她用手摩挲纸币确认是真钞后,放入腰间的挎包。

顺着许山川这个角度看过去,关于那双手的细节还有补充,手掌经由某种植物的汁液清洗过,六十几年的风霜沟壑一览无遗,青黑色的一大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泽,他想天然的油画该是这副模样。许山川下意识地反观自己双手,也残留青黑色的污渍,指尖有因为连续剥三个小时胡豆导致局部血管扩张而引起的红肿,有些不适感,约莫一个小时后就会恢复原状。

像是论证心里某个观点,许山川又扭过头,看向隔壁卖菜老人的双手,脱了形的鸡爪一般,他摇头心里感叹道:还是自家外婆这双手饱满有力得多,难怪以前抽他的时候这么疼。

“还愣着干啥子,快收拾东西。”老人看他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提高声量吩咐道。

“背哪去?”

“厕所那点,城管不得来撵。”婆孙俩腿脚都有些毛病,好在赶在城管来之前把东西收拾妥当。

“刚刚看啥子,这么入迷。”趁着路边行人不多的空当,老人问道。

“甜甜圈,一种甜甜的面包。”许山川把黑洞的图像拿给老人看。

老人看了一眼宠溺道:“等会胡豆卖完了,去称几斤。”

“但是没有胡豆好吃。”许山川笑嘻嘻地补充,他知道讨得老人欢心很简单。

“自家种的,肯定好吃。”老人听到孙子的夸赞,不免稍稍自傲。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老人又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要不是被人害死了,还有凉拌黄瓜、丝瓜汤、南瓜饼、清炒莴笋叶,整整一桌子菜,那些人见不得别个好。”提起此事,老人声音低了些,许山川知晓事情原委,那件事就在不久前,他还能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出来:老人木然伫立在留有除草剂余味、大片蔬菜枯死的地里,她双唇紧闭,目不转睛,凝视着眼前颓败的景象,即便看起来在压制情感,大概也无可奈何,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无论抓没抓到施害者,结果都是无法挽回的,她什么也没说,只剩下类似达观的平静。每一刻老人都实实在在地老去。事后,许山川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想道。

现在他反复咀嚼,力图参透那声音隐含的情感,可那其中并没有情感容身的间隙,像是把身体调节音量大小的档位往下拉了一档,仅此而已。想到这里,许山川心里一阵难受,归根结底,他与眼前这个老人的过去之间隔了一层无法逾越的薄纱,所能窥探到的不过是通过文字重构的东西。

纷乱的思绪在他心头翻来覆去,但隐隐有了方向,许山川突然记起最近一次听到老人用类似的语调讲话是在老人母亲的房间里,具体的场景布置已化作一摊稀泥,只记得劣质的香水味压了腐肉味一头,房间里充斥着这种不真实的香气,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变得暧昧不清。老人看着困在床上,腿因为长久不能活动已经开始溃烂的母亲,说了一句,妈,人皮难披啊。为什么在这样悲痛的场合,老人的语气也那么平和,许山川不能理解,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理由,不如说必须有理由才对。许山川深深地呼吸,将四周的空气吸入肺中,再全部吐出。然后顺着那条细线从水面向水底爬去。

把时间调到四十六年前,许山川还不叫许山川,连名字也没有,估摸着此时他正在奈何桥上排队抽签等投胎,没人告诉他:“嘿,死鬼,睁大眼睛看看,你外婆正经历她人生中的大事。”

这里称谓不对,唤作万姑娘才恰当,她那时身段娇巧,一头乌亮亮的头发束在背后,眉眼间尽是倔强,若是突然眉头一锁,两只眼睛像是讨债似的冷峻。那年万姑娘十九岁,和许山川的外公在媒人介绍下,彼此下半辈子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实际上俩人早就认识,万姑娘家在山脚的长江边,那人住在山腰,时常来河坝搬运货物,那阶段万姑娘双足正浸入温润的江水中欢腾地荡漾。打量着这些裸着上半身的精瘦汉子,完全没料到自己就这样带着一身凛冽的水汽嫁作其中一人,囿于仅有一汪堰塘的董家湾(夫家)。

结婚那天,万姑娘的母亲拉着她手意味深长道:“女娃子,人皮难披啊!莫让人欺负了!”

