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麻将


文/侯张

说起来沉迷于打麻将也就是最近这几个月的事情。

某一天我突然厌恶了窝在家里一动不动的生活模式,想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个把大活人,参与一下社会活动。正愁没地方去,好巧不巧,手机一震,收到朋友李想的一句问候:“打牌吗?我这里两位。”对于李想我是不太意外的,此人赌瘾极重,一得闲就攒麻将德扑甚至桌游局,幸亏碍于公务员身份不好翘班,不然只怕是天天往棋牌室里钻。顺理成章的,李想情感方面依旧高度智力崇拜,上一个男朋友就因牌技太差被她分手,用她的原话说:“带出去没面子。”听说最近又寻了个新欢,狼人杀认识的,看来智商方面有两把刷子。

一声来自朋友的呼唤,让我突然来了兴致,一是赌博方面稍微有点自信,虽然浸淫不多,但总体算下来,收支平衡,甚至小赚;二是见见李想的这位新男友,李想倒是见不见都无所谓,十几年老交情了,这个人这辈子变动都不会太大。二缺二,找谁好呢?我的眼神不由得望向了瘫在沙发上的王苏,心里有了底,此人牌技虽然欠佳,但是牌瘾那四九城是排得上号的,还经常以幸运女神自居,大言不惭“逢赌必赢”,最近身体状况也算不错,非常适合牌桌鏖战,我问她:“老婆,打牌去吗?”她没有搭话,起身就利索对镜化妆,准备出门。两对鸳鸯捉对厮杀,就这么成了。

既然要赌,关系到钱,那么公平就是唯一前提,甚至包括油费在内,于是我们约在两方住址中点位置的一家茶楼。时间正点,无人迟到,四人坐定,李想新欢自我介绍了一番:张迪,4A广告公司坐班,工薪还算丰厚,喜欢养狗,偶尔洗头,叫他阿迪便可。插科打诨几句,就算认识了。麻将这个东西,各个地方规则不尽相同,可谓天壤之别,为求共识,我们便开始商议规则。

我与李想算半个江浙老乡,但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在北京生活,较真了算我们俩合起来能算是一个北京人;王苏与张迪是土生土长地地道道北京人,国安死忠,这么一算,在场三个北京人,顺势决定以北京麻将为主,番胡细节灵活多变。朋友之间打麻将,趣味性为上,特地加上十三幺、碰碰胡等其他地方麻将的胡牌牌型,皆大欢喜。最后定番,吃碰一手,破门清降番且只能自摸,七对两番,一条龙四番,清一色八番,十三幺会儿杠天地胡顶番。扑克牌做筹码,结算时手机转账,安全又高效,是互联网让我们体验新时代的便捷。

规则确定,便不能再改,如果有委屈,最好往肚子里咽,不然说出来总要被人笑几句矫情,心里落个斤斤计较的印象。

开战前,我点一杯祁门红茶,阿迪喝橘皮普洱,王苏与李想只饮玫瑰花茶。掷骰子,依大小分坐东南西北,如今茶楼标配全自动麻将机,少了手洗的麻烦,麻将牌碰牌,声音脆亮,十分好听,是线上麻将所不能比的。服务员进进出出,杯里的水减了又添,添了又减,全部进了肚子。那天手气不算好,大牌一把没胡,小牌胡得也屈指可数,先输光筹码,再赢回来一些,总体来说不输不赢。李想与我情况一致,上工一天,白干一天,不进不出,全做了无用功。倒是王苏胡了一把豪华七小对,总体下来赢了不少,那么可想而知,阿迪独输。正式结束,房费平摊,各自回家,路上王苏兴奋不减,高谈自己的决策如何如何英明,手气如何如何之旺,不负“雀圣”大名,我心态平稳,不输作赢,奉承几句,讨个清闲。王苏又聊到阿迪,说总体来看,也算不上智商高超,赌技卓越,甚至可以再次划分到老实人的行列,我替阿迪辩解几句,手气不好是常事,输钱不代表不会打牌,没准是第一次见面,让你高兴高兴落个好印象,进而放松警惕,下次连本带利,一起赢回去,是有大智慧。

