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幻觉


文/离鹿

那是我二十四岁的时候。

有个不太熟的女子邀我一起去音乐节。当时我在家待着,什么事也不做,于是便答应了。我们是在一家摄影网站认识的,见过几面,聊天吃饭。我不认识她的朋友,不在她任何一个圈子里,所以秘密吐露得格外轻松,反之亦然。她比我小两岁,家里富得流油,第一次见面让我管她叫 Miyki,尽管我已知道她姓甚名谁,但 Miyki Miyki 叫习惯了,还是这样称呼吧。

Miyki 在澳洲上学,经常瞒着父母到世界各地撒野,有时候还飞回北京,在朋友家住上一阵,好像根本不在乎什么似的。我总暗想,她会不会有一天打个电话拖着行李住到我这里。尽管如此,我装得很正派,没有泄露过那方面的幻想。有时候她会在夜里打电话,聊起她男友,前男友,还有已经结婚却突然搂住她表白的闺蜜的老公。我装得饶有兴致,时而附和,追问,其实满脑子都是她洗澡后的裸体。

话虽这么说,她和我的状况也不是这么简单。人与人的关系从来不是匀速前进的,而是由于某件事瞬间改变,相熟,变质,或者一下子冷掉。寻常人也许是性、生死,或者其他要紧的事。Miyki 大概是讲述了一次离奇的童年体验。

那个东西叫冷幻觉。

有一年冬天吃火锅,她淘气爬上方桌,伸手去抓远处的食物——要抓什么现在已经忘了——总之一不留神,手背触到冒着热气的铜锅。她哇地缩手大叫:冷!家人一面安慰一面纠正,这不叫冷,叫烫。但她确凿无疑,时隔多年仍然记得那种感觉。手触到铜锅的瞬间,先是感受到冷,然后才是热,最后是痛。这种没受到低温刺激,却错乱引发冷觉的体验,就是冷幻觉。

尽管极少听到她严肃的语气,我仍然半信半疑,难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瞬间感受。是不是类似于喝酒以后浑身发热,但没过一会儿就冷了?或者发烧的时候,明明体温升高,但浑身觉得特别冷?我问。遭到否定以后,我又问她,之后还有没有类似的体验,手伸进沸水里,被烫一下就能感受到了?

不可能的,她说,这就好比自己给自己挠痒,永远行不通,因为在潜意识里,你已经知道结果会怎样了,说到底,这是一种欺骗自我的错觉,要想邂逅,除非是冥冥中的巧合。她的声音柔软轻盈,仿佛加了柔顺剂,软绵绵的,不知不觉将我卷入不现实的漩涡,周围一切缓慢抽离,变得失焦模糊了。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电话对面空白了几秒,然后听见她更轻柔、更缓慢的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整个世界是一场幻觉?”

“大概,有可能吧。”

“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轻轻吐了一口气,“答应我,不要透露给别人,也不要自己尝试,等我回国找你。”

从那时起,我们的关系变得复杂了。

 

音乐节连续三天。我买了北京出发的单程车票,查到主办方有租帐篷的服务,想了想还是自己在户外用品店买了双人帐篷。出发当天收拾好行李,取了两千块的现金,各种酒装了满满一背包。往包里塞一盒避孕套的时候,Miyki 发来信息,说已经下飞机了,还有几位朋友和她一起。我脑袋空白了一下,把避孕套扔在一边,拎包出门。过了十分钟,回屋,往包里塞了两盒。

抵达营地已是下午。由火车站到营地的巴士里坐满了奇装异服的男女,还有不少外国嬉皮,白人居多,准确地说,整趟巴士算上我不超过五个中国人。这些家伙还没到营地就控制不住了,拿蓝牙音箱放着暴躁的电子乐,喝酒、聊天、抽卷烟,站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车里填满浓稠的白烟,熏得我头晕脑涨,从外面看,这辆大巴一定像是头喷吐烟雾的怪兽。司机倒是淡定得出奇,到后来,甚至被这股高涨的热情传染了,摇头晃脑,不止一次双手高举过头,吓得我直冒冷汗。

看到营地的树木时,我已经迷迷糊糊了。营地被苍翠的树林环抱着,大型音响在播放重拍电子乐,树叶震得发颤。外国嬉皮们从巴士里鱼贯而出,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像一摊呕吐物。营地大门围满了兑换手环的人,远处的保安撕破喉咙喝止偷偷翻墙进去的家伙。门口有一位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年轻人拿着喇叭大喊:“一切食物、饮料禁止带入场地!”