万姑娘无需推测,亦能清晰理会其中隐匿着母亲半生艰难的命运:父亲在她十岁入了土,那个年代人命轻贱,记得寻到父亲时,他倒在两担红薯间,蜷缩成箩筐大,小小的一只,藏在大片雪花下。母亲跪伏在父亲身前,放声怮哭:“叫你去换粮食,粮食没换到,囊个把命换脱了,我这辈子命苦啊。”万姑娘被母亲凄厉的哭声吓愣了,也跟着哭,父亲忽然的离去,她心里肯定是悲痛万分,若是给这份悲痛赋予其它意义,只能是她明白不会有人再把她从茅坑里拎出来(万姑娘两三岁时,父母出去干活得几天后才回家,于是就把她搁在伙食团,想着伙食团的人会给小孩几口吃的,只是小孩的哭声太过烦人,那些人又乐意让自己多吃几口,大人前脚一走,随后孩子就被扔进了干茅坑,三四天后大人再把坑里的孩子领回家,也有运气不好的,寻到的时候,坑里积了水,孩子浑身发青),除此之外,其它什么也说明不了。

万姑娘的哭声固执地止于那次,哪怕在母亲说完谶语回到长江边,留她一人在此前从未停留此后扎根半生的山腰,也不曾哭。

嫁过去后,万姑娘才知道自家男人为人处事同他的背脊一样憨直,谁家的牛踩了谁家田里的秧苗,谁家半夜里偷放了堰塘里的水灌溉自己稻田,诸如此类容易激化邻里矛盾的事情,青年外公总能准确无误的指认出当事人是谁,然后在他人的谩骂声中撤回家中。青年外公那时被人叫作“斯文友”,这个称呼当然有戏谑的意味,除了将他和那些“精明”的庄稼汉区分开来,也是调侃他即使别人吹胡子瞪眼地骂他,他也能慢条斯理地摆事实讲道理,于是万姑娘难以避免地卷入其中。

她一边数落丈夫多管闲事,一边独自端着一大碗面条,走到山梁上,与那人对骂起来,话题在对方祖上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到现在的烂事中来回切换。直到声嘶力竭,夕阳冉冉偏西,快降落山头时,才鸣鼓收兵。青年外公在几个兄弟中,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夫家人遇到这种麻烦事没煽风点火就算万幸更谈不上帮村一二,所以万姑娘身兼两职,兵也是她,将亦是她。

大大小小的战役中,万姑娘以声音宏亮总是占上风,这个打长江边来的泼辣女人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村里人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并开始减少招惹她的次数。

但在许山川记忆中,有次争吵尤为特殊,即使现在想来内容依然鲜明:那时节正逢堰塘放水,白天大伙各自网鱼,许山川的外公很早就留意塘里的鱼王,看着没落入其他人桶里,第二天凌晨四点提着箩筐摸到塘里捞回了自家,献宝似的呈给万姑娘看,万姑娘在院坝四下观望确认无人注意后,关上房门笑骂了他几句,开始宰杀他带回家中的战利品。

许山川现在想来,若是外公平日圆滑些,不心里想什么说什么的话,那条鱼会让万姑娘开心好一阵子。

几个小时后,堰塘那边传来吵架声,万姑娘从纷杂的争吵声中分辨出丈夫那很具特色的说话方式,喝了口水便心急火燎地跑去堰塘。

小许山川瞧着乌泱泱的人群,也屁颠屁颠跟了去,因为堰塘水被抽了九成半还有浅浅的一层,不妨碍人站在其中看热闹。处在正中声音高过他外公两档的那人咬定许山川外公提了一条双臂长的鱼回家,说什么拿了公家的东西。鱼就水里养的,谁特么知道当初投鱼苗的时候怎么没标上记号,外公虽然老实,但也知道无论承不承认,对方也不会罢休,于是大大方方地请对方去吃鱼。小许山川听着那人声音愈来愈大 ,心里暗暗着急 ,看着万姑娘扒拉人群进入中心把外公护在身后,才长舒了一口气,万姑娘的嗓门他是深有体会。

那人气势也弱了些,万姑娘直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像是作出一项重要的决定,隔了半晌,笑着说,“鱼八斤重,才宰还是新鲜的,家里大门开起,欢迎大家中午来吃鱼。“

那人愣了,好比平时一顿快拳打得对手找不着北的拳王,今天擂台上说我俩跳广播体操吧。刚刚心里蕴酿的一系列招架之术生生化为虚无,周围的热心群众也愣了,有人放下端着的面碗,期待事情有转机,似乎吆喝怒骂能令他食欲大增。

然而事情就那么了结了,众人神情各异作鸟兽散。

回家后,万姑娘狠狠抽了小许山川屁股几下,训斥他不听话跟去堰塘凑热闹,在万姑娘的讲述中,堰塘死过人的:以前有个外乡女人嫁到了董家湾,村里人欺辱,夫家也冷嘲热讽,那女子性子烈,索性往那堰塘里一跃成了一尾鱼,女人半夜里勾魂般唤平日不听管教孩子的名字,这一度成为小许山川的童年阴影。

