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边境消息


文/赵挺

那一年,我没什么事情干,就准备环游世界。

我买了一只六十升的大包,里面胡乱塞了一些东西,然后就背着这只穷游大包去向外婆告别。

外婆见我来了还背着这么大一只包,就说,来就来,不要买这么多东西。

我抱紧大包尴尬了三秒,只能从包里翻出准备在火车上吃喝的一瓶脉动和一包苏打饼干意思意思,说,来,给你。

外婆说,都放回去,一会儿我拿个大袋子来装就行。

我忙将包的拉链拉上说,我一会儿得出趟门。

外婆说,去哪,小菜场买菜啊。

我说,先坐两天火车到广西,然后坐汽车去河内,再坐汽车到岘港……

外婆说,这门也太远了,天安门啊。

我说,比天安门还远。

外婆说,哦。

我说,我还没说完。

外婆说,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别说了。

外婆转身取过一张纸头递给我说,我准备去上老年大学,你说我学什么好?

我接过老年大学的课程表一看,上面写着外语,书画,摄影,医学保健,计算机应用,音乐,舞蹈,插花,烹饪,等等。

我说,书画,摄影,音乐,舞蹈最有艺术气息。

外婆说,这些东西我年轻的时候搞搞还可以,譬如六十岁的时候。

我咽了一口水说,那我离年轻还很远。

外婆说,对啊,六十岁以前你们全是幼稚的小朋友。

我说,现在联合国规定二十四岁以后都算是中年人了。

外婆问,联合国是什么?

外婆边说边进进出出房门很多次。我说,你走进走出干吗。外婆说,这不是让观音菩萨保佑你出去平安吗。说完又走进了厨房,三秒后又走出来说,哎呀走错了,那是灶神,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外婆站在原地拍了一下脑门说,好了,这样,你吃个午饭,我做几个好吃的。

我说,我十一点半的火车,一会儿就得去火车站了。

外婆愣了一下说,那好,我送你。

我说,别送我啊,你都不知道火车站怎么走。

外婆说,我就送你到门口。

作为年轻人我还是想得太多。

外婆就站在门口看着我离开。她还朝我挥挥手,手里还拿着一只塑料袋。出一趟远门老人家总会特别想念。记得很久以前我爸接我回家,她就站在门口,我坐在我爸自行车后座,扭着头看着外婆慢慢变小,直到一个拐弯外婆就消失了。

此时,外婆突然又跑上来拉住我。

我说,真没事,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如果我坐飞机,一天就可以回来了。

外婆看着我说,哦,这么快。

我说,从地球的一端飞到另一端都不用一天。

外婆举起塑料袋说,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包里的东西忘记给我了。

我一脸愕然。

我又拿出那瓶脉动和那包苏打饼干,外婆装进塑料袋说,还有呢?

我看看里面一大包换洗的衣服和两桶康师傅泡面,一脸尴尬地看着外婆,外婆拎着塑料袋说,没啦?行,那你去吧。

外婆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转过来说,你这么可怜?要不还是给你吧?


那一天,十一月的深秋,我爬上了去广西的绿皮火车,两天后又坐汽车去了越南。在越南首都河内,我买了一张电话卡,给外婆打了一个电话。

外婆说,你谁呀?

我说,你猜啊。

外婆说,卖房子的?

我把手机换到右耳说,我是阿挺啊。

外婆一激动说,哦哦哦,阿挺啊,你现在哪里呀?

我说,在河内啊。

外婆说,河…河内?在河里面呀?

我说,越南首都啊,就跟中国北京一样。

外婆恍然大悟说,哦哦,那好的,有好吃的给我买点回来啊。

在我很小的时候外婆就对吃的念念不忘,譬如,她把好吃的都给我吃,然后假装自己都吃过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的这张卡就欠费停机了,手机只能蹭WiFi才能和人联系。接下来的日子我和那些欧美背包客挤着深夜大巴,由北往南穿越了越南的大部分城市。这些日子,我离开了WiFi,大部分时候手机只能用来听歌和看时间。

在越南度过了半个多月的黑夜和白天,在西贡机场连上WiFi的时候,我快速看了N条微信消息,随手加了几个新朋友,然后就关机登上了去会安(越南中部)的飞机。从会安我又坐了一辆国际大巴去了老挝。

此时,我离开了背包客聚集地,离开了东南亚所谓的美元聚集区。我和一帮语言不能互通只能靠肢体和情感交流的越南人老挝人挤在车厢里,饿了吃一块饼干,困了躺在通铺里,醒了看看窗外。

这一路,崇山峻岭,旷野荒芜,驶过无人公路,开过两国边境。

在深夜到来的时候,汽车停在离边境不远的一条土路边。我们下车,四下一片荒芜漆黑,只有孤零零的两间小房子。我们在这里吃饭,上厕所。一路饥饿困顿的我,面对正宗的老挝饭菜,顿时胃口全无。

我在屋子外面对着看不到边的黑夜撒了一泡尿,抬头看到了这辈子从没见到过的星空。我不知道和谁去说这美丽的星空。我本能地拿起手机,发现竟然连上了WiFi。有一个新加的微信空白头像的人连续给我发了六七条语音。

我按下第一条,里面接连传来温暖的声音:

阿挺啊,我是你外婆啦,你还好吗?哈哈哈哈哈。

你现在在干吗?吃饭了没有呀?