我走到停车场给 Miyki 打电话,告诉她这里有满满一包酒,但是恐怕带不进去。她让我稍等,两秒钟以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声。我隐约觉得不妙,但所有知觉已经迟钝,无力表现出任何情绪。经过漫长的等待,Miyki 终于出现我面前,身后簇着一帮人,大概五六个吧,除她以外只有一个亚洲面孔,孤零零走在最后。Miyki 愉快地向我打招呼,依次介绍身后的老外。这些家伙和巴士上的没什么两样,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他们朝我微笑、握手、拥抱,然后很自觉地从地上的背包里拿酒,拧开灌下去,没过片刻就以背包为中心,围成一圈坐下了。我成了提供后勤的酒贩子,那个背包就像一座祭坛,源源不断地流出快乐。

Miyki 将一头短发染成白色,身上穿着背心和热裤,脚踩着夹脚凉鞋。她的背心正面印着梦幻杰基,就是一道红蓝闪电劈开大卫·鲍伊整张脸的那个造型。闪电上端一直蔓延到背心隆起的边缘。她的肤色很白,上下半身的比例堪称完美,脚趾涂了蓝色指甲油,凉鞋夹带上镶嵌两颗黑色的宝石。

“你看什么呢。” Miyki 笑。

老外跟着起哄。我尴尬地笑,有点不自在。迷糊的反应让眼珠都转得缓慢了。

然而整座停车场最不自在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位始终站在 Miyki 身后的男人。这个四十多岁的家伙一直不跟任何人说话,和我打招呼也是微微点头示意。我记得他的名字,他叫唐勋,Miyki 叫他唐先生。身上那套做工精良的灰色薄西装告诉我,他可能是被她硬拽到这地方的,或者是为追求她,冒险脱离舒适区的老男人。Miyki 没对这人的身份做过多解释,可我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不知出于何种怪诞的心理,我觉得这人不一般,于是跨过两个盘腿坐在地上手舞足蹈的白人,从背包最深处拿出那瓶白葡萄酒,走出圈子递给他。他表现得很意外,比我料想的更意外,接过酒很用力地说声谢谢。

这场出乎意料的停车场酗酒一直持续到天黑。震颤的浓烟被音乐声撕裂,飘出营地的围墙。这些人的年纪都差不多,最小的十八岁,除了唐先生外,最大的和我同龄。大家用英文交谈,聊些有的没的。其中一个法国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Miyki 笑着说,他和我一样,是个游民,什么也不做。大家都笑,举起酒瓶嚷嚷着说,我也是游民,我们都是游民。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营地里传出一声巨响,好像是铜锣的声音,但是比那要低沉许多。大家欢呼雀跃,好像等待的就是这一刻。Miyki 说,咱们进去吧。背包里还剩一瓶野格,一瓶朗姆酒,大家一人一口,传着喝光了朗姆酒和半瓶野格。最后半瓶传到 Miyki 手里,她抬手朝唐先生望了望,那意思是要不要来点。他摇头谢绝。自始至终他都小口抿着那瓶白葡萄酒。Miyki 也不生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胶囊扔进嘴里,接着翻江倒海似的把酒灌下去。弯刀一样的月亮斜钉在她的脸和墨绿色的酒瓶中间,微光将两者的轮廓融为一体,几颗小银星星埋在玻璃后面,围墙内的鼓点和停车场上的加油声汇聚在她身上,彼此震荡,好像她才是整个音乐节的中心。