许山川记得当时他撅嘴反驳堰塘已经干了,没有危险,然后换来了更猛烈的几巴掌。

“他们也想外婆变成鱼,然后进他们肚子里。”打累了,万姑娘对他说。

最终那人没来吃鱼,且因为那个年月还没有冰箱冷藏食物,鱼还没吃完就臭了。

在多年后,许山川能顺着事物的痕迹,找到要找的解答时从母亲那得到了万姑娘语气从汹涌波涛过渡到平和的节点,顺带知道了自己屁股开花的真正原因。

许山川母亲小时候从堰塘边路过时,被同行的孩子有意绊下了堰塘,好在边上水浅逃得一命。事情的起因是许山川外公曾撞见那孩子的母亲同一个陌生男人两条蛇样绕在一起,纸包不住火,村里都知道了这事,茶余饭后很自然谈起某寡妇偷人的新鲜事。

当事人的孩子对于事情来龙去脉不甚明了,他仅是知晓母亲受了欺辱,单纯地想要袒护母亲,而母亲在家里尖厉诅咒的那人的女儿就在眼前,至于简单报复后产生的结果更不曾考虑过。

万姑娘看着湿透了的女儿,擎着菜刀跑了出去,在那家紧闭的大门外骂了一下午,整个村都听得见她的嘶吼,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把女儿叫到身前,训了一大堆不能独自去水边、崖边的话,又喊着自家男人的名字,失声痛哭起来,那是万姑娘自上次父亲离世后第二次哭,此时的她已经是一位母亲,孩子就许山川母亲一个,她乞求他少说话,不要再惹出事端。

男人看着这个从嫁过来就要强的柔弱女人,第一次泪水纵横地求他,他应道:“好。”

以这件事情为界,那个迫不得已浑身带刺的万姑娘退出历史舞台,她的声音有了软肋不再肆无忌惮?在未得到解释的前提下,这一说法暂且还不能果断地点上句号,其中缺少了重要的一环,重要的一环该由什么填补?万姑娘常说的人争一口气?还是时代洪流?若是,两者同万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许山川一边搜寻贴切的语句一边思考这几个疑问。

一九七八年,年轻人开始穿喇叭裤、跳霹雳舞,军大衣和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巧妙的地搭配在一起,一代人的青春在大刀阔斧改革的时代下开启。这些新奇的玩意和身处旮旯的万姑娘干系不大,当时她看中了一块位置极好的旱田,自己名字都画不出来的万姑娘已经在脑子里琢磨出盖在旱田上的新房设计图,这边是堂屋,这边是灶房,那边是偏房,屋内灯光亮得人睁不开眼,她伸手挡住眼睛,好像正置身于那个温暖场所中,然而梦幻被缩进被子的老鼠搅乱了,冰凉的毛皮触感把她拖入了现实,而现实总叫人看不惯,还带着一股呛鼻的霉味。万姑娘一脚把耗子踢下床,看了眼早已睡熟的丈夫,开始想办法攒钱。

中途万姑娘和丈夫出过一次远门,有亲戚在南京包工,喊他们过去帮忙,万姑娘就给工地上的人做饭,休息的时候,其他人打牌消遣,她便流连于南京的大街小巷,南京矗立着的漂亮房子使得她心里那份盖房的念想愈发难以抑制。她找机会向丈夫表露过,“娃儿长大了反正要嫁人,起房子干啥,”丈夫甩出一对A,回应道。“你晓得个屁,除了下力气,啥都不想。”万姑娘没好气地说。后来她再没在人前提过这事,丈夫也没问只当作一时兴起。

直到一九八几年,各家青壮随潮流远去广州打工,丈夫前脚一走,万姑娘谨慎地把用纸裹得紧紧的盖房款拆开再次确认数目,便开始着手盖房,体重刚过百的她独自肩负着把泥土烧成砖、再把砖挑到老房子的院坝堆着作备用,河沟里挑沙,如此反复。许山川曾问盖房用了多少沙,万姑娘说,堆了大门那么高吧,大门具体多高,许山川也说不出明明白白的数字,只记得曾有只刚能扑腾的小斑鸠撞到大门上,落了地。至于为何用“独自”一词,前文表述过,夫家那边关系不好,同村里人的关系更不用赘述,他们等着看笑话。万姑娘白天配合工人工作,顺带煮饭,晚上去接在离家十几公里外镇上念初中的女儿。