可我估计错误。

之后的每周六雷打不动,我们四人相聚茶楼,血战到底,几周下来,各有输赢,唯独张迪,只输不赢,输到我认为他假戏真做,只求输不求赢,为的是散尽家财,广结善缘。难得胡一把,一推牌,还是个小屁胡,看得李想火急火燎,看了眼牌嘴里念叨:“你把七万退了留八万,这不是一上一听一条龙吗……”几次三番下来,张迪不悦,嘴里硬了一句:“我自己的牌自己打,不用你教。”此言一出,两人气氛立马僵住,陌生得像已经各自重新投胎,互不相识。我与王苏只好转移话题,聊一聊峥嵘岁月,缓解僵局。可家里金山银山矿山也架不住张迪这么输啊,越输越急,越急越乱,到牌局后期,张迪一边玩手机一边打,乱打,连打一二三筒,豪七在手非要杠出去,闷头点炮,我与王苏见财忘义,一胡再胡,大牌不断,张迪脸色铁青,几近自闭,走出棋牌室时阴风阵阵,十分不和蔼。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回家路上我与王苏猛算自己赢了多少钱,笑了一阵,笑完脑子里一起浮现出张迪生无可恋的脸,又笑了一阵。

打麻将势必少不了零嘴,除了茶楼标配的瓜子蚕豆,我们两家还会各自备粮,共同分享,张迪会带老家产的酸奶,自夸“世界上最好喝的酸奶”,产自河北;王苏喜欢提一袋橘子,打完牌只剩一袋橘皮;李想带的种类最多,带过山楂糕、苹果梨、锅巴、薯片等;我啥也不带,光吃他们的。就算不吃,嘴巴也闲不下来,八卦和笑话满天飞,“曾经的同学谁谁谁当时不是和那谁谈恋爱么,后来掰了,到现在怎么也十几年了么,最近,俩人又谈上了!据说都准备结婚了。”“喂,你知道么,就那个谁,到处跟人说自己是富二代,结果你猜怎么着,全身名牌都是假的,去夜店还蹭卡座,据说还捡过尸。”这样的人间极品好事,岂能错过,听的我有滋有味,活色生香。

一旦开打,不再八卦,只剩打牌念牌,但总也能找到新花样,王苏打一张东风,就念“柯震东!”;张迪打一张西风,就念“西门子!”;我打一张北方,就念“北野武!”,其他人表示不熟,不熟那我也没有办法,自己搜去吧。曾经看过日本人打麻将,一句话不带说的,起手落手一点声音没有,听说能在庙里打,我们有王苏和李想,可不敢如此痴心妄想,每次打牌恨不得把门封死,贴满隔音垫,这两人打牌造出的声势,相当于一个师的兵力参与演习,响彻整个棋牌室,要是再被截胡或者胡个大的,能把牌室震塌。

反观我与张迪,属于冷静的理性男人,尤其是我,如狼一般,死死盯住敌人,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有可能十三幺已经上听,除非国麻九段,否则极难从我面相上分析出任何信息,卧龙凤雏,也不过如此。可精明如我,却还是赢少输多,经常在王苏和李想身上栽跟头,我不得不开始认为,麻将这个东西,是有运势在的。

曾经,王苏踏入棋牌室之前,先是目睹流浪汉随地小便,紧接着踩到一泡狗屎,当晚一卷三,完美诠释狗屎运;一次,我坐北方位置,头顶空调猛吹,西侧方向还有窗户打开,形成穿堂风,西北风一直吹,吹得我只剩平角裤衩,一整天掷骰子没超过五点,被钉牢在北风位,越吹越惨,越惨越吹;再观,李想常常边打边唱,唱到哪首胡了便单曲循环,一旺再旺,直接庄上连胡,眼看马上要上楼,王苏见势不妙,切歌,换一首《下一站天后》,成功逼宫,改朝换代自己做皇帝;又看,张迪终于辞了工作,换单位,避免天天公务缠身,打牌时不用死拿着手机处理工作了,卸去负担,整个人轻松不少,时来运转,一把一把牌,把脱掉的衣服一件件穿了回去,几乎扭亏为盈。

按现金池类型分,牌手也分为几类,我属于触底反弹型选手,每次只有当手里的筹码输光,背负巨大压力才会开始赢钱,次次负重训练,苦不堪言,说明我适合创业,融资负债,有压力才有动力;王苏开局三板斧,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越打精气神越散,到后半场,精神涣散,眼神游离,只会喊:“我好饿,咱们去吃东西吧。”说明此人气性较短,不适合长时间攻防;张迪经过时光的洗礼,已经转变成快乐麻将选手,不图别的,只图自己高兴,胡,我高兴,不胡,我高兴,点了炮,嘿,我还高兴。纯粹死乐天派,无论生活多难他都能挺过去;只有李想最为凶残,表面乐天派,暗地憋大牌,并且极为阴险毒辣,专胡生张,胡完还特别不好意思,到处道歉,一看就是混科室的,明争暗斗,厚黑学没少钻研,手里估计攥着不少人的黑材料。