国外东西好不好吃?天气越来越冷,睡觉要盖两条被子。

外国人讲话你都听得懂吗?好吃的给我买了没呀?

衣服够穿了吗?出门手套帽子都要戴好。

外面的风景漂亮吗?你全都去过了吗?

此时,屋内昏黄的灯光里一群越南人老挝人正在狼吞虎咽,而我一个人靠在屋外的墙上。

在这异国他乡,在这美丽的星空下,东南亚旱季的暖风正吹过我的全身,好像小时候外婆温暖的手臂,揽我入睡。

我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多,此时中国时间是十二点多,外婆应该早就进入了梦乡。我看着满天的繁星,给外婆发了一条语音,我是阿挺,外婆,你还好吗?

然后我就看了半小时的星空,所有人吃完饭,准备再次上车。

此时微信有了提示音,外婆竟然发来了语音:哦,阿挺啊,这么晚还没睡啊?

我忙拿起手机说:你怎么还没睡?

外婆回:我睡了一觉了啊,休息会儿,再睡。

我说:睡觉还要休息会儿再睡吗?

外婆回:你赶紧睡觉啊,记得被子要盖牢,脚不要露在外面,手脚都要放到被窝里。

我躺在通铺里说,你不用太想我,我马上就可以回来了。

汽车发动,沿着土路缓缓往前开去,我看着这一条语音转啊转一直没发出去,于是赶紧又加了一句,你早点睡啊,我马上就回来看你,给你买了很多好吃的。

汽车行驶在空旷的黑夜里,这两条语音再也没有发出去。周围的越南人老挝人用带着困意的眼神奇怪地看着我。

我本来打算从老挝飞缅甸,然后再去印度,一路向西。现在我一路回听着外婆的语音,觉得应该先给外婆带点什么吃的东西回去。

我第二天早上六点才到达琅勃拉邦(老挝著名的古都和佛教中心),从琅勃拉邦又坐了十二个小时的汽车到了老挝首都万象,从万象又坐了一天两夜的国际大巴终于到了昆明,在昆明我感觉自己很久没睡觉了,在市区匆匆买了鲜花饼然后就坐上了回宁波的飞机。

我没来得及回家,就带着五盒鲜花饼去了外婆家。

外婆上上下下端详了我很久,才打开盒子拿着鲜花饼咬了一口说,哇,这么好吃?

我被这一声“哇”吓了一跳。

外婆说,哪个国家带来的?

我支吾说,老…老挝。

外婆说,名字这么难听,东西倒蛮好吃的。

说完,外婆就一口一个,然后也给我一个,我说,我吃过了,一路鲜花饼吃过来的。

外婆嘴里塞着鲜花饼说,莫骗我哦。

那一天外婆吃了大半盒的鲜花饼,边吃边拿出一只搞促销送的国产智能机说,我也会弄微信了,对了,我老年大学准备学计算机,以后和你随时沟通。

我打开这部智能机,只见界面就是和我的微信对话框,我随意地按着返回键,退到桌面。

外婆一把夺过手机说,你这干嘛,都把我弄掉了,我还怎么和你聊天?

我说,你可以再打开微信啊。

外婆说,太复杂了,隔壁年轻人教我的时候就说这样别动,想和你说话的时候就按住说话,听的话按一下就好了,现在全被你弄没了。

我又打开微信,回到外婆和我的对话框。

外婆说,对,就这样,别动它了。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把和我的对话框作为手机界面,这就是一部智能机对于我外婆的全部意义。

她左手拿着那部廉价的国产智能机,右手拿起一只鲜花饼,说,真好吃,下次再给买一点,好吗?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在外婆家,啃着肯德基的大鸡块对外婆说,真好吃,下次再给我买一点,好吗?

选自《外婆的英雄世界》

责任编辑:吴晶晶 lijing@wufazhuc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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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挺
赵挺  @赵挺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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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圆荣
家有外婆的孩子云游四海,就如同一只风筝在天上飘。飞再高,飘再远,线那头的外婆仍然是自己与坚实大地的联系。每一段语音微信,都是外婆在轻轻的拽着那根细细的风筝线,告诉你,别忘了,风来了别怕,雨来了别怕,地上还有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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