 

我们醉醺醺地进入营地,到山坡背面搭帐篷。Miyki 已经走不稳,一到草地上索性连滚带爬,嘴里含混不清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大家边搭帐篷边照看她。说是照看,其实也就是象征性的视线往她身上扫一下。唐先生站在圈子外围,双手插在西装兜里,眼睛眺望着远处漆黑的山谷。我觉得他可能也喝多了,这样的举动纯粹是为掩饰不会搭帐篷干瞪眼的尴尬。也许是出于同情,我走到他身后,问要不要帮忙。

“噢,我没带帐篷。”他说。

“营地有租借帐篷,我可以带你过去。”

“谢谢。其实我在城里订了酒店。”他的礼貌和拘束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不清楚他的真实想法,但此时此刻我也醉得不行,懒得揣测自己是否多此一举。

主舞台锣鼓喧天,打碟的装扮成机器人的模样。广场上空弥漫着白色的浓烟,像给夜空镀上一层釉色。舞台两侧各有一台巨大的探照灯,电焊机般的蓝白光焰毫不留情地射向观众。我们像一小撮溪流汇入大海,突然眼前一片闪耀,我感到头晕目眩,视野里尽是残留的影像,猛地抬头,天上的星星变成了银色的针。周围的人明知太刺眼还是盯着看,好像已经被光刺伤了视网膜,银色的闪电刻入了脑海。Miyki 站在我前方不远的位置,随着音乐和同来的外国人扭动起来,没一会儿就汗津津的,好几次发尖的汗珠都甩在了我脸上。重复的旋律和周围人机械性的扭动让我产生了时间变慢的不真实感。一股热流自脚尖涌到胸口,又被刚吸进来的冷气挤压下去,这样的争斗在体内不断循环,我感觉脚底都要冒火了。就在这时,Miyki 把舌头伸进一个法国佬的嘴里,两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忽然,她轻轻一推法国佬,灵巧地一转身,舌头又塞进了那个美国女人的嘴里。

主舞台砰的一声巨响,烟花射向夜空。探照灯反向一扭,光焰将舞台上的人变成煞白煞白的剪影。他向前走近两步,背后的影子变得无比巨大,如同怪物陡然间露出了牙齿,令我惊悸不已。

露天的演出到此为止。“我们走吧。”Miyki 挥挥手,领着大家到主舞台旁边的吧台稍事休息。说是休息,其实就是买了酒,坐在拥挤的台阶上再喝一巡罢了。唐先生跟在最后沉默不语。这时将近夜里三点,他看上去已经很憔悴了。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Miyki 朝主舞台对面的四栋房子指了指。

“你们想去哪个。”

“能干到天亮的!”两个法国人异口同声。

四栋房子我们来时途经过,每栋都是二层小楼,分别演出不同风格的电子乐。此时所有露天演出都已结束,人群一半走向搭帐篷的山坡,一半涌向那里。

“别了吧。”唐先生轻轻说了句。

当时周围的环境混乱嘈杂,吧台走廊上不时传来呕吐、说笑和争吵声,强烈的鼓点永远在挑战人的心跳,但不知为何,我们都听清了这句话。扭脸过去,这才发现唐先生此刻的可怜模样。梳理好的头发已经略显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灰色薄西装变得皱巴巴的,本来黑得发亮的皮鞋上面全是脚印。

“哥们,你就像刚被人强暴过一样!”

大伙哈哈大笑,说这话的人还跟旁边的家伙击了个掌。

Miyki 一阵旋风似的站起身,歪着头,朝他调皮地一笑,向四栋房子走去。大伙紧随其后。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租帐篷的地方不远,我可以和你一块儿去,实在不行……”终究忍住没说出“你可以暂时睡在我帐篷里”这种话。

“不用了,谢谢。”他勉强笑了一下,“走吧,我还扛得住。”