眼看张迪逐渐崛起,我便成了吊车尾的那个,这实在难以接受,衰神上门,手气也越来越臭,东南西北中发白跟了我的姓似的,见天的找我认爹,这样的野种,我能认么?我不得不转变思路,琢磨起牌桌里的道理,仔细思考,确实,打牌确实有一种节奏规律在,谁掌握节奏,谁就带领运势,唱歌也好,喊人名也罢,都是为了压制住别人的气场,做牌桌上的甲方,占据主动。转换思维,视野就开阔不少,我逐渐开始信奉一个道理,“你善待麻将,麻将也会善待你。”麻将牌本身,被人类的脏手摸了又摸,多少也会沾染上一点灵气,成妖成精。麻将牌高兴了,就顺着你走,要什么抓什么,抓什么来什么,再绝的坎张都能摸上来;麻将要是不高兴了,那就是打什么抓什么,抓什么打什么,稀里糊涂,人称“点儿背”。曾经最绝望的一次,我连打四张东风,当即差点昏倒在牌桌上,东风,命里克我。到了后期,已经鬼迷心窍,神神叨叨,一起手看牌,这手牌已经有了它自己的命运,或屁胡,或七对,或清一色,或十三幺,我们打牌的,只能算是老天爷的傀儡,顺着命走就能胡,逆着命走就输钱,打错一手,就离最后的终点远了十步,打错两手,直接再见。说来也荒谬,原本我们四个也算是科学严谨的新时代青年,打牌打到迷信,可见金钱迷惑人心的力量有多大。

于是我痛定思痛,痛改前非,决定每次打牌前,先沐浴更衣,洗净尘土;打牌时一展歌喉,专挑难唱难跟的古早流行金曲,偏爱陈慧娴的《傻女》,还是粤语词,唱得王苏和李想面面相觑,无可奈何,一不留神就点我的炮;时而思考,时而催促,抓牌打牌全由我说了算。好几管齐下,生活模型一变,麻将模型就逐渐有了起色,甚至胡出了生平第一把楼上十三幺,喜不胜收。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我抓住了麻将的一些真理和规律。

张迪李想领了证,准备攒钱买房,这有点出乎我和王苏的意料,但仿佛又在情理之中。得知此消息的王苏问我,“咱们什么时候领证?”我说,“你说呢?”她说,“都一样。”我说,“都一样。”面对这样的现实情况,我们观念上也逐渐有了些改变,主要变化就是打牌从各自为战变成了以家庭为单位计算现金流,我从小市民成长为了有大局观的政治青年,王苏好几次点我,我心里嘀咕,“自家人何苦为难自家人呢?输输赢赢,还不是一池子水。”就让过去了,最后都让别人摘了果子。王苏几把不胡牌,整个人会变得沮丧,生无可恋,看着不忍心,只好我来点。一来二去,只出不进,难受。好几次我劝自己狠下心来,却偏偏狠不下来,没有办法,有了挂碍,那只好认栽,谁让她是我老婆呢。反观李想,倒是狠上加狠,结了婚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吗?不光胡我和王苏的,哪怕是张迪点的,她都毫不犹豫把牌一推,伸手要钱,甚至还没结束,就要让张迪给她转账,才能再贷给张迪筹码继续玩,美其名曰:“方便计算。”时常自叹弗如,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说自己只是政治青年,李想这样式的才配得上叫政治家,不愧是混体制内的,不一般。

从此打牌成为了“为家庭创收”,味道就变了一些,打起来也不太痛快,倒不是没寻过其他的牌友,只是再熟的朋友一打牌就成了陌生人,规则打法又需要全部重新定,一来二去,讲了又讲,也难免有争执,真的太麻烦。其次牌品见人品,打牌其实是很深层次的交流,可以上升到灵魂层面,出去和外边人打,难免不遇上几个让人恶心的。有次,王苏经李想介绍,独自出门打牌,回来满脸怨气,向我大吐苦水,说是遇到一对连体婴,两人坐一张凳,打一家牌,且各种甜言蜜语,“宝宝打这张。”“宝宝你手太旺了!”“宝宝我贼爱你。”话怎么恶心挑怎么说,输钱不说,还见识一场大型土味婚礼,实在没有必要。那天直接气得王苏发一场高烧,39度,送到医院打了退烧针,才稍微好一点。