每次出发前,她都会喝几口白酒,用以舒缓身体上的疲惫。

有天忙到很晚万姑娘没顾上喝酒就匆匆忙忙跑去接女儿,走到五里地时,借着月光隐约看到梁那边有个人影,于是她大声呼喊女儿的名字,声音像是撞到了透明的屏障,一声连着一声折返回来,因为寂静无人的缘故,这声音显得异常空洞,她的心脏差点儿停止跳动,慌忙跑回家。

所幸那晚,许山川的母亲平安到家,只是在几天后任凭万姑娘如何打骂,她都死活不去学校。万姑娘也不再强求,她心里知道那条山路的曲折,再加上村里就自家女儿一人在镇上念书,没有同行的人作伴。母亲后来告诉许山川,那条山路,常有别村的男生藏在树林间蹲守心仪的女生,那天晚上她就被一男生错认然后承受了突如其来的惊吓,回家后,在灶房找到了瘫坐在地上的万姑娘,她打着匀净的呼噜,旁边放着尚有酒香的空碗,母亲的动静惊醒了万姑娘,万姑娘起身抱住她,抽泣起来,母亲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日子哪像现在这么好过,大人造孽,娃儿也跟着受苦——万姑娘后来每回忆起这事这么说道。总而言之,在不知喝了多少白酒后,一座贴满白色瓷砖的房子恭敬地挺立在原先的旱田上等着万姑娘检阅,万姑娘在村里人一片哗然声中抬起了头。

等到许山川出生时,房子经父母结婚后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一层,更加讨喜,至于万姑娘口中那个一下雨整个屋内就叮叮咚咚,就算天晴,阳光也射不进来,屋内潮湿阴冷,常年住在那里受到水汽的熏蒸容易患上风湿病的房子已经爬满了藤蔓,它静默着俯视跟前的孩童,没打算讲述里面发生的故事,小许山川从门缝打量里面,被里面荒凉的黑暗吓回了家,他那时怕黑得很。

于许山川而言,那个房子是陌生的,他熟知的是那栋在村门口就能瞧见由两根贴满红色瓷砖的圆柱子支撑的三层小楼。假如万姑娘不突然作出那个决定,很可能许山川会在那个亮堂堂的房子里度过他前二十年,这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妥,但是事情已经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万姑娘改变了许山川的人生。

“辛苦的半辈子,还没去过城里,去城里享福吧。”万姑娘在某天夜里对着自家男人说。

听妻子说完,他好半天闭目一声不响。“我看你就是翻(瞎闹腾),”他终于开口了,“哪来的钱。”万姑娘说,他俩出大部分,许山川父母出一部分,再找亲戚凑一部分。”反正钱在你那里,你想怎么整就怎么整。”他深知万姑娘不是过些时间就会改变已做出决定的那类人。

到底何时产生了到县城买房这个想法,许山川不知道,万姑娘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某时刻一掠而过然后就被她准确捕捉到了。当然这些都不妨碍许山川父母高兴,当天他们就委托住在县城的亲戚帮忙看合适的房子,次日传来房子的消息,面积一百二十平宽敞明亮,价格在五百五一平米。

2006年,那时下着绿豆大小的冰粒,校长在台上宣讲离校注意事项,许山川偷偷拾起地上的冰粒扔进前面那同学的后颈里,看着他浑身一个激灵,许山川差点笑出了声,但瞧着台上满面严肃的校长,便拼命忍住了。

直到班主任走过来告诉他,“你外婆找你。”他才欢腾地跑出人群。

从那以后,许山川再也没见过班主任,他坐在一堆行李间随着卡车的颠簸声,进了县城。乡间好闻的人烟气息,像皮猴子般摊手承接冰粒的孩子,以及他们身边嗷嗷叫唤的大黄狗,透过行李的缝隙望出去,这一切的一切,转瞬间就从车外掠过去了。但一来搬家来得突然,二来许山川那时对县城满怀憧憬,以致当时的场景作为鲜明的记忆存留下来了。

县城里什么都好,唯独教学进度落了村里一大截,在许山川为糟糕的期末成绩发愁时,万姑娘则穿上环卫工的制服扫大街去了,她说她这辈子都是劳碌命,早年给自己卖命,现在给后人卖命,许山川听后脸一红添了一笔将成绩单上的”79“改为”99“,万姑娘掏出几块钱奖励许山川去买零食,自己转头咽下浓稠的药汁。那时万姑娘不再年轻,命运成全了她的奋不顾身,然后让她的颈椎、腰椎、胃以及心脏统统受制于各式各样的药物,有段时间她双腿冷得彻骨,大热天裹着帯绒毛的护膝也疼得叫出声来。医院开的药吃了只能缓一阵,她半夜常常被疼痛纠缠的夜不能寐,在那种状态下她开始把希望寄托于熟人介绍的算命大仙。

在那个烛火闪烁的狭小房间内,求神者虔诚地端坐在一个普通老头前诉说自身命运坎坷,许山川那时喜欢听鬼怪故事觉得这场景有趣极了,轮到万姑娘时,她便急切地向大仙倾诉自己腿冷的毛病。

“你上人的坟被水淹了,他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给他迁坟。”大仙看了生辰八字说道。

“迁坟了腿就会好么?”