至此我都不知道他是出于怎样的耐心和韧性经受这一切的。他应该是个拥有高雅品味的有钱人,至少是在他的领域有所建树的。Miyki 的种种举动都暗示着两人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出格的亲密行为也好,故意漠视也罢,似乎都是故意向他挑衅。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也许只是这老男人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不打算问 Miyki 这里面的故事,那样做势必遭到她的厌恶。

我们走进左数第三栋房子,在吧台又买了一轮酒。不同的是,在这里买酒附赠一副眼镜,其实就是两张半透明的滤镜片,左边红色,右边绿色。买酒以后踩着木质楼梯上二层,那里的状况着实吓了我一跳。

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占据了整面墙,上面循环播放着复杂的几何图案与光怪陆离的迷幻图腾,它们旋转变化,房间里充斥着诡异鲜艳的光线。正对着屏幕的方向,有一堆人戴着那种滤色眼镜躺在垫子上一动不动,从房间一头直到另一头。墙上涂满了荧光颜料制作的,面目可憎的涂鸦。天花板和四角挂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艺术装置,紫色荧光灯忽明忽暗,在夜幕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播放音乐的印度人站在房间的一角,周围堆满了异教佛形状的蜡烛,火苗将佛像烧得面目全非,融化的蜡烛流到地上再次凝结,像是油脂划出的结界。在他面前,大概十几个人随着强烈的节奏摇头晃脑。屋里闷热难耐,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复杂味道交织重叠,令人恶心作呕。

Miyki 几乎立刻融入了这里的氛围。她喝掉那杯楼下买的,闪着银光的紫色饮料,接着就忘我地跳起来。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我忽然想起,有一次她说自己参加过墨尔本的马拉松比赛。就算是马拉松也比这要轻松,我心想。象征性地扭动几下,顿时双腿酸痛,手脚止不住发颤,我决定立刻缴械投降,于是凑到 Miyki 耳边,告诉她我累得不行了,必须回去睡一觉。

“你这体力不行呀。”Miyki 笑吟吟地说。

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无奈且悲哀的表情,使得她同情心大作,踮起脚尖摸了摸我的头,“这样,”她飞快地眨了三次眼,指着屏幕对面那堆瘫在地上的烂泥,“你先到那边躺一会儿,等等我,天亮了咱们就走,好不好?”

我走到那些中间,发现没有空位置了,于是伸手拨了拨旁边一拉丁人的腿。他眼睛睁着,没戴滤镜,目光呆滞,直勾勾盯着屏幕,并不理会我。我蹲下,使劲推他,就像挪动一具死尸。那人的脑袋耷拉到地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垫子是潮湿的,上面净是残渣,腐烂的气味飘上来,我竭力忍住,嗓子里黏糊糊的,差点呕出来。

房间另一侧,Miyki 正和一个白人男性跳舞,那不是她带来的任何一个。她背对着那家伙,后背贴着前胸上下摩擦,就跟狗熊蹭树皮一样。灯光摇曳闪烁,天花板突然亮起一阵刺眼的白光,好像科幻片里外星人降临的场景。就着这阵白光,Miyki 伸了一个懒腰,脱掉背心,上身只剩一件深色胸罩。身后的家伙说了几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胶囊状的东西,毛茸茸的大手探过 Miyki 的臂弯,要送进她嘴里。就在这时,唐先生突然出现。自从我们进入这里,他好像就消失了,我还以为他躲在某个地方歇着去了,此刻才明白,他一直在暗处守望。他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拳猛地砸中鼻梁。拳头几乎是贴着 Miyki 的脸砸过去的,力气之大使得她那一侧的头发都飘了起来。白人瞬间瘫倒在地。Miyki 叫喊着踹了唐先生两脚。他看着她一言不发。两人面对面,灯光剧烈变幻。大概过了一分钟,唐先生转身离开。

 

下雨了。天空像一块皱巴巴的脏抹布。我和 Miyki 捂着脑袋往营区跑。到处都是水洼和泥坑。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在那栋房子里醒来时,手表消失不见了,钱包也一样。音乐缩进乳白色的迷雾,在耳畔渐行渐远。有个女孩儿手里端着纸杯,慢悠悠地往营区走,任凭雨落在杯中。进帐篷的时候,我们俩都湿透了。我拿出毛巾递给 Miyki ,又找出一件新衣服让她穿上。