我也见识过厉害的,我们打牌,他凑热闹,眼馋非要看,还搬个座椅坐我旁边看,只是看也就罢了,可无论我怎么打,他都叹气,叹得我怀疑自己,怀疑人生,整个人心乱如麻,只想把五魁塞进他的喉咙。就算厉害如厚黑学达人,李想也曾因为打牌与人交恶,对方自称军区大院长大,现在在中国银行科室坐班,王朔和马未都钦点的下一任南城顽主,只是因为开玩笑让他抹个零头,几句不合,就扬言要与李想线下约架,宣称男女平等,一律单挑,自诩为一位只讲公平的绿林好汉。李想的办公室智慧告诉她,这种人,不能理,一碰绝对被讹钱。

转来转去,最后坐下的还是我们四个,像是茫茫人海中互相找到彼此的四条桌子腿,撑起一张麻将桌。打牌,舒服是第一位的,赢钱也是第一位的,这两个并列第一。

一切逐渐稳定下来,每周六不见不散,雷打不动,外面就算是刮台风,屋里头这麻将桌也必须支棱起来。李想张迪偶尔回老家探亲,回来下火车第一件事情就是来找我们打牌,直至深夜;王苏那次发烧之后身体抱恙,我担心是旧疾发作,要去医院做全身检查,就算如此,上午去医院检查,下午也要在牌桌前坐起来,坐下来心就定了,担心和忧虑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就算打着打着实在不舒服了,吃个药,继续。只是王苏体力不济,心力不足,身体的不适并没有让她运气好上几分,输多赢少。如今我回想,牌瘾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打牌嘛,有输有赢,但我却总不甘心,想做常胜将军。说到底我还是没有放下,还是想求赢,要做雀圣的野心。书上说,打麻将入门第一步,只求不输,看样子我没看进去。我这人,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好胜心极强,极其别扭。趁着经济不景气,工作量不饱和,我开始在家苦心钻研起麻将的技战术来,阅读《麻将百胜实战技巧》,上网观看麻将公开课,在各大网络棋牌室实战演练。当然,这一切都背着王苏偷偷进行,绝不能暴露出我的狼子野心。

课程逐渐加深,事关利益,我比高考时还要认真,不得不说,那真是收获颇丰。我感觉自己由内而外地产生了变化,要说之前打牌只看运气,如今的我唯物唯心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对于各种牌型胡法烂熟于心是基本,每张牌的优劣、成搭的概率我全部死记硬背,夜里睡觉,王苏已经睡了,而我在脑中不断复盘,回忆分析李想和张迪的码牌习惯,这样下一次,根据他们怎么码牌,我就能知道他们胡的是什么牌。睡梦中,甚至试图捕捉桌面上的“牌流”,看透整局牌的走向,“气”在何处,如何“聚气”,抓住命运的东风,迎接改革开放的春天。一整套课程下来,我如获新生,赌神是我,我就是高进,两只手在身后一背,看着路上的凡夫俗子,不免晒然一笑,呵呵,你们哪里有我会打牌。

终于又到了周六。

我沐浴更衣,换上风衣,胸有成竹奔赴牌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赢钱,不回家。直到坐下来,码好牌,我才发现和我想象中不是一回事。一、我学的是国标麻将,而我们打的是北京麻将,起手就少两张牌,概率全部要重新算过,甚至还多了很多的牌型,对子的概率格局又算是天翻地转,脑中信息混杂在一起,整个人心神不宁,内存又不足,大脑几近短路,没想到,我的知识竟成了我的负担;二、最主要的一点,手气极差,差到我以为我步入了我人生的低谷。

明明打法全都没错,可是抵不过老天安排,打什么都是错,拆红中对下一手就抓来一个绝张红中,拆一三万打一万马上就抓来一张二万,清一色一上一听偏偏连抓六手风头,东南西北风在我家刮成了龙卷风,只能苦笑,甚至开局两巡豪七对就已听牌,十巡过后,被上家李想一个屁胡截掉。难受,难受,难受。到最后的几把,已无心恋战,只想这一天的噩梦早一点结束,回家睡觉,梦游抓打,又点了张迪一把一条龙,悲剧收尾。

那天,我与王苏输得极惨,之前赢的,也全都输了出去,结账付钱,回家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可悲可叹,最主要还是可笑,自作聪明最后作茧自缚,试图抓住一些抓不住的东西,求赢不得,求不输也不得,求小输还不得。命运无常,智商也不够,真正能控制的东西实在是没有,感觉自己是一叶浮萍,漂啊漂,流向哪里自己是做不了主的。回到家里,昏昏沉沉睡去,半夜王苏腹痛,把我喊醒,我给她煮药,站在厨房我劝自己,人生又不止一场牌局而已,在这里输了,就在别的地方赢回来,运气总归是守恒的,人生是公平的,看开一点。吃过药,王苏稍微舒服一点,睡过去,我也慢慢睡到了天亮。之后的几天听到麻将两个字就反胃想吐,脑子里全是麻将机洗牌的声音。

