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快降临的夜晚


文/森目

1

陈冬港沿着铁路走失的情景一次次出现在我的眼前。荒草伸出长叶,纠缠他的双脚,乌鸦在枝头鸣叫,不安地扇动着翅膀。女人急切的声音(似乎很熟悉)在背后紧紧跟随、呼唤他……最终,他抵挡住了诱惑。他把烟塞进嘴里,一大团烟雾立即从头部前方喷涌出来,消散在身后。列车呼啸而过带起他的衬衫下摆。他跳下铁轨,沿着轨道一直往前,穿过隧洞,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即便在梦中,我也知道那是假的,是我自己编造的。他消失时,我根本没在场。

我在一个夜晚得知了这个消息。来电话的女孩自称是邕桂市铁路设计院的行政,陈冬港是该单位的员工。她说,其实就是想问下你最近见过陈冬港吗?我立即警觉起来,他怎么了?出事了?她说,不,你别紧张,他应该没出事。我说,你们单位的员工应该清楚他去了哪里才对,怎么会来问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说,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陈冬港已经十年没来上过班了,我们怀疑他蓄意旷工。我说,什么,十年,那你们没报失踪吗?她说,有人在邕桂市附近的县城看见过他,活得好好的。我说,是吗。又聊了几句,不得要领。最后她说,如果你见到他,请转告一下,院里决定开除他,公告已经贴出来了,如果过了公示期还没回来报到,就正式实行。挂了电话,我猛然想起,我和陈冬港也恰好十年没见了。

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初秋,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有一长串像是密码的东西,说是在某个网站提取信息用的。我问他为什么有话不当面跟我讲。他用古怪的眼神看我一眼。

不是我,是叶珊瑚,他说。我没有接话。他的眼神闪烁了好几下,忍不住说,还是好几个星期前你托我保管的。我说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后来我发现再也打不通他的电话,而且在社交软件上他也把我删除了。可能就在那之后,他隐藏到未知的世界中去了。多年来我像被一条来自过去的铁索牵住,铁索那头烟雾弥漫,但我知道陈冬港就站在过去的某个点死死拽住了我。

在我发呆的时候,妻子走了进来。她不声不响地看了我几眼,拿起她的内衣进了卫生间。随即传来水流撞地的声音。我坐在床上,视线在屋里的所有事物上掠过,最后落在我们的结婚照上。这是个水晶面的8寸摆台:我搂着妻子的肩膀,脸上布满笑容;她的姿势却有点畏缩,似乎在躲着我的手。摆台镜面黯淡了不少,我捧起来擦了擦,又端端正正地放回去。

我忽然很想见到陈冬港,很想把他手中的铁索抢过来。他现身的那个县城就是他父亲老家,我可以先找到他的父亲问问。明天周末,可以抛开所有事务开始这个旅程。可我静不下来。我在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等不及了,我必须马上动身。我朝浴室玻璃们上映现的模糊身影看了一眼。这是个机会,趁她还没出来,我悄悄离去,路上再发条短信,就可以避免当面向她解释的麻烦。好些年了,妻子总说我的头脑越来越混乱,和我交流太困难,我就索性减少和她交流的次数。我拿上车钥匙和手机,挎上桌上的背包(包里备着换洗衣物,少量现金以及必要的证件,当然,还有一本小说)。过程中我尽量不发出大的响动。打开房门正要跨出去,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回头去看,原来摆台的支杆掉了,“我”和“妻子”仰面朝天。

2

车子驶入夜色内部,我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关于陈冬港的记忆。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已经记不清楚,可能是在小学阶段,不过也可能上初中才认识,之前或许见过但没搭上话。我们惊奇地发现,大家居然住在同一个地方,因为我们的父母都是明珠市捕捞公司的职工。初次见面的情形我现在记得是这样的:那个距今十分遥远的夏日,我蹲在宿舍区的围墙边灌蛐蛐洞。忽然一条鱼从天而降,摔到地上。我吓了一跳,接着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往上瞧去,一个圆圆的脑袋正冒出墙头。他就是陈冬港。他翻身上来,定了定神,跳下墙头,扯住穿鱼头的草茎提了起来。然后,他朝我露出笑容,似乎还说了一句话。应该是:拿着这玩意根本爬不上来,只好先扔过来,没砸到你吧。

以我之后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那种会跟陌生人说话的人,事实上,他一天当中发出声音的次数少得可怜,我怀疑如果不用吃饭,他的嘴巴会永远闭着。从我还在灌蛐蛐洞这点来推断,见面发生在小学阶段,而这是不大可能的,否则我早就知道我们同住一个地方。加上他那么内向寡言的人也不会主动跟我打招呼,所以这个记忆的可信度不高。

深夜十二点,行程过半,睡意涌了上来。我看准沿途一个小城的出口,下了高速,开进市区,在映入眼帘的第一家旅馆住下。旅馆很破旧,水电贴着天花板走管,地毯上散落着纸屑和头发。我随便洗了下脸,踢掉鞋子,横躺在床上。虽然相识多年,但其实我对陈冬港了解不深,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从来不谈论他的海员父亲,为什么在大冬天冻得鼻子通红也要光着脚,都不知道。

初二下学期,我和叶珊瑚已经走得很近,经常谈论些无聊的事情,比如语文老师为什么上课也要戴着帽子,比如放学路上总遇到的那个乞丐为什么说着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现在想来很奇怪,每次和叶珊瑚在一起,回头总能发现陈冬港。他站在远处的幽暗角落里,目光不停向着我们这边探照。可是他从未走上前来和我们攀谈,即便有几次我力邀他加入,他也只是摇摇头,朝叶珊瑚看上几眼就匆匆走开了。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他对叶珊瑚的感觉非同寻常,只是来不及细想,少年时期就像夏日午后在海边打了一串水漂,嗖嗖嗖地过去了。定格在记忆中的是,陈冬港扯住鱼头草时的背影。

不久,我沉入了睡梦的水面之下,跟随着一个声音(像是叶珊瑚),向着水底发光的所在,不断往下潜去,潜去……直到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将我唤醒。妻子问,你去哪儿了。我感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欢喜。我打了一行字:我临时有事去单位加班,明天可能出差。正犹豫要不要发,妻子的第二条信息到达了,她写道:你后尾箱的东西我整理过了。我愣了几秒钟,忽然从床上弹起,抄起车钥匙冲到楼下,摁开了车尾箱。推开警示牌、微型灭火器、车辆手册等杂物,那个盒子出现在我面前。我松了口气,把盒子捧到房里,摆在洁白的被子上。盒子是木制的,漆成蓝色,经过时光打磨难免变得陈旧了些。然而从那无比熟悉的手感来看,重量没有变化,一切不过是场虚惊。

3

关于叶珊瑚和我的一切,都在这个盒子里了。尽管妻子说我记性越来越差,但我对这盒里的东西却记得清楚,不用打开就能回忆起里面都有些什么。最难忘的是那张拍立得照片,是当初去海边玩水留下的。叶珊瑚穿着保守的连体泳衣,坐在沙滩上,头发上沾了不少白沙。那时我们大概十八九岁吧?那天风特别大,来的路上她的帽子被吹到地上滚了好远。到了沙滩,她改变了主意没有下水,只是在岸边发呆,偶尔躺下来看着天空。我也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