“把帐篷拉开一点好不好,我想看看外面。”她对我说。

“雨会飘进来的。”

“我经常透过窗子看下雨。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地方,总觉得有意想不到的事会发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现在肯定觉得我是个精力旺盛的女疯子,对不对?承认吧。老实说吧,我不能睡,要是睡着就醒不过来了,谁也叫不醒我。”她抓过背包,手伸进里面摸索着,“有一回我大睡三天,耽误了好多要紧事。还有一回在机场睡着了,醒来一看,回程的机票都错过了,你说倒不倒霉?现在是第二天吧,要是睡着了,音乐节都要散了,到时候工人该给我装车卸走了。”

她抱住我,让我闭上眼睛,接着舌头探进我嘴里,舔舐我的牙床。她的舌头上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小纸片粘在我的牙龈上。我想起她和法国佬吸舌头的模样,闻到她身上一股甜腻的气味,顿时恶心得想吐。她连忙捂住我的嘴。“可别吐出来!”说完笑了笑,问我要不要听音乐。我摇摇头,说还是安静些好。

“尹陆,你有宗教信仰吗?”她穿上衣服问我。

“没有。我不相信那些。”

“嗯,出国以前我也不信,觉得那都是骗人的把戏。现在可不敢这么说了。对于西方人来说,有没有信仰可是一件大事,没有信仰的话,人家会把你当作野蛮人。倒不是说得皈依个神啊什么的,就是你得看远点,有个念头,不能老盯着眼前的东西,偶尔停止头脑思维,靠你的直觉体会世间万物。信不信由你,有时候我去山里内观,静坐冥想七天,不说话,不上网,不与外界做任何沟通。”

“有用吗?”

“除了内心的平静,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不过在纷纷扰扰的当代社会,内心的平静最难能可贵了,不是吗?还有一点特别有意思,大概半年前,我尝试着读佛经,不是光看,而是将经文大声诵念出来。这就有了特别的体验,原来佛经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种类似于口诀的东西,就好像相声里的贯口。你看人家一口气背下那么多,其实是有气口、有诀窍在的。佛经也一样,读顺了以后,你就能感觉到一种从脊背慢慢爬上来的快感,一种惬意的麻木,那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雷声隐隐,视野里弥漫着白雾,雨滴不停打落在帐篷上。我嘴唇干涩,忍不住伸舌头去舔,心跳怦怦作响,脑袋木森森的,手脚的酸痛感不知不觉消失了,关节仿佛上了油,滑溜溜的,在整个身体里流动。

“刚才那屋里的印度人,你不觉得他就是当代的萨满吗?这种灵性的音乐,还有诸如诗歌和经文的东西,我觉得都是在追寻真相呀。”她越说越激动,开始手舞足蹈,前胸像鼓风机一样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有时候就是忍不住想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呀。”

我有点害怕,眼皮发抖,低着头不敢看她,却忍不住朝帐篷外头瞟。外面湿淋淋的世界很温柔。雾色模糊万物的轮廓,远处的声音也被下落的雨滴磨去了棱角。

“我们出去走走吧!这里太闷了。”Miyki 猛地拉开帐篷,光着脚走了出去,瞬间身上全湿了。我眼见喝止不住,咬咬牙跟了上去。雨点浇筑在她身上,像是附着在躯体上透明的鳞片。她朝树林的方向越走越快。她两臂舒展,短发在风中飘扬,疯了似的大笑不停。这一切突如其来,我来不及想太多,跟在她后面叫着:“快回来!你要去哪儿?”