那天,天气晴朗,冬季来临前的最后一个秋日,天空中云肉眼可见的缓慢移动,像一条倒置的河流。接到医院通知,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与王苏开车去拿报告。报告厚厚一叠,像一本好书,第一页显示,王苏三年前手术切掉的恶性肿瘤复发,全身扩散,伴随骨转移。我上网查,属于晚期。恍惚间开出医院,门口堵得很死,好像所有人都有事情值得着急。车里,王苏突然哭了起来,几近崩溃,“我以为我都已经好了。”“不会再生病了。”“怎么会这样。”我心情凝重,眼泪不断流下。怎么回到家里的我已经忘记,只记得在阳台上坐了好久。那天之后,生活中各种宏大和细小的事情占据了我们生活,冲散了大部分时间。

王苏一个月就瘦了十斤,她力气本来就弱,如今更弱,因治疗需要,我们搬了新家,屋里屋外全靠我一人收拾,时不时地还要往医院跑,经常一天也没心思吃一顿饭,入夜了也睡不着觉,瞪着眼睛就是一宿。一个礼拜下来,我也跟着瘦了十斤。其实忙也好,忙起来很多事情就忘了,最怕无事可忙,比如搬完家坐在沙发上,没事了,心里头却开始慌起来,坏念头坏想法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越想越烦,十分急躁。看看王苏,虚弱地窝在床上,出门活动成了一种昂贵的奢望。没有心情看电视,生命尽头,顿觉什么都毫无意义。脑子里全是医生的话,“治愈是不可能的,只能提高生活质量。”可偏偏那几天阳光极好,它们从南面的窗户射进来,隽永而稀有,如同雕刻好的金矿一角,又像是星云的剪影,而我面对这些,却只能哀叹,“哪有什么质量可言?”这时,门铃响,是一个巨型快递,搬进来,我问王苏,“是什么?”王苏挤出一个微笑,说,“麻将机。”我心领神会,也笑了,拆开包装,组装起来。

装的时候王苏就躺在那里看着我,我头一次认识到,原来麻将机是那么的沉重,人是那么的渺小。王苏关心地问我,“累不累?”我摇头,“不累。”她笑了,“你总说不累,但其实累得够呛。”我说,“要强么不是。”许久的沉默,王苏盯着外面被风吹起来的树叶看了好久,冬天到了。“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年,我特别开心,一点也不后悔。”她突然说,“不后悔就好。”我拧好最后一个螺丝,麻将机组装完毕。

又是久违的一个周六,李想和张迪来到家里,先是聊了会天,开开玩笑,轻松愉快,接着四人又在麻将桌上坐好,不用多说话,分筹码抓牌,一切行云流水,十分默契,感觉一下子回到了以前。欢欢笑笑,吃吃喝喝,气氛融洽,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王苏运气极好,坐在轮椅上手气极佳,想要什么就抓什么,胡了一把又一把,最后抽屉里筹码都塞不下了,只好摆到桌上。明明输了钱,但我却好久没像那天这么开心,多赢点,多赢点,都给你。王苏难得的精神矍铄,笑容满面,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差点以为她没有生病。

考虑到王苏体力的因素,我们比平时要早一些结束了牌局,洗漱时,王苏意犹未尽,谈起那把素豪七,真的是绝了,绝张四万都能让自己抓上来,不断摇头,绝了。“从来没赢过这么多,没想到啊,今天又是我一卷三。逢赌必赢,我没说错吧。”刷着牙,她声音突然没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差点以为自己没有生病。”我说不出话,只好沉默,“没生病该多好。”“‘快乐总是短暂的。’这句话说得真好,谁说的,怪不得是名句呢。”她看看我,“我好舍不得。”“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世界。”我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憋出一句,“今天累了,早点睡吧。”

“快乐总是短暂的......”刷完牙,王苏收好杯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所以我们要用力记住它。”

关上灯,这个世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我们沉沉睡去,仿佛不会再醒来。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

作者


侯张
侯张  @张爱猴
一颗人类文明史上的夜明珠。

评论内容


★╭個性湮滅
可能牌技不咋地,但文章出神入化。
耳朵东边的太阳
文章倒是蛮好的 只是我不会打麻将 看得稀里糊涂的
历久你香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强赌灰飞烟灭😆