“会。”大仙的语气果断而轻淡。时隔多年万姑娘再次回到了长江边上,那算命的说中了,这么多年过去江水也该涨一大截了,万姑娘提着一大叠纸钱杵在长江边,无所适从,那座孤坟长眠水下,丝毫没给万姑娘迁坟的机会。

“老汉儿,你死得早留奶子(妈)一个女人拖五个娃儿,奶子苦啊,唉,说起奶子,三峡移民的时候,他们搬迁到江苏去了,我现在一身病坐不得长途汽车,估计这辈子也见不到几面,这都是命.........”她点燃纸钱对着滚滚江水絮絮叨叨,许山川在一旁用石片打着水漂,荡起了几个好看的波纹。

自那之后,万姑娘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命,命运确实难以预测。

两年后,万姑娘在人行道上扫落叶时被一辆小货车碰倒了,万幸的是货车速度不快,但右腿做了手术,许山川去探望她的时候,万姑娘直着身子喊许山川的小名,外婆这下是真的没用了,说着,她突然冒出两行眼泪来,许山川将床头的卫生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抹去面上的泪水,又倒卧到床上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许山川以为万姑娘会就此“消停”下来,等到能跛脚走路后,万姑娘不知从哪讨到了一块田地,开始就那一小块,后来把周围的野地开荒了,越种越多,种植面积甚至超过了本地人,家里也劝过年纪这么大不要再这么拼命,都让她以减轻后人负担为由拒绝了。

那根细线到这就断了,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许山川被湖水连头带尾吐了出来,他现在置身的世界毕竟是几十年后的,那个时代的事物就算通过亲历者之口讲述出来,“哦,这种事竟然也会发生。”听众多半也只会发出这样的感想。声音变化的根源,他多多少少思考到些,但若是把这些信息整理成文字,他也只能这般写道:万姑娘在她人生每个阶段所扮演的角色中都用尽全力,或者说她始终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这样践行“人皮难披”,从未想过逃走什么的,而命运这东西总是要按时带走它要带走的部分,尽管如此,万姑娘本身并不怀有缺憾。其它什么他都不能单方面写出来,他不具有那样的资格。

许山川喝了口水,镇定被感情巨浪冲击得东倒西歪的心灵。

“那是你孙儿么?没读书了?”旁边摊贩的老人问。

“大学都毕业了,上班的时候骑电瓶车被路边突然窜出来的狗子吓跩了(摔倒),才回来休养几个月。”万姑娘解释道。

“是要养好,不然不好找工作。”

“现在年轻人有办法找钱,最没用的就是我们这些老婆婆找不到钱。”

“是啊。”两个加起来年龄接近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就这一结论达成共识。

那个年代的人身体里想必会分泌出某种坚韧的特殊物质。那种物质混进血液,被输送到身体每个角落,其带给肉体和精神的刺激性是具体的,看着这两个普通老人,许山川想道,而这种物质我身上大概是没有的,他羞愧地低下头。

责任编辑:专三千 zengkaimiao@wufazhuce.com

作者


山山而川
山山而川  
不吃辣的重庆崽,写作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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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圆荣
上一辈人中间的“强人”,你能明显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那种“比”的执着,而“比”的往往都是外在物质的好坏,他们似乎一辈子都是活给周围人“看”的,别人对他们生活的“评价”,远远超过他们自己真正的生活感受。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很多上一辈农村人,自己就算是吃糠喝稀,也要盖全村最好最大的房子,而这房子的“好”和“大”与其说是实际需求,不如说是给别人“看”的需求。按照费孝通先生《乡土中国》的分析,在乡土社会向现实社会的转变过程中,人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都在转变。老一辈人的三观不适应现代的生活,也情有可原。
星璇
女本柔弱,为妻则刚
闲人圆荣
县城的房子,505一平方,6万能买套120平的房子!比鹤岗的房子还便宜!不知道现在涨到多少了?没办法,房价是当代人的G点,一碰就莫名的兴奋。挺好的一篇文章,我这个俗人看下来后,留在头脑里,挥之不去的竟然是房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