Miyki 仿佛听不见我的声音。她昂着头向远处的山谷走去,忽然脚底一滑,崴倒在泥坑里。几乎是一刹那,她就站了起来,使出全力奔跑,似乎被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吸引着,朝那东西的方向拼命追逐。我们离宿营区越来越远,身后颜色各异的帐篷和虚无缥缈的音乐渐渐消失在浓雾中。我思维迟缓,好像有烧红的针扎进脑袋,脚下每踩出一步,一股暖流立刻涌上躯干,抬脚的瞬间,浑身又冰冷彻骨。视野里 Miyki 一会儿变成模糊不清的影子,一会儿如同百科全书上的插画,身体的细节暴露无遗。我看见她的头发上沾满了泥,凝成几束,手臂上的泥土被雨水冲刷滑落,露出肌肤里近似透明的青色细线。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棵树。

树似乎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周围是小腿高的野草,被雨洗得晶莹剔透,再往远处是弥漫的大雾,除了我和她以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停止奔跑,一步步走进树荫。

“不要过去,太危险了!”我说。

嘴巴一张开,Miyki 已经进入树的范围了,好像自始至终就站在那里。她转身笑吟吟地朝我招手。某种神秘的力量吸引我前进,它轻柔且缓慢,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我逐渐感到神智不清,身体就这样陡然失控。整个人走进树荫时,我浑身上下泛起鸡皮疙瘩,手脚止不住战栗。恍然间听到脑袋里一声轰响,宛如一扇门砰地关上了。

雨声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太静了。

她站在旁边,声音从某种无从分辨的方向传进我的意识。

“现在,你有没有觉得,整个世界是一场幻觉?”

远处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好像在遥远的地方,什么东西爆炸了,在我脑袋最深处的缝隙中崩裂。一阵刀割般的剧痛划过。她握住我的手,接着抱紧了我,但我感受不到任何触觉。

唯有寒冷直逼灵魂。

 

再见到唐先生已是深秋。他打电话给我,说想见一面。那天北京刮大风,我裹得严严实实,害怕再患一场大病。约见的地点是一处高档酒店的咖啡厅。三三两两西服革履的精英人士在低声交谈。巴洛克音乐静静流淌,大堂几乎听不到人语。我刚找到一处靠窗边的位置坐下,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停在酒店正门。工作人员小跑着去开门,唐先生迈步出车,昂首挺胸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夏季那身灰色薄西装,但我不觉得那玩意有多暖和。看到我,他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问我是不是等很久了,同时招手叫来应侍。

“想喝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我实在搞不懂这种地方。

他点了两杯香槟,随后不咸不淡地聊起闲话,诸如“最近如何”、“工作怎样”之类的,净是没用的。就在我闷得快睡着了时,他话锋一转:“今天约你出来是想问问她的下落。”

他指的自然是 Miyki 了。

“音乐节以后就没见过了,也没联系。”

“我也是。联系不上她,悉尼找遍了。”

“也许在哪里内观冥想吧。”

唐先生讳莫如深地点点头。

“冒昧问一句,为什么问我?”

“我觉得你和她身边的朋友不一样。你有同情心,也有追求。”他端起酒杯蜻蜓点水抿了一口,眼睛始终盯我。我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不挨边的话。这番评价使我费解,同时更加坐立难安。接着他说:“之所以不远万里到北京问你,就是不想与那些家伙有任何瓜葛。同去音乐节那伙人你也看见了,都什么样的货色,哪个在乎 Miyki 的死活?没一个靠谱的,自私透顶,还在别人面前装得不可一世。实话告诉你,我早就看透他们了。”

“我不太明白。”

“你能看出来那些人在排斥我、瞧不起我吧?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拿钱泡年轻姑娘的老男人,努力工作一步步向上爬,同时屈服于资本、奴隶制的棋子。他们对你我这样的人嗤之以鼻,对自己假装信奉的那一套拽得不行。其实当中有两个偷偷来找过我,求我替他们在悉尼找份工作。你是没看那副怂样子,跟音乐节时判若两人!这些人哪里有信奉的东西,不过嘴上说说而已。说到底咱们这种人才是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活得有价值、有意义的人。”

他好像自然而然地画了一个圈子,把我和他套在一起,作出“我们俩骨子里是同一路人”这种判断。且不说我是否同意他的话,也不论我和他的年龄、地位、生活方式和兴趣喜好都南辕北辙,此刻我最好奇的是,他是怎么看上 Miyki 的,不是说通过一个人日常接触的朋友,就能看出这人是什么样吗?为她甘愿忍受那样的折磨,一定喜欢得不得了。

唐先生靠在椅背上,仰面瞧着天花板出神,好像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我以前从没见过 Miyki 那样的女孩。她是那种能在两个世界都游刃有余的人。”

“两个世界?”

“你读过尼采吗?在他看来人类文明是由日神和酒神交替主宰的历史。日神就是阿波罗,象征一切理性、秩序、逻辑的东西;酒神狄奥尼索斯,代表的则是感性、情绪等等,大概就是这意思吧,说多了现在的你也不会太明白。这女孩虽然看上去有些古怪混乱,有时会做荒唐的事,在音乐节你也见识了,可一旦与她共事,你就会发现,她非常靠谱!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早晚有一天她会闯荡出一番事业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好好保护她,免得被那些虚假的人和东西毁掉。”

这与我期待的答案完全不同。我还以为他会聊聊两人是如何认识,交往以致爱恨交织什么的。不过看他的意思也无意跟我透露太多。随后他又说了一些话,都是深奥晦涩的东西,同时频繁地低头看表。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他站起身,礼貌地微笑,握手,与我告别。

“最后有一件事,Miyki 有没有跟你提过冷幻觉这种东西?”

“……没有。那是什么。”

“不清楚。”他沁出一丝笑意。

“如果有任何工作上的需要,尽管找我。”

 

我从行李卷里取出帐篷,摊在地上,找到几根大小合适的树枝,拿折刀削尖了,套上帐篷的绳子,将它们牢牢插进泥土。帆布帐篷绷得跟鼓皮似的。将行李扔进帐篷,我也钻进去,拉上防蚊虫的薄纱,躺好,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天光透过帆布帐篷射到里面,外头是树林,小溪和大片的草地,风在原野上穿梭游荡。感觉不错。再有两个小时就要日落了。我取出提前准备的炭摆好,又跑到远处捡了一大堆干树杈稀稀疏疏落在上面,拿出打火机和手动鼓风机,往炭和树杈上浇一点打火机的燃油。点燃,生起一堆火,在火上装好烤架,用铁钎插进香肠码在烤架上。没过一会儿,香味就顺着滋滋的油冒出来。太棒了,我大声说。在这地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奇怪,不过不必担心,说什么都不用考虑,想大笑就大笑,想发牢骚就尽情发泄。什么也不必担忧。这地方夜里能看见数不清的繁星,再往北走两百米就能看见日出,上回我用折刀在树上标记过的。

音乐节那次,醒来后我发现自己浑身湿透躺在帐篷里,身旁有一张辞别的纸条。远处的音乐已经停止,营区的人稀稀落落都在收拾行李。我朝着记忆中模糊的方向跑了老远,直到整个营区尽头。那里是冰冷锈蚀的铁丝网,还有几栋破败的房屋,散落在地上的砖瓦木头通通发黑,似乎是被一把火烧掉的。没有树。我怅然若失,某种野蛮粗暴的坠落感堵在胸口,当即返回营区收拾东西,随便找一伙人搭车到城里,买了最近的火车票回北京,到家以后大病一场。

自那以后我经常独自到野外露营。有时还专挑雨天。透过帐篷的薄纱看下雨,总觉得有意想不到的事会发生。时光流逝,年复一年,什么也没有发生。

责任编辑:梁莹 liangying@wufazhuce.com

作者


离鹿
离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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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内容


养猫人
有没有这样的感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十分陌生,也许活着就是一种幻觉吧?
无心人
人与人的关系从来不是匀速前进的,而是由于某件事瞬间改变,相熟,变质,或者一下子冷掉。我和你之前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忍不住去想你。
時間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